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行 政 裁 定 书
（2017）最高法行申381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贵州金燕湖投资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贵阳市南明区玉厂路263号同欣苑A-1单元302室。
法定代表人刘琪程，该公司董事长。
再审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贵州省安顺市平坝区人民政府，住所地贵州省安顺市平坝区区委大院内。
法定代表人唐永波，该区区长。
再审申请人贵州金燕湖投资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燕湖公司）因与贵州省安顺市平坝区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平坝区政府）征收补偿行政协议一案，不服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黔行终654号行政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贵州省安顺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查明，金燕湖公司于2008年12月9日成立,经营范围:养殖、生产、调味品，一般经营项目:非金融性项目投资、农业新技术服务、新能源技术推广与应用、种植、旅游资源开发、园林设计与开发。2009年,金燕湖公司向羊艾农场租赁土地及房屋作为生产、养殖用房,租赁期限从2010年1月1日起至2014年12月31日止。2010年2月,金燕湖公司在租赁的土地内修建砖混结构房屋402.17平方米,砖木结构房屋179.51平方米。
贵安新区管理委员会是贵州省人民政府派出的正厅级机构,行使市级经济社会事务管理权。2013年3月25日,中国共产党安顺市平坝区(原平坝县)委员会、平坝区政府与中共贵州贵安新区工作委员会、贵安新区管理委员会签订《中共平坝县委平坝县人民政府将马场镇、高峰镇委托贵安新区党工委贵安新区管委会管理协议书》,委托管理内容为:贵安新区党工委、管委会按照省委、省政府授权,全面管理直辖区内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生态文明和党的建设。行使属于法律、法规、规章和国务院各部委、省、市人民政府及其所属部门规范性文件规定由平坝县人民政府行使的经济建设、行政管理和其他各类社会事务管理权限,实施相应的行政许可、行政处罚、行政征收、行政给付、行政裁决等具体行政行为。
2014年2月20日,因贵安新区七星湖湿地公园一期(马场镇)项目建设的需要,贵安新区管理委员会制定了《贵安新区七星湖湿地公国一期(马场镇)项目土地房屋征收补偿安置方案》,确定该项目的征收范围、征收期限、征收补偿标准等。2014年12月29日,贵安新区管理委员会(甲方)与金燕湖公司(乙方)签订《贵安新区企业征收补偿协议》,征收金燕湖公司位于马场镇甘河村羊艾农场二大队建筑面积581.68平方米的房屋及所租用10亩土地上的生产设备、地上附着物及附属设施。协议主要约定:一、被征收企业占地10亩,房屋建筑面积581.68平方米,生产设备、地上附着物及附属设施等见评估报告或附表,乙方上述资产如有产权、债务纠纷及租赁关系等由乙方自行解决,乙方原有土地、房屋等有效证件在签订协议时交甲方,由甲方送有关部门注销;二、根据征收人与被征收人共同委托的评估机构出具的经双方共同认可的评估报告结果对乙方实行货币补偿。甲方支付给乙方房屋、附属设施及装修补偿费用合计1558438.8元,企业设备设施搬迁补助费143300元,设备设施由乙方自行处理,经营性损失补偿45849元,用工人员补助74160元,在规定期限内签约的企业,在原房评估单价的基础上上浮30％计算后给予一次性货币补偿752055.19元,以上合计甲方应支付乙方被征收企业2573802.99元;三、乙方承诺在2015年1月3日前搬迁,并将土地、房屋等腾交给甲方,按总金额的10％给予一次性奖励257380.29元;四、乙方水、电、租赁等费用自行结清,甲方对上述费用概不负责,乙方须将土地、房屋完好交予甲方(含装修及附属);五、结算,甲方应支付给乙方各项补偿、补助、奖励总计2831183.28元;六、涉及贵安新区七星湖湿地公园一期(马场镇)项目建设甲方对乙方企业的补偿、补助及奖励费用支付后,乙方不再对该企业主张任何权利,本协议在履行的过程中发生的争议,由当事人协商解决,也可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被征收人逾期不搬迁交房的,甲方可依法向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2015年1月6日,贵安新区管理委员会向金燕湖公司支付2831183.28元。2015年1月21日,金燕湖公司搬迁完毕。金燕湖公司认为,其与贵安新区管理委员会签订的协议系在受胁迫的情况下签订,且未进行合法评估,向贵州省安顺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撤销2014年12月29日金燕湖公司与贵安新区管理委员会签订的补偿协议。
