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鲁商终字第11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国药集团上海医疗器械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宝山区逸仙路****号*号门办公大楼*楼。
法定代表人：魏峰，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张然，上海市捷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芳，上海市捷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美敦力威高骨科器械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威海市世昌大道***号。
法定代表人：桑德林安地雷简·波鲁特莫里斯，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杨艳辉，上海市汇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黄春林，上海市汇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国药集团上海医疗器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药集团上海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美敦力威高骨科器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敦力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威商初字第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5月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国药集团上海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黄芳，被上诉人美敦力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黄春林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国药集团上海公司一审诉称：美敦力公司于2012年5月17日与其签订了经销协议，授权其在上海、浙江、江苏、福建省厦门市销售北京威高亚华品牌的人工关节产品，经销期限自2012年5月1日起至2013年4月30日。但美敦力公司于2013年2月20日在《大众日报》刊登《清算公告》，决定解散公司，并自行成立了清算组，其与山东威高骨科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威高骨科）、北京亚华人工关节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京亚华）及常州健力邦德医疗器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常州邦德）签订的威高独家分销协议亦于2012年12月31日终止，故美敦力公司已经无法继续履行与国药集团上海公司签订的经销协议。请求判令美敦力公司：1、回购国药集团上海公司尚未销售的价值2569874元的产品；2、退还工具押金20万元；3、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美敦力公司一审答辩称：1、美敦力公司不因经销协议的解除而承担回购义务，经销协议的解除不影响国药集团上海公司将已经完成买卖的产品转售或再售，国药集团上海公司要求回购产品的诉讼请求没有依据，不应支持；2、国药集团上海公司未向美敦力公司返还借用的工具，其要求退回工具押金的诉讼请求不应支持；3、国药集团上海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查明：2012年5月17日，国药集团上海公司与美敦力公司签订一份经销协议，约定，美敦力公司授权国药集团上海公司作为物流经销商在上海、浙江、江苏、福建省厦门市销售北京威高亚华品牌的人工关节产品，经销期限自2012年5月1日起至2013年4月30日。协议第2.3条约定，国药集团上海公司应以自己的名义销售、发运产品并开具发票；第2.5条约定，协议双方互相保证，在协议有效期内，协议各方是存续有效的法律实体，工商、税务、医药等政府监管部门颁发的许可证照持续有效…无论何种原因上述证照过期未续展、失效或被撤销，本协议将自动终止。无有效证明一方有义务赔偿对方因此遭受的一切损失；第5.4条约定，国药集团上海公司及美敦力公司已充分考虑到在履行本协议时可能会发生的费用支出以及在本协议解除或终止后可能会发生的损失或赔偿金，为此双方同意：国药集团上海公司及美敦力公司都不应向对方承担因协议解除或终止而产生的损失负责，包括预期利润或预期销售的损失及费用支出、投资、租赁支出的损失或因业务上的承诺而产生的损失，或者双方商业信誉的损失，以及其他原因造成的损失；国药集团上海公司明确放弃依任何法律在本协议解除或终止后要求赔偿或补偿的权利；第K条协议双方关系约定，在本协议生效期内，美敦力公司和国药集团上海公司是卖主和买主的关系，无论为何种目的，国药集团上海公司及其代理、雇员都不是美敦力公司的法定代表、雇员或代理，对外均不代表美敦力公司。
为履行上述经销协议，国药集团上海公司于2011年12月27日至2012年11月23日期间，以银行转账方式向美敦力公司支付货款共计4988496.1元。美敦力公司于2011年12月30日至2012年12月17日期间向国药集团上海公司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金额共计4984495.1元。
