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1民终160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敬东，男，1971年12月28日出生，住北京市昌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汤艳红（李敬东之妻），住北京市昌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永飞，北京建成（天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市昌平区医院，住所地北京市昌平区鼓楼北街*号。
法定代表人：朱平辉，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凯，北京华卫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子榃，北京华卫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敬东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市昌平区医院（以下简称昌平区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6）京0114民初145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之规定，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敬东上诉请求：撤销一审法院判决，在一审判决金额基础上，加判235923.25元；诉讼费由昌平区医院负担。事实和理由：1．昌平区医院的诊疗行为不符合规范，存在超剂量使用麻醉药品、麻醉药品的注射剂量记录不规范的问题，加大了李敬东术中出现脑梗死的风险；2．昌平区医院有延误治疗的情况，李敬东出现首症至当日17:30分经会诊后被确诊，此期间的诊断、诊疗行为是否构成延误，一审法院并未查明；3．家属对如何安排转院、转往哪家医院以及办完转院能不能及时住院存在疑虑，昌平区医院对此没有给出安排和答复，未能打消家属的疑虑。
昌平区医院辩称，不同意李敬东的上诉请求和理由，希望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李敬东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法院判令昌平区医院赔偿我医疗费133050.51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3900元，营养费29950元、误工费55906.66元、护理费203280元、交通费1500元、辅助器具费4650元、伤残赔偿金103095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438031.20元、精神抚慰金60000元、鉴定费19450元，以上费用按照30%的责任比例主张，具体金额为597200.51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昌平区医院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敬东于2016年1月5日因病到昌平区医院处治疗，昌平区医院以左侧腹股沟疝收入院。入院诊断为：1.左侧腹股沟疝、2.高血压病。2016年1月8日11时30分至12时25分，昌平区医院对李敬东局麻下行左侧腹股沟斜疝无张力修补术。术中出现一过性言语不利、神志淡漠症状。经对症治疗后，症状短暂好转，10余分钟后复发且呈进行性加重。经治科室即于12时40分申请神经内科会诊并按会诊意见急行CT检查和活血化瘀治疗。16时30分左右，病情较前加重，出现右侧肢体活动不利等症状。17时再次申请神经内科会诊。17时30分昌平区医院向李敬东家属做出了建议转上级医院诊治，给予积极治疗，避免耽误病情的告知。22时左右转至宣武医院急诊。2016年1月9日1时17分转至北京市丰台右安门医院住院治疗，诊断为急性脑梗死、左侧大脑中动脉闭塞、疝修补术后、高血压病3级（极高危）。行开颅、去骨瓣减压、置管引流术。李敬东为治病扣除社保后自行花用的医疗费用共计128804.61元。2016年9月，李敬东以昌平区医院存在过错为由诉至法院，要求给予解决。