贵州省安顺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作出(2015)安市行初字第223号行政判决认为，金燕湖公司与平坝区政府的受委托组织贵安新区管理委员会于2014年12月29日签订的《贵安新区企业征收补偿协议》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金燕湖公司主张协议的签订未进行合法评估不属于法定可撤销情形,协议的签订不存在贵安新区管理委员会以胁迫的手段使金燕湖公司违背其真实意愿签订的可撤销情形。金燕湖公司主张贵安新区管理委员会未进行合法评估、胁迫其签订协议,请求撤销该协议,无事实根据及法律依据,故该院判决驳回金燕湖公司的诉讼请求。
金燕湖公司不服，向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该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另查明，2014年6月25日，金燕湖公司与贵安新区土地征收办公室共同出具评估委托书，委托贵州瑞普天和资产评估公司对金燕湖公司被征收范围内的固定资产进行评估。2014年12月16日瑞普天和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出具评估报告，对金燕湖公司的固定资产建筑物及附属设施评估价为916984元。2014年12月29日，贵安新区土地房屋征收办公室与金燕湖公司签订本案被诉的《贵安新区企业征收补偿协议》，该协议第二条载明：“根据征收人与被征收人共同委托的评估机构出具的经双方共同认可的评估报告结果对乙方实行货币补偿……”，其中就房屋及附属设施的补偿费用与该评估报告中评估价值一致，均为916984元。2015年1月6日，贵安新区管理委员会按照该协议确定的补偿费用向金燕湖公司支付全部补偿款。2015年1月21日，金燕湖公司搬迁完毕。
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作出（2016）黔行终654号行政判决认为，第一、就本案被诉的征收补偿协议是否经过评估的问题，本案中，金燕湖公司与贵安新区土地征收办公室共同委托的贵州瑞普天和资产评估公司已出具书面评估报告，对金燕湖公司被征收范围内的固定资产进行评估。该评估报告确定的房屋及附属设施的价值与征收补偿协议中房屋及附属设施补偿费用一致，其后，金燕湖公司签署协议并按协议确定的补偿费用领取了全部补偿款，可以认定本案中已经依照协议约定对被征收的固定资产进行了评估，且金燕湖公司已知晓该评估价格并领取补偿款。另，评估报告的送达并非判断征收补偿协议是否合法的要件之一，一审法院仅以该评估报告未依法送达否认双方委托评估并出具评估报告的事实系认定事实错误，予以指正；第二、就本案评估价值中是否应当包括无形资产的问题，根据《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第十七条“作出房屋征收决定的市、县级人民政府对被征收人给予的补偿包括：（一）被征收房屋价值的补偿；（二）因征收房屋造成的搬迁、临时安置的补偿；（三）因征收房屋造成的停产停业损失的补偿。市、县级人民政府应当制定补助和奖励办法，对被征收人给予补助和奖励。”之规定，应予补偿的范围为房屋价值、搬迁、临时安置费、停产停业损失，并不包括企业无形资产价值，金燕湖公司提出应对其无形资产进行评估于法无据。另，本案中，系双方签订征收补偿协议，约定评估并以评估确定补偿价值，后金燕湖公司签字领取补偿款，应视为双方对征收补偿价格的合意一致，在该协议履行完毕后，金燕湖公司又对评估价格提出异议，不予支持；第三、就本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是否属于适用法律错误问题，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十七条“人民法院审理行政案件，除依照行政诉讼法和本解释外，可以参照民事诉讼的有关规定。”之规定，本案依据合同法的相关内容，对本案被诉征收补偿协议是否属于可撤销合同进行审查并无不当，不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第四、就本案征收补偿协议是否属于可撤销合同，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当事人请求变更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不得撤销。”之规定，金燕湖公司上诉称其系受胁迫所签合同，但其主张胁迫的理由为平坝区政府限定签订协议的时间、其拖欠员工工资急需用钱、道路被堵，上述事由不符合胁迫的构成要件。另，从其在被征收房屋确权申请表、房屋补偿清册上对补偿面积、补偿价格予以确定并领取补偿款的行为，亦无法证明其被胁迫的事实。故对金燕湖公司以被胁迫为由诉请撤销该征收补偿协议于法无据，依法不予支持。综上，一审判决审判结果正确，审判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金燕湖公司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称，（一）拆迁协议的拆迁补偿金额是在没有第三方评估机构进行合法评估，未在企业财务报表的基础上，考虑企业无形资产的情况下确定的，拆迁补偿金额不合理，损害了其合法权益。