2012年12月3日，美敦力公司董事会作出决议，宣布解散公司，美敦力公司与威高骨科、北京亚华及常州邦德各自就威高骨科、北京亚华及常州邦德各自委任美敦力公司出任其独家经销商以于中国分销若干骨科产品而订立的协议于2012年12月31日终止。2013年2月20日，美敦力公司清算组在《大众日报》发布清算公告。
2011年12月28日，国药集团上海公司与美敦力公司签订一份关节器械借用申请书，约定，国药集团上海公司因业务需要，申请向美敦力公司借用关节器械，国药集团上海公司愿意支付相应押金，并按照双方约定支付相应的工具使用费，国药集团上海公司承诺将正确使用维护器械，并妥善保管，如有损坏或丢失，国药集团上海公司愿意按照双方约定进行赔偿。2012年1月13日，国药集团上海公司以银行转账方式向美敦力公司支付工具押金97500元。后国药集团上海公司再次向美敦力公司借用关节器械。2012年3月27日，国药集团上海公司以银行转账方式向美敦力公司支付工具押金102500元。同日，美敦力公司向国药集团上海公司开具了一份收据，收款事由为工具押金，金额为102500元。诉讼中，美敦力公司对将上述工具借用给国药集团上海公司的事实予以认可，并同意将工具押金20万元退还给国药集团上海公司。
原审法院认为，国药集团上海公司、美敦力公司之间签订的经销协议及关节器械借用申请书，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合法有效。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涉案经销协议终止后，国药集团上海公司是否有权要求美敦力公司回购其尚未销售的产品。
首先，从双方法律关系的性质来看，经销协议明确约定国药集团上海公司与美敦力公司在协议生效期内是买主和卖主的关系，国药集团上海公司以自己的名义销售、发运产品并开具发票；在经销协议签订后，国药集团上海公司以买方身份向美敦力公司订货，并支付全部货款，美敦力公司以卖方身份向国药集团上海公司交付货物并开具增值税发票。因此，无论从合同内容还是合同实际履行的方式来判断，国药集团上海公司、美敦力公司之间系买卖合同法律关系，在双方没有特别约定的情况下，美敦力公司将涉案标的物交付国药集团上海公司后，其所有权即转移至国药集团上海公司，标的物的权利与风险应由买受人国药集团上海公司享有与承担。
其次，关于美敦力公司进入清算阶段是否导致其法律主体及授权资格的丧失、影响国药集团上海公司对外销售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美敦力公司在清算期间，公司主体依然存续，仍然具有法律主体资格，其与威高骨科、北京亚华及常州邦德之间的独家分销协议终止，仅导致国药集团上海公司、美敦力公司双方无法再进行新的货物买卖行为，而并不影响国药集团上海公司将已经购买的产品对外销售。同时，经销协议中并未约定美敦力公司需在协议终止后回购已经出卖给国药集团上海公司的产品，经销协议第5.4条亦明确约定国药集团上海公司放弃向美敦力公司索赔的权利，因此，国药集团上海公司无权要求美敦力公司在经销协议终止后回购国药集团上海公司尚未销售的产品。综上，国药集团上海公司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三十三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驳回国药集团上海公司要求美敦力公司回购价值2569874元的产品的诉讼请求。二、美敦力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退还国药集团上海公司工具押金20万元。案件受理费28959元，国药集团上海公司负担26868元，美敦力公司负担2091元。
上诉人国药集团上海公司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有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并非简单的买卖合同法律关系。根据双方签订的《经销协议》的约定，上诉人是被上诉人的物流经销商，在经销产品的过程中，销售区域、销售对象和库存产品都由被上诉人授权决定。二、被上诉人因自身原因无法继续履行《经销协议》，应当赔偿由此给上诉人带来的损失。1、被上诉人在协议期内失去了中国独家分销商的地位，不能继续履行《经销协议》。被上诉人与威高骨科、北京亚华和常州邦德产品的中国独家分销协议于2012年12月31日终止，其因此失去了上述产品的中国独家分销商地位。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经销协议》的经营期限是：2012年5月1日至2013年4月30日，被上诉人在协议期内就失去了其中国独家分销商的地位，不能继续履行《经销协议》，其应就违约承担由此给上诉人带来的损失。2、库存风险不应由上诉人自行承担。根据《经销协议》的约定，上诉人无权自行决定自己的库存产品。上诉人的销售区域、销售对象和库存产品都由被上诉人授权决定。在被上诉人失去中国独家分销商的地位后，其对上诉人的授权将不再有效，产品的生产厂家自然会在原授权区域内重新授权新的经销商，上诉人也就无法继续将国药集团上海公司由被上诉人决定的库存产品销售给原来由被上诉人所指定或授权的服务经销商。因此，由此造成的库存产品应当由被上诉人通过回购的方式来承担赔偿责任。三、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经销协议》所约定的上诉人放弃在协议解除或终止后要求赔偿或补偿的权利违反公平原则。该条款违反合同法规定的公平原则。该《经销协议》是被上诉人提供的格式条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条的规定，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因此在被上诉人因无法继续履行合同而违约的情况下，其应当赔偿上诉人的损失。