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1468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太仓市汇和纺织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太仓市浮桥镇浏家港石化路8号。
法定代表人：高鹏飞，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施铭，江苏广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驰，江苏广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仲利国际租赁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长宁区遵义路100号虹桥上海城B栋2683-15单元。
法定代表人：陈凤龙，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瑜均，男，该公司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奔，男，该公司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高鹏飞，男，1972年4月3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太仓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鲤，男，1983年5月20日出生，汉族，住辽宁省鞍山市海城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磊，男，1980年7月24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潍坊市坊子区。
原审被告：太仓市志隆化纤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太仓市璜泾镇永乐村。
法定代表人：吴建东，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陆易，江苏广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太仓市汇和纺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汇和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仲利国际租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仲利公司”）、高鹏飞、李鲤、王磊及原审被告太仓市志隆化纤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志隆公司”）融资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2016）沪0105民初245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3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同年12月1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汇和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施铭、王驰，被上诉人仲利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孙瑜均、张奔，原审被告志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陆易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高鹏飞、李鲤、王磊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汇和公司上诉请求：依法改判或者驳回仲利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并由仲利公司承担一审、二审期间的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仲利公司于2015年8月24日擅自转移处分了租赁设备，致使汇和公司无法实际使用，导致合同目的落空。同时，仲利公司在与汇和公司的租赁关系存续期间就租赁设备与志隆公司另行订立了租赁合同。以上表明，仲利公司已经以实际行动单方终止了与汇和公司的融资租赁合同。二、融资租赁合同第十一条有关违约的约定，系格式条款，应当基于公平原则，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并按照汇和公司的解释来执行。
被上诉人仲利公司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予以维持。一、汇和公司在2015年7月26日已欠付租金构成违约在先，仲利公司依照合同约定取回租赁设备存放于志隆公司厂区，系基于有利于协议后续履行的考虑。之后租赁设备被其他法院强制执行与仲利公司无关。二、汇和公司所称的仲利公司与志隆公司的协议书上并无仲利公司印章，不认可该协议的真实性。
被上诉人高鹏飞、李鲤、王磊未发表辩称意见。
原审被告志隆公司述称，汇和公司明知租赁设备被抵押仍签订融资租赁协议，仲利公司作为专门的融资租赁企业也未尽到审查义务，双方存在恶意串通行为，导致志隆公司无故承担担保责任。租赁设备是仲利公司运到志隆公司处要求保管的，这之后的租金不应该计算。租赁设备的灭失与本案无关。
仲利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汇和公司支付剩余全部未付租金1,021,000元；二、汇和公司支付违约金93,750元（以合同约定的未到期租金总额的30%计算）；三、高鹏飞、李鲤、王磊、志隆公司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四、案件受理费由各被告共同承担。一审审理中，仲利公司同意汇和公司支付的25万元履约保证金用于抵扣违约金和未付租金，变更请求为：一、汇和公司支付剩余全部未付租金864,750元；二、高鹏飞、李鲤、王磊、志隆公司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三、案件受理费由汇和公司、高鹏飞、李鲤、王磊、志隆公司共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9月22日，仲利公司与汇和公司签订合同号AA14090424AAX-1的《买卖合同》，约定由仲利公司向汇和公司购买设备：喷水织机60台（型号280），并出租给汇和公司。买卖合同价款125万元。仲利公司应在收到汇和公司出具的租赁物交付与验收证明书、正式发票后30天内支付货款。
