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裁 定 书
（2016）鄂赔确监2号
确认申诉人（原确认申请人）：武汉市机械设备进出口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江岸区黄石路1号汉港大厦16-17层。
法定代表人：晏永绪，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凤翔，湖北协立律师事务所律师。
武汉市机械设备进出口公司（以下简称机械设备公司）以武汉海事法院（以下简称海事法院）在机械设备公司与香港大辉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辉公司，系香港注册企业）船舶建造合同纠纷一案中的执行行为违法为由，于2008年11月28日向海事法院提出确认申请。海事法院于2011年6月26日作出（2008）武海法确字第2号裁定，对机械设备公司的申请不予确认。机械设备公司不服，向本院申诉。本院于2011年12月19日作出（2011）鄂赔确申字第24号裁定，驳回申诉。机械设备公司仍不服，以海事法院使用过期作废的评估报告作出（2000）武海法执字194-31号民事裁定违法为由，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16年3月31日作出（2012）确监字第48号裁定，撤销本院（2011）鄂赔确申字第24号裁定和海事法院（2008）武海法确字第2号裁定，指令本院重新审理。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8年11月28日，机械设备公司提出确认申请称，2003年9月，海事法院执行大辉公司与机械设备公司一案过程中，冻结了机械设备公司所持有的武汉中商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商集团）的股份218.4万股，并进行拍卖。但评估和拍卖裁定未送达机械设备公司，拍卖时也未通知机械设备公司到场。截止2006年7月，本案尚有361.496万元（人民币，下同）未执行到位。2006年7月10日，海事法院在原评估报告有效期已过、未再进行评估的情况下，裁定将上述股份以2004年3月18日的折抵价314.496万元交付大辉公司抵偿债务。机械设备公司提出异议，并申请解除冻结，同时要求在海事法院监督下自行变卖该股份优先清偿执行债务，海事法院未予答复。2007年6月25日，海事法院通知深交所将股权解除冻结，过户给大辉公司。因机械设备公司系国有公司，所持有的股份按照规定不得直接转移给境外企业。2007年8月24日，海事法院将全部股份强制过户给与本案无关的华南造船厂（江门）有限公司。2007年12月20日，海事法院裁定终结执行此案。至此，机械设备公司持有的股份被海事法院违法处置完毕，且已无法逆转。
根据我国A股市场股权分置改革进程的要求，中商集团于2006年2月23日通过股权分置改革方案，机械设备公司名下原持有的218.4万股在减少对价33.7673万股后即为184.6327万股，并于2007年4月4日始即可在深交所上市流通。2007年8月24日，海事法院将该股份予以过户时，该股票当日每股收益价格为9.36元，总市值为1728.16万元，而海事法院裁定仅作价314.496万元予以抵偿。扣除执行尾款（47万＋314.496万）361.496万元，实际造成1366.67万元的重大财产损失。海事法院在执行中严重违反法定程序，无视机械设备公司的申请，在股权市值达执行标的额3倍多的情况下，低价抵偿行为侵害了机械设备公司的合法权益。请求确认海事法院将机械设备公司持有的中商集团的国有法人股抵偿给大辉公司的执行行为违法，并赔偿经济损失1366.67万元。
海事法院（2008）武海法确字第2号裁定认定，大辉公司申请执行机械设备公司一案，海事法院于2000年8月立案后，于同年8月20日向机械设备公司发出执行通知，责令其于2000年9月20日前自动履行，但机械设备公司未履行生效判决确定的义务。2003年9月22日、29日，海事法院作出民事裁定，冻结机械设备公司持有的武汉中南商场股份218.4万定向法人境内法人股(证券名称武汉中商，证券代号000785，股东代码0800019390）和长江经济联合发展（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武汉公司（以下简称长发集团）股份100万股（股票名称长发集团，股票代号NB0029，股东代号0022400591）。2003年9月30日，海事法院委托湖北众联咨询评估有限公司对冻结的股权进行价值评估。同年11月27日，评估公司出具评估报告，评估结果为长发公司100万股，每股价值0.6331元，共计63万元。武汉中商集团股份有限公司218.4万股，每股价值1.9530元，共计426.5352万元。同日，海事法院委托湖北成德拍卖有限公司进行拍卖。2003年12月3日，海事法院向机械设备公司法定代表人张鄂民送达民事裁定和股权评估报告。同年12月4日，海事法院向武汉中商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中南商场）送达民事裁定和股权评估报告。同年12月12日，海事法院执行人员在执行庭约见机械设备公司法定代表人张鄂民，通报了股票评估拍卖的相关事宜。2004年4月26日，经过三次公告、拍卖流标后（第三次拍卖时间为2004年3月17日，中商股拍卖参考价每股1.44元；长江股拍卖参考价每股0.47元），拍卖公司按法律规定向海事法院呈交了拍卖流标报告。2006年5月16日，海事法院主持机械设备公司和大辉公司召开执行听证会，建议双方执行和解。大辉公司提出400万元的最终解决方案，机械设备公司提出360万元的最终解决方案。但其后，机械设备公司未向海事法院提供360万元的现金担保。同年5月25日，大辉公司致函海事法院表示对机械设备公司的方案不予接受，请求将股权折抵予以清偿债务。同年7月10日，海事法院作出（2000）武海法执字194-31号民事裁定（以下简称194-31号裁定），对机械设备公司持有的长发集团股份100万股（股票名称长发集团，股票代号NB0029，股东代号0022400591）作价47万元，对机械设备公司持有的武汉中商218.4万定向法人境内法人股(证券名称武汉中商，证券代号000785，股东代码0800019390）作价314.496万元，共计361.496万元（折抵时间2004年3月18日）交付大辉公司抵偿债务。2007年8月24日、12月19日，海事法院根据（2000）武海法执字194-31号民事裁定规定的内容，将股权过户给大辉公司指定的华南造船厂（江门）有限公司。2007年12月20日，海事法院裁定本案终结执行。
