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湘民再46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湖南省长盛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衡阳市蒸湘区解放西路88号。
法定代表人：谢集鑫，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海波，湖南溥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王绪惠。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方顺，湖南方顺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湖南省长盛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盛公司）与再审申请人王绪惠买卖合同纠纷一案，衡阳市南岳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于2013年1月30日作出（2011）岳民初字第61号民事判决，长盛公司不服提出上诉。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二审法院）于2013年5月29日作出（2013）衡中法民二终字第47号民事裁定，将本案发回重审。一审法院于2015年11月9日作出（2013）岳民重初字第9号民事判决。长盛公司、王绪惠均不服提出上诉。二审法院于2016年5月6日作出（2015）衡中法民二终字第264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长盛公司、王绪惠仍不服，均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5月25日作出（2017）湘民申63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长盛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海波，王绪惠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彭方顺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长盛公司申请再审称，1、原一、二审判决判非所请，违反“不告不理”民事诉讼原则。王绪惠在原审庭审中表示其2009年1月19日到长盛公司确认的60万元债权及余下的47万元债权不是其本案诉请债权，但本案原一、二审仍判决由长盛公司支付王绪惠47万元及债务利息。2、原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王绪惠最后一次向长盛公司领取欠款的时间为2009年1月19日，最后一次确认及主张债权的时间为2009年4月18日。王绪惠向一审法院起诉的时间为2011年7月18日，故王绪惠的起诉超过诉讼时效，其诉讼请求应当予以驳回。原一、二审判决以2010年刘小毛仍以长盛公司名义对外出具承诺和欠条的理由认为王绪惠的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系适用法律错误。
王绪惠答辩称，1、原一、二审判决虽然存在错误，但并不是判非所请所致。原一、二审判决以王绪惠已经签领的13万元为由认定长盛公司仅欠钢材款47万元，无视王绪惠提交的证据，导致王绪惠的债权受损。但长盛公司所称的判非所请的理由不能成立。2、王绪惠的起诉没有超过诉讼时效。王绪惠最后一次领取材料款的时间为2009年，但尚欠的材料款没有支付，长盛公司也没有终止对刘小毛的授权，刘小毛在2010年还补打了欠条和出具了承诺。故长盛公司申请再审的理由均不能成立。
