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民终71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理工大学。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南大街*号。
法定代表人：胡海岩，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晖，山东博翰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利群，山东博翰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乐陵市万兆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乐陵市济盐路西侧。
法定代表人：万兆，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邵长猛，山东铜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理工大学（以下简称理工大学）因与被上诉人乐陵市万兆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兆公司）技术委托开发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鲁14民初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4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理工大学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晖、黄利群，被上诉人万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邵长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理工大学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万兆公司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万兆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在未就研究开发成果是否验收以及未验收的责任进行查明的前提下，径行认定理工大学违约，属认定事实不清。涉案合同对研究开发成果的验收标准进行了约定，但一审法院审理中，没有审查双方对研发成果是否进行验收及未验收的原因，进而造成对未经验收合格即投入生产造成的损失和扩大损失的责任归属未予查明，必然导致判决结果错误。2、一审判决认定理工大学迟延履行合同义务致使万兆公司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属认定事实错误。因万兆公司没有通风设备无法进行DPM公斤级研究，经双方协商执行合同第八条由理工大学提供替代产品直到可行，此后理工大学先后向万兆公司提供了CEPPA、BCPPO、GAP三个替代产品。万兆公司2010年向案外人宁津县顺丰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顺丰公司）出售一吨CEPPA阻燃剂，并在2011年7月30日与该公司洽谈加工GAP阻燃剂时，明确建议由万兆公司负责购买并由万兆公司派员带所需原材料到顺丰公司加工制作。上述事实足以证明，万兆公司已经掌握了CEPPA、GAP阻燃剂技术及制造，故理工大学已经为万兆公司提供了替代产品的技术，完全履行了合同义务。即使存在合同目的无法实现，也是基于万兆公司没有办理生产经营的前期行政许可手续，不能合法经营且没有积极开发用户，不能反馈用户需求以依据合同约定验收产品所致。3、一审判决对万兆公司的损失认定有误。一审判决所依据的审计报告中的鉴定材料大多未经过法庭质证，在真实性上存在重大瑕疵，万兆公司的大额支出如购买设备、租房、改造构筑物等支出未在庭审时出示相关银行转账凭证及正规发票。审计报告显示万兆公司经营期间的借款共210万元，加上其注册资金100万元，万兆公司经营期间可供开支的费用最多310万元，而审计报告中认定的万兆公司的支出金额却高达404万元，支出金额明显高于可供开支的费用。万兆公司因办公场所及人员工资所产生的费用、产业化生产前自行租赁改造房屋的支出、未征求理工大学意见自行购买的设备等支出均不是因履行合同而产生的必然支出。综上，涉案的审计报告不能作为本案的判案依据。
