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1民终1014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南京卓泰计算机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在南京市玄武区珠江路600号谷阳世纪大厦2105室。
法定代表人：陈海洲，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胜寒，江苏袁胜寒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明旭，江苏袁胜寒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云航基业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在北京市海淀区知春里豪景佳苑2号楼2204号（住宅）。
法定代表人：李智睿，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亚，江苏维世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南京卓泰计算机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卓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云航基业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云航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玄武区人民法院（2015）玄商初字第14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2016年12月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月1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卓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海洲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袁胜寒、徐明旭，被上诉人云航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亚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卓泰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卓泰公司一审诉讼请求，并由云航公司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卓泰公司与云航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应当依法成立。尽管双方当事人通过电子传输方式签订案涉合同，但是卓泰公司持有加盖云航公司合同专用章的合同扫描件，按照合同约定向云航公司发货，且在发货过程中多次与云航公司联系确认货物型号及其数量，云航公司员工李虎杰签收货物的单据亦为卓泰公司持有，可以证实案涉买卖合同关系依法成立。反之，云航公司主张其签收货物的卖方是居辉，云航公司与卓泰公司之间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但居辉仅是一个自然人，上百万元货物的买卖没有任何书面合同，交易价格远低于市场价格，且不需要开具相应发票，显然不合常理。2.一审法院采信证据不当，不应否定居辉陈述的证明效力。一审法院未查清居辉是否在紫光数码任职的事实，仅凭电视直播节目内容认定居辉已被该公司开除，进而认定居辉虚假陈述。居辉关于带领卓泰公司员工姜川前往云航公司考察、曾经交换名片的事实与姜川的陈述可以相互印证，且在居辉羁押期间不存在串供的可能，一审法院对该节事实未作认定不当。卓泰公司作为供货人关注的是货款是否回笼，并不关注具体的付款人，且代为付款亦为常见的商事行为。一审法院却认为居辉的付款行为有悖于企业间款项往来的行为，在居辉涉嫌的刑事案件尚未定性的情况下，因居辉系案涉买卖合同关系介绍人的身份，推定其与本案处理结果存在利害关系，从而否定其全部证言不当。3.居辉的行为构成对云航公司的表见代理。本案中，因卓泰公司需要了解云航公司的资质，居辉出示了加盖云航公司公章的企业法人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及税务登记证扫描件（以下简称“三证”），以此证明其获得了云航公司的授权。卓泰公司在前期亦派员工姜川去云航公司实地考察，核实云航公司的经营状况，尽到了审慎的注意义务。加盖在“三证”上的公章与案涉合同上的合同专用章本身就存在区别，一审判决以印章存在细节上的明显不同认定卓泰公司未尽注意义务，进而认定案涉买卖合同关系不成立有误。