王绪惠申请再审称，1、原一、二审判决认定证据错误。王绪惠提交了20份证据，足以证明长盛公司尚欠王绪惠163.4万元钢材款的事实，但原审判决认定长盛公司所欠的钢材款数额为47万元，属于认定证据错误。刘小毛出具“今欠到王绪惠钢材款贰佰零陆万肆仟元正”的欠条，内容客观真实，金额与原始的钢材验收收据汇总金额相符。但原一、二审却以“时间存在倒签”为由认为该证据有重大瑕疵，不能作为本案的有效证据使用。原一、二审采信法院依职权调取的侦查机关对刘小毛、刘少伟、夏绍轩的讯问笔录，认定刘小毛出具上述欠条系被胁迫，不仅程序违法，实体上亦存在严重错误。2、原一、二审判决未支持王绪惠提出的钢材补差款及违约金的诉讼请求不当。《钢材购销合同》及《补充合同》足以证明王绪惠的上述主张有事实依据，原一、二审没有任何证据却认定钢材补差款7.2万元和违约金8万元已统一结算到所欠货款之中，亦无证据证明长盛公司支付了上述款项，却驳回了王绪惠的钢材补差款和违约金的诉讼请求，系认定事实错误。原一、二审判决以刘小毛承认“利息已付至2007年12月份止”的辩称判令长盛公司自2008年1月1日起支付利息，认定事实错误。3、原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本案中王绪惠诉称长盛公司尚欠钢材款163.4万元，但长盛公司并未认可王绪惠的诉讼请求及诉称事实，而是辩称欠货款47万元，原一、二审以此为由认定长盛公司所欠钢材款为47万元，系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原一、二审判决，改判支持王绪惠的全部诉讼请求，并由长盛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长盛公司答辩称，1、刘小毛已陈述206.4万元的欠条是在王绪惠和案外人胡志伟等人的胁迫下所出具，金额与客观事实不符，真实的金额只有60万元，且有夏绍轩等人的陈述为印证。同时，王绪惠在长盛公司领取了13万元钢材款，对其与胡志伟的钢材款数额进行了签字确认。王绪惠和胡志伟还在《付款工作联系函》上签收确认。不仅有证人证言，还有王绪惠本人对债权的确认。2、王绪惠的诉讼请求是建立在206.4万元的欠条基础之上，但欠条所载明的206.4万元欠款是不存在的，同时王绪惠的起诉已经超过了诉讼时效。3、王绪惠的诉讼请求不是47万元的债权，其申请再审的请求和理由都不能成立。
2011年7月18日，王绪惠起诉至一审法院，请求法院判令：1、长盛公司偿还钢材款163.4万元，支付钢材补差款7.2万元，支付利息235万元，支付违约金8万元，合计413.6万元；2、长盛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4年，长盛公司的前身湖南省衡南六建公司（以下简称六建公司）承建了南岳国际休闲中心。2004年8月31日，六建公司与刘小毛签订了一份《建筑安装工程施工项目责任状》，委派刘小毛为南岳养生园接待中心工程（以下简称南岳养生园工程）项目经理。2005年4月8日，甲方六建公司与乙方王绪惠签订了一份《钢材购销合同》，合同约定：一、材料要求：甲方要求乙方提供的所有条钢必须为湘钢或涟钢产品；二、结算方式：甲方与乙方自合同签订之日起，乙方为甲方垫资两个月，垫资额度为100万元。垫资期满后，甲方必须一次性支付结清乙方所有垫资款（含劳务费）。如甲方不能一次性结清乙方垫资款，乙方有权阻止甲方施工。乙方垫资100万元后，甲方所需钢材，乙方货到后，甲方即付款；三、价格问题：甲方按市场各型钢材实施吨价再加上每吨300元的劳务费与乙方结算；四、验货核重方式：货到验收后，由甲方按国标点条核算货物重量后向乙方出具收货凭条；五、运费及卸车：乙方组织车辆将钢材运至甲方工地，车辆运费按40元/吨的价格由甲方直接支付给车主，卸车费由甲方负责支付。
合同签订后，因甲方存在明显违约情形，于是双方于2005年8月20日又签订了一份《钢材购销合同补充条款》，条款约定：根据甲、乙双方2005年4月8日签订的钢材购销合同，乙方已完全履行合同所列之条款，而甲方则已明显违约。按甲、乙双方目前的实际情况，秉着公平交易原则，特制订合同补充条款：1、甲方愿意承担因违约造成乙方垫资的利息损失。即从2005年4月8日起乙方所有合同内垫资（按收货凭条时间顺序计算垫资货款笔数）凡每笔款满2个月即由甲方按月息9厘的利率承担利息支付给乙方。乙方所有合同外垫资，以每笔货款垫资先后顺序（收条凭条时间）核算天数，由甲方按月息9厘的利率承担利息支付给乙方；2、甲方支付乙方货款时，按收货凭条时间先后顺序（2005年4月8日起）依次核减货款数，以免影响核算时间和利息；3、乙方同意从7月18日起至主体工程2层楼面混凝土浇注完毕止，由甲方自购钢材进行施工。甲方同意此期间的自购钢材在核算好总吨位后，以4月8日双方签订的合同为依据，仍按每吨300元劳务费支付给乙方；4、甲方同意其承建的南岳养生园工程，在建设方湖南宜家旅游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宜家旅游公司）拨付工程款后，重点考虑支付乙方货款，在主体工程完工前15天支付清乙方所有货款（含劳务费和利息款）；5、甲方承建的南岳养生园工程，如发生因资金不到位或其他原因，造成工程停工或出现烂尾楼工程等局面，乙方有权通过法律手段和其他手段向甲方追索所欠款项；6、本补充条款与4月8日甲乙双方签订的钢材购销合同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双方不得违约。如有违约，违约方须向另一方支付违约金8万元。
