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川民终100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攀枝花市海宁工贸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攀枝花市仁和区南山循环经济发展区。
法定代表人：饶朝君，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谭义坤，云南汇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旭东，四川道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攀枝花市钛都化工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攀枝花市钒钛产业园区。
诉讼代表人：国浩律师（成都）事务所，攀枝花市钛都化工有限公司管理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春彦，国浩律师（成都）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攀枝花市海宁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宁工贸）因与被上诉人攀枝花市钛都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钛都化工）取回权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攀枝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川04民初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1月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海宁工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谭义坤、周旭东，被上诉人钛都化工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春彦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海宁工贸在上诉状中所列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2．判令准许海宁工贸从钛都化工处取回委托加工的钛白粉279.92吨或取回相应对价款233.26万元货币；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钛都化工负担。其在庭审中将第二项上诉请求明确为：判令准许海宁工贸从钛都化工处取回委托加工的钛白粉279.92吨或取回相应对价款233.26万元货币，或者判令钛都化工等值赔偿海宁工贸货款233.26万元。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未查清本案涉及到的钛白粉是否已经销售，也未查清钛都化工是否收到销售款，即使钛白粉已经代销给大唐南京环保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唐公司），如大唐公司尚未支付货款，也不存在款项混同问题。2．双方约定钛都化工代海宁工贸结算的货款专款专用，必须三天内以现金或银行转账（银行承兑）付给海宁工贸。该约定赋予此笔货款特定属性，其所有权归属于海宁工贸。3．《破产法》及相关司法解释中规定取回权的对象是财产，并未对财产作出限制性、排他性规定和解释，一审法院认为取回权的对象仅仅指原物、特定物、非替代物、种类物不当。4．根据《破产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债务人基于承揽和代销而占有、使用他人财产不应认定为债务人财产，故钛都化工从大唐公司取得的“人民币”是基于承揽和代销而占有的海宁工贸的“人民币财产”。
钛都化工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其在庭审中辩称，该批钛白粉已代为销售，大唐公司已付清货款。取回权行使的基础是物权，钛白粉在钛都化工破产前就不存在了，已经转化成了债权，海宁工贸主张的财产不属于《破产法》规定可取回的财产。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维持原判。