被上诉人云航公司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恳请二审依法予以维持，驳回卓泰公司的上诉请求。事实和理由：1.卓泰公司与云航公司之间没有达成买卖合同的合意，合同扫描件上加盖的并非云航公司的合法印章，云航公司的合同相对方是居辉。2.卓泰公司主张其派遣公司员工姜川和居辉到云航公司考察，云航公司知晓姜川的身份，但卓泰公司未能举证证实云航公司知晓姜川的真实身份，居辉当时仅称姜川是其朋友。居辉被采取强制措施以后，避错心理明确，为减轻自己的责任而作出虚假陈述，故一审判决未采信其陈述。3.云航公司已经按照和居辉之间的约定给付了货款，卓泰公司要求云航公司再次向其支付货款有违公平，其应向居辉主张货款。
卓泰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云航公司向其支付货款295856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卓泰公司提供且经云航公司明确认可的运输、签收、物流单据和收条有佳杰科技货物运输单1份、2015年8月4日签收联1份、物流快递单据2份及收条7份，除1份物流快递单签收人手写字迹不清以外，均加盖带印章编码的云航公司公章并李虎杰个人签字。
2015年9月17日，南京公安机关询问案外人郗强，郗强答复：通过朱俊杰介绍认识居辉本人，2015年5月底郗强曾在稠州银行南京分行办理一张银行卡，准备申请办理装修贷款，卡办好当天就交给了朱俊杰，此后该卡一直都在朱俊杰处，郗强从来没有用过。同年9月22日，南京公安机关又询问案外人朱俊杰，朱俊杰答复：通过他人介绍认识居辉本人；2015年6、7月份，居辉曾经要求朱俊杰帮其进行银行转账，具体使用的均是朱俊杰提供的他人银行卡，包括李长龙的民生银行卡，郗强的稠州银行卡和高刘松的光大银行卡，由于郗强的银行卡转账不需支付手续费，所以后期主要使用郗强的银行卡进行转账；收款人为陈海洲的转账次数特别多、有几十次，金额至少在100多万元，有没有还向其他收款人转账现已记忆不清；居辉都是声称向供货商付款，曾经有次还将陈海洲公司的一个员工邀来吃饭。
2016年6月16日，经一审法院询问，居辉答复：（1）2015年4月中旬入职“紫光数码”公司，担任区域销售经理职务，将卓泰公司介绍给云航公司目的是帮助卓泰公司完成销售任务，联系方式既有电话也有QQ聊天，一审法院出示的聊天记录就是当时双方联系业务时的一部分通话内容；由于卓泰公司希望了解云航公司经营资质，所以云航公司的“三证”由李虎杰通过QQ传送给居辉，居辉再转发给卓泰公司员工姜川，由于转发未成功，就要求李虎杰将材料直接邮寄给姜川。
（2）应由卓泰公司而非居辉本人向云航公司负责交货，或者是由卓泰公司委托“紫光数码”公司代为交货，因为“紫光数码”公司与云航公司之间也存在业务关系。居辉本人不是“紫光数码”公司的负责人员，无法委托第三方向云航公司发送货物，也与卓泰公司没有业务关系，居辉也无法以个人名义操作业务，如被“紫光数码”公司知道就会给予开除处分。
（3）2015年8月17日收到的云航公司款项不是交易的定金而是正常货款，记不清具体应属于履行哪个合同，无法一一对应进行核对。
（4）由于与云航公司的所有业务均不含税，可能涉嫌偷税问题，故云航公司不愿加盖真实印章；由于“惠普”生产商给予的返利总计不少于20%，“紫光数码”公司也给予相应奖励，故涉及云航公司的货物价格才会明显低于市场水平。
（5）卓泰公司提供的其与云航公司的6份业务合同，都是由居辉本人介绍双方来协商订立的，云航公司经办人员是李虎杰，云航公司知道居辉是“紫光数码”公司的员工。所有合同都是通过电子邮件方式传递，李虎杰在合同上加盖云航公司印章后发给居辉，居辉收到后转发给卓泰公司员工姜川，合同是委托发货的凭证，不能起到其他作用。合同签订以后，居辉不再涉及谁应发货、谁应收货，具体是由卓泰公司与云航公司自行联系，云航公司已经收到货物。居辉从未见过也未转交李虎杰提供的加盖云航公司印章的收据，“紫光数码”公司设有物流快递部门，上述收据应当是由“紫光数码”物流部分交给卓泰公司。
