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4）高行终字第1567号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法国国家原产地名称局，住所地法兰西共和国蒙特勒伊苏布瓦市亨利·霍勒-唐居伊路12号-TSA3003。
法定代表人让-卢克·戴里昂，局长。
委托代理人黄义彪，北京市万慧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晓玲，北京市万慧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晓东，男，1970年5月19日出生，住中华人民共和国江苏省常熟市。
委托代理人张斌，北京市冠腾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西城区茶马南街1号。
法定代表人何训班，主任。
委托代理人刘国栋。
委托代理人任圆圆。
上诉人法国国家原产地名称局因商标争议行政纠纷一案，不服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简称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3）一中知行初字第3024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5月6日受理本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查明：2009年6月8日，黄晓东向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局（简称商标局）提出第7450657号“博美隆”商标（简称争议商标）的注册申请，并于2010年9月7日获准注册，核定使用在第33类“果酒、开胃酒、烧酒、鸡尾酒、葡萄酒、含酒精浓汁、酒精饮料（啤酒除外）、米酒、黄酒、伏特加酒”商品上，专用权期限至2020年9月6日。
2011年7月7日，法国国家原产地名称局针对争议商标向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简称商标评审委员会）提出争议申请，主要理由为：法国国家原产地名称局是法国原产地名称认定机构，负责在法国及国外保护法国原产地名称的有关事宜。法国葡萄酒原产地名称“POMEROL（波美侯）”在争议商标申请前已在中国享有广泛知名度，争议商标是对该原产地名称／地理标志的翻译，其使用商品并非来源于法国吉隆德省的波美侯等葡萄酒产区，容易导致消费者混淆、误认。“POMEROL”是法国地名，在中国有广泛知名度，争议商标是该地名翻译。黄晓东是葡萄酒业内人士，对法国葡萄酒原产地／地理标志“POMEROL”必然相当了解，其申请注册争议商标具有恶意，会使消费者发生混淆误认，产生不良的社会影响。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简称《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第二款以及第十六条、第四十一条的规定，请求撤销争议商标的注册。
法国国家原产地名称局向商标评审委员会提交了以下主要证据（均为复印件）：
1、2009年10月14日法国官方公报关于《波美侯》（POMEROL）原产地监控命名（法定产区）的法令及其中文翻译；
2、黄晓东公司网页及公证件；
3、有关黄晓东作为法国博美隆集团食品控股有限公司总经理出席活动的网络文章；
4、百度搜索有关“2006博美隆优质波尔多红葡萄酒”和“BOMEROL博美隆”的搜索结果；
5、互联网关于区分［p］［b］发音的内容；
6、中国国家图书馆提供的有关“POMEROL”的媒体报道查询清单及报道内容；
7、中国出版的专业葡萄酒书籍介绍“POMEROL”产区的文章；
8、互联网上介绍“POMEROL”的信息；
9、争议商标信息；
10、法国2006-1574号法令关于法国国家原产地名称局使命介绍的相关条文公证认证件；
11、《地理标志法律保护制度研究》一书对法国国家原产地名称局的介绍。
黄晓东答辩的主要理由：争议商标是“BOMEROL”而不是“POMEROL”的翻译，争议商标也不存在《商标法》第十六条所指的“商标中有商品的地理标志”的情形。争议商标使用商品中相当一部分来自法国波尔多等地区葡萄产地，不存在第十六条所指的“该商品并非来源于该标志所标示的地区”的情形。黄晓东在销售酒类产品时，不存在第十六条所称的“误导公众”的情形。“博美隆”并非翻译了公众知晓的外国地名“POMEROL”，争议商标不属于《商标法》第十条第二款所禁止的情形。黄晓东申请注册争议商标不具有恶意，也不可能产生不良影响。综上，请求维持争议商标注册。
2013年7月8日，商标评审委员会作出商评字（2013）第20104号《关于第7450657号“博美隆”商标争议裁定书》（简称第20104号裁定）。该裁定认为：已在中国注册的地理标志，或者未在中国注册但符合《商标法》第十六条第二款规定的实质条件的地理标志，受《商标法》的保护。本案中，“POMEROL”虽然在其原属国法国已经获得葡萄酒原产地名称的保护，但尚未在中国注册为地理标志，且法国国家原产地名称局也未提交充分证据证明“POMEROL”符合《商标法》第十六条第二款关于地理标志实质条件的规定。因此，法国国家原产地名称局请求依据《商标法》第十六条规定撤销争议商标的主张缺乏事实依据。法国国家原产地名称局提交的证据表明，“POMEROL”是法国一处著名的葡萄酒产地，在争议商标申请注册前，中国已有很多报纸、期刊、书籍等对法国“POMEROL”及产自该地的“POMEROL”葡萄酒进行了报道和介绍。“POMEROL”存在多种中文翻译，法国国家原产地名称局翻译为“波美侯”，中国的报刊、杂志、书籍等除翻译为“波美侯”外，有的还翻译为“宝物隆”、“庞美卢”等。