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05民终10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唐顺航，男，1998年4月23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万州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唐某，男，2012年12月13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万州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唐运华，男，1938年1月28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万州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孙世玉，女，1938年8月17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万州区。
四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湘胜，浙江剑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博雷重型机床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德清县雷甸镇工业园区。
法定代表人：施国英，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管建强，浙江莫干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邰储仕，浙江莫干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唐顺航、唐某、唐运华、孙世玉（以下简称四上诉人）因与被上诉人浙江博雷重型机床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雷公司）排除妨害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德清县人民法院（2017）浙0521民初43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四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湘胜、被上诉人博雷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邰储仕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四上诉人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博雷公司的所有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1.双方均非本案的适格当事人，一审法院对当事人身份认定错误。博雷公司及案外人是火灾事故的责任人，不具有恢复原状的请求权，唐升海绵经营部是本次火灾事故的被侵权人和恢复原状的请求权人，四上诉人作为原唐升海绵经营部经营者的继承人，并不当然承担案涉场所的残留物清理义务。2.一审证据《责令限期整改指令书》、《整改复查意见书》依法不具有证据的效力，一审对该关键证据未予核实即认定残留物为危化品与事实严重不符。一审法院认为火灾事故认定书已经明确财产损失，不会影响上诉人日后主张相应民事权利，但博雷公司称已经就火灾事故认定等事宜提起行政诉讼，表明其不认可事故报告；且存在证据灭失、日后需要重新鉴定的风险。3.一审法院审判活动违反不告不理的审判原则，博雷公司是因为政府部门的整改要求而诉至法院要求清理遗留残物，但一审法院在博雷公司并未更改诉请的前提下，主动以租赁合同无法履行，要求承租人返还原物为由加以判决，有代博雷公司全盘处分诉讼事务之嫌疑。4.本案是因民事侵权行为导致的纠纷，应当首先适用侵权责任法，判令由侵权人承担法律责任。若按照一审法院适用物权法的思维方式，承租人也有占有使用权这一物权，可以要求博雷公司将租赁场地的设施设备、材料等恢复至火灾前的状态。博雷公司未按法律规定履行安全保障义务，违背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一审却作出对四上诉人不利的判决，于法无据。四上诉人庭审中又补充称：5.博雷公司以扩张性的解释，认为本案适用物权法而不适用侵权责任法是不合理的。6.博雷公司认为四上诉人不履行清理现场的义务就意味着放弃继承是没有道理的。7.对博雷公司提交的新证据《公估报告书》中反映的受损物件范围是认可的，但若不上诉，四上诉人对该损失也难以了解。8.四上诉人对一审证据《责令限期整改指令书》、《整改复查意见书》没有提起诉讼的原因是认为这是不可诉的行为，但对真实性、合法性都存在质疑。
博雷公司辩称，1.双方租赁合同已不能履行，博雷公司当然有权利要求四上诉人恢复原状，四上诉人所称的侵权纠纷并非本案所涉的法律关系，可以另案起诉，因此博雷公司是一审适格原告。2.四上诉人因没有得到唐升海绵经营部受损的赔偿，就认为不应当清理现场残留物，违反继承法关于继承遗产应当清偿债务的规定。若四上诉人仅将原唐升海绵经营部的赔偿款作为遗产，那么赔偿款之外的其他财产其就无权继承了。因此四上诉人是一审适格被告。3.博雷公司已提交《公证书》和《公估报告书》作为新证据，不存在四上诉人所称的证据灭失的可能。4.四上诉人称不认可《责令限期整改指令书》、《整改复查意见书》，但既没有提起行政复议也没有提起行政诉讼，其关于印章真实性的推测性意见没有道理。