（6）居辉曾带卓泰公司员工姜川至云航公司实地考察，李虎杰和姜川交换名片，李虎杰应当知道姜川系卓泰公司员工，大家谈论的也是两家公司如何进行合作的话题。委托物流公司发货时需要填写委托单，李虎杰肯定能够看见发货信息和姜川负责发货。
（7）云航公司汇给居辉本人的款项包含应付卓泰公司的货款，卓泰公司未特别指定付款主体，最关键在于收到货款。居辉收到云航公司汇款以后，委托案外人朱俊杰按照约定付给卓泰公司和其他供货商货款，目的在于汇款过程中不出现居辉个人的信息，避免卓泰公司、“紫光数码”公司误解居辉从中谋利。
2016年9月14日，云航公司会计贾芳陈述：云航公司汇给居辉本人的业务款项均使用其个人的银行账户，贾芳并不认识居辉，两人之间也无任何债权债务关系。
一审法院另查明：
1.云航公司的公章备案号为“1101080283038”，合同专用章的备案号为“1101080283041”，财务专用印章的备案号为“1101080283039”，发票专用章的备案号为“1101080283040”。
2.2015年8月24日，关于李虎杰被诈骗一案，北京公安机关决定受理且向报案人出具受理回执。2015年9月14日，关于陈海洲被合同诈骗一案，南京公安机关审查决定立案且向报案人出具立案告知单。
3.“直播南京”新闻播报文字材料，到场人为电视台主持人、卓泰公司法定代表人陈海洲、“紫光数码”南京分公司负责人和计算机销售商（糜先生）。主持人介绍通过QQ签订销售合同，货物发出以后对方公司拒不付款，介绍业务的中间人失联，市民陈海洲来电求助，声称陷入一起合同诈骗之中。陈海洲表示“紫光数码”公司的销售代表居辉，向其推销服务器，承诺寻找下家、帮助销售设备，通过QQ传递云航公司营业执照、盖章销售合同等资料，从2015年4月起云航公司共计定货10余次，每次金额为几万元，约定付款期满以后，云航公司也能如期打款，7月份居辉声称联系一笔大业务，因此签订的5份合同总计金额300多万元，但到8月份应当付款时居辉已无法联系，云航公司答复称卓泰公司提供的合同虚假，收货以后已将货款给付居辉。“紫光数码”南京分公司负责人表示，2015年4月份居辉曾在该分公司试用一个月，后被开除。插播的新闻播报是其他计算机经营户和陈海洲有相同的遭遇；计算机销售商糜先生表示，居辉从其处拿过一次货，涉及金额30万元，发现事情存在问题以后已向公安机关报案。插播记者称合同标注金额已达到了50多万元，类似合同还有很多份，总金额达到了500多万元，涉及到的3位商家均已向公安机关报案。主持人最后表示既然居辉本人掌握销售渠道，为什么还要通过受骗商家中间转手？签订合同没有仔细了解对方情况，还是通过QQ签订合同，天上真的不会掉下馅饼。
4.通过银行转账方式，云航公司员工贾芳曾于2015年6月、7月和8月分别给付居辉多笔款项。
一审法院认为，卓泰公司提供的现有证据尚不足以证实其与云航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具体理由如下：
首先，关于案外人居辉所作陈述是否应予采信。居辉向一审法院陈述的部分内容与客观事实明显不符：（1）居辉称其为“紫光数码”公司员工，目前尚未离职，但是“紫光数码”南京分公司负责人在电视直播节目中明确表示在2015年4月试用当月已被开除，故居辉关于其身份的陈述存在。（2）居辉关于带领卓泰公司姜川至云航公司处实地考察以及签订案涉销售合同的陈述，与云航公司的抗辩陈述并不一致。本案中也无其他证据材料与居辉此项陈述互相印证，故一审法院无法确认居辉此项陈述。（3）居辉关于云航公司付款等的相关陈述，卓泰公司亦有同样表示。居辉所作陈述与企业间业务款项的通常做法明显相悖。作为双方当事人的业务介绍人，在未获得卓泰公司明确授权的情况下，要求云航公司直接付款给居辉之外的第三人，与介绍人的身份严重不符。同时，由于居辉与本案的处理结果之间存在利害关系，居辉所谓居中介绍的行为本身可能涉嫌合同诈骗犯罪，所以居辉的陈述如果作为证人证言，在没有其他充分证据能够互相印证的情况下，一审法院不予以采信。对居辉声称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案涉买卖合同关系的事实亦不予确认。
其次，卓泰公司提供的销售合同上加盖的“云航公司合同专用章”，与云航公司在公安机关备案的合同专用章存在显著差别，不属于同一枚公章。虽然卓泰公司认为曾经委派员工姜川至云航公司表明身份、实地考察、核实云航公司经营状况，但是云航公司的抗辩是居辉仅以“朋友”身份介绍来人，并未说明是卓泰公司的员工。卓泰公司在一审诉讼中也未再提供证据证明，故对卓泰公司主张双方员工曾经见面协商案涉合同的事实，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再次，针对卓泰公司认为云航公司的“三证”材料经由居辉提供，其有理由相信居辉是云航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云航公司抗辩该“三证”材料是居辉用于“紫光数码”公司业务备案，不能证明其委托居辉代为购货的事实。