万兆公司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理程序合法，理工大学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判。1、涉案合同签订后，理工大学未能通过其技术让万兆公司生产出合同约定的新型产品DPM，根本不存在验收问题，更无法追究未对验收成果进行验收的责任问题，双方合作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理工大学构成违约。关于该事实在原二审及重审笔录中理工大学均予以认可，理工大学的委托代理人与万兆公司的项目联系人之间的通话录音也能佐证。理工大学提供的所谓CEPPA技术是早在十多年以前就在社会上广泛应用的技术，不属于新技术，万兆公司根本没有生产。其他两项技术也没有相关的技术参数及鉴定报告，无法证实具有新颖性，也无法证实达到了双方合同约定的技术安全可靠、三废得到有效治理，产品质量稳定并得到用户认可副产品得到回收利用这样的新技术条件要求。2、理工大学作为技术提供方，应当对其提供的技术负责，万兆公司的厂房选址、设备购买�实验室设计等均是在理工大学的直接参与下并经过其认可的情况下完成的。如果因实验室通风设备问题无法进行DPM公斤级的研究，也属于理工大学的责任。至于前期行政许可手续，理工大学并未提供相应证据，与本案也没有关联关系。顺丰公司是理工大学的合同负责人王利生的表弟投资设立的公司，与王利生有利害关系，理工大学所讲的一吨CEPPA阻燃剂不是万兆公司生产的，而是从宁津一家化工厂购买的，是万兆公司为委托顺丰公司利用硅烷液体加工GAP阻燃剂而购买，为的是待顺丰公司生产完后万兆公司进行回购，由此可见万兆公司并不掌握GAP的生产技术。而且协议中约定万兆公司仅生产GAP的中间体，顺丰公司实际上也没有向万兆公司交付GAP。3、万兆公司是为与理工大学进行合作而专门注册成立，从成立至今，除与理工大学进行涉案合作外，没有发生过别的业务，万兆公司的所有支出均是为与理工大学合作产生。为确定损失，万兆公司曾委托会计师事务所进行审计，一审期间，理工大学虽对审计报告不予认可，但始终不申请重新审计。本案一审重审期间，万兆公司为使判决有据，又申请一审法院委托会计师事务所对万兆公司的损失进行重新审计，且庭审中也申请了鉴定人出庭接受质询，故一审判决认定的各项损失是客观的，已经充分考虑到了理工大学的意见和利益。
万兆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依法解除万兆公司与理工大学2007年7月25日签订的《技术开发（合作）合同》；2、理工大学立即返还技术转让费、各项费用共计24万元；3、理工大学赔偿万兆公司经济损失307.38万元；4、理工大学承担本案的全部费用（包括保全费、鉴定费等一切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无争议事实。万兆公司于2007年7月25日注册成立，注册资本100万元，经营范围为阻燃剂生产销售。2007年7月27日，万兆公司与理工大学签订《技术开发（合作）合同》，项目名称为新型磷氮阻燃剂产业化技术开发，甲方为理工大学，乙方为万兆公司，期限为2007年7月28日至2009年8月1日。该合同第一条约定，技术目标为开发一种新型的磷氮阻燃剂的产业化技术，由此生产的阻燃剂适宜于用作工程塑料的阻燃剂，技术安全可靠，三废得到有效治理，产品质量稳定，并得到用户认可；技术内容为新型的磷氮阻燃剂的合成和纯化，副产盐酸的回收利用，生产操作规程的建立和完善，产品分析方法和质量标准应用和评价试验，三废治理方案的建立和完善；技术方法和路线为由三氯氧磷和季戊四醇在催化剂的利用下合成双氯代螺环磷酸酯，进一步水解制得中间体二磷酸季戊四醇酯，再由中间体与三聚氰胺反应制得二磷酸季戊四醇酯的双三聚氰胺盐（DPM）。第二条约定合作双方应承担的工作内容分别是：理工大学建立和完善DPM的小试和公斤级合成工艺，提供工艺设计方案，并现场指导万兆公司进行产业化试验，工作进度为2007年8月1日至2009年8月1日，研究开发地点为北京市；万兆公司运用理工大学提供的技术，开发生产一种新型的磷氮阻燃剂系列及相关产品，工作进度为从2007年8月开始最晚于2007年12月生产出被用户认可并能实际产生效益的产品DPM，研究开发地点为山东乐陵。