博雷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唐顺航、唐某、唐运华、孙世玉立即对2017年1月9日火灾事故中遗留于博雷公司场地的残物清理完毕，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1月9日13时，博雷公司所有的6号厂房西北面外墙约5米高处搭建的钢结构棚施工过程中，电焊焊渣飞溅到厂房内，引燃厂房内部堆放的成品海绵，可燃物蔓延引发火灾事故，导致在此租房经营的唐升海绵经营部负责人唐和海、崔坤萍夫妻当场死亡，造成建筑烧毁，成品海绵、海绵原料及海绵发泡机等物品烧毁。2017年2月6日，德清县公安消防大队出具德公消火认字（2017）第0001号火灾事故认定书，该火灾事故认定书已发给唐顺航、唐某、唐运华、孙世玉，由唐顺航签收。2017年3月7日，德清县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出具德安监（2017）10号关于博雷公司“2017·1·9”一般火灾事故调查情况的报告。对事故性质进行了认定，对事故责任进行了分析及处理建议，并提出了整改措施及相关要求。2017年7月10日，本案双方当事人在德清县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下达成人民调解协议书，一致认可事故责任由政府相关职能部门认定，由博雷公司代为支付唐和海、崔坤萍死亡赔偿金、被抚养人抚养费、赡养费等费用共计255万元，协议还对款项支付等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2017年8月14日，德清县安全生产监管站对博雷公司出具《责令限期整改指令书》，认为原租赁户唐升海绵经营部遗存海绵生产原料较多，属危化品，要求立即找有资质的专业处理机构及时处理该场地，并加强现场管理。博雷公司遂向唐顺航、唐某、唐运华、孙世玉发出《告知函》，要求清理遗留残物。2017年9月22日，唐顺航、唐某、唐运华、孙世玉向博雷公司发出回函一份，明确在博雷公司等主体书面认可对唐顺航、唐某、唐运华、孙世玉造成直接经济损失200多万元的事实的基础上同意清理遗留残物，否则不同意处理，博雷公司如执意单方处理，后果由博雷公司自负。2017年10月11日，德清县安全生产监管站对博雷公司出具《整改复查意见书》，认为原租赁户唐升海绵经营部遗存生产原料仍未清理，责令博雷公司立即与家属方对接，立即清理剩余原废料。双方当事人协商未果，诉至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所涉火灾事故发生后，唐升海绵经营部已烧毁，经营者唐和海、崔坤萍已不幸死亡，造成租赁合同实际已无法继续履行。唐顺航、唐某、唐运华、孙世玉作为唐升海绵经营部经营者唐和海、崔坤萍夫妇的合法继承人，现博雷公司要求其及时清理并搬除唐升海绵经营部遗留原料，符合法律规定。对于唐顺航、唐某、唐运华、孙世玉提出的案涉遗留残物是其主张相应民事权利的关键证据之一，为防止证据灭失现阶段不应处理的意见，该院认为，本案所涉火灾事故已由德清县公安消防大队作出火灾事故认定书，德清县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也对博雷公司“2017·1·9”一般火灾事故出具了调查情况报告。在火灾事故认定书中已明确，火灾造成建筑烧毁2000平方米，烧毁成品海绵、海绵原料及海绵发泡机等物品，统计直接财产损失5151924元，2人死亡，故该火灾事故已经相关部门调查结束，相关的证据材料也应该由有关部门调取和固定，否则消防大队也无法得出财产损失5151924元的数据。所以，目前唐升海绵经营部遗留残物的清除并不影响其今后主张民事权利。且经庭后调查，双方已对财物损失数量经过核对签字并已经公证。故唐顺航、唐某、唐运华、孙世玉的上述理由不能成立，其应对唐升海绵经营部遗留原料及时予以清理，博雷公司的诉讼请求合法有据，应当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二百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唐顺航、唐某、唐运华、孙世玉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清除遗留于博雷公司内属唐升海绵经营部所有的全部原料及废料。案件受理费减半交纳40元，由唐顺航、唐某、唐运华、孙世玉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四上诉人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博雷公司向本院提交了德清县公证处（2017）浙德证民字第813号《公证书》、泛华保险公估股份有限公司浙江分公司FHNB2017F060004《公估报告书》各一份作为新的证据，用以证明事故现场的相关证据已经固定，不存在证据灭失的可能。四上诉人质证认为，对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没有异议，认可该组证据可以证明唐升海绵经营部遭受的物件损失范围，但认为该证据未标明受损财物的现金价值，故在日后的价值评估过程中，保留过火后的残损件还是有必要的。本院认证认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确认，并确认其对“唐升海绵经营部遭受的物件损失范围已确定”这一事实的证明力。
