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莱芜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莱中民四终字第55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分行，住所地：山东省济南市泺源大街229号。
负责人：陈焕德，该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李登强，山东鲁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乐，山东鲁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胥茜。
委托代理人：谢业军，山东鲁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第三人：于天生。
委托代理人：孙国明，山东棋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卫国，山东棋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分行（以下简称“民生银行济南分行”）与被上诉人胥茜、原审第三人于天生因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莱芜市莱城区人民法院（2015）莱城民初字第15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由审判员高新江担任审判长、审判员蔺双祝、代理审判员焦玉兴组成的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民生银行济南分行的委托代理人李登强，被上诉人胥茜的委托代理人谢业军，一审第三人于天生的委托代理人孙国明、李卫国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原告民生银行济南分行于2015年1月4日诉称，2014年4月9日莱城区法院扣划第三人在原告处保证金30万元，原告提出执行异议，一审法院驳回了原告的异议。原告认为一审法院的扣划行为错误，原告与第三人于2013年6月18日签订《联保体授信合同》一份，约定第三人向原告借款300万元，并约定第三人将30万元作为保证金存入专门开设的人民币活期保证金账户，第三人在原告处的保证金已经特定化并移交原告占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十五条的规定，原告可以优先受偿。为维护原告的合法权益，特提起诉讼，请求确认原告对法院扣划的第三人30万元款项享有质押权，并停止对该款项的执行；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原告与第三人等其他二人于2013年6月18日签订《联保体授信合同》一份，约定原告给予第三人300万元的授信额度，期限为12个月，同时约定第三人按照授信额度10%在原告处开立保证金账户，并为主债权设立最高额质押。2013年6月18日，第三人以本人为户名在原告处开立活期保证金账户并存入30万元，2013年6月19日，第三人向原告借款300万元。2014年4月1日，被告因与第三人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向该法院申请执行。2014年4月9日，法院依据（2012）莱城执字第1184号民事裁定书扣划第三人在原告开立保证金账户中30万元，2014年4月21日，原告向一审法院提出执行异议，一审法院驳回原告的异议。
以上事实，由《联保体授信合同》、借款凭证、原告内部业务联系单、（2014）莱城执异字第12-1号执行裁定书及原、被告和第三人的陈述等在案予以证实。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金钱可以作为质押物设定动产质押，金钱质押除以特户、保证金等形式将作为种类物的金钱特定化外，还应依法转移占有。本案中原告与第三人虽然设立了保证金专户，但户名仍为第三人，虽然原告可以对第三人的款项30万元进行一定管理和控制，但这是基于原告的业务优势并不是因为占有，涉案款项的权利属性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不能产生对抗善意第三人的法律效果。质权自出质人交付财产时设立，因原告没有实际占有第三人款项30万元，故原告对涉案款项不享有质押权（优先受偿权）。对原告的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零八条、第二百一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二百二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执行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第十七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分行的诉讼请求。