2005年11月12日，王绪惠（乙方）与南岳养生园工程项目经理刘小毛（甲方）签订了一份《钢材购销补充合同》，补充合同除再次以上述同样方式确认了甲方违约事实外，双方还约定：1、甲方愿意承担因违约造成乙方垫资的利息损失。即从2005年4月8日起乙方所有合同内垫资（按收货凭条时间顺序计算垫资货款笔数）凡每笔货款满2个月起，即由甲方按月息1分5厘的利率承担利息支付给乙方。乙方所有合同外垫资，以每笔货款垫资先后顺序（收货凭条时间）核算天数，甲方按月息1分5厘的利率承担利息支付给乙方。2、乙方同意从7月18日起至主体工程完工止，由甲方自购钢材进行施工。甲方同意此期间的自购钢材在核算好总吨位后，以4月8日双方签订的合同为依据，仍按每吨300元的劳务费支付给乙方。3、甲方同意其承建的南岳养生园工程主体工程（即中间大厅主体和左右楼主体），按工程进度在左右楼主体封顶前支付所欠乙方总货款（含劳务费和利息款）的50%。剩余货款（含劳务费和利息款）在全部主体封顶前结清支付所有货款给乙方。上述两笔款项如甲方不能按时支付，乙方有权阻止甲方施工。4、甲方支付乙方货款时，按收货凭条时间先后顺序（2005年4月8日起）依次核减货款数，以免影响核算时间和利息。5、甲方承建的南岳养生园工程，如发生因资金不到位或其他原因，造成工程停工或出现烂尾楼工程等局面，乙方有权通过法律手段和其他手段向甲方追索所欠款项。6、甲、乙双方2005年8月20日签订的钢材购销合同补充条款同时作废。本补充合同与4月8日甲、乙双方签订的钢材购销合同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双方不得违约。如有违约，违约方必须向另一方支付违约金8万元。王绪惠与刘小毛均在钢材购销合同及两份补充协议上签字。后经王绪惠多次催收，刘小毛向王绪惠出具欠条一张，欠条载明：“今欠到王绪惠钢材款贰佰零陆万肆仟元正。此据属实。今欠人：衡南六建公司南岳养生园项目部刘小毛，2007.9.20。”同日，刘小毛向王绪惠出具证明一份，内容为：“六建公司南岳养生园项目部与衡山王绪惠签订购钢材合同，由于目前南岳养生园项目部资金没到位，造成双方合同违约，剩余的钢材由衡南六建公司养生园项目部自行采购，经双方协商，衡南六建项目部同意补偿王绪惠240T钢材补差款，每吨按300元计算，共计补偿费柒万贰仟元正。以后养生园项目部的钢材都由衡南六建自行采购，作为一次性解决。特此证明。刘小毛，2007年9月20”。
原一审时长盛公司对刘小毛书写的上述欠条的真实性提出异议，根据长盛公司的鉴定申请，经一审法院委托，湖南大学司法鉴定中心于2012年1月17日作出湖大司鉴中心[2011]文鉴定第191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送检的标注时间为2007年9月20日的《今欠到》的欠条上署名‘刘小毛’的签名，其实际书写的时间是在2009年6月之后，大约为2010年书写。”该次鉴定的鉴定费9800元由长盛公司预付。一审法院根据王绪惠的申请委托湖南司法警官职业学院司法鉴定所对该份欠条进行再次鉴定，湖南司法警官职业学院司法鉴定所于2012年3月15日作出湘司警院司鉴所[2012]文鉴字第0705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落款时间为‘2007.9.20’，标注的金额为‘贰佰零陆万肆仟元正’的欠条上的手写字迹是刘小毛书写形成。”该次鉴定的鉴定费4000元由王绪惠预付。
