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沪02民终157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浩越钢结构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崇明区。
法定代表人：杨增荣，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劼，上海金沪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䎚，上海金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昆山华士杰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
法定代表人：郑佑杰，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於伟林，江苏云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江苏江都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扬州市。
法定代表人：张玉柏，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祥，上海东方环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秦屹，上海东方环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浩越钢结构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浩越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昆山华士杰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士杰公司”)、原审第三人江苏江都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都公司”)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崇明区人民法院(2017)沪0151民初1003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浩越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华士杰公司一审全部诉请。事实和理由：一审认定事实不清，所作判决不当。1.死者张邵东在从事涉案钢结构安装作业中因未系安全带从高处坠落身亡的事实，是否构成工伤，应当由劳动行政部门予以认定。华士杰公司在没有相关劳动行政部门认定工伤事故的前提下，按照工伤标准赔偿死者张邵东家属没有依据。该行为也剥夺了浩越公司对于张邵东死亡是否为工伤的有关诉讼权利。2.华士杰公司所谓的“垫付给死者家属110万元钱款”，实际并非华士杰公司出资。根据华士杰公司提供的中国建设银行卡交易明细显示，案外人高某于2015年2月3日转账人民币110万元(以下币种同)给该建行卡持有人，该建行卡持有人同一天转账将钱款支付给死者父亲张上高。而江都公司当庭明确表示高某为其员工，故系争110万元的出资方应为江都公司，华士杰公司索要垫付赔偿款没有事实依据。3.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四项规定，用工单位违反法律规定将承包业务转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者自然人，该组织或者自然人聘用的职工从事承包业务时因工伤亡的，用工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本案中，江都公司将涉案钢结构工程违法分包给华士杰公司，华士杰公司再违法分包给浩越公司，浩越公司的员工发生伤亡事故，按照上述法律规定，应当由违法分包的用工单位即江都公司承担工伤保险责任。所以，即使华士杰公司确实垫付了伤亡赔偿款，华士杰公司亦应向江都公司主张返还。此外，江都公司不具有涉案工程承包资质，一审判决对浩越公司、华士杰公司、江都公司三方责任比例的分担认定不当，即使需要承担责任，浩越公司也仅应承担赔偿金额的10%。