本案中，居辉向卓泰公司提供了加盖云航公司印章的“三证”，这一行为是否构成对云航公司的表见代理。一审法院认为，卓泰公司作为一个市场交易主体，对交易相对方的资信状况负有谨慎审查义务，卓泰公司提供的6份销售合同上的所谓云航公司印章，与“三证”上加盖的云航公司印章，印章刻制细节明显不同，且“三证”材料均为复印件而非原件，仅依据上述材料尚不能得出居辉与云航公司存在隶属关系，交易相对方应为云航公司的结论，故居辉的上述行为并不构成表见代理。
综上分析，卓泰公司认为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因无充分证据予以证实，一审法院不予采信，故对其一审诉讼请求亦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判决：驳回卓泰公司的诉讼请求。本案应交纳诉讼费30468元，由卓泰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审理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且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不持异议，本院对双方均不持异议的事实依法予以确认。
根据双方的诉辩意见，本院归纳本案争议焦点为：卓泰公司与云航公司之间是否成立案涉买卖合同关系。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本案中，卓泰公司主张其与云航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应由卓泰公司承担举证证明责任。首先，卓泰公司提供的销售合同上加盖的合同专用章与云航公司备案的合同专用章并不一致，云航公司对销售合同上印章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卓泰公司亦未提供其他证据证实该枚印章曾经为云航公司所使用或予认可的事实，故不足以证实未经备案的合同专用章可以代表云航公司的真实意思。其次，卓泰公司提供的收货单据以及双方员工关于送货的QQ聊天内容虽然可以证实相关货物业经云航公司确认、签收，但不足以排他的证实云航公司收货所对应的基础合同关系是卓泰公司起诉主张的案涉买卖合同关系。再次，从货款回笼的角度来看。云航公司并未直接向卓泰公司付款，即使是居辉，也无法从其收取的云航公司付款中厘清哪些款项对应卓泰公司起诉主张的案涉买卖合同关系。最后，从居辉陈述的效力来看。就“三证”如何传递的事实，卓泰公司的陈述是来自于居辉，居辉的陈述是要求云航公司李虎杰直接邮寄给卓泰公司姜川，两者的陈述并不一致，其中必有虚假陈述。对于卓泰公司而言，居辉不仅传递了案涉合同扫描件，还传递了大量的货款；对于云航公司而言，居辉不仅向其索要了“三证”，还获取了大量的货款，说明居辉与双方当事人之间均存在利害关系，故其证言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当双方当事人就案件争议事实存在冲突陈述的情况下，卓泰公司仅以居辉的陈述不足为证，还需提供其他证据加以佐证，在卓泰公司未提供其他证据加以佐证的情况下，一审判决未采信居辉的陈述并无不当。另就卓泰公司上述主张居辉的行为构成对云航公司的表见代理的意见，因卓泰公司提供的案涉合同扫描件上明确载明云航公司的联系人是李虎杰，并未体现居辉以云航公司的名义与卓泰公司签订销售合同，不符合表见代理的构成要件，故本院对该项上诉意见不予确认。
综合以上，卓泰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依法应予驳回。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468元，由上诉人卓泰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陆正勤
审判员 董岩松
审判员 周宏跃
二〇一七年二月十六日
书记员 储 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