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5民终17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胡荣强，男，1964年9月20日出生，汉族。住湖州市吴兴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金星,女,1968年3月30日出生,汉族。住湖州市吴兴区。
两上诉人委托代理人：徐学民、俞桦，浙江本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沈新民，男，1967年1月11日出生，汉族。住湖州市吴兴区。
委托代理人：叶欣，浙江广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胡荣强、金星因与被上诉人沈新民合伙协议纠纷一案，不服湖州市吴兴区人民法院（2016）浙0502民初51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胡荣强及其委托代理人徐学民和被上诉人沈新民委托代理人叶欣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胡荣强、金星上诉请求：1.撤销（2016）浙0502民初5145号民事判决，依法驳回沈新民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沈新民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将刑事法律与民事法律混为一谈，是错误的。1.集资类刑事案件，应适用最高法、最高检、公安部于2014年3月25日颁布的《关于办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该《意见》第五条规定，“集资参与人本金尚未归还的，所支付的回报可予折抵本金”，因此，在何雪峰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刑事判决中，将胡荣强、金星已收到的利息，折抵本金，并进而认定净损失为425.6534万元是正确的。2.民事纠纷案件，审理时应适用的是2015年9月1日起实施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规定》）。该规定第十三条规定，“借款人或者出借人的借贷行为涉嫌犯罪，或者已经生效的判决认定构成犯罪，当事人提起民事诉讼的，民间借贷合同并不当然无效。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本规定第十四条之规定，认定民间借贷合同的效力。”因此，胡荣强与何雪峰之间的多笔借款，其所构成的借款合同关系，都是有效的。既然是有效，则不能以利息来折抵本金。3.如果沈新民否认刑、民案件应当适用不同的法律，那么根据新法优于旧法的原则，在本案审理时，也应当适用《规定》而不是《意见》。二、一审法院将沈新民与胡荣强、金星合伙出借的款项，与胡荣强、金星自行出借的款项，不加区分的混同处理，是错误的。胡荣强、金星与何雪峰之间有非常多的借款往来，这些借款往来，都是独立的借款合同，应当分开认定。一审法院已经认定，沈新民与胡荣强、金星合伙出借的款项是1010万元，故就本案而言，该1010万元并未与胡荣强、金星的其他出借款相混淆。现有证据，足以证明该1010万元并未收回。理由是：1.一审判决已认定的有效证据《续借说明》，可以证明本案所涉的1010万元，双方已达成延期至2014年12月底的合意。在何雪峰本身资金十分紧张的情况下，显然不可能在合意延期后又提前归还。因此，该1010万元显然尚未归还。2.沈新民承认已经收到截止至2014年6月的相应利息。为什么会收到利息？当然是因为到2014年6月时，该款项尚未归还。而2014年6月后，何雪峰并未支付过任何款项，因此，显然该1010万元还处于未清偿状态。3.何雪峰的笔录证明未归还胡荣强、金星的款项为1115万元以及赵玉琴名下的500万元、510万元抵押借款他项权证，也不容辩驳证明本案所涉的1010万元，至今未归还。三、合伙利益的分配应以取得合伙利益为前提。由于胡荣强、金星并没有取得未分配的合伙收益，因此，胡荣强、金星无需向沈新民支付任何款项。四、一审判决已认定，胡荣强、金星与沈新民合伙出借的款项是1010万元，其中780万元为沈新民的出资，其余280万元为胡荣强、金星（包括其他出资人）的出资。因此，根据对该节事实，不论是从证据的确凿层面，还是法律规定层面，二审法院均应当予以确认。胡荣强与沈新民共同出资后出借给何雪峰的1010万元，其出借主体实际上为胡荣强与沈新民两个人，因此，该借款行为所形成的法律关系，与胡荣强、金星独自一人出借给何雪峰的其他借贷关系，系完全不同的法律关系。对于不同的法律关系所形成的债务，显然不能混同处理。因此，一审法院将两者不同的法律关系中的款项，进行相互冲抵，是错误的。