2014年9月22日，仲利公司与汇和公司签订合同号为AA14090424AAX的《租赁合同》，约定仲利公司作为出租人向汇和公司出租上述机器设备。租赁期自2014年9月26日起至2017年11月26日止。首付租金42,160元，应于2014年9月26日支付。其余租金分38期支付，1-12期每期租金53,000元，13-24期每期租金43,000元，25-32期每期租金33,500元，第33-38期每期租金13,000元，由汇和公司自2014年10月26日起每隔1个月之同一日支付。上述租赁合同第四条约定，如任何一期租金，或其他规定之费用或各该租金或费用之任何部分到期后仍未支付者，承租人即应负违约之责，并应自违约之日起至清偿日止，按年利率百分之廿加计迟延利息。第十一条约定，承租人如未依约清偿、发生票据退票情事或财务状况实质上发生恶化；……承租人对本合同约定之任何约定未遵守或履行时，出租人得终止租赁合同，请求返还租赁物，承租人应无条件立即付清全部租金（包括未届期）、损害赔偿及其他费用。第十二条约定，承租人违约时，应按未到期租金总额的百分之三十加付违约金。
2014年9月22日，汇和公司向仲利公司出具《租赁物交付与验收证明书》，认可租赁设备已交付并经验收。
签订上述《买卖合同》、《租赁合同》时，汇和公司向仲利公司出具《切结书》，承诺上述设备系汇和公司于2012年2月25日向青岛XX有限公司购买，已付清设备全部价款，设备所有权系汇和公司所有。设备未设定抵押或者其他影响仲利公司取得设备所有权的负担。
2014年9月22日，汇和公司另向仲利公司出具《同意书》，同意另提供25万元作为上述《租赁合同》的保证金。若汇和公司按约清偿全部租金，则保证金无息返还。若汇和公司违约，则仲利公司有权没收保证金。汇和公司另向仲利公司出具《承诺书》，自愿就融资租赁业务的调查、咨询等服务向仲利公司支付服务费43,750元。
2014年9月22日，高鹏飞、李鲤、王磊、志隆公司签订《保证书》，承诺就仲利公司与汇和公司签订的上述《租赁合同》中的全部应付款项，包括租金、违约金、费用等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保证期间至租赁合同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两年。
上述合同签订后，仲利公司在扣除《租赁合同》中约定的首付租金42,160元、《同意书》中汇和公司应支付的履约保证金25万元和《承诺书》中汇和公司应支付的咨询服务费43,750元后，于2014年9月30日将应付货款余款914,090元支付给汇和公司。
《租赁合同》履行中，汇和公司共计支付了第1-9期租金计477,000元，自2015年7月26日起停止支付租金。
一审法院另查明，2013年12月18日，汇和公司因向太仓民生银行申请短期流动资金贷款，将其所有的173台喷水织机作为担保物抵押给太仓民生银行并在苏州市太仓工商行政管理局办理抵押登记。登记的债务履行期限为2013年12月13日至2014年12月12日。2014年12月11日，汇和公司再次向太仓民生银行申请短期流动资金贷款，将其所有的173台喷水织机作为担保物抵押给太仓民生银行并在苏州市太仓工商行政管理局办理抵押登记。登记的债务履行期限为2014年12月11日至2015年12月10日。
2015年8月27日，经太仓民生银行申请，太仓市人民法院查封上述60台喷水织机。2015年9月8日，太仓民生银行向江苏省太仓市人民法院起诉汇和公司、高鹏飞等人。2015年10月30日，江苏省太仓市人民法院作出（2015）太商初字第00847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高鹏飞、王某、太仓市汇和纺织有限公司归还太仓民生村镇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借款本金250万元。二、高鹏飞、王某、太仓市汇和纺织有限公司支付太仓民生村镇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借款250万元的利息19,409.44元（暂计算至2015年8月20日，之后产生的利息按照约定计算至借款归还之日止。）三、高鹏飞、王某、太仓市汇和纺织有限公司支付太仓民生村镇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律师费60,000元。四、高鹏飞、王某、太仓市汇和纺织有限公司如未能偿还上述债务，太仓民生村镇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有权以太仓市汇和纺织有限公司所有的173台喷水织布机（动产抵押登记书号为：苏E4-0-2014-0620）通过折价或者以拍卖、变卖抵押物的价款优先受偿。……”
一审法院认为，仲利公司以与汇和公司签订《租赁合同》，双方成立融资租赁合同法律关系为由，要求汇和公司支付欠付租金。各被告均辩称，在签订《买卖合同》和《租赁合同》时系争设备已经抵押，且汇和公司已经将抵押情况告知仲利公司。汇和公司未经抵押权人同意转让抵押物，违反了物权法规定，故系争《买卖合同》无效，基于该《买卖合同》签订的《租赁合同》、《保证书》同样无效。
对此一审法院认为，首先，我国合同法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订立的合同无效。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物权法第一百九十一条第二款关于抵押期间，抵押人未经抵押权人同意，不得转让抵押财产，但受让人代为清偿债务消灭抵押权的除外”的规定并非针对抵押财产转让合同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汇和公司等仅以转让财产未经抵押权人同意为由，请求确认转让合同无效的，不符合法律规定，不予支持。
其次，从合同订立、履行情况看，汇和公司虽辩称在与仲利公司签订合同前已经告知仲利公司设备设定了抵押，但未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明。相反，仲利公司提供的《切结书》中汇和公司明确向仲利公司承诺，《买卖合同》和《租赁合同》项下设备未设定抵押。故对已经设定抵押的设备签订买卖、租赁合同一节事实，汇和公司存在明显过错。而仲利公司在并不知晓设备已经设定抵押的情况下与汇和公司签订合同，并依据合同约定支付了相应价款。仲利公司订立、履行合同中并无过错。