第三条约定理工大学负责指导万兆公司人员的技术培训，并自产品投产后，指导万兆公司对本产品进行销售，切实可行的被用户认可，并解决相关用户所提出的技术质量等方面的问题，万兆公司负责厂房、工人及设备投资及流动资金，负责协调生产过程中各行政部门的关系及缴纳税收等。第四条约定合�各方确定各自为本合同项目的研究开发工作提供以下技术资料和条件：理工大学必须提供其研究开发（DPM）及整个产品生产流程的技术参数，确保产品获得用户认可，并到建厂现场指导、监督设备的正常安装；万兆公司负责相关的设备、投资、安装施工、厂房、建设、流动资金产品生产和销售，最终产品及技术资料由双方共有，未经双方书面认可不得转让第三人或自行申请专利。第五条约定合作各方按如下方式提供或支付本合同项目的研究开发经费：万兆公司一次性给付理工大学20万元，并负责承担理工大学赴万兆公司往返费用。2007年9月11日、12月6日，理工大学分别向万兆公司出具了两张收据，认可收到万兆公司支付的20万元科研费及4万元合同款。
二、有争议的事实。万兆公司为证明其因履行《技术开发（合作）合同》而进行的全部投入及损失情况，申�对其投入及损失情况进行审计鉴定，一审法院依法委托天衢会计师事务所对上述情况进行审计，万兆公司交纳鉴定费15000元。天衢会计师事务所于2016年10月27日作出德天会专审字（2016）第323号专项审计报告，鉴定结论为：1、对万兆公司筹建期间及经营期间所有费用单据逐一审核，剔除不合规单据，对无法证明与万兆公司经营有关的支出一律不予确认，剔除不合规费用单据后确认办公费、水电费、差旅费、运杂费等共计支出167821.62元；2、对万兆公司经营期间的原材料采购单据逐一审核，剔除不合规单据，对无法证明与万兆公司生产有关的支出一律不予确认，剔除不合规费用单据后确认购买试剂等原材物料消耗共计支出450653元；3、对万兆公司自2007年8月份至2013年12月发放的公司职工工资逐一核实，并取得公司与每个员工签订的劳动合同书，确认职工工资支出793000元；4、对万兆公司自公司成立始所购买的固定资产，包括生产设备、烘干设备、化验仪器、锅炉等各项设备，进行逐一盘点清查后，确认万兆公司拥有固定资产30台套，价值507920元；5、对万兆公司自公司成立始所购买的工程物资和修建的固定资产，包括污水处理池、锅炉房、管道、烘干房等各项构筑物和改造工程，进行逐一现场勘查，确认万兆公司拥有构筑物5项，价值243351元；6、对万兆公司向乐农公司拆借资金100万元，取得借款合同，按照（2015）德中民初字第21号民事判决书确定所承担的利息为15万元；7、对万兆公司向王学猛拆借资金30万元，取得借款合同，并发送询证函进行询证确认，按照借款合同约定和乐陵农信社杨安镇分社的利息单据，确认所承担的利息为56146元；8、对万兆公司向赵承枢拆借资金80万元，取得借款合同，按照约定所承担的利息为432000元；9、根据万兆公司与李建强签订的房屋租赁合同，确定租金费用为100万元；10、根据万兆公司所提供的理工大学出具的收款收据，确认支付的科研费及合同费240000元；综上，2007年至2014年期间万兆公司因履行《技术开发（合作）合同》而进行的全部投入及损失共计4040891.62元。万兆公司认可上述审计报告的结论，理工大学质证后提出异议并申请审计鉴定人员宫伟出庭接受质询。理工大学提出的异议为：审计报告在“基本情况”中认为万兆公司自成立以来一直处于试验研发阶段，没有正式投产，未发生销售行为，与事实不符；审计报告中认定的人员工资793000万元与事实不符，工人工资没有依据，未调取社保记录，万兆公司仅聘用了王学猛一人参与研发，另一人工作时间不足半年就离职，王学猛在此期间因醉酒驾车车祸而进行开颅手术，有近两年没有上班；审计报告所认定的向乐�公司借款100万元是在案涉合同签订之前，与本合同无关，且借款缺乏银行转款手续，审计认定所依据的判决书也不是生效判决；万兆公司向两自然人王学猛、赵承枢借款并支付高额利息，此两笔借款在万兆公司自己委托作出的审计报告中未提及，有伪造可能；审计报告不应将万兆公司租赁厂房、购买设备、改造厂房等费用都计入与理工大学合作而造成的损失中；审计报告审计的是万兆公司经营期间所有费用和资产，与履行合同无关；固定资产缺乏购置和建设发票及银行转付款手续；现场勘查和盘点未通知理工大学；审计数据没有与税务报表和工商部门的年检报表进行核对；大额支出无银行转款手续，缺乏计算依据。