沈新民辩称，一、案外人何雪峰构成刑事犯罪，犯罪事实所涉及的凭据没有民事上的法律效力。经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查明，案外人何雪峰构成集资诈骗罪、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2012年8月31日至2014年6月26日，何雪峰向胡荣强借款4142.344万元，归还本金3065.7万元，支付利息650.9906万元，尚欠425.6534万元。因此，胡荣强、金星一审证据8中何雪峰分别于2013年6月13日、2013年6月21日所出具的两份“借条”，何雪峰于2014年1月21日所出具的“续借说明”，此三份证据全部形成于犯罪过程当中，且与犯罪犯罪事实相关，故这三份证据都不具有民事上的法律效力。二、不应将沈新民合伙出资的730万元，纳入到何雪峰尚未向胡荣强归还的款项之中。1.胡荣强、金星将沈新民投入的730万元，与胡荣强、金星于2013年6月13日出借的500万元、2013年6月21日出借的510万元、2014年1月21日续借说明中的1010万元相对应，对此沈新民毫不知情，也从未签字认可。2.虽然沈新民在上一个民间借贷案件中将500万元、510万元这两份借条作为证据起诉，但这两份借条复印件都是在何雪峰出事之后从胡荣强处取得，客观上沈新民并不知道胡荣强、金星收到730万元之后如何投资、投资给谁。3.沈新民将730万元转给胡荣强、金星后，从胡荣强、金星处陆续收到207.4275万元是事实，但沈新民并不知道胡荣强、金星收到款项后如何投资操作，回报款项的支付也全部由胡荣强、金星决定。既然将何雪峰向胡荣强借款的过程视为刑事犯罪过程，那么就应对所有的出借款项平等对待。何雪峰向胡荣强借款4142.344万元是一个整体，应当统一测算。胡荣强、金星以沈新民回收款项的回收时间在后为由，主张沈新民730万元全部未收回，明显不合理。三、胡荣强、金星尚应分配给沈新民的金额为447.56万元。根据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刑事判决书，何雪峰共向胡荣强借款4142.344万元，归还本金3065.7万元，支付利息650.9906万元，损失425.6534万元。沈新民虽然投入的时间是在中间，但也愿意按比例分摊所有的损失，经计算，沈新民因此分摊损失金额为75.0125万元，应得回收款金额654.987万元，减去已得回收款207.4275万元，胡荣强、金星尚应分配给沈新民的金额为447.56万元。
沈新民向一审法院起诉称：1.判令胡荣强、金星向沈新民返还出资款4988117元并支付逾期返还的利息（利息按照银行同期逾期贷款利率计算，从2014年5月2日计算至胡荣强、金星实际付清日止）；2.胡荣强、金星向沈新民支付2014年5月23日之后所得利息分成款26111元；3.本案诉讼费由胡荣强、金星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沈新民2013年4月23日分两次向金星转账200万元、25万元，于2013年6月13日向金星转账330万元，于2013年6月21日向金星转账175万元，合计转账730万元。金星2013年4月22日向案外人何雪峰交付340万元，于2013年4月23日向案外人何雪峰交付170万元，并由何雪峰于2013年6月21日向金星出具借条一份,作为对两笔借款合计510万元的借款凭证。2013年6月13日，案外人何雪峰向金星借款500万元，并出具借条一份。2014年1月21日，何雪峰向胡荣强、金星就两笔借款合计1010万元出具续借说明一份，将借款续借至2014年12月底。2014年8月15日，何雪峰因涉嫌集资诈骗罪、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刑事拘留，经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查明：2012年8月31日至2014年6月26日，何雪峰向胡荣强借款4142.344万元，归还本金3065.7万元，支付利息650.9906万元，尚欠425.6534万元。根据（2015）浙湖刑初字第21号关于被告胡荣强、金星与何雪峰资金往来部分的审计报告记载，其中2013年4月22日（含当天）至最后一次出借日（2014年4月17日）止，胡荣强、金星名下共出借给何雪峰2117.234万元，而截至2013年4月21日（含当天），何雪峰未归还被告胡荣强的本金为1339.29万元,2013年4月22日（含当天）以后，何雪峰向胡荣强归还本金2477万元，支付的利息为553.8706万元。