上诉人民生银行济南分行不服上述一审判决提起上诉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涉案保证金已经转移占有。即第三人存于上诉人处的保证金已经特定化并已经移交上诉人占有。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判令上诉人对一审法院扣划的30万元保证金享有质押权并终止对涉案款项的执行。理由如下：一、上诉人与第三人明确约定了保证金，第三人将其金钱存入约定的保证金账户后，根据质押合同的约定，该保证金账户内的款项仅用于保证项下的支付，不得作为日常结算账户使用，不得支取现金。虽然户名仍为第三人，上诉人依据合同约定对该保证金账户内的资金进行限制、控制，第三人无法自由支配该账户及账户内资金，仅作为特定债权的担保，债权银行实际上亦控制了该账户的使用。满足了保证金质押关于“特定化”及“移交占有”的要求，因此，保证金具有质押担保法律效力，上诉人应对保证金享有优先受偿权。二、第三人保证金账户内资金数额固定不变，并满足保证金质押的特定化情形下，上诉人对该保证金账户内保证金的质权应当成立。保证金质押期间，第三人不能使用保证金账户进行收付结算。原告对第三人的保证金开设专门账户并履行合同义务后进行了冻结。托管保证金专用账户质押期间，保证金专用账户处于“冻结”状态，不允许款项进出。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十五条则明确规定，“债务人或者第三人将其金钱以特户、封金、保证金等形式特定化后，移交债权人占有作为债权的担保，债务人不履行债务时，债权人可以以该金钱优先受偿。”根据上述规定，特定化是金钱出质的实质要件，上诉人不仅满足了形式的要求，在实质上完全限制了第三人对保证金的使用。第三人作为保证金的货币固有的流通功能被原告实际占有控制。四、2015年1月，最高人民法院以公报案例形式明确了保证金账户资金构成质押担保的认定标准。最高人民法院在审判要旨中明确：“金钱质押生效的条件包括金钱特定化和移交债权人占有两个方面。双方当事人已经依约定出质金钱开立了担保保证金专用账户并存入保证金，该账户未作日常结算使用符合特定化的要求。特定化不等于固定化，账户因业务开展发生浮动不影响特定化的构成。占有是指对物进行控制和管理的事实状态，银行取得对该账户的控制权，实际控制和管理该账户即应认定符合出质金钱移交债权人占有的要求。”
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维护上诉人合法权利。
被上诉人胥茜答辩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理由如下：一、涉案资金未特定化，未交付占有。《物权法》第6条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应当依照法律规定登记。动产物权的设立和转让，应当依照法律规定交付。《物权法》第212条规定，质权自出质人交付财产时设立。（一）保证金专户的设立应具备以下几个条件。一是客户自有资金和银行自有资金区别开来，以满足“特定化”要求；二是相关账户要由银行以自身名义开立，以满足“移交债权人占有”要求；三是要使存入特定账户中的保证金体现权属，即银行只有占有和控制保证金，从权属上看该保证金仍为客户的资金；四是要使同一客户项下的多笔保证金相互区分开来，以确保其与所担保的主合同一一对应。五是交付客户的凭证，要充分显示出保证金的性质，如注明“保证金，在保证期间银行有优先受偿权”字样。（二）上诉人未与第三人签订书面的质押合同。根据《担保法》第六十四条和《物权法》第二百一十条的规定，以保证金出质担保，出质人与质权人应当订立书面质押合同。质押合同自成立时生效，质权自保证金交存贷款银行且将保证金专用账户交银行托管之日起设立。因此，保证金质押合同的当事人可以根据司法部《公证机构办理抵押登记办法》的规定，向所在地的公证机构共同提出保证金质押登记，公证机构出具“质押登记证书”之日起获得对抗第三人的权利。上诉人未与第三人签署《动产质押合同》、《动产质押清单》，表明：一是未明确第三人将保证金作为质押担保的意思表示；二是未明确保证金专户的账户信息，如户名、账号、开户行等，无法将主合同与保证金专户联系对应起来；三是未约定保证金存款的利息计算方式；四是未约定保证金存款所产生的利息是否纳入质押范围；五是未约定是直接作为对外支付的资金来源还是在银行垫付款项后作为扣划偿还垫款的对象。（三）金钱质押在外在表现形式上必须具有公示性。金钱作为一种特殊的具有极强流通性的种类物，当其作为质物，仅仅要求支付占有，外在表现形式上无法体现出质物的公示性。