鉴定人员对以上异议问题答复：审计是依据万兆公司的账面资料、记录本以及现场勘验情况进行的，审计的内容是基于合同所发生的费用和资�情况；工人工资是依据劳动合同书、工资发放表审计得出，且工人工资不超过最低工资标准；固定资产部分没有正规发票，但结合收据、清单及现场确认可以审计认定资产支出数额；借款利息的依据是借款合同，且与借款人王学猛进行了核对；乐农公司的借款依据是（2015）德中民初字第21号民事判决书；万兆公司没有正式经营，审计数据没有与税务报表和工商部门的年检报表进行核对；审计中的大额支出是依据当地实际支出标准和万兆公司提供的票据经专业判断后认定的。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1、涉案《技术开发（合作）合同》是否应予解除；2、理工大学是否应返还技术转让费、各项费用共计24万元；3、理工大学是否应赔偿万兆公司经济损失307.38万元。
关于焦点一。首先，对于合同性质，一审法院认为，万兆公司与理工大学于2007年7月27日签订的《技术开发（合作）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合同。结合本案合同约定内容及实际履行情况，万兆公司具体承担研究开发经费，负责厂房、工人、设备、物料的投资，同时负责协调与各行政部门的关系。理工大学则负责建立和完善案涉合同技术的小试和公斤级合成工艺，到建厂现场指导、监督设备的正常安装，指导万兆公司进行产业化生产，并解决用户所提出的技术质量方面的问题，万兆公司与理工大学并没有技术上的分工协作。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三十一条“委托开发合同的委托人应当按照约定支付研究开发经费和报酬；提供技术资料、原始数据；完成协作事项；接受研究开发成果”的规定及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印发全国法院知识产权审判工作会议关于审理技术合�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纪要的通知》第39条“技术开发合同当事人一方仅提供资金、设备、材料等物质条件，承担辅助协作事项，另一方进行研究开发工作的合同，属于委托开发合同”规定的精神，该合同应为技术委托开发合同，万兆公司为合同委托人，理工大学为研究开发人。
其次，对于合同是否应予解除。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技术开发（合作）合同》的约定，理工大学应提供其研究开发DPM及整个产品生产流程的技术参数，确保产品获得用户认可。在合同签订后，由双方首先进行小试验证，并将小试产品提交用户试用，待用户评价合格后，由双方根据小试结果，进行可行性评估，若双方评估项目可行则开始进行产业化开发，若不可行则由理工大学提供替代产品直到可行。理工大学提供的郭香鹏、张改青的硕士学位论文及DPM、CEPPA、GAP和BCPPO工艺说明、CEPPA科技项目验收证书和科技技术成果鉴定证书仅能证明理工大学对案涉合同项下DPM等技术产品进行了相关研究，不能证明其已经实际掌握可以用于工业化生产的技术并将该技术产品的生产流程的技术参数提供给万兆公司。理工大学虽然主张其已经成功掌握DPM小试技术、已对万兆公司工作人员进行培训，仅是因万兆公司缺乏通风设备而未进行放大试验，但该技术是否符合合同约定以及未进行放大试验的原因是缺乏通风设备导致的主张理工大学均未能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其提供的《关于我公司购买和使用乐陵市万兆科技有限公司CEPPA阻燃剂的证明》、佛山鸿基公司出具的证明及《无卤阻燃剂BCPPO应用报告》均系单位出具的证明，未有相关出具人的签章，且佛山鸿基公司的证明是针对顺丰公司提供的产品，信和兴业公司的《无卤阻燃剂BCPPO应用报告》仅是在试验过程中，并预期有市场前景，且其利用的阻燃剂是由王利生提供，无法证明与万兆公司的关联性，故对上述证据一审法院不予认可；根据理工大学提供的万兆公司与顺丰公司签订的《协议书》可以看出，替代产品是由顺丰公司用万兆公司提供的硅烷液体制造出终端产品GAP后由万兆公司回购，可见万兆公司并不掌握阻燃剂的技术及制造。综上，理工大学提供的上述证据均不能证明其已向万兆公司提供了其研究开发的技术产品DPM产品的生产流程技术参数，亦未证明提供的DPM小试产品为合格产品，更未提供证据证明已经向万兆公司提供了替代产品的生产流程技术参数，同时也未证明该替代产品已经合格，并可进行产业化开发。