在审理过程中，李敬东、昌平区医院双方就昌平区医院是否存在医疗过错存在争议，法院根据李敬东申请，经随机确定依法委托北京民生物证科学司法鉴定所就此进行了鉴定，北京民生物证科学司法鉴定所的鉴定书写明：（一）关于医疗过程和损害后果。患者李敬东于2016年1月5日因左侧腹股沟区可复性包块3年入北京市昌平区医院接受治疗，诊断为左侧腹股沟斜疝，1月8日11:30—12:25行左侧腹股沟斜疝无张力修补术。术中出现一过性言语不利、神志淡漠症状。16:30分左右，病情较前加重，出现右侧肢体活动不利等症状。22:00时左右转至宣武医院急诊。1月9日01:17转至北京丰台右安门医院住院诊疗，诊断为急性脑梗死、左侧大脑中动脉闭塞、疝修补术后、高血压病3级(极高危)。行开颅、去骨瓣减压、置管引流术。目前遗留言语不利，右侧肢体活动障碍。(二)关于医疗过错和因果关系。1.患者李敬东所患左侧腹股沟斜疝，具有手术治疗的指征。医方术前履行了告知义务，征得了患者知情同意并签字。此过程符合诊疗规范要求。2.根据病历记载，患者李敬东所行左侧腹股沟斜疝无张力修补手术结束时间为12:25，其在手术临近结束时首次出现一过性言语不利等症状，据此推定其首次症状出现(以下简称“首症”)在12:20—12:25之间(时间节点可假定为12:23)。经对症治疗后，症状短暂好转，10余分钟后复发且呈进行性加重趋势。经治科室即于12:40(“首症”后17分钟)申请神经内科会诊并按会诊意见急行CT检查和活血化瘀治疗。17:00（首症”后4小时37分钟)再次申请神经内科会诊。17:25(首症”后5小时02分钟)神经内科即提出因患者病重，神志不清，无法行静脉溶栓治疗，建议上级医院诊治的会诊意见。17:30（“首症”后5小时07分钟)医方即向患者家属做出了建议转上级医院诊治，给予积极治疗，避免耽误病情的告知。此后，患者直至22:03（“首症”后9小时40分钟)才被转往宣武医院治疗。患者李敬东左侧大面积脑梗死，以其临床症状和相关辅助检查(CT,超声)结果判断，可认为系左侧大脑中动脉发生急性血栓所致。脑血栓形成系血管壁、血液成分和血流动力学改变等综合因素所致，属自身原发性疾病。患者李敬东原患有高血压病，在腹股沟斜疝修补手术中发生脑血栓形成，属于手术中发生的脑血管意外性风险。脑血栓形成发生后，需要及早进行溶栓治疗，但患者自出现相关症状至转向上级医院，历时9小时余，相对耽搁了溶栓治疗的最佳时机。综上所述，根据病历记载，医方在患者“首症”出现后的5小时07分钟即向患者家属做出了建议转上级医院诊治的告知，但此后又延迟了4小时33分钟的时间方予转院。若此延迟因素系医方所致，医方存在未履行及时转诊附随义务之过错，该过错与患者发生脑梗死，遗留言语不利、右侧肢体活动障碍的损伤后果存在部分关联，应承担次要责任;若此延迟因素系患方所致，医方存在未及时履行转诊附随义务之过错，该过错与患者发生脑梗死，遗留言语不利、右侧肢体活动障碍的损伤后果存在少许关联，应承担轻微责任。李敬东为此支付鉴定费用10000元。
李敬东申请对其伤残等级等进行鉴定，法院依法委托北京民生物证科学司法鉴定所进行了鉴定。经鉴定：李敬东右侧肢体运动障碍鉴定为二级，重度智能缺损鉴定为三级残疾；评定护理依赖程度为完全护理依赖；综合评定误工期为599日，营养期599日；辅助器具项目评定为助推轮椅（使用年限为3年）、防褥疮坐垫（使用年限为2年）、座便椅（使用年限为3年）、可视情况给予“尿垫、尿片和一次性尿裤、一次性导尿包”等排便、排尿用品。李敬东为此支付鉴定费9450元。
另查一，李敬东的户口性质为非农业户口，李敬东有一子，生于2001年12月31日。李敬东之父李海生于1948年4月19日，李敬东之母李玉荣，生于1951年1月5日。李敬东之父母共有二个子女。李敬东之父母均有退休金，每月为3000元左右。
另查二，李敬东所行左侧腹股沟斜疝无张力修补手术结束时间为12:25，其在手术临近结束时首次出现一过性言语不利等症状，经对症治疗后，症状短暂好转，10余分钟后复发且呈进行性加重趋势。经治科室即于12:40申请神经内科会诊并按会诊意见急行CT检查和活血化瘀治疗。17:00再次申请神经内科会诊。17:25神经内科即提出因患者病重，神志不清，无法行静脉溶栓治疗，建议上级医院诊治的会诊意见。17:30昌平区医院即向李敬东家属做出了建议转上级医院诊治，给予积极治疗，避免耽误病情的告知。在告知中，昌平区医院首先建议李敬东家属自行联系转院至宣武医院、天坛医院或北医三院，李敬东家属提出自己在上述医院没有认识的人，昌平区医院医生通过电话与上述医院进行过联系，询问是否有病床等情况，李敬东家属表示需要商量一下。18：27左右，昌平区医院医生再次与李敬东家属沟通转院一事，告知转院可以走急诊看绿色通道，李敬东家属再次表示需要商量。21:32左右，昌平区医院医生第三次与李敬东家属沟通转院一事。昌平区医院医生告知通过个人关系，宣武医院周末不受病人，问能不能周一，李敬东家属询问能否住院，昌平区医院医生答复可以急诊留观。李敬东家属表示害怕去后没有人管，昌平区医院医生答复国家规定，急诊绿色通道，不能推。之后经过协商，李敬东敬家属于22:00左右同意转院。
