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南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闽07民终34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明赐,男,1967年1月12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松溪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明芳,男,1971年6月5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龙泉市。
二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吴金铿,浙江金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方模,男,1953年12月2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松溪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伊文胜，松溪县松源中心法律服务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张明赐、张明芳因与被上诉人李方模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松溪县人民法院(2015)松民初字第9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明赐、张明芳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张明赐、张明芳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福建澄源司法鉴定所的鉴定意见不足以证实《补充条款》（以下称《补充条款一》）不是张日升、李宝爱的真实意思表示，也不足以证明该协议是李方模伪造，属于认定事实错误。首先，福建澄源司法鉴定所鉴定意见为《补充条款》中张日升、李宝爱的签名均不是本人所写，故可以证实《补充条款一》中张日升、李宝爱的签名是临摹伪造，怎么还能认定该协议是二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呢？其次，张明赐、张明芳未申请对《补充条款一》中押名指印进行鉴定，是因法律知识的缺乏。一审法院如认为仅对签名申请鉴定不足以判断《补充条款一》的真实性，应向张明赐、张明芳进行释明。而在李方模对重新提交的另一份《补充条款》（以下称《补充条款二》）进行鉴定时，法院却进行了释明，一审法院未能一视同仁的对待双方当事人，显示公平。其三、即便没有对《补充条款一》中的指印进行鉴定，但鉴定结论已经证明当中签字并非张日升、李宝爱所签，在该前提下一审法院也应进一步释明或依职权委托专业机构鉴定，但一审法院却以两个“不足以”简单否定鉴定意见书的效力。二、《补充条款二》的鉴定意见违背事实，是错误的。首先，《补充条款二》中张日升、李宝爱的签字与样本中的签字不是同一人所写。《补充条款二》中“张日升、李宝爱”与样本张日升、李宝爱真实签名的书写习惯、构成部件均存在差异，且差异特征占绝大多数，差异特征的质量非常高，特征综合最大程度反映了不是同一人所写。其次，对《补充条款二》的鉴定意见虽然认定李宝爱的指印与日期为“2000年10月26日”的《房地产买卖契约》第3页李宝爱签名处的指印为同一人指印形成。但该契约买方李方模签名处的指印与卖方“李宝爱”签名处的指印却是完全相同的。结合鉴定结论，《补充条款二》中李宝爱签名处的押名指印与《房地产买卖契约》中李宝爱签名、李方模签名处的押名指印均系同一人指印形成，由于李方模承认该《房地产买卖契约》中李方模签名处的押名指印是其本人指印，故可以认定《补充条款二》中李宝爱的押名指印就是李方模指印形成。三、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张日升、李宝爱在2000年10月16日签订《房屋买卖协议》的同时签订了《补充条款》。其一、根据李方模的主张及证人证言，买卖双方在磋商时即形成将涉案土地使用权一并买卖的合意，那就应在签订《房屋买卖协议》时一并将涉案土地使用权列入协议。李方模庭审中辩解涉案土地使用权未列入《房屋买卖协议》，是因为房屋设定了抵押，涉案土地使用权没有设定抵押的辩解不能成立。其次，李方模手中持有两份《补充条款》，与双方各持一份的交易习惯不符，且两份合同应当同真或两份同假，而目前一真一假的鉴定结论违背逻辑原理，一审法院应当通过重新鉴定或其他司法方法将矛盾消除。第三、证人范某的证词违背常理，明显不可采信。签订《房屋买卖协议》迄今16年之久，普通人的记忆力只能回忆大致内容，不可能记住细节。但范某却能说出“从抽屉拿出协议”、“签完以后，张日升把身上的土地证拿出来”等细节，违背常理。另外，根据其证言，《房屋买卖协议》和《补充条款》都是案外人艾世顺从抽屉拿出来，双方当场签字的。如此，《房屋买卖协议》《补充条款》应当是同一人用同一台打印机在同一时间打印形成的。但实际情况是，《房屋买卖协议》是用针式打印机完成，而《补充条款》则是用喷墨式打印机形成，且两份协议的字体也不相同。因此，范某的证言不能采信。另外，涉案土地使用权性质不明，如属于国有划拨地或农村集体土地，涉案《补充条款》均应认定为无效，该事实请求法院予以查明。