首先，以保证金账户形式出现的金钱质押，要求与其它普通账户有所区别，而且这种区别易被第三人察觉，如果仅仅在上诉人与第三人之间约定该账户属于保证金账户，而无法让他人知晓，没有公示意义。无公示性之物的担保，因无公信力而不为法律所承认和保护，不得对抗第三人。（四）作为质物的金钱必须由质权人占有。第一、保证金与担保的相应债权之间，必须是关系明确的，且必须是一一对应的；第二、保证金专户中的保证金，在所担保的债权与债务关系存续期间，金额必须是固定的，不能和丧失担保功能的资金混于一个账户。第三、要体现出上诉人完全占有该保证金。如果上诉人仅是利用自身优势和条件控制了债务人资金，以实际控制手段达到担保目的，尤其是保证金仍在第三人名下的银行账户中，而不是存在银行自身名下的账户中，不符合法律“移交债权人占有”的规定。第四、保证金应该存入银行为客户开立的保证金专户中并按保证金金额进行冻结，使该保证金完全脱离客户的控制。二、上诉人不具有优先权，法院扣划合法。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与第三人之间仅设立了一个账户，账户内的资金余额根据双方合作业务量的变化而不断变动，不符合法律规定的“特定化”要件，尤其是保证金仍在第三人名下的银行账户中，而不是存在银行自身名下的账户中，不符合法律“移交债权人占有”的规定。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维持原判。
第三人于天生述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理由如下：一、一审法院认为30万保证金未能转移占有属认定事实错误。第三人已经将30万保证金按照合同约定打至民生银行开立的特定保证金账户，第三人已经对该账户的款项失去控制权，不能像其他普通账户任意支取，其功能只能作为保证金。该账户资金已经上诉人控制，所以该账户保证金已经被特定化并由债权人实际占有控制，在债务人不能还款时，债权人可以直接用于还款。所以，以上情况完全符合担保法司法解释第八十五条规定，上诉人应当享有优先受偿的权利。二、一审法院在判决中提到的不能对抗第三人的观点不能适用本案。是否对抗第三人一般适用于抵押，因抵押一般不转移占有，必须登记才产生对抗第三人的效力。但对于质押，因转移占有，所有不存在是否对抗第三人的问题。一审法院在查询时发现该账户属于保证金账户，依法不应当扣划。参照《最高人民法院、中国人民银行关于依法规范人民法院执行和金融机构协助执行的通知》（法发（2000）21号）规定：“法院依法可以对银行承兑汇票保证金采取冻结措施，但不得扣划，如果金融机构已对汇票承兑或者已对外付款，根据金融机构的申请，人民法院应当解除对银行承兑汇票保证金相应部分的冻结措施。银行承兑汇票保证金已丧失保证金功能时，人民法院可以依法采取扣划措施。”另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能否对信用证开证保证金采取冻结和扣划措施问题的规定》（法释（1997）4号），同样规定了法院依法可以对信用证保证金采取冻结措施，但不得扣划，只有如果银行因信用证无效、过期等导致保证金已经丧失保证功能情况下，法院才可以依法采取扣划措施。同样，对于其它类型的保证金如贷款保证金和上述两种保证金在性质上是完全一样的，银行都享有优先受偿权。只有在该保证金丧失保证功能，法院才可以扣划。所以法院扣划该保证金错误，现该贷款已经逾期未还，民生银行有权将该保证金用于偿还贷款。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根据上诉人的上诉以及被上诉人的答辩、一审被三人的陈述，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本案所涉30万元是否满足了作为保证金特定化的要求，上诉人与第三人是否对该30万元设立了质权；（二）一审法院是否应当终止执行，并返还上诉人继续作为保证金。
经审理，与一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一十条规定：设立质权，当事人应当采取书面形式订立质权合同。质权合同一般包括下列条款：（一）被担保债权的种类和数额；（二）债务人履行债务的期限；（三）质押财产的名称、数量、质量、状况；（四）担保的范围；（五）质押财产交付的时间。第二百一十二条规定：质权自出质人交付质押财产时设立。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十五条规定：债务人或者第三人将其金钱以特户、封金、保证金等形式特定化后，移交债权人占有作为债权的担保，债务人不履行债务时，债权人可以以该金钱优先受偿。
依照上述法律及司法解释的规定，金钱作为一种特殊的动产，具备一定形式要件后，可以用于质押。本案中，上诉人民生银行济南分行主张其对案涉账户内的资金享有质权，应当从民生银行济南分行与原审第三人于天生之间是否存在质押合意以及质权是否设立两个方面进行审查。