2007年4月24日，六建公司向宜家旅游公司出具“优先偿付南岳当地材料商欠款的请示”，称其承建的南岳养生园工程于2004年10月份开工以来，得到当地钢材、水泥、红砖等材料商支持，“到目前为止共计欠材料商款大概在叁佰万元左右”，请求“在南岳养生园主体竣工、结算、具体欠款由我公司项目部签字认可时，优先偿付南岳当地材料商欠款……”。2007年6月8日，在六建公司向宜家旅游公司出具有两公司盖章的“关于材料商欠款问题的处理意见”中除再次重申了前述“请示”的内容外，在“优先代为支付材料供应商货款”一句后注明“凭衡南六建公司项目负责人刘小毛签字认可的凭证”一语。2007年8月8日，衡南六建公司在主体工程验收时出具了《南岳养生园工程主体结构分部工程验收自评报告》。
王绪惠供货时长盛公司的验收员刘启峰已于2011年12月19日死亡。一审法院根据长盛公司的申请，在湖南天地人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调取了南岳养生园工程结算审核报告，经计算钢材总用量1687.278吨，总金额为572.2773万元，而六建自行采购钢材总金额为164.83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王绪惠、长盛公司之间是否存在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及王绪惠是否实际供货给长盛公司的问题。王绪惠的举证有：（1）王绪惠与长盛公司项目部经理刘小毛于2005年4月8日签订的购销合同、2005年8月20日签订的钢材购销合同补充条款及2005年11月12日签订的钢材购销合同，证实王绪惠、长盛公司之间买卖合同已履行，且长盛公司违约的事实；（2）2005年5月4日—7月17日六建公司材料员刘启峰出具的钢材验收收据（复印件），2005年4月9日—7月17日购货发票，更进一步证实王绪惠供货品名、型号规格、生产厂家、数量、价格、品质等，长盛公司提出验收收据是复印件不能作为证据使用，王绪惠反驳结算时收据原件已由长盛公司收回的理由成立，而验收员刘启峰已于2011年12月19日死亡，长盛公司项目部经理刘小毛承认该事实；（3）该工程项目其他供货商胡志伟、陈凝若、旷亚昌、阳赐麟的证言，可以证实王绪惠供货的事实；（4）长盛公司的南岳养生园工程项目经理刘小毛的证言；（5）一审法院依法调取了南岳养生园工程结算审核报告及宜家旅游公司付衡南六建工程款明细表，以总钢材量减去其他供货商的钢材还有大量余额，用排除法可以更一步证明王绪惠供钢材的事实。综上所述，王绪惠所举证据从合同的订立、履行、结算等多个环节，一环紧套一环形成了一个证据链，以证实王绪惠、长盛公司之间存在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且王绪惠实际供货给长盛公司的事实。（二）关于长盛公司所欠王绪惠货款数额问题。王绪惠提交的2007年9月20日刘小毛书写的206.4万元欠条经湖南大学司法鉴定中心鉴定，在时间上存在倒签的事实，故该证据具有重大瑕疵，不能作为有效证据使用。但长盛公司及其南岳养生园项目经理刘小毛均承认欠王绪惠货款47万元（利息已付至2007年12月份）。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八条第一款之规定，诉讼过程中，一方当事人对对方当事人所称述的案件事实明确表示承认，另一方当事人无需举证。故一审法院确定王绪惠、长盛公司之间的债务为47万元（利息已付至2007年12月份）。（三）关于该案是否已过诉讼时效的问题。刘小毛代表长盛公司进行业务行为，虽长盛公司提出该工程在2007年8月8日已主体竣工，刘小毛的职务行为自行终止，但长盛公司一直未对外明示刘小毛的代理权限结束，故刘小毛在2010年代长盛公司处理工程遗留问题的行为应视为代理长盛公司的行为。王绪惠于2011年7月18日起诉并未过诉讼时效。（四）关于王绪惠主张的钢材补差款7.2万元及违约金8万元是否应另行计算的问题。长盛公司认为该部分款项已统一结算到所欠货款中，王绪惠予以否认但未有证据证实，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二款之规定，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故对王绪惠的上述主张不予支持。（五）关于长盛公司提出追加刘小毛为本案第三人及要求对王绪惠出具的证据2、3、4进行书写、复印时间鉴定的问题。一审法院就追加刘小毛为本案第三人的问题征求了王绪惠的意见，王绪惠认为刘小毛是职务行为，事实上刘小毛为项目部经理，与六建公司为内部承包关系，对外理应由长盛公司承担责任，故不同意追加刘小毛为本案第三人。王绪惠的上述理由成立，故对长盛公司的该项申请不予采纳。