争议商标“博美隆”与“POMEROL”读音相近，且黄晓东一直将“博美隆”作为其“BOMEROL”商标对应的中文商标进行使用，而“BOMEROL”与“POMEROL”的外观和读音十分近似，因此“博美隆”容易被相关公众误认为是“POMEROL”的翻译，进而对商品的产地特点发生误认，造成不良影响。因此，争议商标违反了《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关于有其他不良影响的标志不得作为商标使用的规定。“POMEROL”是法国的一处地名，但尚无证据表明“博美隆”是公众普遍认可法国“POMEROL”地名的翻译，故争议商标未违反《商标法》第十条第二款关于公众知晓的外国地名不得作为商标的规定。综上，商标评审委员会依据《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第四十一条第一款和第四十三条的规定，裁定：争议商标予以撤销。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认为：现有证据并不足以证明争议商标“博美隆”可能会对我国政治、经济、文化、宗教、民族等社会公共利益和公共秩序产生消极、负面影响，因此，争议商标未构成具有其他不良影响的情形，并不违反《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的规定。依照1990年10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简称《行政诉讼法》）第五十四条第（二）项第1、2目之规定，判决：一、撤销第20104号裁定；二、商标评审委员会重新作出裁定。
法国国家原产地名称局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主要上诉理由为：一、“POMEROL”是法国葡萄酒原产地／地理标志，代表了产自于吉隆德（GIRONDE）省“POMEROL”等市镇及地区内葡萄酒产品的特有品质，为法国及世界各地所承认和保护。中国作为《巴黎公约》的成员国，也负有保护“POMEROL”原产地／地理标志的义务。争议商标系对法国葡萄酒产品的原产地名称／地理标志“POMEROL”的抄袭、摹仿，根据《商标法》第十六条的规定，争议商标应予撤销。二、“POMEROL”是法国地名，为中国公众所知晓，争议商标是对该地名的刻意抄袭和模仿。根据《商标法》第十条第二款的规定，争议商标应予撤销。三、争议商标违反了《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的规定，原审法院仅从商标标志本身认定构成其他不良影响的情形，显然是限制和缩小了“不良影响”的保护范围。四、黄晓东注册争议商标具有恶意，其目的是为了使公众对商品产地产生误认，从而谋取不正当利益。
商标评审委员会、黄晓东服从原审判决。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基本清楚，有争议商标的商标档案、争议申请书、当事人提交的证据材料及当事人陈述在案佐证，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法国国家原产地名称局向商标评审委员会提交的证据1即2009年10月16日法兰西共和国官方公报，其内容为2009年10月14日颁布的第2009-1237号关于《波美侯（Pomerol）》，《高斗德帝（CoteauxdeDie）》，《莎帝雍昂迪羽阿斯（Chatillon-
en-
Diois）》，《克雷芒德里穆（CremantdeLimoux）》，《里穆（Limoux）》，《克雷芒德帝（CremantdeDie）》和《克莱亥特德帝（ClairettedeDie）》原产地监控命名的法令（NOR：ARGT0917378D）。其中附录的《﹤波美侯（Pomerol）﹥原产地监控命名规范》包括三章和四个附录，其中第一章涉及产区名称，地理名称和补充批注，产品的颜色和类型，各种作业进行的场地和区域，全部葡萄品种，葡萄种植区种植工艺，葡萄的收获、运输与成熟，收益率-
投产，加工、制造、酿酒、包装和储藏，与原产地的关联（注：其内容空缺），过渡措施，外观与商标规定；第二章涉及申报的义务，登记；第三章涉及主要的控制点和评估方法，但未列明由该地区的自然因素或者人文因素所决定的产品的特定质量、信誉或者其他特征。
法国国家原产地名称局向商标评审委员会提交的证据6，即中国国家图书馆提供的有关“POMEROL”、“BOMEROL”和“博美隆”的媒体报道查询清单及报道内容，共计293篇，其中相当一部分内容为美国、新加坡、中国香港、中国澳门、中国台湾等地相关报刊的报道。查询结果均与“POMEROL”有关，除“波美侯”、“宝物隆”、“庞美卢”外，“POMEROL”还被译为“庞玛洛”、“柏美洛”、“庞马露”、“波慕罗”、“玻美侯”、“波玛隆”、“泡美乐尔”等多种形式，但查询结果中未出现“BOMEROL”和“博美隆”字样。
以上事实，有当事人提供的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虽然2013年8月30日修改的《商标法》已于2014年5月1日起施行，但本案被诉的第20104号裁定系由商标评审委员会于2014年5月1日前作出，因此，本案应当适用2001年10月27日修改的《商标法》。
2000年3月10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十七条第一款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应当对原审人民法院的裁判和被诉具体行政行为是否合法进行全面审查。”2014年11月1日修改的《行政诉讼法》已于2015年5月1日起施行，该《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七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应当对原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和被诉行政行为进行全面审查。”因此，虽然原审判决仅就争议商标的注册是否违反了《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的规定进行了审查，但在本案被诉的第20104号裁定已涉及《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第十条第二款、第十六条的相关内容且当事人在上诉理由中明确提出相关主张的情况下，本院应当对第20104号裁定中涉及的相关问题一并予以审查。
