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14民再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李洪军，男，1966年7月10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夏津县。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刘恩英，女，1963年4月18日出生，汉族，住址同上。系李洪军之妻。
以上二再审申请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吉祥，夏津县第三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田桂菊，女，1962年5月5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夏津县。现住夏津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丽，山东雪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哲，山东雪丽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李洪军、刘恩英因与被申请人田桂菊欠款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鲁14民终660号民事判决书，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12月22日作出（2016）鲁14民申136号民事裁定书，决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李洪军、刘恩英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吉祥，被申请人田桂菊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丽、李哲到庭参加诉讼。为查明案件事实，本案需等待山东省夏津县人民法院（2017）鲁1427刑初12号刑事判决的结果，故本院于2017年3月23日作出中止审理的裁定，后恢复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再审申请人李洪军、刘恩英申请再审请求，1、依法撤销山东省夏津县人民法院（2013）夏商二重字第294号民事判决及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鲁14民终660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申请人承担。事实与理由：1、涉案54000元欠条的由来。2013年6月6日早，李洪军被张悦朋等人强行绑架至天津，并对其进行殴打，致李洪军多处外伤，并用刀逼着李洪军写下54000元的欠条后将其释放，李洪军连夜赶回家中，2013年6月7日到派出所报案，并如实陈述了案情，主要内容为李洪军被四人绑架至天津后遭受殴打并强迫他写下54000元的欠条一张。后经公安局技术部门对李洪军进行了伤情鉴定，构成轻微伤。2、一、二审认定田桂菊向张悦朋支付54000元的行为系债的垫付无事实和法律依据。首先，一审时田桂菊诉称李洪军是给其跑业务的，田桂菊让李洪军代办从天津发货，其中的加工费由李洪军支出携款外出，货款未交账。这证明二人系雇佣关系。而重审时田桂菊又变更诉讼请求，称其与李洪军是上下游合作关系，田桂菊的陈述前后矛盾，违背基本逻辑。其次，一、二审认定的“债的垫付”应为“第三人代为清偿”，但本案债务不属于代为清偿的债务。最后，本案欠据无事实基础，存在重大瑕疵，且无其他证据印证，不能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因本案欠据是在受胁迫的情况下书写的，存在众多瑕疵，且田桂菊也无合理解释，欠据本身也不完整，不是原始的欠据，所以不能作为定案依据。另，2016年夏津县公安局郑保屯派出所依法对李洪军绑架案进行了侦查并获得了大量证据，但是二审法院没有依法调取，导致案件认定事实错误。本案诉争的54000元债务无事实基础，该案的事实不存在即债务不存在，田桂菊并非债权人，李洪军、刘恩英并非债务人。
被申请人田桂菊答辩称，54000元的借据事实是存在的，有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鲁14民终660号民事判决及山东省夏津县人民法院（2017）鲁1427刑初12号刑事卷宗予以确认的。张悦朋非法索要54000元欠款，夏津县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没有认定张悦朋犯绑架罪而是非法拘禁罪，是因为夏津县人民法院充分调查了张悦朋与李洪军、刘恩英之间拖欠运费纠纷后，确认了欠款事实，并认定了张悦朋采用了不恰当的方式追索债务引发的刑事案件，因此，原审判决关于被申请人田桂菊垫付54000元运费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法院依法维持。在一审开庭时，再审申请人的陈述不真实，他们的关系是合作关系，运费由李洪军、刘恩英自己承担，且李洪军在法庭上也自己承认过，且有记账本为证。