虽然上述《买卖合同》、《租赁合同》有效，但仲利公司依据该合同取得的权利不得对抗已经登记的抵押权人的利益。现经审理查明，系争设备的抵押权人太仓民生银行已经由生效判决确认有权行使抵押权。而本案仲利公司并未实际处分系争租赁设备，也未在本案中主张返还租赁物。故仲利公司要求汇和公司支付未付租金的诉请与抵押权人享有的抵押权并不冲突。
根据《买卖合同》约定，仲利公司应向汇和公司支付货款125万元。在扣除汇和公司应付的首付租金、履约保证金和咨询服务费后，仲利公司已向汇和公司支付余款914,090元。故仲利公司已按约支付了货款，并向汇和公司提供了约定的租赁设备，履行了合同义务，汇和公司应当按约给付相应租金。现汇和公司未完全按约履行，在支付了部分租金后拒绝支付后续租金，以致涉诉，显属违约。仲利公司要求汇和公司支付全部剩余租金并承担相应违约责任的诉请符合合同约定及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合同签订时汇和公司向仲利公司缴纳了25万元保证金，仲利公司庭审中也认可该保证金冲抵应付款项，法院予以确认。冲抵后，汇和公司还应支付仲利公司剩余租金864,750元。
高鹏飞、李鲤、王磊、志隆公司出具保证书，应当依约对汇和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至于仲利公司是否向汇和公司提供了《承诺书》中记载的调查、咨询服务，属于另一法律关系，双方可另行解决。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第二百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三十一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汇和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仲利公司全部未付租金864,750元；二、高鹏飞、李鲤、王磊、志隆公司对汇和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高鹏飞、李鲤、王磊、志隆公司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汇和公司追偿。一审案件受理费12,447.50元，由汇和公司、高鹏飞、李鲤、王磊、志隆公司共同负担。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核心在于导致融资租赁协议无法继续实际履行的结果应当归责于哪一方。首先，根据查明的事实，仲利公司已经按约支付了全部货款并提供了租赁物供汇和公司使用，履行了融资租赁合同项下的主要合同义务。而汇和公司在支付了前九期租金后，便不再继续支付租金以致涉讼。可见，汇和公司违约在先。第二，汇和公司在本案融资租赁合同签订前以及履行期间，前后两次将包括涉案租赁物在内的173台喷水织机作为担保物抵押给太仓民生银行并办理了抵押登记。而在签订融资租赁合同时，汇和公司却并未如实告知租赁物已被抵押之事实，反而向仲利公司出具切结书言明“该批设备目前绝无提供予第三者设定动产抵押权……或在往来设备上设定其他影响贵公司对设备取得完全所有权之权利、负担或利益”。甚至于在将租赁物出售给仲利公司之后，又将其已无所有权的租赁物再次抵押给了太仓民生银行。由此可见，汇和公司在整个融资租赁协议签署和履行期间，严重违背诚信原则，过错明显，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第三，2015年8月27日，经太仓民生银行申请，太仓市人民法院业已查封涉案租赁物。而根据太仓市人民法院作出（2015）太商初字第00847号民事判决书，租赁物因抵押而被折价或者以拍卖、变卖。这一后果的造成，与仲利公司无关，而恰恰与汇和公司不及时足额履行他案债务有关。综上所述，正是因为汇和公司的过错和违约，导致了融资租赁合同无法实际履行，应由汇和公司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
在汇和公司未按照约定及时足额支付租金的情况下，作为守约方的仲利公司可以按照合同法第二百四十八条的规定，在催告后要求汇和公司支付全部租金，或者要求解除合同、收回租赁物。本案融资租赁合同第十一条也赋予了仲利公司，在承租人汇和公司违约时，可以选择租金加速到期或者解除合同、收回租赁物并要求对方赔偿损失。这一条款并未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也不存在多种解释的情况。仲利公司依据上述法律规定和合同约定，选择租金加速到期条款并据此提起诉讼于法有据，应予支持。但需要指出的是，仲利公司在选择租金加速到期条款，一次性获得其所主张的全部未付租金后，已经实现了全部预期利益。从汇和公司作为承租人的角度而言，这将导致其丧失未到期租金的期限利益，已兼具对其违约行为的补偿和惩罚性质。而违约金的性质则以补偿性为主兼具惩罚性，如果仲利公司再叠加主张未到期租金部分的违约金，则与上述租金加速条款的违约救济方式重复，额外增加了汇和公司的负担。因此，对于违约金部分，本院认为不能作为仲利公司的损失而要求汇和公司负担。汇和公司应向仲利公司支付的金额为771,000元（全部未付租金1,021,000元扣除履约保证金250,000元）。
综上所述，上诉人太仓市汇和纺织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2016）沪0105民初2452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2016）沪0105民初2452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太仓市汇和纺织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仲利国际租赁有限公司全部未付租金771,000元。
一审案件受理费12,447.50元，由太仓市汇和纺织有限公司、高鹏飞、李鲤、王磊、太仓市志隆化纤有限公司共同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2,447.50元，由太仓市汇和纺织有限公司、高鹏飞、李鲤、王磊、太仓市志隆化纤有限公司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郑天衣
审判员 王 涛
审判员 朱 瑞
二〇一八年二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须海波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四十八条承租人应当按照约定支付租金。承租人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不支付租金的，出租人可以要求支付全部租金；也可以解除合同，收回租赁物。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