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将本案发回重审或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美敦力公司答辩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双方之间为买卖合同关系。涉案的《经销协议》从合同内容、实际履行均符合买卖合同的特征。上诉人所称的本案是代理或代销合同没有依据，区域授权或限制符合交易习惯，不能据此否定买卖合同性质。上诉人所称其无库存管理权的说法没有事实依据。二、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协议终止不影响上诉人处分已经取得所有权的产品。经销协议终止后，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终止，但并不影响上诉人自行处分、销售库存产品的行为和能力。因为该协议已经履行完毕，上诉人对库存产品有完整的所有权和处分权。被上诉人在清算期间，公司主体依然存续，上游生产厂商合法存续，产品证照齐全，不影响上诉人对所购买产品的销售。三、上诉人主张库存风险由被上诉人承担有违公平原则。上诉人作为一家成熟、经验丰富的医疗器械销售公司，应自行承担相应的商业风险。上诉人消极对待与被上诉人签订的经销协议，未积极销售所购买的产品，导致产品滞压，风险应自行承担。上诉人的主张不符合商业交易基本规则，亦不符合基本的公平原则。被上诉人并非产品的生产厂家，不应当承担库存风险。四、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回购产品没有合同依据，协议中规定双方互不向对方承担因协议解除或终止而产生的损失，双方在合同中约定的免责是相互、对等和公平的，该条款有效。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问题为：1、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双方签订的《经销协议》及其条款的效力问题。2、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双方签订的《经销协议》是否为买卖合同关系。3、被上诉人是否应当回购上诉人尚未销售的价值2569874元的产品。
一、关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双方签订的《经销协议》及其条款的效力问题。本案上诉人国药集团上海公司与被上诉人美敦力公司签订的《经销协议》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有效合同。关于上诉人上诉所称的《经销协议》中约定上诉人放弃在协议解除或终止后要求赔偿或补偿的权利，应认定该合同条款无效的问题，本院认为，经销协议中第5.4条约定：“美敦力威高及物流经销商已充分考虑到在履行本协议时可能会发生的费用支出以及在本协议解除或终止后可能会发生的损失或赔偿金，为此双方同意：1、美敦力威高及物流经销商都不应向对方承担因协议解除或终止而产生的损失负责，包括预期利润或预期销售的损失及费用支出、投资、租赁支出的损失或因业务上的承诺而产生的损失，或者双方商业信誉的损失，以及其他原因造成的损失；2、物流经销商明确放弃依任何法律在本协议解除或终止后要求赔偿或补偿的权利。”根据以上约定可以看出，协议中约定的是双方均不向对方承担因协议解除或终止后而产生的损失，并不仅仅针对经销商，该约定不违反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应认定为有效条款。原审法院对此适用法律并无不当。上诉人上诉所称合同仅约定其放弃在协议解除或终止后要求赔偿或补偿的权利与事实不符，其主张的因该条款违反合同法相关规定导致无效、原审法院对此适用法律不当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双方签订的《经销协议》是否为买卖合同关系的问题。本案经销协议约定国药集团上海公司与美敦力公司在协议生效期内是买受人和出卖人的关系，国药集团上海公司以自己的名义销售、发运产品并开具发票。在协议履行过程中，国药集团上海公司以买受人身份向美敦力公司订货，并支付全部货款，美敦力公司以出卖人身份向国药集团上海公司交付货物并开具增值税发票。因此，从合同内容和合同的履行均表明，国药集团上海公司、美敦力公司之间为买卖合同法律关系，美敦力公司将涉案标的物交付国药集团上海公司后，其所有权即转移至国药集团上海公司。上诉人上诉主张双方之间的协议不是买卖合同关系的上诉理由亦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被上诉人美敦力公司是否应当回购上诉人国药集团上海公司尚未销售的价值2569874元的产品。本院认为，首先，经销协议中没有约定美敦力公司需在协议终止后回购已经出卖给国药集团上海公司的产品。上诉人上诉主张由被上诉人回购其产品的理由没有合同支持。其次，本案涉案产品的生产商依然正常生产，被上诉人美敦力公司作为涉案产品的分销商，其与生产商威高骨科、北京亚华及常州邦德之间的独家分销协议终止，不影响国药集团上海公司将已经购买的产品对外销售。因本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是买卖合同关系，在买卖合同双方已经按照合同履行完毕合同义务后，上诉人作为买受人要求出卖人回购其库存产品没有依据。综上，国药集团上海公司上诉要求美敦力公司在经销协议终止后回购国药集团上海公司尚未销售的产品没有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国药集团上海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8959元，由上诉人国药集团上海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肖 彬
代理审判员 张秀梅
代理审判员 康 靖
二〇一四年七月十日
书 记 员 石 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