华士杰公司辩称：不同意浩越公司的上诉意见。1.涉案事故是否构成工伤之所以未经劳动行政部门进行认定，是因为浩越公司在事故发生后，未主动处理该事故，系其主动放弃关于工伤认定的相关权利。浩越公司员工张邵东在工地发生事故死亡，应属于工伤。根据华士杰公司与浩越公司签订的《钢结构安装内部承包合同》第五条第二款第五项的规定，应由浩越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华士杰公司为尽快处理事故，向死者家属先行垫付的赔偿款理应由浩越公司支付。2.本案系争110万元是华士杰公司出资支付的。该款项是华士杰公司向高某所借，高某委托其助理尹某某代为转款。华士杰公司为此在一审中已提供了尹某某的《说明》予以佐证。3.本案不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四款之规定，因为浩越公司自身具有用工主体资格，其员工张邵东在作业工程中坠落死亡，浩越公司依法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江都公司述称：不同意浩越公司的上诉意见。江都公司具有涉案工程施工资质，华士杰公司支付的110万元与江都公司无关。涉案事故发生后，江都公司未向张邵东家属作出过赔偿。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华士杰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浩越公司支付华士杰公司垫付的赔偿款126,000元及以126,000元为本金自2017年1月22日至清偿之日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的逾期付款利息。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7月，江都公司将其承接的江苏省昆山市梅塞尔切割焊接(中国)有限公司四期工程¬—加工车间及激光车间钢结构及围护工程等分包给华士杰公司施工。2014年10月29日，华士杰公司与浩越公司签订了《钢结构安装内部承包合同》，华士杰公司以内部承包形式将梅塞尔四期激光车间钢结构安装工程发包给浩越公司，承包范围：1.负责编制吊装施工方案，并按照施工方案要求，配备现场所需一切人员、机具，并完善安全措施；2.按照施工图纸要求，负责从构件卸车、部分构件的拼装组合、所有构件的吊装、校正、螺栓固定、焊接、屋面板、楼承板及墙面板安装，到交工验收的全部过程。《钢结构安装内部承包合同》第五条第二款第五项约定：在施工过程中，由于浩越公司在本项目聘用的作业人员违章施工，违反操作规程，不遵守安全生产的各项防护要求，而造成人身安全事故，或造成在建工程损失的，其责任与费用均由浩越公司全部承担。2015年1月22日下午，浩越公司的员工张邵东在从事涉案钢结构安装作业中因未系安全带从高处坠落受伤，经医院抢救无效于2015年2月3日死亡。期间，华士杰公司支付了张邵东住院医疗费用、火化费及张邵东家属为处理事故的有关费用。2015年2月3日，华士杰公司与张邵东的家属达成了赔偿协议，约定由华士杰公司代支付张邵东家属一次性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子女和父母抚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及人道主义补偿金等所有一切费用共计1,100,000元。同日，尾号为32829的银行账户向张邵东家属支付了1,100,000元。同日，浩越公司项目经理龙基军向华士杰公司出具承诺书，承诺浩越公司启用张邵东保险赔偿金第一时间返还华士杰公司代付的赔偿金，暂定金额250,000元，按实际保险费处理，上限300,000元等。涉案工程于2015年6月竣工验收合格。
一审法院另查明，死者张邵东父亲张上高1949年2月出生，母亲赵新秀1951年12月出生，女儿1994年8月出生，儿子张宇轩2008年3月出生。
一审审理中，华士杰公司、浩越公司确认死者张邵东与浩越公司之间系劳动合同关系；江都公司确认涉案工程施工需要相应的资质，其公司具有承揽该工程相应的资质；事故发生后，江都公司未向张邵东家属作出过赔偿。华士杰公司明确表示在本案中不要求江都公司承担相应的责任。
一审法院对一审中有争议的事实认定如下：一、关于华士杰公司、浩越公司有无涉案工程施工资质的认定。浩越公司认为华士杰公司和浩越公司均无本案施工资质；华士杰公司承认未对浩越公司资质进行过审核，不清楚浩越公司有无资质；江都公司庭审中表示其和华士杰公司是有资质的，签约前让华士杰公司提供过相应的材料。一审法院要求江都公司在一周内提供华士杰公司具有资质的证据，但江都公司届时未提供。一审法院认为，江都公司确认涉案工程施工需要相应的资质，华士杰公司作为建筑企业对此亦理应知晓，在签订合同前江都公司及华士杰公司应分别对华士杰公司和浩越公司的施工资质进行审核，并有责任向法庭提供相应的证据，现江都公司和华士杰公司均未提供，故一审法院根据证据规则认定华士杰公司和浩越公司不具有涉案工程施工资质。
