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冀01民终535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石家庄市藁城农村信用合作联社。
法定代表人：侯换成，该联社理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晓娜，河北文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石家庄旭鑫担保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光辉，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梁波，河北燕赵众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ＸＸ成，河北燕赵众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石家庄市藁城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因保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石家庄市长安区人民法院（2016）冀0102民初11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查明的事实
2012年11月20日，原、被告双方签订《担保合作协议书》，约定原告在被告处开立结算账户和保证金专户，开展担保合作业务，该协议有效期为一年。2013年6月7日，国腾公司与被告签订《企业借款合同》，借款金额人民币270万元整，借款期限为一年，从2013年6月7日至2014年6月6日，借款用于购买钢材。
同日，原告与被告及国腾公司签订《保证合同》，约定原告为国腾公司在主合同项下的债务提供连带责任保证。2013年6月7日，被告将全部借款270万元以转账支票方式委托支付给藁城市晟星建材厂。2014年6月6日借款到期后，国腾公司未归还借款。2014年6月9日，被告将农金公司账户款项2823732.2元扣划，用以偿还国腾公司借款本金及利息。2014年6月9日，被告向原告出具了借款归还证明书，该证明书显示“国腾公司于2013年6月7日在我社（行）办理借款人民币贰佰柒拾万元整，《保证担保借款合同》由贵公司为其担保，已于2014年6月9日偿还完毕。至此该笔担保借款责任全部解除。”2014年6月27日，被告将原告尾号34934账户存款2823732.2元扣划至农金公司账户。原告曾于2015年8月24日在石家庄市藁城区人民法院起诉被告，要求返还本金及损失，之后又撤回起诉。
一审裁判的理由与结果
一、关于原告尾号34934账户款项是不是国腾公司贷款保证金的问题。原告认为《担保合作协议书》没有具体约定该账户为保证金账户，且原告在被告处开立单位银行账户申请书以及该账户明细账查询亦证明该账户为一般账户，并非保证金账户。被告认为其提供的转账支票、特种转账凭证、复式记账凭证、开户通知书以及《担保合作协议书》第七条内容等均证实该账户系原告为国腾公司提供的保证金账户。《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一十二条规定：“质权自出质人交付质押财产时设立。”《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十五条的规定：“债务人或者第三人将其金钱以特户、封金、保证金等形式特定化后，移交债权人占有作为债权的担保，债务人不履行债务时，债权人可以以该金钱优先受偿。”依照上述法律和司法解释的规定，保证金属于金钱质押，金钱质权的设立应当同时符合金钱特定化和移交占有两个基本要件。被告提供的客户账号组合查询表、开户通知书中标注的“保证金”字样，系被告单方意思表示，不能作为认定原告尾号34934账户为国腾公司贷款保证金的依据。对于该账户，虽然原告已将其实际交由被告进行监管，但由于没有专门的保证金开户申请，且《担保合作协议书》、《保证合同》中也没有具体约定该账户为保证金账户的质押条款，故原告该账户的存款不能认定为国腾公司在被告处贷款的保证金。二、关于被告扣划原告款项时，原告对国腾公司贷款担保责任是否还存在的问题。原告认为由于《企业借款合同》、《保证合同》约定的贷款种类与贷款用途与实际情况不一致，故被告与借款人有恶意串通，骗取原告提供担保的行为，原告不应当承担上述借款的保证担保责任；其次，被告出具的《借款归还证明书》证实原告担保的主债务已经不复存在，故原告的担保责任已自然消灭。被告认为，双方签订《保证合同》时，原告明知国腾公司没有提供抵押物，而后签订的，能够视为原告为国腾公司借款自愿承担保证的意思表示；由于被告操作失误，将农金公司的账户存款进行扣划，偿还了国腾公司的借款，原告未履行担保责任，对国腾公司的保证责任仍然存在。对于《企业借款合同》、《保证合同》约定的贷款种类与贷款用途问题，原告作为专业的担保服务公司，在与被告及借款人签订相应的担保手续时，应当尽到谨慎的注意义务，对借款种类及用途等基本情况应当明知。原告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被告与国腾公司之间存在恶意串通，骗取其提供担保的行为，故对原告的上述辩论意见不予采信。