在审理中，就李敬东出现一过性言语不利等症状后5小时07分即向李敬东的家属做出了建议转上级医院诊治的告知，但此后又延迟了4小时33分钟的时间方予转院原因。李敬东认可昌平区医院曾在17:30左右告知其转院治疗，但其提出昌平区医院要求其自行联系医院，昌平区医院一直要求其办理出院；昌平区医院提出告知李敬东家属如同意转院治疗，医院就联系转院，李敬东家属拒绝转院；对此，李敬东不予认可提出一直同意转院。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医疗费票据、住院病历、户口本、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费发票、录音等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人身权受法律保护。根据北京民生物证科学司法鉴定所的鉴定意见，本案的焦点问题是李敬东出现一过性言语不利等症状后5小时07分即向李敬东的家属做出了建议转上级医院诊治的告知，但此后又延迟了4小时33分钟的时间方予转院，该延迟因素的过错方是谁的问题。根据昌平区医院提供的录音显示，昌平区医院在17:30建议李敬东家属转院，李敬东家属在听取了昌平区医院的告知后，表示需要商量。之后，昌平区医院有数次与李敬东家属沟通转院一事，李敬东家属在与昌平区医院医生多次沟通后，才在22:00左右同意转院。上述期间，昌平区医院履行了告知义务，而是否转院的主动权应系李敬东家属决定，在昌平区医院医生多次解释后，李敬东家属才同意转院，故此该延迟因素主要系李敬东家属所致；昌平区医院在履行转诊附随义务中，未能及时消除李敬东家属对转院的各种疑虑，导致李敬东家属对转院的迟疑，对此昌平区医院对造成转院迟延的发生存在次要责任。综上，参考鉴定意见，昌平区医院对李敬东发生的脑梗死，遗留言语不利、右侧肢体活动障碍的损伤后果应承担轻微责任，但由于昌平区医院在李敬东转院迟延中存在的次要责任的情形，因此在确定责任比例是应当予以适当加重责任比例。故法院酌定昌平区医院对李敬东的损害后果承担15%的责任。综上，法院对李敬东要求昌平区医院赔偿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残疾赔偿金、交通费、辅助器具费、鉴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的合理部分，予以支持；对其过高部分，不予支持。根据鉴定意见，李敬东为完全护理依赖，故其主张的要求昌平区医院支付定残日前一天及之后三年的护理费，于法有据，法院予以支持，但其主张的数额过高，法院根据责任比例予以确定实际数额。关于李敬东主张的其父母的被扶养人生活费一节，由于其父母每月均有退休金收入，故李敬东要求支付其父母的被扶养人生活费依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本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北京市昌平区医院赔偿原告李敬东医疗费19320.69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085元、护理费30492元、辅助器具费697.5元、误工费8386元、营养费4492.5元、交通费225元、残疾赔偿金159807.06元、精神损害抚慰金7500元及鉴定费2917.5元，以上共计
235923.25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给付。二、驳回原告李敬东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另查，二审中，经本院询问，针对利多卡因的注射剂量问题，昌平区医院表示，手术前准备2支2%的原液20毫升，用生理盐水稀释为40毫升，浓度变为1%，术中使用稀释后的药品15毫升，该药物的用量标准为不超过30毫升原液。李敬东对昌平区医院使用利多卡因过量且对李敬东造成损害的主张，并未举证证明。