海事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拍卖、变卖财产的规定》第三十三条的规定，在执行程序中拍卖上市公司国有股和社会法人股的，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冻结、拍卖上市公司国有股和社会法人股若干问题的规定》。海事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冻结、拍卖上市公司国有股和社会法人股若干问题的规定》的规定，在冻结、拍卖过程中，依法办理了委托评估、拍卖手续，向机械设备公司送达了民事裁定和评估报告，并在拍卖前约见了其法定代表人。在本案所涉股权经过三次拍卖仍不能成交的情况下，将所拍卖的股权按第三次拍卖的保留价折价抵偿给债权人大辉公司，符合法律规定。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拍卖、变卖财产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二款规定：“不动产、有登记的特定动产或者其他财产权拍卖成交或抵债后，该不动产、特定动产的所有权、其他财产权自拍卖成交或者抵债裁定送达买受人或者承受人时转移。”本案中被拍卖的股权属于“其他财产权”范畴，故自海事法院（2000）武海法执字194-31号民事裁定送达执行申请人时起，该股份（股票）的所有权即转移于大辉公司所有。因该股份（股票）的所有权已属大辉公司所有，海事法院将该股份转移过户给大辉公司授权的国内子公司华南造船厂（江门）有限公司的行为，符合法律规定。至于在股份转移期间，本案所涉股份因成为限售流通股并发生了市值变化属国家政策和市场行为，并不能否定大辉公司对该股份（股票）的所有权。因此，机械设备公司提出海事法院在执行中严重违反法定程序，不经法定程序评估和不依法拍卖，违法低价抵偿过户造成重大财产损失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裁定：对海事法院2006年7月10日作出（2000）武海法执字194-31号民事裁定及实际执行行为不确认违法。
机械设备公司向本院申诉请求撤销海事法院（2008）武海法确字第2号裁定，确认海事法院作出的194-31号裁定及其相应执行行为违法，并赔偿机械设备公司1366.67万元财产损失。理由是：一、海事法院（2008）武海法确字第2号裁定适用法律错误，应予以撤销。二、（2008）武海法确字第2号裁定中认定的“依法冻结、评估、拍卖机械设备公司持有的国有法人股”与事实不符。三、执行中作出的194-31号裁定违法。1.194-31号裁定作出前海事法院没有处分股权抵债，由于大辉公司不同意，海事法院并未将股权作折价抵债处分。此阶段对股权执行程序已经完毕，转而执行机械设备公司的其他财产；2.机械设备公司持有的武汉中商股权价值在194-31号裁定之前已发生质和量的重大改变，其潜在孽息及内涵价值有了巨大增值空间，其股权价值应重新评估。不能用2年前（2004.3.18）的保留价作为2006年7月10日的折价依据；3.194-31号裁定作出时，机械设备公司己有执行能力，海事法院不应将股权抵债。四、海事法院将股权过户给案外人外商独资企业华南造船厂（江门）有限公司违法。2007年7月13日，在194-31号裁定未送达给大辉公司前，机械设备公司被送达时，所有权还没变更，但海事法院用各种理由阻碍机械设备公司捍卫股权。在裁定遭深交所拒绝协助执行后，海事法院通知大辉公司到证监会办理审批手续，说明海事法院已认识到错误。在大辉公司无法提交审批文件时，海事法院强制过户给华南造船户（江门）有限公司，而此前法院并没作出将股权转移给该公司的裁定。该公司并非大辉公司的下属子公司，而是华南造船控股（香港）有限公司的全资外商独资子公司。
本院（2011）鄂赔确申字第24号裁定认定，海事法院（2008）武海法确字第2号裁定认定的事实属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海事法院在依法冻结涉案股权后，委托湖北众联公司进行价值评估、委托成德拍卖公司进行拍卖，并依法向机械设备公司和武汉中商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中南商场）送达了民事裁定和股权评估报告。海事法院在三次流拍的情况下，主持双方召开执行听证会，并进行调解。嗣后，在大辉公司致函海事法院，请求将冻结的武汉中商股份和长发集团股份折价抵债的情况下，才作出194-31号裁定，将涉案的股权交付给大辉公司抵偿债务。上述执行过程完全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拍卖、变卖财产的规定》和《关于冻结、拍卖上市公司国有股和社会法人股若干问题的规定》中明确规定的方法和步骤，程序合法。