依据上诉人提交的涉案《联保体授信合同》约定，上诉人民生银行济南分行与一审第三人于天生之间合作开展面向联保体的担保贷款业务。依据该合同第五章第33条“最高额担保”的约定，于天生为借款联保体的借款向民生银行济南分行提供最高额连带保证担保方式和以各自缴纳的保证金承担最高额质押担保，对此双方当事人均无争议。双方存在争议的是本案所涉30万元是否满足了作为保证金特定化的要求，上诉人与第三人是否对该30万元设立了质权；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一十二条“质权自出质人交付质押财产时设立”的规定，交付行为应被视为设立动产质权的生效条件。金钱质押作为特殊的动产质押，不同于不动产抵押和权利质押。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十五条规定，金钱质押生效的条件包括金钱特定化和移交债权人占有两个方面。
经审查，依据上诉人民生银行济南分行与一审第三人签订的该合同第一部分第四章第10条“联保体保证金”约定“甲方（于天生）在乙方（民生银行济南分行）开立担保保证金专户；担保保证金专户行为民生银行，账号50×××57；甲方需将约定的保证金，在乙方发放提信前将保证金存入在乙方开立的保证金专户，甲方需缴存的保证金为授信额度的10％；并按合同第二部分第五章的约定为主债权设定最高额质押。甲方各成员授权乙方在任一授信提用人不履行还款义务时有权从上述任一账户中直接扣收。额度期限内任一时点，任一联保体成员保证金不符合本条约定比例或联保体全部保证金额不符合本条约定金额时，乙方可要求甲方其他任一成员予以补足，被要求补足的成员应在乙方要求后在五个工作日内履行”的内容，民生银行济南分行与包括于天生在内的联保体之间协商一致，达成对于天生为贷款、担保业务所缴存的保证金设立担保保证金专户，于天生按照贷款额度的一定比例缴存保证金；民生银行济南分行作为开户行对于天生存入该账户的保证金取得控制权，于天生不能自由使用该账户内的资金；于天生未履行还款或保证责任，民生银行济南分行有权从该账户中扣划相应的款项优先受偿的合意。该合意具备质押合同的一般要件，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十五条关于金钱质押的规定。一审第三人于天生于2009年4月3日在上诉人民生银行济南分行开户，设立的账号为账号50×××57与案涉《联保体授信合同》约定的账号一致，即双方当事人已经按照协议约定为出质金钱开立了担保保证金专用账户。保证金专户开立后，于天生按照担保贷款额度的10%向该账户缴存保证金30万元，该账户亦未作日常结算使用，于天生不控制该账户，故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十五条规定的金钱以特户形式特定化的要求。另占有是指对物进行控制和管理的事实状态，因案涉账户开立在上诉人民生银行济南分行，民生银行济南分行作为质权人，取得对该账户的控制权，实际控制和管理该账户，符合出质金钱移交债权人占有的要求。故案涉30万元质权依法设立。
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十五条规定：债务人或者第三人将其金钱以特户、封金、保证金等形式特定化后，移交债权人占有作为债权的担保，债务人不履行债务时，债权人可以以该金钱优先受偿。本案中，案涉30万元的保证金对应担保的借款300万元已经逾期，一审第三人尚未偿还，依据上述规定，上诉人民生银行对该笔款项享有优先受偿权，一审法院将该款项已扣划至该院，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成立，依法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有误，依法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莱芜市莱城区人民法院（2015）莱城民初字第155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分行对第三人于天生保证金账户（账号：账号50×××57）内的30万元资金享有质权。停止对上述款项的执行，并将该款项返还至上述账户中。
一案件受理费各50元，由被上诉人胥茜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被上诉人胥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高新江
审 判 员 蔺双祝
代理审判员 焦玉兴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日
书 记 员 吕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