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黑民再5号
抗诉机关：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程敏，女，1968年9月28日出生，汉族，无职业。
委托代理人：赵贵平，齐齐哈尔市建华区卜奎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金秀菊，女，1969年2月28日出生，汉族，农民。
委托代理人：金秀芳，女，1966年10月5日出生，汉族，无职业。
申诉人程敏与被申诉人金秀菊造林合同纠纷一案，齐齐哈尔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1年12月28日作出（2011）齐商三终字第65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程敏不服，向检察机关申诉。2015年10月9日，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作出黑检民（行）监（2015）23000000110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5年12月10日作出（2015）黑监民监字第11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安亮怡、刘刚出庭。申诉人程敏及其委托代理人赵贵平，被申诉人金秀菊及其委托代理人金秀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原告程敏于2011年5月25日诉至一审法院称，2007年4月18日，金秀菊与齐齐哈尔市建华区农业委员会（以下简称建华区农委）签订《环城治沙防护林工程（新江桥段）建设协议书》。协议约定：工程的范围在301国道新江桥南侧（坐标号：0567239、5250287），规划范围：2000亩绿化工程，建华区农委（发包方）将此工程发包给金秀菊（承包方），承包经营年限为30年。发包工程量2000亩，16.6万株，金秀菊在签订合同前需要预交保证金10万元，土地承包费6万元。金秀菊没有能力和资金来履行协议所约定的义务，就找到其请求帮助。其与金秀菊于2007年4月21日签订了一份《合作协议》，双方约定：以2007年建华区301国道（新江桥段）绿化（续建）工程施工标准及要求作为本协议的附件，在原来建华区农委与金秀菊所签订协议当中的施工标准、要求、范围、数量、总量条件等没有改变的前提下，其与金秀菊另行约定；其负责种苗的购买、种植、人工等造林的投入。投入金额为30万元，金秀菊负责种植苗木的抚育和管护，自其与金秀菊的《合作协议》签订之日起三年内，2000亩的造林工程范围内的收益及金秀菊的草原（含造林工程范围的土地共计6000亩）收益全部归其，作为返还其投资款，如收益超过投资款，则超过部分归金秀菊，三年期满后，双方依法向林业主管部门办理林权证，各自享有1000亩的林权。金秀菊应当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三年内全部返还其投资款，如有一方违反协议的约定，应当依法承担违约责任，赔偿损失，由违约方将合作三年期满后享有的1000亩林权无偿转让给守约方，违约方自愿放弃林权等条款。其与金秀菊双方合同签订后，其积极主动履行合同义务，按照协议约定的义务如期投入了30万元造林款，并按其他协议约定圆满地履行了协议约定的义务，经建华区农委验收后，已经全部达到建华区农委提出的标准和质量要求，并向金秀菊支付了50%以上的国家下发的苗木补助款。可是在之后三年的抚育和养护时间里，金秀菊不履行抚育和养护义务，乱打灭虫和除草药物，造成大面积树苗死亡，而金秀菊根本不查找原因，又不及时补齐其损失掉的苗木，到第三年末，经建华区农委组织相关部门进行验收时没有达标，导致到现在相关部门也不给办理林权证。而在这三年当中，金秀菊在苗木的垅间种的大豆，收益很大，可就是不出资金将缺少和坏死的树木补齐，还拒绝偿还程敏的造林投资款，经其多次讨要和协商均无结果，现诉至人民法院请求：一、判令其与金秀菊共同建造的2000亩林地的林权归其所有；二、判令金秀菊给付其2009年至2010年度1000亩林地承包费20万元；三、判令金秀菊立即返还其投入的造林款16万元，利息57600元（36个月，一分利），共计217600元；四、本案的诉讼费用由金秀菊承担。
一审被告金秀菊辩称，一、程敏诉讼理由与事实不符，程敏没有按约定投入30万元造林款；二、造林没有达标是由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所致。针对程敏诉求一，其认为双方签订的合同无效，其对2000亩林权无权处分，况且由于林权没有经过验收，人民法院不能对没有发生的事实进行裁判；针对诉求二，2010年其没有对外发包，所以没有收益，况且按合同约定即使有收益也与程敏无关；针对诉求三，对程敏投入的16万元同意返还，但利息其不同意，因其无任何过错；针对诉求四，诉讼费用其不同意承担。综上，除其同意返还16万元以外，对其他诉求请求人民法院应依法驳回。