一审法院对本案的争议事实认定如下：关于胡荣强、金星与沈新民之间的关系问题，胡荣强在公安机关询问笔录中自认出借给案外人何雪峰的1010万元借款系其与沈新民共同出资，其中沈新民出资730万元，胡荣强、金星出资280万元，该280万元系其多年做生意积累下来的自有资金，而沈新民在其出具的委托书中对该陈述予以认可。结合案外人何雪峰出具的借条上载明的数额与沈新民、胡荣强金星陈述各自的出资数额高度一致的事实以及胡荣强、金星在与何雪峰的借款中的关系，沈新民与胡荣强、金星之间的关系应为合伙出借资金的关系。而根据（2015）浙湖刑初字第21号关于胡荣强与何雪峰资金往来部分的审计报告及何雪峰向金星出具的借条，沈新民与胡荣强、金星合伙的合意应形成于2013年4月22日之前，双方合伙出资的起始时间应为2013年4月22日。关于何雪峰已返还借款的分配问题，根据（2015）浙湖刑初字第21号关于胡荣强与何雪峰资金往来部分的审计报告，在该案中经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查明：2012年8月31日至2014年6月26日，何雪峰向胡荣强借款4142.344万元，归还本金3065.7万元，支付利息650.9906万元，尚欠425.6534万元。由此可得知，以胡荣强、金星名下出借给何雪峰的借款实际损失为425.6534万元。虽然何雪峰自认尚有1115万元的借款本金未返还，且该未返还的1115万元中包含1010万元借款，但其自认时并未将已经支付的利息650.9906万元扣除。另外，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认定何雪峰未归还的本金为1076.644万元，故何雪峰实际向胡荣强返还的借款被认定为3716.6906万元，净损失为425.6534万元。何雪峰向胡荣强支付的利息应当作为已归还的本金从未归还的借款本金中予以扣除。结合2013年4月22日（含当天）至最后一次出借日（2014年4月17日）止，胡荣强、金星名下共出借给何雪峰2117.234万元，除共同出资的1010万元以外，另有胡荣强、金星名下出借给何雪峰的借款为1107.234万元。若将净损失的425.6534万元全部纳入未还本金1076.644万元，则在2013年4月22日之后，则沈新民出资的730万元净损失为288.607万元，胡荣强、金星共同出资部分280万元的净损失为72.8189万元，胡荣强、金星名下出借的1107.234万元的净损失为64.2275万元，如此则1387.234万元的净损失为137.0464万元,从而出现出资少而净损失反而大的结果，显然有失公平。因此，一审法院认为应当将净损失425.6534万元纳入从2013年4月22日沈新民与胡荣强、金星共同出资之日始至2014年4月17日止，胡荣强、金星名下向何雪峰合计出借的借款金额2117.234万元与截至2013年4月21日（含当天）胡荣强、金星名下出借的借款的净损失1339.29万元之和，即3456.524万元中计算沈新民与胡荣强、金星实际损失，则沈新民出资的730万元实际损失应为89.8958万元。如此，胡荣强、金星应当分配给沈新民的款项金额为640.1042元，而胡荣强、金星已向沈新民以利息方式支付207.4275万元，尚应分配的金额为432.6767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沈新民与胡荣强、金星共同出资向案外人何雪峰出借借款，双方之间应为合伙协议关系，对于投资的收益应当共享，投资的损失应当共同承担，胡荣强、金星以其名义作为债务人何雪峰的债权人对借款的交付、本金及利息的收取进行操作，因此也负有向交付收回的借款和取得的利息的义务。因何雪峰涉嫌集资诈骗罪、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追究刑事责任，沈新民、胡荣强、金星向其出借的借款已不可能再取得收益，已经取得的利息收益也将在何雪峰刑事案件的执行程序中作为受害人已收回的本金予以扣除，故本案不再讨论胡荣强、金星、沈新民与何雪峰之间借款的利息的问题。对于何雪峰已经向胡荣强、金星支付的所有款项及尚欠的款项均应按照双方之间资金往来的实际数额予以计算扣除，并根据胡荣强、金星、沈新民各自出资的比例进行分配。根据胡荣强、金星、沈新民提交的有效证据计算得出的数额，胡荣强、金星应当分配给沈新民的款项金额为640.1042万元，而胡荣强、金星已向沈新民以利息方式支付207.4275万元，尚应分配的金额为432.6767万元。故沈新民要求胡荣强、金星返还上述出资款并支付自胡荣强、金星停止向其支付利息的2014年5月23日起至实际清偿日止的利息损失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二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胡荣强、金星支付沈新民人民币432.6767万元并支付利息（利息以432.6767万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自2014年5月21日计算至实际清偿日止），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清偿；二、驳回沈新民的其他诉讼请求。如胡荣强、金星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一审受理费46705元，减半收取23353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诉讼费28353元，由沈新民负担3213元，胡荣强、金星负担25140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胡荣强、金星向本院提交了存款分户明细查询、浙江农信综合柜面业务系统屏幕打印、明细查询，拟证明沈新民收到的利息不是一审认定的2074275元，而是2660350元。