再查，患者出现症状为当日12时23分，自12时23分至17时30分，昌平区医院对李敬东采取下列治疗措施：1、吸氧；2、神经内科会诊；3、查头部CT；4、心电监护；5、活血化瘀治疗；6、血常规、心肾功能、凝血功能检查。17时左右，治疗未见好转，再行CT检查并请神经内科会诊。李敬东主张昌平区医院确实采取了上述治疗措施，但治疗的针对性不强。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规定，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经李敬东申请，法院委托北京民生物证科学司法鉴定所就昌平区医院对李敬东在该院住院治疗期间的诊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及该过错与李敬东目前的损害后果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进行鉴定。经审查，北京民生物证科学司法鉴定所及其鉴定人员具备相关鉴定资格，鉴定行为程序合法，结论依据充分，符合相关鉴定结论审核认定的规定，故本院对该鉴定结论予以采信。根据鉴定结论，李敬东原患有高血压病，在腹股沟斜疝修补手术中发生脑血栓形成，属于手术中发生的脑血管意外风险。李敬东上诉认为昌平区医院违反诊疗规范，超剂量使用麻醉药品，麻醉药品的注射剂量记录不规范，加大了李敬东术中出现脑梗死的诱发风险，致使其术中突发症状。而关于麻醉药利多卡因的注射量是否超标的问题，根据昌平区医院的陈述，手术前昌平区医院为手术准备2支2%的原液共计20毫升，用生理盐水稀释为40毫升，浓度变为1%，术中使用稀释后的药品15毫升。昌平区医院为李敬东使用的药品剂量业已在术中做了记录，在现有证据不足以否定病历记载的情况下，对昌平区医院的陈述，本院予以采信。李敬东的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昌平区医院在为其使用利多卡因的剂量问题上违反诊疗常规，故其以此为由，要求认定昌平区医院超剂量使用麻醉药品，加大了手术中出现脑梗死的诱发风险，并无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昌平区医院自当日12时23分李敬东出现“首症”至17时30分左右告知家属转院，其间采取过下列治疗措施：1、吸氧；2、神经内科会诊；3、查头部CT；4、心电监护；5、活血化瘀治疗；6、血常规、心肾功能、凝血功能检查。当日17时左右，治疗未见好转，昌平区医院再行CT检查并请神经内科会诊。从李敬东“首症”出现后至转向上级医院，最终历时9小时余，相对耽搁了溶栓治疗的最佳时机。根据案件查明事实，昌平区医院17时30分向李敬东家属告知转院后，延迟了4小时33分钟时间，昌平区医院数次与李敬东家属沟通转院事宜，但是否转院的主动权在于李敬东家属而不在院方，昌平区医院医生在多次解释后，李敬东家属才同意转院，因此延迟因素主要系李敬东家属所致。综上，参考鉴定结论可以认定，昌平区医院在诊疗中的过错在于其未及时履行转诊附随义务，该过错与李敬东发生脑梗死，遗留言语不利、右侧肢体活动障碍的损伤后果存在少许关联，应承担轻微责任。考虑到昌平区医院未能及时消除李敬东家属对于转院的疑虑，对于延迟转院亦有影响，故在认定昌平区医院对李敬东的损伤后果承担轻微责任的前提下应适当加重其责任比例。一审法院酌情确定昌平区医院承担15％的责任并无不当。李敬东以昌平区医院对其术后突发症状未履行及时确诊、抢救、告知转诊义务为由要求昌平区医院承担30%的责任，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李敬东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839元，由李敬东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 伟
审判员 白 云
审判员 王国庆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九日
书记员 刘姊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