二、关于华士杰公司因涉案事故所造成的损失。1.华士杰公司主张已支付张邵东家属赔偿款1,100,000元。涉案事故赔偿标准按2015年江苏地区工伤标准计算：一次性工亡补助金576,880元(28,844元×20年)、丧葬补助金30,708元(5,118元×6个月)、供养亲属抚恤金计626,443.20元(2015开始计算，死者父亲张上高65周岁计算至75周岁是5,118元×30%×120个月为184,248元；死者母亲赵新秀63周岁计算至75周岁是5,118元×30%×144个月为221,097.60元；死者儿子张宇轩6周岁计算至18周岁是5,118元×30%×144个月为221,097.60元)，以上合计1,234,031.20元，实际根据协议已赔偿数额为1,100,000元。
浩越公司对华士杰公司已支付1,100,000元提出异议，认为该赔偿款资金来源于江都公司的员工，是江都公司偿付该赔偿款，对其中供养亲属抚恤金不予认可，其他项目由法院认定。江都公司认为该费用与其无关，数额由法院审核；事故发生后，江都公司未向张邵东家属作出过赔偿。一审法院认为，江都公司未对此赔偿款提出异议，且资金来源不影响华士杰公司已履行协议的事实，故对华士杰公司已支付张邵东家属赔偿款1,100,000元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对该部分赔偿款是否合理及计算标准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因浩越公司确认死者张邵东与其有劳动合同关系，且在从事其安排的钢结构安装作业时死亡，根据《工伤保险条例》规定：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本案事故发生在江苏省昆山地区，故华士杰公司要求按江苏地区工伤标准计算本案的损失并无不当。华士杰公司主张一次性工亡补助金576,880元及丧葬补助金30,708元计算方式符合《工伤保险条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关于供养亲属抚恤金的计算，由于华士杰公司未提供死者张邵东的工资收入证明，一审法院认为，张邵东生前从事建筑行业，故张邵东的工资收入可按2014年江苏省建筑业职工平均工资计算；《工伤保险条例》对供养亲属抚恤金时间并无限定，考虑到华士杰公司对张邵东家属已予以了一次性赔偿，根据中国目前人均寿命及未成年人需抚养的时间，华士杰公司计算供养死者父母至75周岁及儿子至18周岁，应属合理，一审法院予以认可；一审法院根据死者生前需供养的人员及供养的时间(计算至月)，参照死者生前从事职业的行业标准，确认死者父亲张上高的抚恤金为142,624.80元(4,402元×30%×108个月)；死者母亲赵新秀抚恤金为187,525.20元(4,402元×30%×142个月)；死者儿子张宇轩抚恤金为175,639.80元(4,402元×30%×133个月)，供养亲属抚恤金总计505,789.80元。涉案事故应支付死者亲属工伤保险待遇费用为1,113,377.80元。华士杰公司已支付死者亲属赔偿费1,100,000元在合理的范围内，一审法院予以确认。
2.华士杰公司主张为涉案事故已支付的医疗费92,214.77元、火化费2,530元、张邵东家属处理事故的住宿费9,120元，浩越公司对华士杰公司提供的相关证据真实性不持异议，但认为与浩越公司无关，不在工伤保险赔偿范围内。江都公司认为该费用与其无关，数额由法院审核。一审法院认为，该些费用是华士杰公司为抢救张邵东及为处理事故所支付的必要、合理费用，对此一审法院予以确认。
3.华士杰公司主张已支付张邵东家属餐饮费5,179.30元，其中有发票的为2,843元。浩越公司对2,843元餐饮费发票真实性予以认可，对无发票的餐饮费不予认可。江都公司认为该费用与其无关，数额由法院审核。一审法院认为，餐饮费是张邵东家属为处理事故支付的合理费用，但对华士杰公司未能证明已支付的费用，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确认华士杰公司为涉案事故支付张邵东家属餐饮费2,843元。
4.华士杰公司主张上海专家会诊费15,000元、交通费13,000元及其他无票据费用，浩越公司不予认可。江都公司认为该费用与其无关，数额由法院审核。因华士杰公司未能提供相应证据，不能确认其为华士杰公司已支付的费用，对此一审法院不予认定。
综上，一审法院确认华士杰公司因涉案事故造成损失1,206,707.80元。
