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3民终1187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男，1997年12月20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王×,女，1973年4月27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云霞，北京市中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怀北国际滑雪场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怀柔区怀北镇河防口村。
法定代表人陈焕章，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陈龙，男，1979年4月18日出生。
上诉人张×因与被上诉人北京怀北国际滑雪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怀北滑雪场）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怀柔区人民法院（2016）京0116民初297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2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咸海荣担任审判长，法官史智军、法官张羽参加的合议庭，于2016年11月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之委托代理人王×、王云霞；被上诉人怀北滑雪场之委托代理人陈龙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在一审中起诉称要求：1、判令怀北滑雪场赔偿张×医疗费173541.93元、误工费31463.69元、护理费14309.3元、伤残赔偿金211436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75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40000元、营养费6460元、住宿费12845元、牙齿修复费30000元、右面部取内固定无物15000元、嘴角疤痕修复费12000元、休学一年学杂费6609元、交通费10139元、司法鉴定费5050元，以上共计570603.92元；2、诉讼费由怀北滑雪场负担。事实和理由：2016年1月1日上午，张×到怀北滑雪场经营的滑雪场滑雪，在雪道滑雪时与雪道上的石头相撞摔伤。张×被紧急送入北京怀柔医院，后由于伤势严重先后转院至同仁医院、北医三院等多家医院治疗。经诊断为：复合型外伤、双肺挫伤及头部、面部等多处骨折。怀北滑雪场的滑道旁不但没有任何安全防护设施，反而疏于管理，在雪道上存在大块石头，致使张×滑雪时与大石头发生撞击，受伤严重。目前根据医生建议，定期复查的同时，已办理休学手续，在家治疗修养。怀北滑雪场设立安全防护设施不符合规定标准，未尽到起码的安全保护义务，致使张×身体受到严重损害休学在家，综上，正是由于怀北滑雪场未尽到相关安全义务，对张×所受伤害有重大过错，应对张×损失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为保护张×的合法权益，特向法院提出诉讼。
怀北滑雪场在一审中答辩称：不同意张×诉讼请求，张×陈述的雪道旁边不但没有任何安全防护措施，反而疏于管理在雪道上存在大石块的陈述是不属实的，根据我们双方提供的照片可以充分证明张×受伤所撞到的石头是距离雪道大概5米左右的山坡上，高度位置有2米，张×将其描述石头在雪道上实属在逃避其不具备中级道滑行水平的责任，如果雪道上因为有石头造成张×受伤，与雪道旁是否有防护措施有何关系，所以证明张×在撒谎。另外我们认为张×未选择适合自己技术能力的雪道；滑行时贪图刺激放速冲坡；未采用合理有效措施。而我雪场经过各级安全、行业、属地管理部门检查，安全工作到位、各项设施符合安全标准，在出现游客事故后救助及时有效，我雪场已经完全尽到了相应的责任义务，张×因个人原因造成的此次事故，所造成的后果以及损失应当由张×负全责。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张×是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大学一年级学生，2016年1月1日上午，在学校滑雪协会的组织下，张×前往北京怀北国际滑雪场有限公司经营的滑雪场进行滑雪。张×乘坐缆车前往滑雪场的中级道中的8号道进行滑雪，张×在8号道往下滑雪的过程中冲出了雪道撞到了雪道外南边1米高左右的石头上。随后，怀北滑雪场的工作人员对张×进行了救治，将其送往北京怀柔医院进行治疗，垫付了医疗费3127.63元。张×随后在北京怀柔医院、同仁医院、北医三院等医院继续治疗，住院35天，花费医疗费173541.93元。经张×申请，法院随机确定北京天平司法鉴定中心对张×的伤残等级等内容进行鉴定，2016年8月3日，北京天平司法鉴定中心出具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1、被鉴定人张×伤残等级为九级；2、被鉴定人张×伤后误工期150日，护理期60日，营养期60日为宜；二次手术期间的护理费以临床治疗医嘱为准。被鉴定人张×的护理人员原则上为一人。3、被鉴定人张×牙齿可行修复治疗，修复周期、次数以临床治疗为准，费用约为人民币30000元；右面部内固定物可择期取出，费用约为人民币15000元；右颌面部疤痕可行修复治疗，费用约为人民币12000元。张×花费鉴定费5050元。为护理张×，王×请假两个月。扣除其两个月工资收入为14309.3元。2016年5月，张×持诉请诉至法院，怀北滑雪场以辩称意见不同意张×的诉讼请求，法院经调解无果。
