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辽民再1号
原审上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黄成礼。
原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沈阳市苏家屯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
负责人：高景文，该单位理事长。
原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沈阳市苏家屯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永乐信用社。
负责人：黄志勇，该单位主任。
原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张宏光。
黄成礼因与沈阳市苏家屯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以下简称信用联社）、沈阳市苏家屯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永乐信用社（以下简称永乐信用社）及张宏光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沈中民五初字第21号民事裁定书，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作出（2014）辽民二终字第00011号民事裁定，已经发生法律效力。2015年4月21日，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本院作出（2015）辽立二民监字第9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另行组成由审判员王淑俐担任审判长并主审，审判员谭弘、郑锦弘参加的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完毕。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黄成礼于2010年9月25日通过中国建设银行向何立平转款2，938，350.00元，于2011年3月14日通过建行向佟岩转款624，200.00元，于2011年6月24日通过建行向佟岩转款144，840.00元，于2011年11月4日通过建行向佟岩转款399，340.00元；另有黄艳华分别于2011年12月31日、2012年1月2日通过建设银行向张宏光转款250，000.00元、1，000，000.00元；朱凤云于2011年6月24日通过建设银行向佟岩转款500，000.00元。2012年4月18日，黄成礼持借款人为张宏光的《借据》、《收据》、《投资借款担保合同》及《还款协议》向沈阳市公安局苏家屯分局报案，其中《投资借款担保合同》与《还款协议》中均盖有“沈阳市苏家屯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永乐信用社”印章。2012年4月19日沈阳市公安局苏家屯分局下达了《立案决定书》，决定对张宏光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立案侦查。
另查明，张宏光原系永乐信用社主任，后被信用联社免除了永乐信用社主任职务并于2011年3月23日进行了工商变更登记。2011年7月，张宏光因涉嫌窝藏罪被取保候审，2012年2月张宏光被沈阳市苏家屯区人民法院判决犯窝藏罪，免予刑事处罚。
一审法院审理期间，依信用联社申请，一审法院依法委托辽宁德恒物证司法鉴定所对黄成礼提供的《还款协议》中“沈阳市苏家屯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永乐信用社”公章及《投资借款担保合同》中担保人处“沈阳市苏家屯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永乐信用社”公章与永乐信用社公章是否相一致进行了鉴定检验，辽宁德恒物证司法鉴定所经鉴定检验出具的检验意见为：2012年3月20日《投资借款担保合同》和2012年3月27日《还款协议》上2枚“沈阳市苏家屯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永乐信用社”的印章印文与提供的样本上“沈阳市苏家屯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永乐信用社”的印章印文不是同一印章印文。黄成礼与信用联社、永乐信用社对该鉴定结论均无异议。
一审法院认为，人民法院受理的民事诉讼案件应当是公民之间、法人之间、其他组织之间以及他们相互之间因财产关系和人身关系产生的民事纠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作为经济纠纷受理的案件，经审理认为不属经济纠纷案件而有经济犯罪嫌疑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本案中，黄成礼已经就本案所涉借款事实向公安机关报案，张宏光亦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且黄成礼持有的2012年3月20日《投资借款担保合同》和2012年3月27日《还款协议》上的“沈阳市苏家屯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永乐信用社”的印章经鉴定与永乐信用社的印章不是同一印章。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四）项之规定，裁定：驳回黄成礼的起诉。案件受理费104，162.00元退还黄成礼。鉴定费50757元由信用联社负担。
黄成礼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依法撤销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2）沈中民五初字第21号民事裁定书，将本案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
一、一审裁定认定事实错误。1、一审裁定以信用社公章不是同一印章，且张宏光以涉嫌非法吸收公共存款罪被立案为由而驳回起诉不成立。本案中，不应仅仅依据公章真伪认定信用联社、永乐信用社是否应当承担责任的唯一依据。张宏光多次向黄成礼借款的前提是，其相信了信用社的信用，而且每次借给张宏光的借款，张宏光均对黄成礼说是代表信用社，借款手续均是在信用社内张宏光的办公室完成，且自2010年起，黄成礼向信用联社提供借款时，张宏光任永乐信用社的主任，此后，张宏光本人及其他任何人均未向黄成礼明示张宏光已经不是主任的职务，尽管信用联社、永乐信用社陈述张宏光已经是待岗，但其仍然是永乐信用社的工作人员，黄成礼向其出借款项的活动均在张宏光的办公室内完成，并且投资借款担保合同中对于张宏光的职务记载为主任，故黄成礼有理由认为其仍是信用社的主任。公章的真伪，是黄成礼无法所能辨识的，且系张宏光在信用社代表信用社盖上的，张宏光的行为完全是代表信用社的职务行为，黄成礼无任何过错。张宏光的行为已经构成表见代理，故信用联社、永乐信用社应当承担连带责任。2、对于鉴定结论，虽然鉴定结果证明保证书上所盖的公章与信用社现有公章不一致，但不能排除保证书上所盖公章为当时信用社所用公章，只是信用社在其后又重新刻制了新的公章，导致鉴定结论所述“不一致”情形。黄成礼鉴于其身份而相信了其使用的公章为真实单位公章。