万兆公司提供的试验记录本，仅是对双方合同过程中的相关试验活动、过程进行的记录，不能证明理工大学已经依约交付了相应技术产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三十二条“委托开发合同的研究开发人应当按照约定制定和实施研究开发计划；合理使用研究开发经费；按期完成研究开发工作，交付研究开发成果，提供有关的技术资料和必要的技术指导，帮助委托人掌握研究开发成果”的规定，万兆公司签订案涉技术开发合同的目的是能够自理工大学处获得完整、成熟、可用于生产需要的阻燃剂生产工艺技术，理工大学的行为显然未达到合同目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关于“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规定，理工大学已明显迟延履行合同义务，合同目的已无法实现，万兆公司要求行使合同解除权解除双方签订的案涉合同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关于焦点二。根据《中华�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三十四条“研究开发人违反约定造成研究开发工作停滞、延误或者失败的，应当承担违约责任”的规定，结合本案情况，万兆公司在其从未从事过案涉技术的情况下便与理工大学签订案涉技术开发合同并为履行合同专门成立公司，是基于对理工大学作为国家知名高等学府在相关技术领域学术水平和能力的合理信赖。作为技术研究开发人的理工大学也认可其与万兆公司签订案涉合同前已初步掌握DPM技术，但理工大学在签订合同后约定的履行期间内以及此后长达五年的时间内，一直未能向万兆公司提供书面的、完整、成熟、可用于生产需要的阻燃剂生产工艺技术，其对案涉技术项目的研究失败应承担违约责任，万兆公司的损失即应为其承担违约责任的数额。首先，万兆公司支付给理工大学的24万元，理工大学已经出具《收据》，可以认定万兆公�在签订合同时已经实际缴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关于“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及第一百一十三条关于“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的规定，理工大学应予返还。其次，对于其他损失。万兆公司成立于2007年7月25日，经营范围为阻燃剂生产销售。万兆公司与理工大学签订《技术开发（合作）合同》的时间为2007年7月27日，即万兆公司成立后即开始履行该合同，理工大学亦认可万兆公司在案涉合同签订之前从未从事过案涉技术，因此，可以认定万兆公司成立公司的目的是为履行该《技术开发（合作）合同》，因此，万兆公司为履行合同的进行的投入均应认定为其为履行合同而产生的损失，均应由理工大学承担。根据天衢会计师事务所作出德天会专审字（2016）第323号专项审计报告，万兆公司的投入包括固定资产、原材物料消耗、厂房租金、管理费用等共计4040891.62万元。对于上述审计结果，结合双方提供的证据，一审法院认为：1、关于管理费用、物料消耗、固定资产（包括生产设备和构筑物）等支出均是万兆公司在履行合同过程中所可能支付的合理费用，万兆公司提供了支出上述费用的相关单据，鉴定机构也已经对万兆公司提供的相关费用单据进行逐一审核，剔除不合理单据并到现场进行逐一盘点清查后运用其专业知识进行认定，虽然理工大学对上述费用提出质疑，但未能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明，故对上述项目的审计结果即费用共计1369745.62元予以采纳；2、关于职工工资，万兆公司虽然�供了五份《劳动合同书》，但该《劳动合同书》未在相关劳动部门进行备案，万兆公司也未能提供向员工发放工资的银行转款凭证及缴纳社保的相关证据，且其合同内容存在错误引用未实施的劳动合同法的瑕疵，故对审计报告中793000元的职工工资不予认可。但考虑到万兆公司履行案涉合同必然会雇佣员工，且理工大学亦认可王学猛等人曾作为万兆公司的员工实际参与了案涉合同的履行，故一审法院结合审计报告结论认定万兆公司的职工工资损失数额为396500元；3、关于借款利息，万兆公司虽然提供了其与王学猛、赵承枢的《借款合同》，但未能提供借款以及利息等相关款项已经实际支付的证据，且鉴定机构据以认定15万元利息的依据是未生效的（2015）德中民初字第21号民事判决书，万兆公司亦未能提供证据证明乐农公司所贷款项与万兆公司的关系，故对审计报告中关于上述借款的利息审计结果不予采纳；4、关于房屋租金，万兆公司经营场所确为租赁，必然会产生租金费用，万兆公司也提供了《房屋租赁合同》及出租方李建强出具的2007年、2008年、2009年、2010年的租金领取条用以证明实际支出的租金数额，对于其后续租金数额，万兆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已实际支付，故一审法院认定万兆公司的租金损失为800000元。