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常商终字第49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州市天宁支公司。住所地常州市天宁区中吴大道兰陵尚品花园****号。
负责人韦延，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徐健，江苏常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巢靓，江苏常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玉兰木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常州市武进区横林镇前丰村。
法定代表人吴玉兰，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宗龙喜，江苏龙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戴骏，江苏龙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常州市天宁支公司（以下简称人寿财保天宁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苏玉兰木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玉兰公司）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2015）武商初字第4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9月2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玉兰公司一审诉称，玉兰公司为其所有的苏D×××××号汽车在人寿财保天宁公司处投保了交通事故强制责任保险、车辆损失险、第三者责任险等。2014年12月22日，李腊平驾驶该保险车辆发生交通事故，与李峰驾驶的苏D×××××号车辆相撞。由于李腊平承担事故全部责任，李腊平支付本车修理费19万元及第三者车辆维修费127000元，对此人寿财保天宁公司未予理赔。故向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人寿财保天宁公司支付玉兰公司保险金317000元并支付逾期赔偿利息损失（自2015年2月12日起按每日万分之2.1计算至实际赔付之日止）；二、人寿财保天宁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人寿财保天宁公司一审辩称，1、对本案案件事实及定损金额无异议，交强险范围内2000元同意支付，但认为玉兰公司非该2000元主张主体。2、苏D×××××号车辆车主非本案诉争保险合同主体，不应由玉兰公司向人寿财保天宁公司主张赔付；且依据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约定，被保险机动车本车驾驶员及其家庭成员的人身伤亡、所有或代管的财产损失保险人不负责赔偿，而本案中，李峰系李腊平的女婿，该车辆车主吴玉兰系李腊平的妻子，故人寿财保天宁公司无需赔偿苏D×××××号车辆损失。3、玉兰公司主张的利息损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请求驳回玉兰公司对苏D×××××号车辆损失的赔偿要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玉兰公司系车牌号苏D×××××号小型轿车的登记车主，其向人寿财保天宁公司投保了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机动车损失保险、第三者责任保险及不计免赔险等，保险期限为2014年10月1日至2015年9月30日止。机动车辆保险单上载明：机动车损失保险责任限额为1198000元，第三者责任保险责任限额100万元。2014年12月22日18时20分，李腊平驾驶被保险车辆在上海市金山大道海凌路口由东向西行驶时与李峰驾驶的苏D×××××号小型轿车追尾，致两车损坏。同日，上海市公安局金山分局交通警察支队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李腊平承担事故全部责任。2015年2月3日，嘉兴捷骏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开具维修发票2份，载明苏D×××××车辆维修费127000元，苏D×××××车辆维修费19万元。2015年2月10日，人寿财保天宁公司出具车辆损失情况确认书，载明苏D×××××号车辆损失为19万元，苏D×××××号车辆损失金额为127000元。
另查明，李腊平系李峰岳父，苏D×××××号车辆的车主为吴玉兰，李腊平与吴玉兰系夫妻关系。