齐齐哈尔市梅里斯达斡尔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7年4月18日，金秀菊与建华区农委签订《环城治沙防护林工程（新江桥段）建设协议书》。协议约定：工程的范围在301国道新江桥南侧（坐标号：0567239、5250287），规划范围：2000亩绿化工程，建华区农委（发包方）将此工程发包给金秀菊（承包方），承包经营年限为30年。发包工程量为2000亩，16.6万株，金秀菊在签订合同前需预交保证金10万元，土地承包费6万元。合同第七条还约定“未经建华区农委允许，不得擅自转包他人，否则本合同无效，并视为违约。金秀菊在施工结束后三年后经有关部门验收合格可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向建华区农委申请办理林权证，林权转让必须征得建华区农委同意，否则无效”。程敏与金秀菊于2007年4月21日签订了一份《合作协议》，双方约定：以2007年建华区301国道（新江桥段）绿化（续建）工程施工标准的要求作为本协议的附件，在原来农委与金秀菊所签订的协议当中的施工标准、要求、范围、数量、总量条件等没有改变的前提下，程敏与金秀菊另行约定：程敏负责种苗的购买、种植、人工等造林的投入，投资金额为30万元，金秀菊负责种植苗木的抚育和管护，自程敏与金秀菊的《合作协议》签订之日起三年内，2000亩的造林工程范围内的收益及金秀菊的草原（含造林工程范围内的土地共计6000亩）收益全部归程敏，作为返还程敏投资款，如收益超过投资款，则超过部分归金秀菊，三年期满后，双方依法向林业主管部门办理林权证，各自享有1000亩的林权。金秀菊应当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三年内全部返还程敏的投资款，如有一方违反协议的约定，应当依法承担违约责任，赔偿损失，由违约方将合作三年期满后享有的1000亩林权无偿转让给守约方，违约方自愿放弃林权等条款。合同签订后程敏购买了树苗等进行投资，经程敏、金秀菊于2008年5月17日对资金进行清算，金秀菊尚欠程敏植树款16万元，金秀菊为程敏出具金额为16万元的欠据一张。建华区农委证实，“金秀菊2007年、2008年的造林地块，出现了大面积死亡，后经市林业局病防站和建华区林业局高级工程师认定，其主要原因为当年冬季低温冻害所致。金秀菊转让林权，建华区农委不清楚，如有转让行为，其属于违约行为。因农委与其合同中约定，不经农委同意，其不能对未成林进行转让。根据农委与金秀菊签订的合同，金秀菊拥有其造林地块的林地使用权和林木所有权。由于金秀菊造林地块成活率和保存率低于40%，属于造林失败。且农委已上报省林业厅，并责令其补植，达到新成林验收标准，金秀菊于2009年至2011年进行了补植，区农委将根据新成林验收结果兑现合同。”
齐齐哈尔市梅里斯达斡尔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程敏与金秀菊签订的协议，名为合作协议，实质内容为林权的转包及转让协议，金秀菊取得的林地经营权是通过与建华区农委签订合同取得的。建华区农委与金秀菊签订的《环城治沙防护林工程（新江桥段）建设协议书》明确约定未经建华区农委同意不得转包、转让林地承包经营权。建华区农委对于程敏、金秀菊签订合作协议事前未同意，合同签订后未予追认。综上，程敏、金秀菊签订的合作协议无效，双方签订合作协议时明知以上约定又签订转让、转包性质的合同双方均有过错。程敏要求金秀菊给付投资款及利息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要求2000亩林地的所有权及要求金秀菊给付2010年土地收益的诉讼请求因合同无效，不予支持。金秀菊的抗辩理由成立。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解释》）第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八条的规定，判决：一、程敏与金秀菊签订的《合作协议》无效；二、金秀菊返还程敏投资款160000元，利息57600元（160000元1%36），合计217600元；三、程敏的其他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案件受理费7564元，由程敏承担3000元，金秀菊承担4564元。
程敏不服一审判决，向齐齐哈尔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适用案由错误，导致错误判决；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故意编造事实、偏袒金秀菊，导致错误判决。一审认定建华区农委的“说明”，而该证据没有任何人证和物证来佐证。一审法院认定其与金秀菊签订的《合作协议》是“名为合作，实为转让转包协议”是错误的。一审认定金秀菊与建华区农委签订的协议书明确约定未经建华区农委同意不得转包、转让林地承包经营权……，事前农委未同意，事后未追认是违法的，有悖法律规定。一审认定《合作协议》无效是错误的；三、一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导致错误判决。