李方模辩称，一、一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2000年10月16日的《补充条款》是协议双方当场亲笔签名并捺印。当时，李方模因需在松溪县城购房，经朋友介绍找到松溪县松源镇基金会主任艾世顺，得知张日升、李宝爱为还清松溪县松源镇基金会的借款本息，需要将其抵押房产进行出售。经与张日升、李宝爱多次协商后，双方达成共识，将松溪县厂后巷105号房屋一栋有偿转让给李方模。李方模认为该房产6.5万元的售价偏高，经协商后，张日升、李宝爱同意将该房产大门前左侧一块空地即涉案土地使用权一同随房屋出售给李方模，不另计价，故而签订《补充条款》。协议签订时，李方模考虑到相关协议需要到松溪县公证处进行公证，要求张日升、李宝爱签二份备用。鉴于当时政策限制，土地使用权不能进行过户登记，故李方模仅就受让房产办理了过户登记，涉案土地使用权无法公证，所以才会出现李方模持有两份《补充条款》。之后，涉案土地使用权证的原件长期由李方模保管，地块也实际由李方模管理和使用，左邻右舍有目共睹，张日升、李宝爱在生前未提出任何异议。而张明赐、张明芳在其父母亲去世后，才以未将涉案土地使用权转让为由起诉李方模，显然违背常理。二、张明赐、张明芳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一、涉案土地使用权证长期由李方模保管，张明赐、张明芳称该土地使用权证遗失违背客观事实。张日升、李宝爱均是当地政府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对土地使用权证的保管理应极为慎重，且遗失后亦未及时向当地公安机关报案或向有关部门申请挂失，完全违背常理。其二、一审法院认定福建澄源司法鉴定所作出的鉴定结论不足以认定《补充条款》的真实性，是结合全案证据进行分析得出的结论。张明赐、张明芳对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意见，没有提供相反证据进行推翻，其所提出的不同看法和不同见解，是属于外行人的想象和推断，不具有科学性、专业性。另外，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有就李宝爱的押名指印一并进行鉴定，结论为是李宝爱的本人指印，故该鉴定结论更有证据效力。其三、涉案土地使用权与房产不属于在不同位置，且是在买卖双方就房产买卖达成共识后，卖方同一将诉争地块随房销售，不另计价，因此分别签订协议并不违背交易习惯。证人范某出庭作证，其证言实事求是，不可置疑，还原了事发经过，符合客观事实。关于土地使用权性质及是否能转让的问题，因对方并未提交相关证据证明土地使用权性质，且即便为划拨用地，也可以通过补办相关手续弥补，故不存在效力问题。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张明赐、张明芳向一审法院诉讼请求：确认李方模伪造的于2000年10月16日与张日升、李宝爱签订的《补充条款》无效。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明芳、张明赐系张日升、李宝爱之子。张日升、李宝爱生前享有对松溪县厂后巷105号房屋的所有权及争议地块的土地使用权。2000年10月16日，张日升、李宝爱为偿还松溪县松源镇基金会的借款本息,对外出售房屋。经人介绍，李方模与张日升、李宝爱协商购买房屋并签订《房屋买卖协议》及《补充条款》。《补充条款》内容为：“甲方售给乙方座落于房屋，对门与余信英隔壁处有一块大约叁拾平方米空地一同随房售给乙方为业，不另计价。甲方：张日升李宝爱；乙方：李方模二000年十月十六日”。协议签订后，李方模交付了购房款，张日升、李宝爱将房屋产权证及争议地块的土地使用权证交给李方模，并协助李方模办理了松溪县厂后巷105号房屋的过户手续。2015年8月，张明赐、张明芳向松溪县建设规划部门请求确认对争议地块享有土地使用权，李方模持“补充条款”与张日升、李宝爱的土地使用权证也向松溪县建设规划部门请求确认享有对争议地块的土地使用权，双方引起纠纷，松溪县建设规划部门均不予确认。张明赐、张明芳认为李方模系伪造“补充条款”，将涉案土地使用权无偿占为己有，遂诉至法院，请求确认李方模与张日升、李宝爱于2000年10月16日签订的补充条款无效。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两次委托鉴定的补充条款，系内容一样的两份证据材料，张明赐、张明芳主张李方模伪造《补充条款》，并申请对《补充条款》中“张日升、李宝爱”签名的真实性进行司法鉴定，福建澄源司法鉴定所作出鉴定意见。该鉴定意见合法有效，但张明赐、张明芳未对签名上的押名指印提出异议，且没有其他有效证据与该鉴定意见相互印证，故该证据不足以证实补充条款的内容不是张日升、李宝爱的真实意思表示，也不足以证实李方模伪造《补充条款》。诉讼过程中，李方模为反驳张明赐、张明芳的主张，提交了争议地块的土地使用权证原件，在房屋买卖交易过程中买方支付对价，卖方交付使用权证书，符合当时的交易习惯，且李方模提交《补充条款二》并申请对该条款上的“张日升、李宝爱”签名捺印进行对比鉴定。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出具了鉴定意见，确认《补充条款二》原件上“张日升”、“李宝爱”署名字迹应为张日升、李宝爱本人书写形成，“李宝爱”同部位押名指印与作为样本的日期为“2000年10月26日”《房地产买实契约》第3页“李宝爱”署名字迹部位的押名指印为同一手指捺印形成。