综上，理工大学应当赔偿万兆公司的损失数额共计2566245.62元。关于德天会专审字（2016）第323号专项审计报告中审计的固定资产、剩余物料等在理工大学赔偿万兆公司损失后，可由理工大学处置。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三百三十一条、第三百三十二条、第三百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一、解除万兆公司与理工大学于2007年7月27日签订的《技术开发（合作）合同》；二、理工大学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万兆公司合同款、科研费240000元；三、理工大学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万兆公司经济损失2566245.62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3310元，鉴定费15000元，由万兆公司负担7400元，理工大学负担40910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提交了证据，本院依法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理工大学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证据1、万兆公司与宁津顺丰科技有限公司之间的协议书五份，证明有武汉客户向万兆公司购买GAP产品一吨，万兆公司已经初步掌握了GAP生产技术，理工大学提供的替代产品得�了客户的认可；证据2、程万春出具的证明一份，证明万兆公司向宁津县顺丰科技开发有限公司出售了价值50000元的CEPPA，结合王学猛的证言，证明万兆公司有销售收入且掌握了CEPPA的生产技术；证据3、房屋租赁合同（含房屋所有权证、土地证）、乐陵市乐农种业有限公司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万兆公司企业信用公示报告，证明万兆公司工商登记档案中经营场所的租赁时间、所在位置、面积等情况，该场所不能满足研发要求，也证明万兆公司租赁的房屋及院落是乐陵市乐农种业有限公司所有，当时该公司及万兆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均为万金贵。证据4、万兆公司设立及变更登记的工商档案，证明万兆公司设立时经营范围为“耐火材料制品制造销售”，后于8月2日变更为“阻燃剂生产销售”，万兆公司设立的目的并非为履行涉案合同，且场地系由其自己决定。证据5、万兆公司2008年、2012年工商年检报告，证明该两个年度内万兆公司有销售收入。
经质证，万兆公司认为证据1中2011年7月27日、8月14日、7月30日的协议均为复印件且前两份没有万兆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签字，对2011年7月31日和8月15日的协议形式上没有异议，但不能证明理工大学已经提供了合格的技术。证据2系证人证言，由于证人未到庭作证故不予认可。对证据3、4形式上没有异议，但不能证明理工大学的主张，阻燃剂是耐火材料的一种，场地也是在理工大学的指导下确定的，否则理工大学也不会同意合作。对证据5的真实性不认可，即使存在也是为了应付年检虚构的。
万兆公司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证据1、万兆公司筹备期间用房平面图及现实际用房平面图，证明其为履行涉案合同所租赁的厂房情况；证据2、万兆公司出具的关于乐陵市乐农种业有限公司股�及法定代表人变更情况说明一份，并附该公司工商档案一宗及借款诉讼法律文书一宗，证明乐陵市乐农种业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的过程及原因。
经质证，理工大学对证据1的真实性不予认可，认为应当以工商登记中留存的租赁合同及房产证为准，租赁合同中明确了以中医院南侧房屋及院落出租给万兆公司。对证据2中的情况说明不予认可，应以工商登记为准；法律文书均为复印件且与本案没有关联，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对工商档案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工商档案显示乐陵市乐农种业有限公司与万兆公司在2010年10月28日之后为一人控制，法院应对万兆公司主张的房屋租赁费严格审核。