金秀菊答辩称，一审法院适用案由正确，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正确。
本案二审审理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事实一致，二审法院予以确认。
齐齐哈尔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金秀菊依据与建华区农委签订的《环城治沙防护林工程（新江桥段）建设协议书》，取得了301国道新江桥南侧2000亩绿化工程的承包权，双方在协议中已明确约定“未经建华区农委允许，不得擅自转包他人，否则本合同无效，并视为违约。金秀菊在施工结束后三年后经有关部门验收合格可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向建华区农委申请办理林权证，林权转让必须征得建华区农委同意，否则无效”。金秀菊作为该协议的承包方，在未取得建华区农委同意的情况下，与程敏签订合作协议，且程敏明知协议书内容而与金秀菊签订合作协议，双方合作协议书内容违反了金秀菊与建华区农委签订的协议的约定，故合作协议无效，金秀菊与程敏均有过错。程敏要求依据合作协议取得林地所有权及要求给付土地收益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程敏不服，向齐齐哈尔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齐齐哈尔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齐商申字第3号民事裁定，驳回其再审申请。程敏不服，向检察机关提出申诉。
检察机关审查认定的事实与齐齐哈尔市中级人民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检察机关抗诉认为，齐齐哈尔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1）齐商三终字第65号民事判决认定程敏、金秀菊“双方合作协议内容违反了金秀菊与建华区农委签订的协议的约定，故合作协议无效”，属适用法律确有错误。
判决认定程敏、金秀菊“双方合作协议内容违反了金秀菊与建华区农委签订的协议的约定，故合作协议无效”，属适用法律确有错误。建华区农委与金秀菊签订的《环城治沙防护林工程（新江桥段）建设协议书》第七条约定了“未经建华区农委允许，不得擅自转包他人，否则本合同无效，并视为违约”，但该条款是对建华区农委与金秀菊之间协议效力的约定，不得对建华区农委、金秀菊之外的其他当事人产生约束力。且该条款也并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的；（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的规定情形。故原判决以建华区农委与金秀菊双方约定的条款来判定程敏与金秀菊签订的《合作协议》的效力，没有法律依据。
二、判决依据《解释》第十三条认定程敏与金秀菊签订的《合作协议》无效，属适用法律确有错误。
《解释》第十三条规定“承包方未经发包方同意，采取转让方式流转其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合同无效”，该条款是对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合同效力的规定，其适用范围是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农村土地承包合同，是指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或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人与其集体经济组织之间签订的承包农村土地，并交付一定收益的协议。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主体具有特定性，即发包方只能是农村集体经济组织。而在建华区农委与金秀菊之间签订的协议中，建华区农委作为发包方，其身份并不是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故《解释》第十三条的适用与本案案件性质明显不符。
本院再审过程中，申诉人程敏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被申诉人金秀菊答辩称，检察机关的抗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驳回检察机关的抗诉请求，维持原审判决。