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并出具的鉴定意见在内容与形式均合法有效，与李方模长期持有诉争地块土地使用权证的事实，及证人范某的证言亦能相互印证，可以证实《补充条款二》的内容系张日升、李宝爱的真实意思表示。综上，张明赐、张明芳既未就李方模实施伪造《补充条款》事实向法院出示有效证据予以证明，也未能举证反驳李方模提交的证据及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意见，且没有证据证实李方模与张明赐、张明芳签订的补充协议有损害国家利益、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禁止性规定或符合法律对合同无效规定的其他情形，故对其提出要求确认李方模于2000年10月16日与张日升、李宝爱所签订的《补充条款》无效的诉讼请求，因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张明赐、张明芳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鉴定费10000元，由张明赐、张明芳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证据。对于双方争议的张日升、李宝爱是否于2000年10月16日与李方模签订《补充条款》的问题，本院认定如下：本案中存在内容相同的两份《补充条款》，只要确认其中一份的真实性，即可认定张日升、李宝爱于2000年10月16日与李方模签订《补充条款》的事实。根据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对《补充条款二》的鉴定意见，当中张日升、李宝爱的签字均系二人所签，且李宝爱押名指印与其在其他法律文件中押名指印相同，张明赐、张明芳虽提出异议，但未能提供相反证据推翻，故上述鉴定意见可以确定《补充条款二》的真实性。再结合涉案土地使用权证由李方模持有，土地由李方模长期使用且上诉人及其父母并未提出权利主张，无利害关系的证人范某的证言等事实和证据，可以让本院高度确信张日升、李宝爱确于2000年10月16日与李方模签订《补充条款》，将涉案土地使用权转让给李方模。对于一审认定的其他事实，双方没有提出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涉案土地使用权证号为松征地（88）松字第××号，性质为划拨用地。
本院认为，张日升、李宝爱于2000年10月16日与李方模签订《补充条款》，该《补充条款》经查证确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依法已经成立，张明赐、张明芳以《补充条款》并非其父母本人签名为由主张《补充条款》无效，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但是，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土地使用权人未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与受让方订立合同转让划拨土地使用权的，应当认定合同无效。但起诉前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办理土地使用权出让手续的，应当认定合同有效。”的规定，因《补充条款》中约定转让的松征地（88）松字第××号土地使用权性质为划拨地，且在本案起诉之前尚未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办理土地使用权出让手续，故该《补充条款》应认定为无效合同。李方模提出张明赐、张明芳一审中并未提出该无效理由，根据不告不理原则，二审中应不予审理的抗辩意见。因合同效力是法院主动审查范围，对于显然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法院应依职权认定其无效，故对李方模的该抗辩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以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松溪县人民法院(2015)松民初字第905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张日升、李宝爱与李方模于2000年10月16日签订的《补充条款》无效。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李方模负担；一审鉴定费10000元，由张明赐、张明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熊建安
代理审判员 邱丽琴
代理审判员 吴彦瑾
二〇一七年五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张 隽
本案依据的主要法律条文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土地使用权人未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与受让方订立合同转让划拨土地使用权的，应当认定合同无效。但起诉前经有批准权的人民政府批准办理土地使用权出让手续的，应当认定合同有效。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