一审法院对双方争议的事实，分别予以论述：张×自认其只进行过三次滑雪，一直没有受过专业培训，滑雪的时候减速时两腿叉开，转弯时身体倾斜，当日滑雪是在中级道8号道发生的该次事故，但未有工作人员提示及相关的危险提示。怀北滑雪场提供了照片证实在雪场进行了安全提示。
经张×申请，宋×和张×都证实张×冲出滑雪道撞到了石头上，涉案滑雪道上张×摔倒的一侧没有区分雪道内外边界，但是后来去现场的时候石头已经没有了，防护网是后来加装的。怀北滑雪场对证人证言的质证意见为：张×的受伤地点在雪道外，雪道上没有石头，国家标准也没有要求所有雪道都安装防护网，只有在初级道且边上存在悬崖的地方才需安装防护网，中高级道只是在危险的地方才需安装防护网，而张×的摔伤地点是缓坡不具有危险性。
怀北滑雪场提供照片以证明张×受伤地点在雪道外，雪场的安全标志很多，遍布雪场，内容有国际雪联安全规则，雪道介绍、运力设备乘坐须知、滑雪须知、安全警告标志、危险情况处置方式等。张×对该照片的证明目的不予认可。
怀北滑雪场提供其录音证据，证明怀北滑雪场对张×受伤进行救援，陪同转院，垫付医疗费等，证明救援及时有效，得到校方的认可。张×对此不予认可。
怀北滑雪场提供安全检查记录，证明其经过各级政府、行政管理部门的检查，不存在雪道、设备等安全隐患。张×对证据的意见为：认可真实性，说明怀北滑雪场在安全检查当中再次提示建议加强安全巡查，避免安全事故，营业期间要求滑雪场进行自身安全的自查工作，说明还是存在安全隐患，公园景区检查记录，证明要求滑雪场增强安全检查，摄像探头等。
经法院现场勘查，涉案的地点为8号道缓坡地带，宽度约有40米左右。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滑雪运动是一项高雅时尚的群众性体育运动，同时又具有一定的危险性或者运动风险。滑雪中发生的伤害事故，多为滑雪者自行跌倒或者相互撞碰而致，具有一定的不可预见性，滑雪者应对自己的行为给本人或者他人所造成的伤害负责。滑雪者必须注重滑雪场所和滑雪道内所有的警示和提醒标识，除应谨慎选择适于本人技术能力的滑雪道滑雪外，还应根据其滑雪水平、雪道雪质条件、气候及雪道拥挤状况，采取适宜的滑行速度和滑行方式。发生意外事故时，滑雪者和目击者也均有责任全力为伤者提供救援，及时报告事故发生的地点，获得专业救援。本案中，结合张×自认事实，张×系在第三次滑雪过程中到北京怀北国际滑雪场有限公司经营的滑雪场中级雪道上滑雪，摔倒在了中级道8号道较为平缓的一侧雪道外的石头上，作为不具有相应滑雪技巧的成年人，其应对滑雪运动的风险性或者危险性有明确的认知，并应当根据自身需要及时了解相关的滑雪常识和基本的滑雪技巧，注意安全，谨慎行为，做好相应的防护措施，且怀北滑雪场在售票处、大厅内、雪道入口、雪场上均设有风险标识、滑雪须知、安全须知及风险提示，故张×应承担自身伤害的主要责任，而北京怀北国际滑雪场有限公司经营的滑雪场虽接受了相关部门对滑雪场地、滑雪装备、滑雪设施等进行安全检查，使其符合国家及行业标准，但距离雪道外大约高1米左右高度的石头造成了此次张×的受伤，亦是造成张×此次事故的次要责任。在张×受伤后，怀北滑雪场的工作人员能够及时赶到现场协助救护，并及时送往医院就诊，怀北滑雪公司已履行了合理限度范围内的救援义务。张×要求的医疗费173541.93元，有相关的医疗费票据予以佐证，法院予以支持；张×要求的护理费，根据张×的护理期及王×的工资减少情况，法院确定为14309.3元；张×要求的牙齿修复费30000元、右面部取固定物15000元、嘴角疤痕修复费12000元，此项费用系鉴定机构作出的鉴定意见且怀北滑雪场同意一并处理，法院予以支持；张×要求的伤残赔偿金，法院核定为211436元；张×要求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张×的伤情，法院酌定为10000元；张×要求的住院伙食补助费1750元，根据张×的住院天数，法院予以支持；张×要求的营养费，法院根据营养期酌定为3000元；张×要求的交通费，根据张×的就诊次数及就诊医院距离等因素，法院酌定为10000元；张×要求的住宿费，考虑到张×的伤情需租房进行治疗，法院酌情支持5000元；以上费用共计486037.23元，由怀北滑雪场依责赔偿145811.17元；怀北滑雪场为张×垫付的医疗费3127.63元，应由张×自行负担2189.34元，扣除该项费用后，怀北滑雪场还需支付张×各项费用143621.83元。张×要求的误工费，其为在校学生，无误工损失，法院不予支持；张×要求的休学一年的杂费，因张×为自身事故的主要责任，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七条、第十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北京怀北国际滑雪场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7日内给付张×医疗费、护理费、伤残赔偿金、住院伙食补助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牙齿修复费、右面部取固定物费、嘴角疤痕修复费、营养费、住宿费、交通费共计143621.83元。二、驳回张×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张×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其一审诉求，上诉理由是：一审判决划分责任不当，怀北滑雪场没有尽到应有的安全保障义务，安全管理不到位，安全设施存在严重隐患。张×要求赔偿的数额合理合法，一审认定的赔偿的费用以及精神损害抚慰金过低。