本院经二审，除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外，另查明，2017年4月24日，博雷公司委托泛华保险公估股份有限公司浙江分公司对火灾事故现场进行了评估、清点，同年6月20日，形成了FHNB2017F060004《公估报告书》，该报告书内附的对唐升海绵经营部《现场清点核实记录表》上，有上诉人唐运华的签名。2017年4月25日，博雷公司申请德清县公证处对火灾事故后的部分厂房现状和泛华保险公估股份有限公司浙江分公司的评估清算过程进行保全证据，同年5月10日，德清县公证处出具了（2017）浙德证民字第813号《公证书》。二审庭审中，双方对《公估报告书》中载明的唐升海绵经营部遭受的物件损失范围没有异议。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一、双方当事人是否适格？二、《责令限期整改指令书》、《整改复查意见书》的证明力是否应予确认？三、四上诉人是否应当履行清理残损件的义务？
对争议焦点一，四上诉人认为双方当事人不适格，主要理由有两点，一是认为本案应适用侵权责任法，己方是无过错的受害人，不应承担责任，而博雷公司是侵权人，作为有过错一方应承担侵权责任。二是认为四上诉人作为继承人，不当然承担清理现场的责任。
本院认为，第一，案涉的火灾事故涉及至少两重法律关系，第一重法律关系是，由于唐升海绵经营部财物被烧毁、经营者不幸罹难，产生了生命权、财产权受侵害的侵权关系，四上诉人作为受害人的继承人可以依据侵权责任法追究侵权行为人的责任。第二重法律关系是，由于博雷公司的厂房被唐升海绵经营部货物残损件占用，造成其对厂房所有权的行使受到妨害，博雷公司作为物权人也可以依据物权法的规定行使排除妨害请求权。两个法律关系虽然都涉及同一火灾事故，但两者并不能等同或混淆，在物权纠纷中不能援引侵权纠纷的抗辩理由来进行抗辩，而主观过错是侵权责任法在对生命权、财产权等权利受侵害时确定的归责要件，物权法规定的排除妨害请求权并不需要妨害人主观上存在过错。《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五条规定，“妨害物权或者可能妨害物权的，权利人可以请求排除妨害或者消除危险”，也就是说，在无其他特别约定或法律特殊规定时，只要行为人实施了或存在着妨害物权的行为，物权人即可基于物权提起诉讼请求排除妨害。因此，博雷公司是本案一审适格原告。
第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规定，“继承遗产应当清偿被继承人依法应当缴纳的税款和债务，缴纳税款和清偿债务以他的遗产实际价值为限。……继承人放弃继承的，对被继承人依法应当缴纳的税款和债务可以不负偿还责任”。因唐升海绵经营部货物的残损件妨害了博雷公司对厂房物权的行使，而四上诉人作为唐升海绵经营部经营者的继承人并未放弃继承，因此应当在所继承遗产的实际价值内承担清除残损原料和废料的责任。所以，四上诉人是本案一审适格被告。本院对四上诉人关于双方当事人不适格的上诉理由不予支持。
对争议焦点二，博雷公司一审中提交了《责令限期整改指令书》、《整改复查意见书》两份公文书证作为证据，四上诉人提出了异议但没有提供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对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条规定，“一方当事人提出的下列证据，对方当事人提出异议但没有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的，人民法院应当确认其证明力：（一）书证原件或者与书证原件核对无误的复印件、照片、副本、节录本……”。因此，本院对《责令限期整改指令书》、《整改复查意见书》的证明力予以确认，对四上诉人关于该两份证据不应采信的上诉理由不予支持。
对争议焦点三，关于本案应当适用侵权责任法还是物权法、过错状况能否作为免除排除妨害义务的理由、四上诉人作为继承人是否应清偿被继承人的债务等问题，本院在上文争议焦点一的分析中已予阐明，在此不再赘述。四上诉人可以依据侵权责任法另案提起侵权诉讼，但不能将在另案中的权利用在本案中，作为其不履行排除妨害义务的理由。另对于四上诉人所称的保留残损件是为其日后提起的侵权诉讼固定证据等理由，本院认为，根据二审新证据《公证书》和《公估报告书》，唐升海绵经营部的物件受损范围已经得到确定，对此四上诉人也予以认可，因此不存在日后侵权诉讼证据灭失的问题；四上诉人又称，虽然物件受损范围已确定，但价值金额在《公估报告书》中没有体现，本院认为，价值鉴定的依据是物件种类和数量，并不必须去现场再次清点残损件,故没有一直保留现场残损件的必要。此外，安全生产监督管理部门已经认定现场残损件属于危化品，若不及时清理将对周围人员、环境造成较大安全威胁。综上，本院认为四上诉人应当立即清理现场残损的原料和废料，对四上诉人关于其不应清理现场的上诉理由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四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但一审将案由确定为恢复原状纠纷不当，依据当事人的诉讼请求和本院对法律关系的认定，本案应为排除妨害纠纷，本院对此予以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唐顺航、唐某、唐运华、孙世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梁 帅
审判员 沈国祥
审判员 朱惠明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日
书记员 钱应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