海宁工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钛都化工返还海宁工贸委托加工的279.92吨钛白粉或取回相应对价款233.26万元；2.由钛都化工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7月29日、30日、31日，海宁工贸作为甲方与乙方钛都化工分别签订了三份合同编号为PZHHL1507.2901、PZHHL1507.3001、PZHHL1507.3101的《协议》，主要约定由海宁工贸提供原料委托钛都化工代加工符合大唐公司质量要求的钛白粉；产品交货期限、质量要求及技术标准、包装要求及交货地点按钛都化工与大唐公司签订的合同执行；钛都化工将生产好的钛白粉，物权属于海宁工贸的钛白粉代为销售给大唐公司，代海宁工贸结算该款项，但此款为专款专用，必须三天内以现金或银行转账（银行承兑）付给海宁工贸，此两批采购单，共计钛都化工要支付给海宁工贸150万元，剩余部分款项贰拾万元作为代加工销售费用等。上述《协议》签订后，海宁工贸按照上述《协议》约定向钛都化工提供了279.92吨原料，钛都化工亦对海宁工贸提供的原料进行加工，并将加工后的钛白粉代销给大唐公司。其后，钛都化工因资不抵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向四川省攀枝花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破产重整，该院经审查后，于2016年3月22日作出（2016）川04民破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钛都化工破产重整，并于2016年4月13日作出（2016）川04民破1号决定书，指定国浩律师（成都）事务所担任钛都化工管理人。由于钛都化工在收到大唐公司支付货款后，未按约将收到的货款支付给海宁工贸。海宁工贸向钛都化工管理人提出申请，要求返还279.92吨钛白粉或支付233.26万元对价款。钛都化工管理人于2017年3月7日书面回复海宁工贸，以海宁工贸申请不属于《破产法》第三十八条规定的情况为由，不同意退回钛白粉或支付对价。一审法院认为，取回权是指债务人进入法院破产案件审理程序后，对于债务人占有的不属于债务人的财产，或债务人作为买受人尚未支付全部价款并实际控制的财产，财产所有人或出卖人所享有的取回该财产的权利。取回权系建立在物权之上的一种权利，其存在取决于物权的存在。取回权中的物具有特殊属性，应当是原物、特定物，而非替代物、种类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八条“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债务人占有的不属于债务人的财产，该财产的权利人可以通过管理人取回。但是，本法另有规定的除外”的规定，权利人在重整期间行使取回的财产首先应当属于权利人所有，且行使取回权的财产应当客观存在和符合事先约定的条件。本案中，海宁工贸为钛都化工提供原材料，钛都化工为海宁工贸加工钛白粉并按海宁工贸的委托进行销售，海宁工贸行使取回权的原物应当为海宁工贸提供给钛都化工的原材料及加工后的钛白粉，由于海宁工贸提供的原材料已被加工为钛白粉并销售，作为原物的钛白粉原材料及钛白粉均已不复存在，海宁工贸要求对原材料或加工后的钛白粉行使取回权，不符合法律规定。关于海宁工贸主张取回的对价款，一审法院认为，钛都化工受海宁工贸的委托对海宁工贸提供的原材料加工钛白粉，并进行销售，销售所取得的对价款为货币，货币作为特殊的种类物，与普通的物是不相同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七十六条“债务人合法占有的他人财产，该财产的权利人在重整期间要求取回的，应当符合事先约定的条件”的规定，海宁工贸如要对货币行使取回权应当有明确约定，且有独立账户或其他保管方式足以区分作为取回物的货币不与钛都化工的其他货币发生混同，否则，作为取回物的货币就丧失了原物、特定物的属性。而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十一条第一项“下列财产不属于破产财产：（一）债务人基于仓储、保管、加工承揽、委托交易、代销、借用、寄存、租赁等法律关系占有、使用的他人财产”和第七十二条第三款“债务人转让上述财产获利的，财产权利人有权要求债务人等值赔偿”的规定，债务人转让不属于破产财产获利，财产权利人只能要求债务人等值赔偿。本案中，海宁工贸、钛都化工虽然在《协议》中约定钛都化工代销产品收到货款后三日内，扣除其代加工销售费用后应将余款支付给海宁工贸，但由于双方并未对销售货款设立独立账户或其他保管方式区分作为取回物的货币，致使钛都化工收回销售货款后，收回的货款与钛都化工的其他货币发生混同，导致作为取回物的货币丧失了原物、特定物的属性，在此情形下，海宁工贸只能将其权利作为破产债权进行申报、清偿，海宁工贸再要求对钛白粉对价款行使取回权，明显缺乏依据，不予支持。判决：驳回海宁工贸的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对一审查明事实有争议的是：钛都化工是否将海宁工贸委托加工的钛白粉销售给大唐公司，以及钛都化工是否已收取大唐公司支付的代销钛白粉的货款。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其余事实没有争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海宁工贸提交1组证据四川省攀枝花市仁和区人民法院（2016）川0411财保13号民事裁定、四川省攀枝花市仁和区人民法院受理案件通知书、四川省攀枝花市仁和区人民法院（2016）川0411执保4、7、8号民事裁定书、四川省攀枝花市仁和区人民法院（2016）川0411执保11、13、14号民事裁定书、民事起诉状、大唐公司与钛都化工之间签订的采购单2份，拟证明钛都化工销售钛白粉给大唐公司，大唐公司应付账款属于海宁工贸。钛都化工对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但认为不具有关联性，不能证明此笔款项是案涉款项，案涉款项已于2015年9月收回。钛都化工提交新证据自2015年9月2日至2015年11月21日期间钛都化工向大唐公司交付货物的发货单25份、自2015年9月21日至2015年12月22日期间钛都化工的记账凭证或出具的收据共13份，拟证明钛都化工已将海宁工贸委托加工的钛白粉销售给大唐公司，并收回了货款的事实。海宁工贸对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认可。