田桂菊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支付拖欠的加工费377834.4元，并偿还原告为被告垫付的运费54000元以及利息25920元，诉讼费由被告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田桂菊经李洪军之弟李洪杰联系与李洪军相识。2012年9月，原、被告二人商定：自2012年9月份始，李洪军从天津拉花厂领出不同品种的半成品拉花，交由田桂菊负责加工成成品拉花，由李洪军负责送到田桂菊指定的济南、垦利、滨海看守所进行加工。加工成成品后，李洪军拉回成品拉花交回天津拉花厂，并从该拉花厂领出相应加工费；李洪军负责向田桂菊结算加工费，田桂菊负责向济南、垦利、滨海看守所结算加工费；期间的来回运输由李洪军负责雇佣司机并支付相应运输费。2012年10月份，济南市看守所经田桂菊联系，加工了由李洪军从天津送来的半成品拉花工艺品若干车。李洪军于2013年1月18日将该看守所加工好的成品工艺品运回天津拉花厂。2012年12月8日至2013年6月24日期间，该所加工费共计240540.65元，已全部由田桂菊支付完毕。2012年9月份，山东省滨海看守所经田桂菊联系，加工了由李洪军从天津送来半成品拉花工艺品若干车。李洪军分别于2012年10月18日、2012年12月17日、2012年12月26日、2013年1月10日、2013年3月4日将该看守所加工好的成品工艺品运回天津拉花厂。该所加工费共计145292.84元，已全部由田桂菊支付完毕。2012年9月份，垦利看守所经田桂菊联系，加工了由李洪军从天津送来半成品拉花工艺品若干车。李洪军于2013年1月10日，将该所加工好的成品工艺品运回天津拉花厂。该所加工费共计4922.97元，已全部由田桂菊支付完毕。田桂菊共向上述三看守所支付加工费合计390756.46元。
李洪军于2012年11、12月及2013年1、2月分六次向田桂菊付款（通过银行转款四次，现金交付两次）计225000元；于2013年3、4月份分三次通过银行向田桂菊及其丈夫汇款计110000元。以上共计335000元。
上述工艺品绝大部分通过由李洪军雇佣的司机张悦朋负责运输，少量通过天津货站运输。2013年6月6日，李洪军向张悦朋出具欠其运费54000元的欠条一份，并约定一周之内付清，如到期不还，每天加利息200元。一审判决：一、被告李洪军、刘恩英限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原告田桂菊垫付的运费欠款54000及利息（该利息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5年8月16日始计算至履行完毕之日止）；二、驳回原告田桂菊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166元及诉前保全费120元，共计8286元，由原告田桂菊负担7292元，由被告李洪军、刘恩英共同负担994元。
田桂菊上诉请求，维持原审判决第一项，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依法改判李洪军夫妇向田桂菊支付加工费377834.40元。李洪军、刘恩英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依法改判驳回田桂菊的诉讼请求。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2012年9月，李洪军与田桂菊协商合作加工拉花生意，具体分工是，因李洪军在天津作拉花生意多年，由李洪军在天津承接客户订单、自客户处领取原材料和半成品负责运输到田桂菊指定的加工点，并将加工完成的成品运回天津，与天津客户结算加工费；因田桂菊与山东部分看守所熟悉，也有自己的加工厂，由田桂菊负责联系山东省滨海、济南市、垦利县看守所进行加工，负责与看守所结算加工费。双方合作了一段时间，李洪军将天津客户的加工费收取，并支付田桂菊335000元，田桂菊也将各看守所的加工费结清，对以上事实双方是认可的。但因双方未签订书面合同，双方对合作的性质、利润的分配和费用的承担存在重大争议，田桂菊有关李洪军应将自天津客户处结算的加工费全部交还的主张，李洪军对此不认可，认为自天津客户结算的加工费中包括自己及其弟李洪杰的业务，除去已付田桂菊30余万元及其他费用、损耗、客户扣款等，并无剩余加工费支付给田桂菊，田桂菊的上述主张无合同依据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对此不予支持是正确的。关于田桂菊主张李洪军应偿还垫付张悦朋的运费54000元的问题，李洪军对2013年6月6日出具的运费欠条的真实性是认可的，且根据双方合作分工，李洪军负责将半成品运至加工点并将成品运回，存在承担运费的事实，一审中张悦朋出庭作证，证明田桂菊已将上述运费与其结清，其不再向李洪军主张。在田桂菊基于双方的合作关系先行垫付的情形下，原审法院为减少诉累，判决李洪军偿还田桂菊垫付款并无不当。关于李洪军提出该欠条是受胁迫出具，不应受法律保护的问题，李洪军虽有向公安机关报案的行为，但公安机关并未出具张悦朋等人实施或涉嫌绑架、敲诈勒索等犯罪行为的法律文书，且张悦朋接受公安机关询问时，公安机关并未对其采取强制措施，李洪军的上述主张目前不足以否定欠条的效力。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118元，由上诉人田桂菊负担6968元，上诉人李洪军、刘恩英负担1150元。