海事法院194-31号裁定不同于其他的执行裁定，属于财产处分性裁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拍卖、变卖财产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的规定，该民事裁定一经送达，即确定了涉案股权的权属。此时，涉案股权的价值经过法定程序（评估结论、拍卖保留价）已经固定，当时无人买受的事实客观存在（大辉公司最初亦是拒绝接受）。因此，海事法院对财产作出处分裁定时，股权的价值并未遭受损害，机械设备公司的利益也未遭到损害。民事裁定送达后，证券权利即属于大辉公司所有，机械设备公司即丧失了所有权。对大辉公司以后如何在相关部门办理股权手续，机械设备公司只有配合的义务，股权价值的变化与其无关。执行法院作出民事裁定对财产处分后，股权价值有上涨或下跌的可能，故该股权价值的变化与司法行为本身无直接的因果关系，亦不能以此阶段的股权的价值变化来衡量有无实际损害。2007年8月24日，海事法院将冻结的股权过户给大辉公司指定的华南造船厂（江门）有限公司时，股权名义上在机械设备公司名下，但在法律上，此时股权已不属该公司所有，其已丧失证券权利。
综上，本案所涉司法行为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民法院国家赔偿确认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中第十一条规定的应确认违法的情形。确认申诉人的申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以驳回。原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民法院国家赔偿确认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三条、第十七条规定，裁定维持武汉海事法院（2008）武海法确字第2号裁定。
裁定生效后，机械设备公司仍不服，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诉。最高人民法院2016年3月31日作出（2012）确监字第48号裁定，指令本院重新审理。
本院重审查明，本院（2011）鄂赔确申字第24号裁定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海事法院于1999年5月15日作出（1994）武海法商字第113号民事判决。依该判决，机械设备公司应向大辉公司支付港币5691500元。宣判后，机械设备公司和大辉公司均提起上诉。2000年4月29日，本院作出（1999）鄂经终字第272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判决生效后，机械设备公司申请再审。本院再审后维持（1999）鄂经终字第272号民事判决。2006年7月10日，武汉中商收盘价为3.87元。2007年8月24日，武汉中商收盘价为9.16元。
本案争议焦点是，武汉海事法院将机械设备公司持有的武汉中商的国有法人股抵偿给大辉公司的执行行为是否违法。
本院认为，《企业国有资产评估管理暂行办法》第二十一条规定，经核准备案的资产评估结果，使用有效期为自评估基准日起一年。湖北众联咨询评估有限公司对机械设备公司持有的武汉中商和长发集团的股票进行价值评估后出具的《股权价值鉴定报告》第十条明确说明，本次评估有效期一年，即从2003年9月30日至2004年9月30日。2004年3月18日的拍卖保留价只适用于评估有效期内。因此，2006年7月10日海事法院作出194-31号裁定时，无论是依《企业国有资产评估管理暂行办法》的规定还是依评估报告上载明的有效期，均应当对涉案股票重新进行评估。事实上，武汉中商2006年7月10日的收盘价为3.87元，高于194-31号裁定所依据的折抵价。但海事法院在2007年8月24日实际办理涉案股权过户时，在已知股权性质改变、股权市值已经远远高于需清偿的债务的情况下，仍以2004年3月18日的保留价作为2006年7月10日的抵债折价依据，于法无据，且该行为事实上也给机械设备公司造成了重大损失。
另外，《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第一百六十六条规定，投资者委托证券公司进行证券交易，应当申请开立证券账户。证券登记结算机构应当按照规定以投资者本人的名义为投资者开立证券账户。投资者申请开立账户，必须持有证明中国公民身份或者中国法人资格的合法证件。国家另有规定的除外。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因大辉公司属境外法人，不具备持有境内上市公司股票的资格。因此，无论股改前或股改后，大辉公司均不能持有涉案股权。海事法院作出的将涉案股票直接交付给大辉公司抵偿债务的194-31号裁定，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的有关规定。
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1995年）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民法院国家赔偿确认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十一条第十四项规定，裁定如下：
确认武汉海事法院将武汉市机械设备进出口公司持有的武汉中商218.4万国有法人股抵偿给香港大辉实业有限公司的执行行为违法。
本裁定送达后即发生法律效力。
确认申诉人可据本裁定向武汉海事法院提出赔偿请求。
审判长 李玉高
审判员 宋媛媛
审判员 吴 琦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一日
书记员 尹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