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其一，钛都化工是专门从事钛白粉生产加工的企业，一直从事钛白粉的加工和销售等经营活动。海宁工贸于2015年7月底与钛都化工签订协议后，将原料提供给钛都化工加工，加工后的钛白粉实际上无法与钛都化工利用自有原料加工的钛白粉区分开来，依据诚实信用原则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钛都化工举示发货单等证据已达到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足以证明生产加工的钛白粉已经销售给大唐公司的事实，且海宁工贸在一审中主张“钛都化工将加工的279.92吨钛白粉代销给大唐公司”，其在二审中又提出完全相反的主张，并未说明理由，因此本院对钛都化工举示发货单予以采信，对钛都化工将加工的钛白粉代销给大唐公司的事实予以确认。其二，钛都化工与大唐公司有着长期的合作关系，钛都化工将自有钛白粉和海宁工贸代销的钛白粉均销售给大唐公司，本案中没有证据证明作为给付货款的债务人大唐公司知晓代销的事实，即便大唐公司知晓代销事实并承认海宁工贸系委托人，大唐公司并没有依货物权属将给付货款特定化，而是将货款不加区别地进行给付，钛都化工自认并举示证据证明已收到代销钛白粉的货款，参酌钛都化工与大唐公司的交易习惯，并依据诚实信用原则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钛都化工举示记账凭证和收据等证据已达到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足以证明钛都化工已收取代销的货款。本院对钛都化工举示记账凭证及收据予以采信，对钛都化工已收取大唐公司支付的代销钛白粉货款的事实予以确认。海宁工贸举示证据不属新证据，与本案不具关联性，不能达其证明目的，本院不予采信，其所提一审法院未查清本案涉及到的钛白粉是否已经销售，也未查清钛都化工是否收取销售款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双方争议的焦点在于海宁工贸是否享有取回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八条“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债务人占有的不属于债务人的财产，该财产的权利人可以通过管理人取回。但是，本法另有规定的除外”的规定，债务人占有的财产如不属于债务人所有的，则该财产不属于破产财产，权利人有取回的权利。本案中，海宁工贸主张从钛都化工处取回委托加工的钛白粉279.92吨或相应对价款233.26万元，此项主张能否得到支持的条件是钛白粉279.92吨或对价款233.26万元是否属于海宁工贸所有且由钛都化工实际占有。根据本院确认的事实，海宁工贸提供原材料已被钛都化工加工为钛白粉，并依据钛都化工与大唐公司的买卖合同关系销售给大唐公司，该钛白粉的所有权已归属于大唐公司，海宁工贸并不享有所有权，且钛都化工也未实际占有该货物，因此对海宁工贸要求取回钛白粉279.92吨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钛都化工依其与大唐公司的买卖合同关系将海宁工贸委托加工的钛白粉销售给大唐公司，大唐公司负有给付货款的义务，钛都化工在收到代销货款后也负有向海宁工贸给付的义务，但该代销货款不是钛白粉的“代位物”，不具有物上代位的性质，海宁工贸不能依据物上代位法则对货款享有所有权，只享有依据债权债务关系主张给付的请求权。因此，海宁工贸对尚未交付其占有的代销钛白粉货款不享有所有权，其所提双方约定赋予此笔货款特定属性、货款所有权归属于海宁工贸及钛都化工从大唐公司取得的“人民币”是基于承揽和代销而占有的海宁工贸的“人民币财产”的上诉理由不成立，进而对其要求取回价款233.26万元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至于钛都化工应否等值赔偿海宁工贸货款233.26万元的问题，既超出海宁工贸一审诉讼请求范围，又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十一条第一项和第七十二条第三款规定情形，不属本案审理范围。
综上所述，海宁工贸的上诉请求均不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虽在海宁工贸能否取回对价款的法律解释上不够准确，但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5461元，由攀枝花市海宁工贸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长江
审判员 刘 云
审判员 王 惠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七日
书记员 崔 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