长盛公司要求对王绪惠提交的证据2、3、4进行书写、复印时间鉴定而不进行真伪鉴定，该申请无实际意义，故不予采纳。综上，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王绪惠与长盛公司签订的买卖合同合法有效。王绪惠按约履行了合同义务，长盛公司拖欠货款是酿成本案纠纷的主要原因，长盛公司应负主要责任。王绪惠要求长盛公司偿还欠款本金163.4万元及利息并支付钢材补差款及违约金的理由属于诉讼不当，对诉讼不当部分的诉讼费由王绪惠负担。据此判决：一、长盛公司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一次性偿付王绪惠钢材款47万元及利息（利息按月利率15‰计算，计算时间自2008年1月1日起至付清之日止）；二、王绪惠一审预付的鉴定费4000元，由长盛公司负担。长盛公司一审预付的鉴定费9800元由王绪惠负担。三、驳回王绪惠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7730元，由王绪惠负担21080元，由长盛公司负担13650元。
本案二审期间，王绪惠、长盛公司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二审法院确认了一审法院认定的案件事实。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所涉《钢材购销合同》、《钢材购销补充合同》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金额为206.4万元的欠条虽然是刘小毛所写，但书写时间存在倒签的情形，且王绪惠没有证据证明该数据是如何形成的，故该欠条不具备证据的效力。涉案《南岳养生园应付账款明细表》系王绪惠与长盛公司对双方之间债权债务的结算凭证，虽然王绪惠和长盛公司在上诉中均不予认可，但王绪惠依据《南岳养生园应付账款明细表》领取了款项，长盛公司亦依据该明细表向王绪惠支付了款项。而且长盛公司在一审庭审中认可该欠款金额，刘小毛在公安机关的供述中亦认可该金额。从王绪惠向宜家旅游发展有限公司出具的《付款工作联系函》可以证实《南岳养生园应付账款明细表》上载明的欠款金额经过了其认可，故对王绪惠、长盛公司的该项上诉理由均不予采纳。《钢材购销补充合同》中约定的8万元违约金及《证明》中刘小毛承诺支付的7.2万元钢材补偿款的形成时间早于《南岳养生园应付账款明细表》中载明的款项形成时间，故对于《南岳养生园应付账款明细表》载明的60万元是否包含上述违约金和钢材补偿款，应当由王绪惠承担举证责任，现其没有证据证明，故对王绪惠提出违约金和钢材补偿款应当另行计算的上诉理由不予采纳。刘小毛系长盛公司前身六建公司委派到南岳养生园工程的项目经理，其行使职务行为所产生的法律后果应当由长盛公司承担。南岳养生园工程虽然在2007年就已竣工，但其下欠的材料款至2009年1月份尚未结清，工程竣工后长盛公司未对外宣布终止刘小毛的代理权限，王绪惠完全有理由相信刘小毛有代理权限，且至2010年刘小毛仍以长盛公司的名义对外出具承诺和欠条，故长盛公司关于王绪惠的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据此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7730元，由王绪惠负担18865元，由长盛公司负担18865元。
本案在本院再审过程中，王绪惠提交了一份电话录音作为证据，拟证明刘小毛是受到长盛公司的限制而不愿意到二审法院作为证人出庭作证。
长盛公司质证称，对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长盛公司在一审中也申请了刘小毛出庭作证，是刘小毛不愿意出庭作证，该证据不能达到对方的证明目的。
本院经审查认为，王绪惠在再审中提交的上述证据不属于法律规定的新的证据，且不符合证据的合法性、关联性的要求。对王绪惠提交的上述证据的证据效力不予认定。
本院再审查明：王绪惠、胡志韦（伟）向宜家旅游公司出具《付款工作联系函》一份，案外人陈卫民、阳赐麟、陈银若、王景行、旷亚昌、甘功汉、甘功文、谢君娥、刘昌荣、刘晓辉等人亦向宜家旅游公司出具《付款工作联系函》一份，两份《付款工作联系函》的内容均为：“宜家旅游公司：贵公司于1月19日拨付结算工程款100万元整。长盛公司根据项目部刘小毛提供数据，材料商认可，长盛公司给他担保的借款和欠的材料款及法院裁定款及民工工资和土方款按比例已分配到位，详见分配单明细表，我们债权人依照长盛公司分配原则和会议纪要无任何异议。”