对双方提交的上述证据，本院分析认证如下：理工大学提交的证据1或者为复印件，或者缺少万兆公司法定代表人签字，且协议内容显示万兆公司仅是提供硅烷液体�通过借助顺丰公司的技术或设备才能获得最终产品，故该证据不能证明万兆公司已经掌握涉案新型阻燃剂技术，本院不予采信；证据2为证人证言，在证人未出庭确认的情况下，对其真实性本院不予认可；证据3因万兆公司对真实性没有异议，故本院予以采信，对其证明力本院在下文中予以阐述；证据4与其证明目的之间缺乏关联关系，本院不予采信；证据5为网络打印件且万兆公司不予认可，即使为真实的，亦不能以有销售收入来倒推万兆公司掌握了涉案阻燃剂技术，故对该证据本院不予采信。对于万兆公司提交的证据1系万兆公司单方制作且理工大学不予认可，本院不予采信；证据2中的情况说明实为万兆公司对有关案件事实的意见陈述，其他法律文书及工商档案与本案争议事实之间缺乏关联关系，本院不予采信。
结合以上证据，本院二审查明以下事实：2007年7月25日，万兆公司与乐陵市乐农种业有限公司签订房屋租赁合同，乐陵市乐农种业有限公司将其所有的中医院南侧的房屋和院落出租给万兆公司使用，租期暂定为三年，即从2007年8月1日至2010年7月31日，第一年租金为5万元，以后每年度增加20%（即1万元），租赁合同及房屋平面图中均未表述仅租赁其中一部分房屋及院落；理工大学在庭审中陈述，DPM研发并未进入最终实验阶段，理由是万兆公司自行选择的场地无法满足通风排放盐酸的条件要求。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理工大学是否依约履行了合同义务，是否构成违约；二、如构成违约，理工大学应否返还万兆公司已支付的24万元费用，一审法院确定的赔偿损失数额是否适当。
一、关于理工大学是否依约履行了合同义务，是否构成违约的问题。根据涉案合同约定，双方签订合同的目的在于开发一种新型的磷氮阻燃剂产业化技术（DPM），由此生产出适宜于用作工程塑料的阻燃剂，且技术安全可靠，三废有效治理，产品质量稳定，并得到用户认可。具体分工为理工大学提供技术即全套技术参数和工艺流程，并指导万兆公司进行产业化实验、设备安装等直至研发成功；万兆公司负责研发所需设备、投资、安装施工、厂房、资金以及产品的生产销售等。而结合一二审查明的事实及双方庭审陈述可知，合同约定的DPM产品没有到达最终实验阶段，没有研发成功，理工大学对此亦无异议，其虽称系由于实验室无法满足通风要求导致DPM产品没有研发成功，但双方履行合同过程中，理工大学并未就实验室通风问题向万兆公司提出交涉或予以指明，且即便场地在双方签订合同以前就已经选定，理工�学也完全可以要求万兆公司进行整改或更换场地，故在理工大学未提交相应证据的情况下，对其该项抗辩事由本院不予支持。理工大学还主张在DPM产品研发失败后，其向万兆公司提供了CEPPA、BCPPO、GAP三项替代产品且万兆公司已掌握并生产出了合格产品，但如前所述，理工大学提交的协议书或者为复印件，或者缺少万兆公司一方签字，且协议内容显示万兆公司仅是提供硅烷液体，需通过借助顺丰公司的技术或设备才能获得最终产品，上述证据均不能证明万兆公司已实际掌握了替代产品的生产技术。且对于该三项替代产品是否为满足合同要求的新型阻燃剂，理工大学并未提供证据证明，万兆公司亦从未表示接受或认可，故对于理工大学的该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对于未能对产品进行验收的原因，涉案合同约定理工大学按照其提供的技术要求验收，万兆公司根据市场及�户的要求验收，本案中，由于涉案产品并未研发成功，亦无证据显示理工大学按照其提供的技术要求进行过验收或者曾要求万兆公司进行验收，故本院认为，未能验收的责任在于理工大学未能研发出符合合同约定的合格产品，而非万兆公司。综上，本院认为，由于理工大学未能研发出符合合同约定的DPM产品或者替代产品，导致万兆公司签订涉案合同的目的无法实现，理工大学构成违约。理工大学主张由于万兆公司没有办理生产经营的前期行政许可手续，不能合法经营且没有积极开发用户，不能反馈用户需求以依据合同约定验收产品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理工大学应否返还万兆公司已支付的24万元费用以及一审法院确定的赔偿损失数额是否适当的问题。