本院再审认定事实与原审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程敏与金秀菊签订的《合作协议》是否有效。建华区农委与金秀菊签订的《环城治沙防护林工程（新江桥段）建设协议书》第七条虽约定了“……未经建华区农委允许，不得擅自转包他人，否则本合同无效，并视为违约。金秀菊在施工结束三年后经有关部门验收合格可按国家有关规定向建华区农委申请办理林权证，林权转让必须征得建华区农委同意，否则无效”。但该条款是对建华区农委与金秀菊之间协议效力的约定，对程敏与金秀菊签订的《合作协议》不产生约束力。且该条款也并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的；（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的规定情形。故原判决以建华区农委与金秀菊双方约定的条款来认定程敏与金秀菊签订的《合作协议》无效，没有法律依据。程敏与金秀菊签订的《合作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检察机关该项抗诉理由成立。建华区农委在其2011年6月24日出具的《关于对梅里斯区法院有关问题的回复》和同年7月25日出具的《建华区农委就有关金秀菊坝外地造林的几个问题的说明》中均说明了林木所有权归金秀菊所有，故金秀菊对其所有林木享有处分权。《解释》第十三条规定“承包方未经发包方同意，采取转让方式流转其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转让合同无效”，该条款是对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合同效力的规定，其适用范围是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农村土地承包合同，是指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或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人与其集体经济组织之间签订的承包农村土地，并交付一定收益的协议。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主体具有特定性，即发包方只能是农村集体经济组织。而在建华区农委与金秀菊之间签订的协议中，建华区农委作为发包方，其身份并不是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本案并非土地承包合同纠纷，故本案不适用《解释》的相关规定，原判决适用该《解释》，属适用法律不当。检察机关该项抗诉理由亦成立。程敏与金秀菊应按照《合作协议》约定履行。
关于程敏与金秀菊签订的协议性质问题。该协议名为合作协议，从其内容看，由程敏进行投资，金秀菊进行管理，亦为合作性质。对三年期满后各自享有1000亩林权的约定系双方对合作收益的分配。一审法院认定该协议名为合作协议，实质内容为林权的转包及转让协议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纠正。程敏按照《合作协议》约定享有1000亩的林权，对其该部分请求应予支持。《合作协议》第八条约定，“如甲乙任何一方违反协议的约定，应当依法承担违约责任，赔偿损失，由违约方将合作三年期满后应享有的1000亩林权无偿转与守约方，违约方自愿放弃林权。”考虑程敏未提供足够的证据证明其投资款30万元全部到位及金秀菊未按协议约定及时返还程敏投资款等情形及综合全案案情，对程敏依据该条约定主张金秀菊的1000亩林权亦归其所有的请求不予支持。关于程敏请求判令金秀菊给付其2009年至2010年度1000亩林地承包费20万元的主张，因按双方协议约定，自《合作协议》签订之日起三年内，2000亩的造林工程范围内的收益及金秀菊的草原（含造林工程范围内的土地共计6000亩）收益全部归程敏，作为返还程敏投资款，如收益超过投资款，则超过部分归金秀菊。金秀菊未按约定将收益给付程敏作为返还投资款，但原审已判决金秀菊返还程敏投资款16万元，故对其该项请求亦不予支持。
综上，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齐齐哈尔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齐商三终字第65号民事判决和齐齐哈尔市梅里斯达斡尔区人民法院（2011）梅商初字第8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维持齐齐哈尔市梅里斯达斡尔区人民法院（2011）梅商初字第81号民事判决第二、三项；
程敏享有《合作协议》约定的1000亩林权。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10564元，由程敏负担6623元，金秀菊负担394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伟华
代理审判员 张劲松
代理审判员 李雪松
二〇一六年三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余 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