另查明：《南岳养生园应付账款明细表》显示，胡志伟、王绪惠钢材欠款60万元，已付13万元，金额47万元。王绪惠于2009年1月19日出具领条：“今领到长盛公司南岳养生园工地项目胡志伟60万元钢材中材料款合计13万元整。建行4367…0586，领款人王绪惠、胡志伟。”该13万元于2009年1月21日汇入了王绪惠建行4367…0586账户。在《付款工作联系函》上签名的案外人刘昌荣、甘功汉、刘晓辉、旷亚昌、陈卫民、王景行、阳赐麟等人按上述《南岳养生园应付账款明细表》所显示的“已付”款金额出具领条领取了材料款：刘昌荣10万元、甘功汉11.1万元、刘晓辉0.36万元、旷亚昌1.07万元、陈卫民10万元、王景行7.32万元、阳赐麟14.85万元。《南岳养生园应付账款明细表》的右下方备注栏中有“2009.4.18”字样。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与一审、二审法院查明的案件事实一致，对一审、二审法院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再审争议的焦点有：（一）长盛公司所欠王绪惠钢材款的数额如何认定；（二）长盛公司所欠王绪惠钢材款的利息如何计算以及钢材补差款和违约金是否应当支持；（二）原审判决是否违反“不告不理”的民事诉讼原则；（三）王绪惠的起诉是否超过了诉讼时效。
关于长盛公司所欠王绪惠钢材款的数额问题。王绪惠申请再审认为，本案应当以2007年9月20日刘小毛所出具的金额为206.4万元的欠条作为认定长盛公司所欠王绪惠钢材款的依据。长盛公司申请再审认为，王绪惠2009年1月19日到长盛公司确认的60万元债权及余下的47万元债权不是其本案诉请债权，本案不应当据此判决由长盛公司支付王绪惠47万元及债务利息。
本案再审过程中，双方对原一、二审判决认定的长盛公司委派刘小毛为南岳养生园工程项目经理、王绪惠与长盛公司之间存在钢材购销合同关系、王绪惠实际供货给长盛公司的事实均没有提出再审请求，且王绪惠在原一、二审中提交了一系列的证据足以证明上述事实，故原一、二审判决认定王绪惠与长盛公司之间存在钢材买卖关系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王绪惠起诉请求长盛公司偿还钢材款163.4万元（刘小毛出具的欠条为206.4万元，扣除王绪惠在起诉状中承认已收到的30万元和13万元，尚欠163.4万元），在原审过程中提交的主要证据如下：1、2005年4月9日—7月17日衡南六建公司材料员刘启峰出具的钢材验收收据（复印件），拟证明王绪惠供货给长盛公司钢材432.054吨的事实。2、2005年4月9日—7月17日购货发票，拟证明交付给长盛公司钢材的来源，符合长盛公司收货单日期和数量。3、2007年9月20日刘小毛出具206.4万元欠条，拟证明经结算长盛公司共欠王绪惠206.4万元。4、2010年8月23日刘小毛对王绪惠的承诺，证明欠长盛公司钢材款属实，具体数额以欠条为依据。5、南岳养生园应付账明细表，证明长盛公司欠材料款的事实。
本案再审过程中，双方对尚欠钢材款的数额争议较大。故本院对王绪惠提交的拟证明长盛公司尚欠其钢材款的主要证据逐一分析如下：1、2005年4月9日—7月17日衡南六建公司材料员刘启峰出具的钢材验收收据系复印件，依法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2、2005年4月9日—7月17日的购货发票系王绪惠向他人购买钢材的证据，不足以证明上述购货发票所载明的钢材全部用于长盛公司南岳养生园的项目，故不能达到王绪惠的证明目的。3、刘小毛所出具的金额为206.4万元的欠条，双方均在原一审中申请鉴定，一审法院依法委托鉴定机构对欠条是否为刘小毛所写、欠条的书写时间进行了鉴定。两次鉴定结论分别显示：欠条确实为刘小毛所书写，但实际书写的时间是在2009年6月之后，大约为2010年书写。故金额为206.4万元的欠条虽系刘小毛出具，但书写时间存在倒签的事实，王绪惠亦没有提交相关证据合理地解释刘小毛倒签欠条时间的原因，且王绪惠没有提交其他有效的证据足以证明长盛公司所拖欠的钢材款为206.4万元。故刘小毛所出具的金额为206.4万元的欠条存在重大瑕疵，不能作为本案的证据采信。4、2010年8月23日刘小毛对王绪惠的承诺。因刘小毛所出具的金额为206.4万元的欠条存在重大瑕疵，不能作为本案的证据采信，故上述承诺亦不能证明长盛公司尚欠王绪惠钢材款的数额。5、《南岳养生园应付账明细表》。此证据不但王绪惠作为证据提交，长盛公司亦作为证据提交，虽然双方的证明目的不同，但均不否认其真实性、合法性。故《南岳养生园应付账明细表》可以证明长盛公司尚欠王绪惠等人部分材料款的事实。综上，王绪惠在本案中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长盛公司所欠其钢材款的具体数额为163.4万元，但长盛公司在南岳养生园工程的承建过程中，尚欠王绪惠部分材料款的事实客观存在。