二、一审裁定适用法律错误。一审裁定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认为本案涉及经济犯罪，而驳回起诉，法律适用错误。1、在本案中，黄成礼的诉请为张宏光偿还借款，同时由信用联社、永乐信用社承担连带责任，且根据黄成礼提供的证据材料，完全能够证明本案属于民事借贷法律关系。即便是张宏光存在刑事问题，但目前尚未有生效的判决认定其构成犯罪，以及构成何种犯罪，故无法得出本案涉及刑事犯罪的确切结论。同时，也更不影响本案对于信用联社、永乐信用社关于连带责任民事法律关系的审理。2、退一步讲，即便是本案民事案件的审理有待刑事判决的，也应是中止本案的审理，而非驳回起诉。故此，无论任何理由，本案作出驳回黄成礼起诉的裁定，均是适用法律错误。3、根据最高人民法院1994年关于诈骗犯罪的被害人起诉要求诈骗过程中的收取担保费用的保证人代偿“借款”应如何处理的请示的复函中所述的“借款人携款外逃，未被认定为诈骗犯罪，人民法院不宜以借款系诈骗行为为由认定借款合同无效，也不能据此认定作为从合同的保证合同无效。债权人可依法请求保证人履行合同。收取担保费用的保证人无偿提供担保的保证人承担更多的义务。保证人提出也是诈骗犯罪的受害人的免责理由不能成立。”而本案的裁定中却未适用该条最高人民法院具有指示作用的批复，而适用了1990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此问题的批复，不符合适用法律规定的基本原则。
三、一审裁定未对黄成礼提供的证据予以核准。在一审审判过程中，黄成礼向一审法院提供了其向永乐信用社转账票据若干，但一审法院却未核实准确数额。在裁定书中也未对所有票据做出任何认可或不予认可的说明。
综上，一审裁定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依据错误，请求法院依法公正审理，充分维护黄成礼的合法权益，支持黄成礼的上诉请求。
信用联社、永乐信用社答辩称：一、黄成礼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是错误的。首先：黄成礼起诉张宏光借款并要求信用联社、永乐信用社承担担保责任的基础是黄成礼认为信用联社、永乐信用社在借款合同中进行了担保。而事实上，信用联社、永乐信用社从未对此借款进行担保，也未授权任何人开展此笔业务。为辨别真伪，根据申请，在黄成礼与信用联社、永乐信用社共同参与下，一审法院对单位公章与借款合同中的公章进行了比较鉴定，经由辽宁德恒物证司法鉴定所检验，检验结果为：黄成礼持有的借款合同公章和永乐信用社的公章不是同一公章。对此，黄成礼与信用联社、永乐信用社均无异议。鉴定结论确定了永乐信用社既不是借款人也不是担保人的客观事实。其次：2012年4月19日，黄成礼就该笔借款报案至沈阳市公安局苏家屯区分局，公安局做出沈公苏刑立字（2012）731号决定书，立案侦查，初步综合认定张宏光存在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犯罪嫌疑。公安机关立案决定书从法律角度初步确认了借款系张宏光不法个人行为的客观事实。再次：黄成礼认为张宏光代表信用社是错误的，首先：张宏光工作的永乐信用社不是法人单位，只是隶属于沈阳市苏家屯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的一个营业点，张宏光借款时处在无职待岗状态，无具体工作，张宏光不能对外代表信用联社、永乐信用社。其次：信用社作为金融机构，办理业务有着广为人知的流程，即营业窗口存贷，属于生活常识。任何个人代表信用社的说法都是不成立的。再次：黄成礼轻信张宏光的说法，并未到所谓的担保人即信用联社、永乐信用社核实公章、借款等真实性，对此信用联社、永乐信用社不知晓，也不存在任何过错，因此不应承担任何责任。
二、黄成礼认为“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是错误的。首先：黄成礼认为本案属于民事借贷法律关系，在法律上和事实上都是自相矛盾的。2012年4月，黄成礼已将讼争报案至沈阳市公安局苏家屯区分局，且已立案受理，至今张宏光被列为网逃，尚未结案。立案后，信用联社、永乐信用社接受了公安部门的问询，公安部门初步确认张宏光存在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犯罪嫌疑，并将张宏光列入网逃。基于以上：黄成礼的“借款”被公安部门初步认定为张宏光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该款项也初步定性为“刑事赃款”，黄成礼的民事权利保障为职能部门的“追缴”返还。在此状态下，黄成礼又申请人民法院“民事偿还”的诉求，如人民法院实体判决，会产生“一笔钱款，重叠偿还”的法律后果，导致法律和事实上的自相矛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作为经济纠纷受理的案件，经审理认为不属于经济纠纷案件而有经济犯罪嫌疑的，应当驳回起诉，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本案黄成礼已经报案至公安机关，且在处理中，一审法院依据事实和法律，依法驳回起诉，适用法律准确。其次：黄成礼认为法院应适用1994年关于诈骗罪的被害人起诉要求诈骗过程中的收取担保费用的保障人代偿“借款”应如何处理请示的复函是错误的。首先根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以及公章鉴定结果可知，信用联社、永乐信用社并不是黄成礼和张宏光“借款的”借款人，也不是担保人；其次：一审法院适用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若干问题的规定》，法律适用精准，并无不当。
三、黄成礼依法发回重审和依法改判的上诉请求不应得到支持。首先：一审法院裁定驳回黄成礼的起诉基于案件不符合起诉条件，属于依据程序法进行程序上的审查审理。在一审法院未进行实体审判情况下，二审法院进行“实体审理”，导致产生生效判决，剥夺了当事人的诉讼权利，违背了民事判决“两审终审”的原则，因此黄成礼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支持一审诉讼请求”，不应得到支持。其次：依法发回重审属适用法律错误、认定事实不清的实体审理，依据的是实体法，在一审法院认为案件不符合起诉条件作出驳回起诉情况下，二审法院作出“发回重审”的判决，违背了民事审判程序审查和实体审查相结合的原则，因此黄成礼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发回重审，支持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不应得到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黄成礼的上诉请求违反了《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不应得到支持，请法院依法驳回上诉请求。