沈新民质证认为，对这些证据的合法性、关联性、客观真实性均有异议。首先，这些证据无法看出款项的性质以及款项的总金额；其次，上述证据中只有少部分有银行盖章，其余均是复印件；再次，转账对方账户部分没有姓名，部分是手写对方账户姓名，对于这些账户是否属于沈新民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最后，胡荣强、金星的举证明显已经超过了法定的举证期限，明显怠于行使自己的举证义务，应当承担不利的后果。
本院对上述证据经审查认为，其中部分证据系复印件，胡荣强、金星亦未向本院提供原件进行核对，故该部分证据不具有真实客观性，亦无法证明沈新民收到的利息是2660350元，故对上述证据，本院不予确认。
根据当事人的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对一审关于本案争议事实认定部分不予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胡荣强、金星是否应返还沈新民的出资款及出资款数额。沈新民与胡荣强、金星合伙出资将资金出借给何雪峰，双方构成合伙关系，应当共享合伙收益，共同承担合伙损失。根据查明的事实，胡荣强、金星出借给何雪峰的款项除胡荣强、金星与沈新民的合伙资金外，还有其他款项。胡荣强、金星上诉主张可以将合伙资金与其他款项进行区分，并认为2013年6月13日、2013年6月21日的《借条》、2014年1月21日的《续借说明》及《抵押借款协议书》所涉的1010万元即为沈新民出资的730万元及自己出资280万元所形成。本院认为，关于2013年6月13日和2013年6月21日两张《借条》，2014年1月21日的《续借说明》，借条及续借说明上的出借人身份均系金星、胡荣强，故不能证明出借资金为合伙资金。且其中2013年6月21日的借条关于510万元由2013年4月22日金星转给何雪峰的340万元和2013年4月23日转给何雪峰的170万元组成。根据该借条显示，金星转给何雪峰的第一笔借款时间为2013年4月22日，而沈新民转给金星的第一笔钱时间为2013年4月23日，故款项不属于金星收到沈新民合伙投资款后出借给何雪峰的款项；且该款项也不属于胡荣强、金星自己的出资额，因为这与胡荣强、金星主张自己的出资额仅为280万元相矛盾。故借条中所涉款项显然不属于双方合伙出借的资金；关于抵押借款协议书，其出借方和抵押权人为赵玉琴，胡荣强，金星上诉主张按照沈新民的要求，何雪峰将随缘小区的房产抵押给沈新民的利益关联人赵玉琴，但对其该主张未能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故应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综上，胡荣强、金星不能提供证据证明在其出借给何雪峰款项中区分哪些是其自己出借给何雪峰，哪些是将合伙资金出借给何雪峰，即沈新民与胡荣强、金星的合伙资金已实际混同于胡荣强、金星出借给何雪峰的全部资金中，在此情形下，根据公平原则，并参考与本案关联的（2015）浙湖刑初字第21号案件中本院对于借给何雪峰的款项不再计算利息，而是将已收回的本息在借款中直接扣除来计算净损失的处理方式，酌定沈新民按其出资占胡荣强、金星全部借款比例（730万元/4142.344万元）承担胡荣强、金星出借给何雪峰借款的净损失（425.6534万元），即沈新民应承担净损失75.01万（425.6534万元×730万元/4142.344万元）元，再扣除胡荣强、金星已支付给沈新民的207.4275万元，胡荣强、金星应返还沈新民合伙出资款为447.5625万元（730万元-75.01万元-207.4275万元）。
综上，胡荣强、金星上诉主张无需返还沈新民合伙出资款，与事实和法律不符，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关于胡荣强、金星应返还给沈新民的数额虽低于本院的认定，但鉴于沈新民对一审判决并未提起上诉，故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6705元，由胡荣强、金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沈 杰
代理审判员 周寅潇
代理审判员 葛奕超
二〇一七年八月八日
书 记 员 谢敏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