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可以确认长盛公司尚欠王绪惠钢材款为47万元的事实。理由如下：1、《南岳养生园应付账款明细表》记载胡志伟、王绪惠钢材欠款60万元，已付13万元，金额47万元。该明细表所载明的欠款、已付款、应付款数额清楚，当事人双方均作为证据在本案中提交，可以推定双方均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2、《南岳养生园应付账款明细表》所记载已付胡志伟、王绪惠13万元的内容，与王绪惠于2009年1月19日出具领条数额13万元相符，与王绪惠建行4367…0586账户2009年1月21日汇入的资金数额13万元相符，且与王绪惠在起诉状中述称于2009年1月17日收到13万元的数额相符。3、《付款工作联系函》内容为“贵公司于1月19日拨付结算工程款100万元整。长盛公司根据项目部刘小毛提供数据，材料商认可，长盛公司给他担保的借款和欠的材料款及法院裁定款及民工工资和土方款按比例已分配到位，详见分配单明细表，我们债权人依照长盛公司分配原则和会议纪要无任何异议。”王绪惠在《付款工作联系函》上签名，且宜家旅游公司该次拨付结算工程款总额为100万元，长盛公司所欠的借款、材料款、法院裁定款、民工工资、土方款等项目的债权人众多，各债权人对按比例分配该100万元工程款的分配原则无异议。故可以视为各债权人与长盛公司之间的就《南岳养生园应付账款明细表》所载明的债权债务予以认可。王绪惠如果对《南岳养生园应付账款明细表》所载明的欠款、已付款、金额等数额存在异议，或者如其所主张长盛公司所欠钢材款应当以刘小毛于2007年9月20日所出具的206.4万元的欠条作为的依据，则王绪惠当时就应当及时主张。王绪惠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其在2009年1月19日出具13万元领条、同年1月21日收到13万元款项时主张过其债权与明细表上载明的数额不符，则可以视为其对《南岳养生园应付账款明细表》所载明的欠款、已付款、金额等数额的认可。4、在《付款工作联系函》上签名的案外人刘昌荣、甘功汉、刘晓辉、旷亚昌、陈卫民、王景行、阳赐麟等人按上述《南岳养生园应付账款明细表》所载明的“已付”款金额出具领条领取了材料款：刘昌荣10万元、甘功汉11.1万元、刘晓辉0.36万元、旷亚昌1.07万元、陈卫民10万元、王景行7.32万元、阳赐麟14.85万元。故《南岳养生园应付账款明细表》也可以视为各债权人对其他债权人与长盛公司之间债权的认可，因为各债权人均是按比例分配有限的100万元的工程款，如果某一债权人虚报债权，必定会影响其他债权人债权的及时实现。5、虽然《付款工作联系函》《南岳养生园应付账款明细表》以及王绪惠于2009年1月19日出具的领条中均有胡志伟的名字，但王绪惠并没有提交足够的证据证明胡志伟与长盛公司之间存在单独的钢材购销关系，且领条上所载明的款项13万元于2009年1月21日汇入了王绪惠的个人银行账户。故上述证据中胡志伟的签名或者名字并不能影响其证据效力，更不能否定王绪惠签名或者收款行为的法律效力。因此，《南岳养生园应付账款明细表》所载明的债权债务应当是截止2009年4月18日，包括王绪惠在内的在《付款工作联系函》签名的各债权人与长盛公司之间债权债务的最真实和客观的反映。故原一、二审以《付款工作联系函》以及《南岳养生园应付账款明细表》作为依据认定长盛公司尚欠王绪惠钢材款的数额为47万元，并无不当。王绪惠申请再审认为应当以刘小毛出具的206.4万元的欠条作为本案债权的认定依据的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长盛公司尚欠王绪惠钢材款的利息如何计算以及钢材补差款和违约金是否应当支持的问题。本案再审过程中，双方对所欠钢材款的利息按月利率15‰计算并无争议。