无论基于何种原因，在发生被告扣划农金公司款项予以偿还国腾公司借款这一法律事实后，国腾公司对被告的主债务在客观上已不存在，此时原告的连带保证责任也随之消灭。如果被告认为扣划农金公司款项，用以偿还国腾公司借款及出具《借款归还证明书》系因重大误解造成的，应及时行使撤销权，但在被告行使撤销权之前，原告的连带保证责任并不当然恢复。据此，在被告已出具《借款归还证明书》解除了原告担保责任的情况下，未经原告同意，擅自将其尾号34934账号上的款项人民币2823732.2元扣划至农金公司账户，用以偿还国腾公司借款，违反了协议约定和法律规定，应当予以返还。关于利息问题，原告认为应当按照借款人(国腾公司)和被告借款合同约定的利率计算的观点理据不足，不予支持，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较为合理。综上，遂判决：一、被告石家庄市藁城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石家庄旭鑫担保有限公司人民币2823732.2元及利息(利息自2014年6月27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给付之日)。二、驳回原告石家庄旭鑫担保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9390元，由被告石家庄市藁城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负担。
上诉人上诉的理由与请求
一、首先，根据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担保合作协议书》的约定，当事人之间必须开立保证金专户；其次，上诉人已于2012年11月2日通知被上诉人将款项存入专户，同时通知的担保公司还有河北东润担保有限公司等五家担保公司。同日被上诉人通过尾号为33789的账户将保证金6957500元转入尾号为34934的专户，并且开户通知中明确性质为保证金。之后，被上诉人通过支票方式转至尾号为34934专户的款项均注明为保证金。转账支票、特种转账凭证、复式记账凭证、开户通知的内容以及将尾号为33789账户的资金转入尾号为34934账户的行为足以证明尾号为34934的账户为保证金账户。二、首先，《保证合同》系专门对国腾公司贷款作担保的具体合同，应当优先于《保证合作协议》的适用。《保证合同》第八条第一款约定“对于甲方（被上诉人）在本合同项下的全部应付款项，乙方（上诉人）有权从甲方在河北省农村信用社系统开立的账户中划收相应款项，且无需提前通知甲方。”2014年6月17日，上诉人发现错误扣划了农金公司款项后，按照双方之间订立的保证合同约定，直接从34934账户扣划该笔款项，未侵犯被上诉人的权利，也未违反法律规定及合同约定。其次，上诉人扣划被上诉人款项后，被上诉人未提出异议，说明对扣划行为认可。再有，上诉人出具的还款证明系由于上诉人错误扣划款项所形成，不能作为被上诉人担保责任消灭的依据，客观上国腾公司的债务未消灭，被上诉人的担保责任亦不应消灭。另外，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出具的还款证明不属于合同法规定的撤销权范围；即便是属于撤销权的范围，上诉人发现错误扣划后，及时纠正扣划了被上诉人的款项，那么如果上诉人认为扣划被上诉人款项错误，被上诉人亦应当行使撤销权。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答辩的理由与请求
一、双方签订的协议和合同没有约定尾号为34934的账户为保证金账户，没有约定该账户资金特定为担保借款人的贷款，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本案所涉及的尾号为34934账户为保证金账户。二、上诉人于2014年6月9日向被上诉人出具《借款归还证明书》后，借款人的借款清偿完毕，被上诉人对该笔借款的担保责任依法解除，不应承担担保责任。三、上诉人与借款人恶意串通骗取担保，被上诉人依法不应承担担保责任。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争议的焦点
一、被上诉人在上诉人处开立的尾号为34934的账户是否属于保证金账户以及被上诉人是否应当承担质押担保责任；二、上诉人与借款人是否恶意串通，骗取被上诉人提供担保；三、被上诉人是否应当依据《担保合作协议书》以及《保证合同》承担担保责任；四、上诉人是否应当返还其扣划款项2823732.2元及利息。
二审查明的事实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二审裁判的理由与结果