一审法院认为：因浩越公司不具备涉案工程施工资质，故华士杰公司与浩越公司签订的《钢结构安装内部承包合同》违反了法律禁止性规定，该合同为无效合同。合同无效后，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浩越公司明知自己没有施工资质仍承接涉案工程，且在施工过程中未尽安全管理之责，是造成本案事故的主要原因，故浩越公司应对事故的发生承担主要责任。同时一审法院注意到死者张邵东与浩越公司之间系劳动合同关系，按照《工伤保险条例》规定，浩越公司应当为张邵东缴纳工伤保险费，故张邵东在事故发生后未能正常享受工伤保险待遇的主要责任在浩越公司。江都公司是具有涉案工程资质的施工单位，江都公司未尽审核义务将涉案工程发包给无施工资质的华士杰公司，华士杰公司又将工程发包给无施工资质的浩越公司，也是本案事故发生的原因之一，故华士杰公司和江都公司对此也应承担相应的责任。一审法院根据事故发生的原因、工伤保险费缴纳的责任，酌情认定浩越公司对本案事故应承担80%责任，华士杰公司和江都公司分别承担10%的责任。因华士杰公司表示本案中不要求江都公司承担责任，故一审法院对此不予处理。经一审法院审核，华士杰公司因涉案事故造成损失1,206,707.80元，浩越公司应按责承担其中的965,366元。华士杰公司主张逾期付款利息的依据不足，对此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第二百七十二条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一审判决：一、华士杰公司与浩越公司签订的《钢结构安装内部承包合同》无效；二、浩越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华士杰公司赔偿款965,366元；三、华士杰公司主张的其他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如果未按一审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8,070元，由华士杰公司负担1,343元，浩越公司负担6,727元。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一审审理中，华士杰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了尹某某于2017年12月4日出具的《说明》及尹某某的尾号为32829的中国建设银行卡的复印件。该《说明》称：本人尹某某，对于2015年2月3日转账至张上高账户110万元说明如下，该110万元是代华士杰公司垫付给死者张邵东家属的赔偿款，华士杰公司缺乏资金周转向高某借款，因需签订赔偿协议时立即支付赔偿款，故高某将110万(元)转账至本人账户名下，由我随时配合华士杰公司垫付110万(元)赔偿款。
二审审理中，华士杰公司申请证人高某、尹某某出庭作证。高某到庭陈述称：其一直就职于昆山磊鑫工程安装有限公司，但其建造师证系挂在江都公司，江都公司为其缴纳社保金。尹某某为其助理。华士杰公司法定代表人郑佑杰在涉案事故发生后，向高某借款110万元用于支付赔偿款。高某为此将110万元打至尹某某账户，指令尹某某配合华士杰公司支付该笔款项。尹某某到庭确认，涉案《说明》系其出具，《说明》中记载的内容是其真实意思表示。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经查，死者张邵东与浩越公司之间系劳动合同关系，浩越公司未按法律规定为张邵东缴纳工伤保险费。现张邵东在浩越公司承包的梅塞尔四期激光车间钢结构安装作业中因未系安全带从高处坠落受伤死亡，浩越公司作为用工单位，就涉案事故赔偿等事宜怠于行使职责，华士杰公司按照工伤标准向死者家属垫付了相关赔偿款，一审法院在查明案件事实的基础上判令浩越公司向华士杰公司支付赔偿款965,366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浩越公司上诉称，本案系争的华士杰公司向死者家属支付的110万元并非华士杰公司出资，实系江都公司支付。华士杰公司和江都公司对浩越公司的该节抗辩意见均不予认可。对此本院认为，根据案外人高某和尹某某的证人证言以及法院查明的事实，系争110万元应认定为华士杰公司向死者家属支付，浩越公司主张该钱款系江都公司支付，但未能提供确凿证据予以佐证，故本院对浩越公司的该节上诉理由不予采信。关于赔偿责任比例分担问题，经审查，本院认为，一审法院根据涉案事故发生的原因、工伤保险费缴纳的责任，并结合本案实际情况，酌情判定“浩越公司对本案事故应承担80%责任，华士杰公司和江都公司分别承担10%的责任”，并根据华士杰公司因涉案事故造成损失1,206,707.80元的事实，判决浩越公司承担其中的965,366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浩越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6,140元，由上诉人上海浩越钢结构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邵美琳
审判员 王逸民
审判员 李 蔚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董步凡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