根据《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的规定，有害于社会主义道德风尚或者有其他不良影响的标志不得作为商标使用。审查判断有关标志是否构成具有其他不良影响的情形时，应当考虑该标志或者其构成要素是否可能对我国政治、经济、文化、宗教、民族等社会公共利益和公共秩序产生消极、负面影响。如果有关标志的注册仅损害特定民事权益，由于《商标法》已经规定了救济方式和相应程序，不宜认定其具有其他不良影响的情形。本案中，争议商标由中文“博美隆”构成，现有证据并不足以证明“博美隆”标志或者其构成要素可能会对我国政治、经济、文化、宗教、民族等社会公共利益和公共秩序产生消极、负面影响，因此，争议商标不属于具有其他不良影响的情形，其注册并未违反《商标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八）项的规定。原审判决的相关认定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法国国家原产地名称局的相关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商标法》第十条第二款规定：“县级以上行政区划的地名或者公众知晓的外国地名，不得作为商标。但是，地名具有其他含义或者作为集体商标、证明商标组成部分的除外；已经注册的使用地名的商标继续有效。”其中，本款所指的公众知晓的外国地名，是指中国一般公众知道的外国地名。本案中，虽然法国国家原产地名称局提供了相关证据，用以证明法国地名“POMEROL”为中国公众知晓的外国地名，但上述证据主要集中在特定行业和特定领域，且相当数量的证据所体现的并非是中国大陆地区或者中国内地一般公众的认知情况。因此，现有证据尚不足以证明“POMEROL”为中国一般公众知道的外国地名，即现有证据尚不足以证明“POMEROL”为《商标法》第十条第二款规定的公众知晓的外国地名。另外，争议商标“博美隆”与“POMEROL”存在明显区别。根据法国国家原产地名称局提供的证据，“POMEROL”存在多种中文译文，如：法国国家原产地名称局将其翻译为“波美侯”；相关报刊、杂志、书籍等除将“POMEROL”译为“波美侯”外，还将其译为“宝物隆”、“庞美卢”、“庞玛洛”、“柏美洛”、“庞马露”、“波慕罗”、“玻美侯”、“波玛隆”、“泡美乐尔”等多种形式。现有证据均不能证明“POMEROL”与“博美隆”之间存在唯一的甚至是固定的对应关系，故“博美隆”不属于公众知晓的外国地名的中文译名、中文别称。第20104号裁定关于争议商标的注册未违反《商标法》第十条第二款规定的认定并无不当。法国国家原产地名称局的相关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商标法》第十六条规定：“商标中有商品的地理标志，而该商品并非来源于该标志所标示的地区，误导公众的，不予注册并禁止使用；但是，已经善意取得注册的继续有效。前款所称地理标志，是指标示某商品来源于某地区，该商品的特定质量、信誉或者其他特征，主要由该地区的自然因素或者人文因素所决定的标志。”根据上述法律规定，虽然地理标志的保护并不以其在中国获得商标注册为前提，但获得地理标志保护的标志，应当符合《商标法》第十六条第二款的规定，属于标示某商品来源于某地区，而该商品的特定质量、信誉或者其他特征，主要由该地区的自然因素或者人文因素所决定的标志。
本案中，法国国家原产地名称局主张“POMEROL”系葡萄酒商品上的地理标志，并提供了法国官方公报等相关证据，但该官方公报中并未明确记载出产自“POMEROL”地区的葡萄酒商品的特定质量、信誉或者其他特征与该原产地的关联关系，法国国家原产地名称局提供的其他在案证据亦不足以证明出产自“POMEROL”地区的葡萄酒商品所具有的特定质量、信誉或者其他特征，主要由该地区的自然因素或者人文因素所决定，因此，在案证据尚不足以证明“POMEROL”是葡萄酒商品上的地理标志。在此基础上，第20104号裁定关于争议商标的注册未违反《商标法》第十六条规定的认定并无不当，法国国家原产地名称局的相关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此外，法国国家原产地名称局关于黄晓东注册争议商标具有恶意进而谋取不正当利益的上诉理由，亦缺乏事实依据，本院对此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理程序合法，依法应予维持。法国国家原产地名称局的各项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2014年11月1日修改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人民币一百元，均由法国国家原产地名称局负担（均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莎 日 娜
代理审判员 周 波
代理审判员 郑 洁
二〇一五年十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王真宇书记员金萌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