怀北滑雪场同意一审法院判决。针对张×的上诉，二审答辩称：一审中已经提交了相应证据证明我方的安全设施符合安全标准。滑雪行业属于高危险性体育项目，并非娱乐项目，张×并没有对自身的滑雪技术和能力有一个认知，不具备中级道滑雪的技术，我方在雪道入口都有明确的风险提示，事故发生后，我方也尽到了救助义务。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证据的证明效力亦予以确认。上述事实还有二审开庭笔录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综合当事人的诉辩主张和查明的事实，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二。其一，怀北滑雪场对于张×遭受的损害是否应承担侵权责任；其二，如怀北滑雪场侵权责任成立，则其承担比例如何认定。
对于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怀北滑雪场是否应承担侵权责任的判断前提在于其是否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就法理而言，安全保障义务设置的依据之一在于危险控制理论，即从事社会活动的特定人对于其从事该活动所使用的场所具有他人不可比拟的控制能力，最可能了解场所的实际情况、预见可能发生的危险和损害，并且最有可能采取必要的措施防止损害的发生或使之减轻，换言之，安全保障义务通常源于特定从事社会活动的人对危险源的控制能力。本案中，张×之所以遭受伤害，原因在于其冲出雪道后撞击到了旁边的石头上，故石头是主要的危险来源。作为专业的滑雪场所经营者，怀北滑雪场对于上述危险源的控制能力和可以采取的预防措施明显优于他人，且最有可能采取措施消除上述危险源，然怀北滑雪场疏于履行上述义务，存在一定过错，故对于张×的损害理应承担侵权责任。
对于争议焦点二，本院认为，责任比例的分担需要考察各方对于损害的发生存在的过错程度，详述之即安全保障义务人的不作为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如果该不作为不存在就可以完全避免损害结果发生，安全保障义务违反人应当承担全部损害的赔偿责任，如果不作为行为只是导致损害后果的加重，则安全保障义务人应当按加重的比例承担责任，以体现过错与责任的相适应性。本案中，在雪道外存在石头等危险源的前提下，怀北滑雪场的安全保障义务应体现在两个方面，或清除危险源或安装防护措施，然怀北滑雪场并未尽到上述义务，进而导致张×在冲出雪道之后遭受的损害后果加重，再结合雪地区别于一般坚硬地面的特点，应当认定怀北滑雪场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行为应在张×损害后果中占据主要比例，故怀北滑雪场应对此承担主要责任。同时，亦需要指出，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张×对自己滑雪技巧认知、中级滑雪道掌握能力的缺乏亦是造成此次损害的原因之一，再结合滑雪运动本身所存在的风险性，本院认定张×对于其损害后果当承担次要责任。一审法院对于张曙各项损失数额的核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但对于责任承担比例的认定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怀柔区人民法院（2016）京0116民初2974号民事判决；
二、北京怀北国际滑雪场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张×医疗费、护理费、伤残赔偿金、住院伙食补助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牙齿修复费、右面部取固定物费、嘴角疤痕修复费、营养费、住宿费、交通费等共计二十九万四千三百元；
三、驳回张×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753元，由张×负担1604元（已交纳），由北京怀北国际滑雪场有限公司负担3149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鉴定费5050元，由张×负担2050元（已交纳），北京怀北国际滑雪场有限公司负担300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9506元，由张×负担3208元（已交纳），北京怀北国际滑雪场有限公司负担6298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咸海荣
代理审判员 史智军
代理审判员 张 羽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陈 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