王绪惠申请再审认为按照刘小毛所承认的“利息已付至2007年12月份止”认定钢材欠款利息的起算时间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如前所述，《南岳养生园应付账款明细表》所载明的债权债务应当是截止2009年4月18日，包括王绪惠在内的各债权人与长盛公司之间债权债务数额的最真实和客观的反映。故王绪惠主张的长盛公司所欠钢材款47万元的利息本应当从2009年4月18日起计算，但是刘小毛在本案的诉讼过程中承认“利息已经支付至2007年12月份止”，因刘小毛系长盛公司委派至南岳养生园工程的项目经理，故原一、二审依据刘小毛的自认认定本案钢材欠款的利息自2008年1月1日起计算并无不当。同理，如果钢材补差款7.2万元和违约金8万元未包含在《南岳养生园应付账款明细表》所载明的欠款60万元之中，则王绪惠当时就应及时主张。而王绪惠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其当时已向长盛公司主张钢材补差款和违约金，故可以视为王绪惠已经放弃向长盛公司主张钢材补差款和违约金，或者双方约定的钢材补差款和违约金已经纳入了《南岳养生园应付账款明细表》所载明的欠款60万元之中。故王绪惠在本案中提出的钢材补差款7.2万元和违约金8万元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原一、二审未认定钢材补差款和违约金正确，王绪惠申请再审认为原一、二审未认定钢材补差款7.2万元和违约金8万元属于认定事实错误的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原判结果是否违反“不告不理”民事诉讼原则的问题。本案中，王绪惠不认可《南岳养生园应付账款明细表》中所载明的47万元债权，是基于其主张长盛公司欠其钢材款数额应当以刘小毛出具的206.4万元的欠条作为依据。虽然王绪惠提供的刘小毛出具的206.4万元的欠条依法不能作为证据使用，但双方均将《南岳养生园应付账款明细表》作为本案的证据提交。《南岳养生园应付账款明细表》以及本案的其他证据足以证明长盛公司所欠王绪惠钢材款为47万元的事实。本案王绪惠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长盛公司支付钢材欠款、利息、钢材补差款及违约金。一、二审法院根据本案的证据认定长盛公司所欠王绪惠的钢材款为47万元，未超过王绪惠起诉时的诉讼请求，亦不属于判非所请。故长盛公司申请再审称原一、二审判决违反“不告不理”民事诉讼原则的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王绪惠的起诉是否超过了诉讼时效的问题。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长盛公司于2009年1月21日将部分钢材欠款13万元支付给王绪惠。2010年刘小毛仍以长盛公司的名义向王绪惠出具承诺和金额206.4万元的欠条，虽然刘小毛出具的206.4万元欠条依法不能作为认定本案债权债务的依据，但足以证明王绪惠于2010年向刘小毛主张本案债权的事实。刘小毛系长盛公司的前身六建公司委派到南岳养生园工程的项目经理，使王绪惠足以相信其向刘小毛主张权利即是向长盛公司主张权利。故王绪惠于2011年7月18日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过诉讼时效，长盛公司认为王绪惠的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的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长盛公司、王绪惠申请再审的理由均不能成立，原一、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恰当，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衡中法民二终字第264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郭志刚
审判员 刘登辉
审判员 欧阳卓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周 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