再审庭审中，李洪军、刘恩英提交了山东省夏津县人民法院（2017）鲁1427刑初12号刑事判决书，用以证明2013年6月6日9时许，张悦朋纠集张磊、王仕鹏等人，在夏津县郑保屯镇朱西村李洪军家中采取暴力手段，将李洪军强行带至天津市武清区曹子李镇并强迫李洪军书写了54000元欠条后将李洪军放行，以上事实有生效裁判文书予以确认，张悦朋等人均已获罪服刑。田桂菊质证称，对该裁判文书是否生效有异议，该判决书判决张悦朋承担非法拘禁罪的刑事责任，并不能消灭李洪军拖欠运费的客观事实，该判决书与本案没有直接关系。根据再审申请人李洪军、刘恩英的申请，本院调取了山东省夏津县人民法院（2017）鲁1427刑初12号卷中李洪军与张悦朋的家属李兴宝签订的调解协议书及谅解书，李洪军、刘恩英质证称，该协议书是其真实意思表示，所载内容已实际履行完毕。田桂菊质证称，上述协议是在张悦朋因非法拘禁罪被限制人身自由后，其妻子李兴宝为争取张悦朋从轻处理，支付李洪军11万元换取谅解书的约定，是张悦朋妻子处于不利地位不得已的行为；该协议第二条写明：2013年6月6日李洪军向张悦朋出具的54000元欠条，张悦朋妻子放弃索赔债务的权利，证明双方认可存在54000元债务，李兴宝表示放弃。该协议书进一步印证，李洪军拖欠张悦朋运费不还，并利用他人处于不利地位，迫使其作出放弃权利的意思表示，但因张悦朋早已接受田桂菊垫付的运费54000元，转让债权，故李兴宝的该意思表示无效。本院根据田桂菊的申请，调取了山东省夏津县人民法院（2017）鲁1427刑初12号卷中田桂菊提交的账本、银行交易明细、夏津县农行开发区分理处出具的说明等证据，田桂菊质证称，账本是张悦朋受李洪军的雇佣到田桂菊联络的加工点来回运输工艺品的原始记录，该证据证明自2012年10月至2013年5月，李洪军共拖欠张悦朋运费70400元。账本记录的运输时间、次数与原一审诉讼过程中张悦朋当庭陈述及田桂菊原审提交的济南、东营、垦利三个看守所的出货记录是可以互相印证的。山东省夏津县人民法院（2017）鲁1427刑初12号判决书中查明事实部分，能够证明张悦朋与李洪军确有经济纠纷，该账本已作为有效证据，被刑事判决书确认采信。据此，李洪军拖欠运费54000元应依法偿还。对于银行明细等证据不发表质证意见。李洪军、刘恩英发表质证意见称，账本是田桂菊向公安机关提供的，所以不能证明该账本原始所有人为张悦朋，其真实性无法考证，即使该账本为张悦朋记载，也只是反映张悦朋从事运费业务产生的流水账，为单方记载，对第三人均无拘束力，该份证据不能证明54000元的真实性和客观性。对于其他证据因是依田桂菊的申请依法调取的，应视为其举证，当事人对自己所举的证据均负有详细说明的义务，不能详细说明的应当由其承担相应的后果。对当事人再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山东省夏津县人民法院（2017）鲁1427刑初12号刑事判决书已生效，由承办法官签字的生效证明为证，该判决书中已查明认定，李洪军与张悦朋之间存在经济纠纷，张悦朋等人在2013年6月6日对李洪军采取了非法拘禁的行为并构成了非法拘禁罪，李洪军在受到非法拘禁的情况下出具了本案中的54000元欠条。对于本院调取的山东省夏津县人民法院（2017）鲁1427刑初12号刑事判决书卷宗中的相关材料，协议书及谅解书能够证实李洪军与张悦朋之间存在运费纠纷，但是对此双方已达成协议，张悦朋不再向李洪军索要债务，双方之间不存在任何债权债务纠纷，虽田桂菊质证称张悦朋之妻李兴宝系不得已的行为，但该协议书系其真实意思表示，并不属于受到胁迫的情形，且该协议书及谅解书已被刑事判决采信，故对该证据及其证明内容本院予以采信。对于账本，能够证实李洪军与张悦朋之间存在运费纠纷，但是该账本系张悦朋单方记录，没有李洪军的确认，对其拖欠运费的数额，无法予以确认。对于本院调取的其他证据，因双方当事人均未发表质证意见，与本案无关联性，不予采信。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一、二审基本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李洪军书写的54000元的欠条能否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田桂菊向李洪军、刘恩英主张垫付的运费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田桂菊据以起诉的主要依据是李洪军于2013年6月6日为张悦朋出具的54000元欠条一张，但该欠条现经山东省夏津县人民法院（2017）鲁1427刑初12号刑事判决证实，系李洪军在受到张悦朋等人非法拘禁的情况下所出具，且该欠条的数额并没有经过李洪军与张悦朋对所拖欠运费进行结算，故该欠条不能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田桂菊主张其已代李洪军偿还了其拖欠张悦朋的运费，但田桂菊代偿的行为并没有得到李洪军的认可和追认。就现有证据，对于李洪军与张悦朋之间拖欠运费的数额在本案中亦是无法确定的。另外，因张悦朋之妻李兴宝已代张悦朋与李洪军达成了协议书，就李洪军拖欠的运费其不再主张权利，张悦朋与李洪军之间已不存在债权债务关系。故对田桂菊要求李洪军、刘恩英支付代偿运费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田桂菊可就其垫付运费的行为，向案外人张悦朋另案主张。
综上所述，再审申请人李洪军、刘恩英再审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6）鲁14民终660号民事判决及山东省夏津县人民法院（2013）夏商二重字第29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田桂菊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8166元，诉前保全费1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118元，共计16404元，由田桂菊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瑞玲
审判员 叶卫国
审判员 张枭烈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八日
书记员 韩兴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