本院二审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
2011年9月至2012年3月间，沈阳市苏家屯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员工张宏光，以苏家屯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永乐信用社需借款偿还不良贷款为名，并许诺高额利息为诱饵，在沈阳市苏家屯区与黄成礼签订借款合同，多次非法吸收黄成礼存款总计1525.139万元。张宏光的行为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于2012年4月21日被沈阳市公安局苏家屯分局列为网上逃犯并阻止其出境。
本院二审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规定“同一公民、法人或其他经济组织因不同的法律事实，分别涉及经济纠纷和经济犯罪嫌疑的，经济纠纷案件和经济犯罪嫌疑案件应当分开审理”。第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作为经济纠纷受理的案件，经审理认为不属经济纠纷案件而有经济犯罪嫌疑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沈阳市公安局苏家屯分局的简要案情说明、呈请边控报告书证实，2011年9月至2012年3月间，沈阳市苏家屯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员工张宏光，以苏家屯区农村信用合作联社永乐信用社需借款偿还不良贷款为名，并许诺高额利息为诱饵，在沈阳市苏家屯区与黄成礼签订借款合同，多次非法吸收黄成礼存款总计1525.139万元。张宏光的行为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于2012年4月21日列为网上逃犯并阻止其出境。沈阳市公安局苏家屯分局已基于张宏光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立案侦查，本案已涉嫌经济犯罪，不属于经济纠纷案件，故原审裁定并无不当。
综上，黄成礼上诉请求和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一审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本院再审另查明，2014年7月21日，黄成礼以担保人永乐信用社、八一镇信用社、合作联社、何立平、唐仁楠、佟岩为被告，以保证合同纠纷为案由再次向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并依据《担保法》的规定和《担保函》的约定，要求担保人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以借款人张宏光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为由，作出（2014）沈中民三初字第144号民事裁定驳回黄成礼的起诉。黄成礼不服该裁定，上诉至本院。该案在本院二审审理期间，黄成礼提出撤回本案起诉的申请，本院予以准许。
本院认为，本案系因张宏光向黄成礼借款，永乐信用社、何立平、唐仁楠、佟岩为保证人，因张宏光未能偿还到期借款而引发诉讼。从法律规定看，《担保法》第十八条规定：“连带责任保证的债务人在主合同规定的债务履行期届满没有履行债务的，债权人可以要求债务人履行债务，也可以要求保证人在其保证范围内承担保证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百二十六条规定：“连带责任保证的债权人可以将债务人或者保证人作为被告提起诉讼，也可以将债务人和保证人作为共同被告提起诉讼。”虽然2012年6月4日，黄成礼就该笔借款以张宏光、合作联社、永乐信用社为被告向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要求张宏光偿还借款，合作联社、永乐信用社承担连带责任。于2014年7月21日黄成礼又起诉要求永乐信用社、何立平、唐仁楠、佟岩承担担保责任。其目的，是为了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其中，担保行为并非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行为，民事诉讼法律关系主体与刑事诉讼犯罪主体也不同，其法律事实亦不具有同一性。从沈阳市公安局苏家屯分局提供的《立案决定书》、《情况通报》及《情况说明》看，张宏光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案，与本案有一定关联，但与本案涉及的民间借贷担保合同纠纷属于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尚不能得出本案不属于经济纠纷案件的结论。即便张宏光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也不影响本案按民事案件审理。此外，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犯罪对象是公众存款，指向的是不特定的群体。张宏光多次向黄成礼借款，不符合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特征。
综上，原审法院以张宏光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被公安机关进行立案侦查为由，将张宏光涉嫌犯罪与借贷担保纠纷，认定为同一事实，以永乐信用社公章伪造为由，驳回黄成礼的起诉，明显不当。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九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二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4）辽民二终字第00011号民事裁定及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2）沈中民五初字第21号民事裁定；
二、指令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审理。
审判长 王淑俐
审判员 谭 弘
审判员 郑锦弘
二〇一六年一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李 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