因双方对解除合同均无异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因涉案合同解除系由于理工大学违约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故对于万兆公司已经支付的24万元合同款及科研费理工大学应予返还。对于赔偿损失的具体数额，万兆公司为证明其损失，提交了一审法院委托做出的德天会专审字（2016）第323号专项审计报告，理工大学虽对该审计报告提出异议，但始终未向法院提出重新审计或鉴定申请，故本院认为对于万兆公司提交的审计报告原则上应予采纳，但对于其中明显不合理或者证据存在较大瑕疵的费用应予剔除。具体如下：1.关于管理费、物料消耗、固定资产等支出，万兆公司提供了相关票据，理工大学亦进行了质证，审计报告通过审查剔除了不合理部分，理工大学虽不认可，但并未提供相反证据。结合涉案合同的约定，考虑到理工大学作为技术持有方在合同履行中的绝对优势地位，即便是万兆公司的固定资产投入中含有工业化生产所需的设备，亦应认定为万兆公司系在理工大学的指导下为履行合同所购买，故对于审计报告认定的该项费用共计1369745.62元，理工大学应当予以赔偿。2.关于职工工资，尽管万兆公司提供的工资支出证据存在瑕疵，但工资支出系公司正常运营所必然产生的费用，一审法院结合审计报告的认定酌情支持396500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3.关于房屋租金，万兆公司提供了四份领（借）条，每份20万元，共计80万元。对此，本院认为，万兆公司所租赁的房屋为乐陵市乐农种业有限公司所有而并非其自身所有，即便两公司曾经由同一人担任法定代表人，亦不能据此得出万兆公司无需支付房屋租金的�论。但同时，万兆公司主张其每年支付的20万元房租除房屋租赁合同及领（借）条外，并无实际支付的证据，亦缺乏其他记账凭证予以佐证，其主张均为现金支付与常理不符，一审法院对该笔房屋租赁支出予以全部支持不当，应予纠正。根据万兆公司与乐陵市乐农种业有限公司在乐陵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备案的房屋租赁合同可知，乐陵市乐农种业有限公司将其所有的中医院南侧的房屋和院落出租给万兆公司使用，租期暂定为三年，从2007年8月1日至2010年7月31日，第一年租金为5万元，以后每年度增加20%（即1万元）。参照上述租赁合同内容，万兆公司自2007年至2010年的房屋租赁费用应分别为5万元、6万元、7万元、8万元，以上共计26万元本院予以认定。综上，理工大学应当赔偿万兆公司的经济损失为2026245.62元。
综上，上诉人理工大学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应�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判决结果部分不当，应予纠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鲁14民初1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
二、变更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鲁14民初1号民事判决第三项为北京理工大学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乐陵市万兆科技有限公司经济损失2026245.62元；
三、北京理工大学履行完上述两项判决确定的返还及赔偿义务后，乐陵市万兆科技有限公司于十日内将德天会专审字（2016）第323号专项审计报告中列明的固定资产、剩余物料交付北京理工大学；
四、驳回乐陵市万兆科技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3310元、鉴定费15000元，由乐陵市万兆科技有限公司负担9662元，北京理工大学负担3864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9250元，由乐陵市万兆科技有限公司负担6142元，北京理工大学负担2310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亮
审判员 于志涛
审判员 张金柱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邢晓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