还查明，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五条第二款载明：被保险机动车造成被保险机动车本车驾驶人及其家庭成员的人身伤亡、所有或代管的财产的损失，不论在法律上是否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赔偿责任，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玉兰公司在投保单投保人申明处已盖章确认，该声明处载明保险人已将投保险种对应的保险条款（包括责任免除等内容）向本人作了明确说明，本人已充分理解。玉兰公司向人寿财保天宁公司主张理赔未果，向该院起诉，要求判如所请。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1、第三者责任保险中有关驾驶人家庭成员财产损失的免赔条款是否适用。2、玉兰公司主张利息的请求是否有法律依据。对于争议焦点1，该院认为，第三者责任保险中有关驾驶人家庭成员财产损失的免赔条款不应适用本案，理由如下：首先，保险条款将被保险车辆驾驶人的家庭成员排除在第三者责任险赔付范围外无法律依据。依据国际通行保险理念，第三者指订立保险合同的双方当事人即保险人、被保险人（包括被保险车辆内的人员）以外所有的人。且人寿财保天宁公司提供的保险条款中亦明确载明第三者指被保险机动车发生意外事故遭受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的人，但不包括投保人、被保险人、保险人和保险事故发生时被保险机动车本车上的人员。第三者责任险旨在确保第三人因意外事故受到损害时能够从保险人处获得救济，其含义未将驾驶人的家庭成员排除在外。将驾驶人的家庭成员排除在第三者责任保险外，属于故意缩小第三者的范围，违背了第三者责任险设立的目的，系不合理分配危险责任。该条款加重被保险人责任，排除被保险人主要权利，不符合公平互利的法律原则，不应予以适用。其次，本案中，苏D×××××号车辆损失实际存在，被保险人及被保险车辆的驾驶人并不能因此而获利。在驾驶人并非故意造成交通事故的情形下，所谓防范道德风险及保险诈骗的条款并无必要。保险法已为避免道德风险的产生作出了相关规定，同时规定了被保险人故意造成事故构成犯罪的行政责任和刑事责任，因此保险事故发生后，保险人认为涉嫌犯罪的，可以通过举证免除赔偿责任。而本案中，人寿财保天宁公司并无证据证明被保险车辆驾驶人存在故意造成交通事故的情形存在。
对于争议焦点2，该院认为，首先，保险人收到被保险人给付保险金的请求后，应当及时作出核定；情形复杂的，应当在三十日内作出核定。对于属于保险责任的，在与被保险人达成赔偿或给付保险金协议后十日内，履行赔偿或给付保险金义务。本案中，玉兰公司认为人寿财保天宁公司于2015年2月10日确认车辆损失，2月12日理赔结案，但未提供证据证明玉兰公司与人寿财保天宁公司已达成赔偿协议，人寿财保天宁公司应于2015年2月12日立即支付保险金的事实，故其利息的起算时间不符合法律规定。其次，法律规定，保险人自收到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请求和相关证明、资料之日起六十日内，对其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数额不能确定的，应当根据已有证明和资料可以确定的数额先于支付。本案中，人寿财保天宁公司无法说明收取理赔资料的准确时间，玉兰公司亦无法举证证明提供理赔资料的具体时间。即使依据玉兰公司陈述其于2015年2月10日提交资料，玉兰公司主张从2015年2月12日起计算利息损失，亦不符合保险法规定。同时，由于玉兰公司已于2015年3月23日将本案诉至法院，亦可视为提出理赔申请，故人寿财保天宁公司应于60日内赔偿确定的数额，否则应赔偿被保险人因此受到的损失。现人寿财保天宁公司确定赔偿的数额为车损险19万元，应当于玉兰公司申请理赔后60天内即2015年5月22日前给付，故利息应从2015年5月23日起计算，且以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为计算标准。
综上，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在使用被保险车辆过程中，发生保险事故，致使被保险车辆发生损失及第三者财产损失的，保险人应当依照保险合同约定进行赔偿。本案中，玉兰公司将车辆向人寿财保天宁公司投保，人寿财保天宁公司已签发了保险单，保险合同成立并生效。现玉兰公司在保险限额内主张车辆损失险赔偿19万元，第三者责任险125000元，交强险2000元，人寿财保天宁公司应当依照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予以赔偿。对于玉兰公司申请理赔后60日内未予支付的确定的赔偿数额19万元，应向被保险人支付相应的损失。故玉兰公司的该部分诉讼请求，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该院依法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九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遂判决：一、人寿财保天宁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玉兰公司支付车辆损失理赔款19万元及该款自2015年5月23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二、人寿财保天宁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玉兰公司支付交强险理赔款2000元。三、人寿财保天宁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玉兰公司支付第三者责任险理赔款125000元。如果人寿财保天宁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3028元，由人寿财保天宁公司负担。