（二）其领取补偿款是为了避免发生讨薪风潮，诚信支付材料款、用地、用房租金，完全是出于为政府排难解忧，原审法院回避其被胁迫的证据，未认定其被胁迫的事实，属认定事实不清。（三）原审判决引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而非《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二款、第三款，属适用法律错误。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根据补偿协议的内容，在审查企业财务报表的基础上，依法进行评估确定补偿原则。
本院经审查认为，根据再审申请人提出的请求和理由，并结合原审审理情况，本案审查主要涉及以下几个问题：
（一）关于拆迁补偿金额是否合法的问题。
本案所涉的房屋拆迁系通过房屋征收部门与被征收人订立补偿协议，通过货币形式对被拆迁人的房屋进行补偿来实施。2014年12月29日，贵安新区管理委员会与金燕湖公司签订《贵安新区企业征收补偿协议》，该协议就金燕湖公司的各项补偿、补助、奖励进行了约定。根据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就金燕湖公司被征收范围内的固定资产，2014年6月25日金燕湖公司与贵安新区土地征收办公室已共同出具评估委托书，委托贵州瑞普天和资产评估公司进行评估。该评估公司于2014年12月16日出具评估报告，对金燕湖公司的固定资产建筑物及附属设施的评估价为916984元，该项费用与上述补偿协议中的约定一致。固定资产建筑物及附属设施的评估行为符合《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第十九条第一款、第二十条第一款的规定，金燕湖公司主张拆迁补偿未经第三方评估机构进行评估与事实不符；依据《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第十七条的规定，对被征收人给予补偿的范围为房屋价值、搬迁、临时安置费、停产停业损失，并不包括企业无形资产价值，金燕湖公司主张应对其无形资产进行评估于法无据；拆迁补偿协议已就金燕湖公司的各项损失进行约定，金燕湖公司已签字并领取相应的补偿款，现又主张应以其提供的企业财务报表为基础重新评估损失，不符合法律规定。故金燕湖公司关于拆迁补偿金额不合法的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原审判决是否事实认定不清的问题。
金燕湖公司主张其受胁迫签订拆迁补偿协议，但在一、二审审理期间其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该主张；根据其在被征收房屋确权申请表、房屋补偿清册上对补偿面积、补偿价格予以确定并领取补偿款的行为，亦无法证明其被胁迫的事实。故原审法院未认定金燕湖公司受胁迫签订拆迁补偿协议，并无不当。金燕湖公司关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的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原审判决是否适用法律错误的问题。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规定，人民法院审查行政机关是否依法履行、按照约定履行协议或者单方变更、解除协议是否合法，在适用行政法律规范的同时，可以适用不违反行政法和行政诉讼法强制性规定的民事法律规范；第十五条第二款规定，原告请求解除协议或者确认协议无效，理由成立的，判决解除协议或者确认协议无效，并根据合同法等相关法律规定作出处理。本案中，金燕湖公司的原审诉讼请求是撤销2014年12月29日贵安新区管理委员会与金燕湖公司签订的《贵安新区企业征收补偿协议》。原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关于可撤销合同情形的规定予以审查，并无不当。金燕湖公司关于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的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金燕湖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九十一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一百零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贵州金燕湖投资开发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杨科雄
审 判 员 潘勇锋
审 判 员 郭载宇
二〇一七年六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 苏国梁
书 记 员 谌虹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