关于第一、二个争议焦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十五条规定：债务人或者第三人将其金钱以特户、封金、保证金等形式特定化后，移交债权人占有作为债权的担保，债务人不履行债务时，债权人可以以该金钱优先受偿。依照该司法解释的规定，金钱作为一种特殊的动产，具备一定形式要件后，可以用于质押。上诉人主张其对案涉账户内的资金享有质权，应当从其与被上诉人之间是否存在质押合意以及质权是否设立两个方面进行审查。首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是否存在质押合意。双方签订的《担保合作协议书》第七条约定：被上诉人在上诉人开立结算账户和保证金专户，开展业务之前要按照约定将保证金存入保证金专户，未经上诉人书面同意，被上诉人不得支用和划转保证金专户的资金。该约定可证实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形成了质押合意，且不违反法律及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其次，涉案质权是否设立。金钱质押设立的条件包括金钱特定化和移交债权人占有两个方面。金钱特定化需要将金钱存入当事人通过邀约与承诺方式形成意思表示一致的特定账户，即将金钱特定化。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收到2012年11月12日的《通知》（内容为将存款转入保证金账户）后，将另一账户存款转入尾号为34934的账户，其转账支票上不但加盖了被上诉人及其法定代表人王国章印章而且还注明为保证金，因此，尾号34934账户应认定为双方约定的特定保证金账户。对上诉人的该主张，首先，被上诉人否认收到《通知》，上诉人没有提供证据证明被上诉人已收到《通知》，故对上诉人主张已通知被上诉人将存款转入保证金账户不予采信；其次，由于设立金钱质押应具备移交占有和账户特定两个条件，虽然上诉人控制、占有被上诉人账户和金钱，但并不能以此认定符合或满足了账户特定这一必备条件。金钱特定应当以账户是否特定为标准。账户特定应以是否经过当事人邀约与承诺形成意思表示一致进行判断。本案中，双方虽然在签订合同时对设立保证金账户表达了一致意思，但未将尾号为34934的账户明确约定为保证金账户，其后也未通过合同法规定的方式予以补正，因此，不能认定双方当事人对尾号34934账户予以了特定，即被上诉人向尾号34934账户转账的金钱并未实现法律意义上的特定化。综上，上诉人主张尾号为34934的账户属于保证金账户的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基此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承担质押担保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被上诉人主张上诉人与借款人恶意串通，骗取被上诉人提供担保，但因没有提供证据支持其主张，故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本案在质权因不符合法定设立要件未设立、被上诉人不应承担质押担保责任的情况下，上诉人能否援引《担保合作协议书》以及《保证合同》的其他条款请求被上诉人承担担保责任的问题。债务免除既可以是当事人意思表示（法律行为）一致的结果，也可以是当事人单方意思表示的结果。上诉人于2014年6月9日向被上诉人出具了《借款归还证明书》叙明“国腾公司于2013年6月7日在我社（行）办理借款人民币贰佰柒拾万元整，《保证担保借款合同》由贵公司为其担保，已于2014年6月9日偿还完毕。至此该笔担保借款责任全部解除。”该证明的内容应当属于单方法律行为，对上诉人具有约束力。至于上诉人的债权系债务人清偿还是案外人清偿以及是否客观上已清偿，对被上诉人来讲，没有法定审查义务，自被上诉人知其结果开始即告担保责任免除。上诉人基于错误扣划账户资金向被上诉人出具《借款归还证明书》系对事实重大误解导致，对此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五十五条第（一）项之规定，在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借款归还证明书》所表示的意思内容，在未行使撤销权之前并不当然无效，应当对上诉人具有约束力。上诉人主张依据《保证合同》第八条第一款的约定，扣划被上诉人款项的行为有合同依据，不存在侵权行为，但扣划被上诉人款项应以被上诉人承担担保责任为前提，被上诉人的担保责任免除后，其扣划行为既无合同依据也无法律依据，应当构成侵权。被上诉人对扣划款项的事实行为未作意思表示，不能以此认定该事实行为具有合法性，并且该事实行为不同于民事法律行为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规定的可撤销性。综上，上诉人援引《担保合作协议书》以及《保证合同》的其他条款请求被上诉人承担担保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
关于第四个争议焦点。基于上诉人扣划被上诉人账户款项的行为构成侵权，上诉人应当向被上诉人返还其扣划款项2823732.2元及利息。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9390元，由石家庄市藁城农村信用合作联社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牛跃东
审判员 李坤华
审判员 刘瑞英
二〇一六年八月八日
书记员 乔秀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