上诉人人寿财保天宁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关于第三者责任保险中有关驾驶人家庭成员财产损失免赔条款的适用问题。第一，对于该条款的效力问题，现行任何法律并未规定此种情况下条款无效。而且原审法院一方面在判决书后引用法律条文（该条文系涉及条款无效的情况），另一方面原审法院并未确认其无效，仅认定为不应予以适用，这种法律认定和适用本身就自相矛盾。第二，本案争议的条款是保险合同的组成部分，虽然保险合同的所有条款均系上诉人整理、提供，但原审法院已经认定了在签订保险合同时，上诉人已经尽到了法律规定的告知和提醒义务，因此，可以认定该条款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充分沟通后协商一致确认的，对双方均有约束力，应该在本案中予以适用。第三，本案争议条款也并非上诉人自行制定，而是由中国保险行业协会制定，并经保监会审核、备案，再经国务院批准后方能正式对外使用，不存在违背第三者责任险设立目的，不合理分配危险责任的情况。第四，该条款的设立和适用，能在一定程度上防范道德风险及保险诈骗。虽然相关法律对避免道德风险的产生作出了规定，也规定了骗保的法律后果，但从举证责任能力来看，保险人完全处于劣势地位，几乎不可能完成举证责任，这就会将保险人处于高风险的境地，也让整个保险行业处于高风险的境地。因此，从权衡角度出发，使用该免责条款显得很有必要。二、关于被上诉人主张利息的请求。原审法院适用的保险法条文，认定在理赔申请提出后60天内，上诉人就应赔偿确定的数额，否则应赔偿被上诉人的损失，这种认定完全不符合法律规定。根据保险法第二十三条第一款和第二十五条规定，十日的期限系建立在双方达成赔偿或给付保险金协议的基础上，六十日的期限仅仅系在数额确定的基础上。而本案双方并未达成赔偿或给付协议，具体赔付金额也需经生效判决确认，在未经确认之前，上诉人无需支付任何赔偿金，更不用承担任何利息。因此，原审法院判令上诉人承担利息明显错误。综上，原审法院的判决明显有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玉兰公司答辩称：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认定事实清楚，请求二审依法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案件事实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二审归纳争议焦点为：1、双方争议条款是否有效？如有效在本案如何理解和适用？2、一审法院判决的利息是否正确？
针对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按照通常的理解和国际通行的保险理念，机动车第三者责任险中的“第三者”是指订立保险合同的双方当事人即保险人、被保险人（包括被保险车辆内的人员）以外的所有人。机动车第三者责任险旨在确保第三者因交通事故受到损害时能够从保险人处获取救济，以保护不特定第三者的利益。机动车辆第三者保险合同是射幸合同，保险人是否应当给付保险金，取决于合同成立后偶然事件即交通事故的发生。被保险人承担侵权责任的对象则应是被保险人之外的任何第三人。本案中，双方的争议条款为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五条第二款，其内容为：被保险机动车造成被保险机动车本车驾驶人及其家庭成员的人身伤亡、所有或代管的财产的损失，不论在法律上是否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赔偿责任，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该条款将被保险本车驾驶人的家庭成员排除在“第三者”之外，系缩小了“第三者”的范围。但无论对家庭成员的概念如何理解，家庭成员的个体之间均具有独立的法律人格，享有独立的民事权利、独立承担民事义务，我国法律并未规定家庭成员之间发生侵害时因双方财产混同而免除某一方的民事责任。因此，上诉人通过缩小“第三者”范围来免除其责任没有法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规定，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规定，格式条款具有本法第五十二条和第五十三条规定情形的，或者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根据上述规定，上诉人利用己方强势，以预先设定的格式免责条款缩小“第三者”的范围，以最大化免除自己的责任，该格式免责条款应认定为无效条款。
针对争议焦点二，上诉人认为应当在数额确定的基础上才适用60日赔偿期限的规定。本案中，车损数额在玉兰公司起诉之日前已经确定。故原审法院根据法律规定，将玉兰公司提起诉讼之日即2015年3月23日认定为其提出理赔申请之日，并自该日起计算60日的赔偿期限并无不当。由于上诉人未在赔偿期限内进行理赔，上诉人应当赔偿被上诉人相应的利息损失。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6055元，由上诉人人寿财保天宁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德升
代理审判员 邹玉星
代理审判员 熊 艳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四日
书 记 员 曾 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