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汕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5民终48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汕头中心支公司。
负责人：洪金义，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兰，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文斌，广东潮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洪凯鹰。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洪凯盛。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洪凯速。
上述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谢佩华，广东博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汕头中心支公司（下称人健保险汕头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洪凯鹰、被上诉人洪凯盛、被上诉人洪凯速意外伤害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汕头市金平区人民法院（2017）粤0511民初35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人健保险汕头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兰、林文斌，被上诉人洪凯鹰、被上诉人洪凯盛、被上诉人洪凯速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谢佩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人健保险汕头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汕头市金平区人民法院（2017）粤0511民初352号，依法改判驳回洪凯鹰、洪凯盛、洪凯速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洪凯鹰、洪凯盛、洪凯速负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基本事实认定错误，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一）基本认定事实错误。案涉保险合同为意外伤害保险合同，其保险责任的核心内容正如标题所述，是“意外伤害”，而死亡则是基于核心保险内容—意外伤害而产生的后果之一。合同中亦明确约定意外身故保险责任为“被保险人因遭受意外伤害事故，并自事故发生之日起180天内因该次意外伤害事故直接导致的”，“意外伤害”的构成包括意外和伤害两个必要条件，二者缺一不可。仅有主观上的意外而无伤害的客观事实，或是仅有伤害的客观事实而无主观上的意外，均不构成意外伤害。一审法院认定本案死者“在工作过程中意外死亡”仅能认定本案死者的死亡事实出乎意料之外，既不能认定案涉事故中存在“伤害”事实，更不能认定案涉事故中存在“意外”的“伤害”，据此认定案涉事故为案涉意外伤害保险合同的承保范围，缺乏必要条件。（二）缺乏证据证明本案死者死亡前曾受到意外伤害。根据开庭过程中洪凯鹰、洪凯盛、洪凯速的自述，本案死者在被发现时已经死亡，故现场无任何人目击死者死亡的过程，故无人能证明死者死亡前身体曾受到外来的伤害。洪凯鹰、洪凯盛、洪凯速提交的公安机关出具的死者死亡证明（推断）书中明确记载“尸表未见外伤”，即使不足以证明死者死亡前身体未收到外来的伤害，也基本能够排除外来伤害因素。更无法证明死者死亡前曾受到意外伤害。（三）一审判决关于事实的认定三处错误。1、一审判决认定薛学彦在凌晨3时左右死亡缺乏证据。理由：①2017年2月7日，投保人汕头市雄兴贸易有限公司（下称雄兴公司）出具关于薛学彦在“凌晨跌倒，当场意外死亡”的《证明》缺乏真实性、合法性、不具证据效力。②关于薛学彦跌倒的事实、时间，没有其他证据证明。③关于负责门房岗位的薛学彦在凌晨3时跌倒的认定不符合常理，因此时死者应该正在睡觉。2、一审判决认定薛学彦意外因素死亡缺乏证据。关于死者是否死于意外，除了洪凯鹰、洪凯盛、洪凯速的自述和投保人的证明外，没有其他合法有效的证据证明，至于派出所出具的死亡证明书也未写明死亡原因。3、一审判决认定洪凯鹰、洪凯盛、洪凯速向人健保险汕头公司提出赔偿未果，遂向法院起诉缺乏证据。洪凯鹰、洪凯盛、洪凯速在起诉前从未向人健保险汕头公司提出赔偿，对此，洪凯鹰、洪凯盛、洪凯速未提供相关证据予以证明。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错误地适用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过分加重了人健保险汕头公司的举证责任。本案洪凯鹰、洪凯盛、洪凯速主张本案事故属于人健保险汕头公司保险责任范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对其主张负有举证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规定，洪凯鹰、洪凯盛、洪凯速有责任提供证据证明案涉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等。而洪凯鹰、洪凯盛、洪凯速提交的证据并不足以证明本案存在意外伤害事故，故而也不能证明案涉事故属于人健保险汕头公司意外伤害保险合同承保范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洪凯鹰、洪凯盛、洪凯速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应当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一审法院错误地将本该由洪凯鹰、洪凯盛、洪凯速承担的举证责任倒置给人健保险汕头公司，导致虽然洪凯鹰、洪凯盛、洪凯速无法证明本案死者是因意外伤害致死，甚至根本无法证明意外伤害事故的存在，但因人健保险汕头公司无法举证排除本案死者意外伤害致死的可能，就采信洪凯鹰、洪凯盛、洪凯速的事实主张，认定本案死者属于人健保险汕头公司保险责任范围，完全免除了洪凯鹰、洪凯盛、洪凯速作为诉讼请求人的举证责任。按照一审判决的逻辑，即便洪凯鹰、洪凯盛、洪凯速对其事实主张不进行任何举证，只要人健保险汕头公司无法举证排除本案死者为意外伤害致死的可能，那么就对洪凯鹰、洪凯盛、洪凯速的事实主张予以采信，违反了法律关于举证责任分配的规定。一审判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认为人健保险汕头公司未能提供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的证据，据此认定人健保险汕头公司举证不能，并判决人健保险汕头公司承担不利的后果。一审判决是对举证责任转移的错误理解，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91条第（一）项的规定，本案的举证责任在洪凯鹰、洪凯盛、洪凯速，而非人健保险汕头公司。
针对人健保险汕头公司的上诉，被上诉人洪凯鹰、被上诉人洪凯盛、被上诉人洪凯速当庭口头答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的审查判断全面客观、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人健保险汕头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法院依法全部驳回。三、人健保险汕头公司认为死者公司所出具的伤残意外死亡的证明缺乏真实性和合法性，我们认为是错误的。死者当时在公司上班，公司第一时间知晓后报警和报医，派出所也有出警，也明确答复死者就是躺在门房的地板上。２、对于人健保险汕头公司称门房三点应该是在睡觉是错误的，死者在值夜班，应该进行巡逻，而不是在睡觉。人健保险汕头公司称派出所没有写明死亡的原因，派出所出具的证明中明确写明死者未见外伤，这一表述排除机械暴力致死，无法排除死者当时基于外来因素死亡的情形，人健保险汕头公司也无法提供任何证据进行反驳，跌倒也是意外伤害的一种形式，因此人健保险汕头公司的上诉理由错误。对于人健保险汕头公司称诉前洪凯鹰、洪凯盛、洪凯速没有提出索赔也是错误的，公司在21号上午九点立即向办理保险的业务人员报案，之前死者所在的公司也发生过类似的保险理赔，都是直接向业务人员报案理赔的，对于人健保险汕头公司说没报案的说法，是为了推卸责任故意隐瞒事实。人健保险汕头公司说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也是不对的，洪凯鹰、洪凯盛、洪凯速向法院提供了证据，已经完成了举证责任。
被上诉人洪凯鹰、被上诉人洪凯盛、被上诉人洪凯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人健保险汕头公司赔付洪凯鹰、洪凯盛、洪凯速保险金80万元；本案诉讼费用由人健保险汕头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3月28日，人健保险汕头公司承保了雄兴公司包括薛学彦在内的68名员工的福佑相伴人身意外团体意外伤害保险、守护专家意外医疗（推广版）团体医疗保险A、B保障计划，雄兴公司缴纳了保险费39510元，人健保险汕头公司向雄兴公司出具保险合同号为00192651000003《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保险单》一份，该保险单载明，投保单位雄兴公司，被保险人数68人（团险被保险人清单中含薛学彦），保险合同生效时间2016年3月26日0时起至2017年3月25日24时止，险种包括福佑相伴人身意外团体意外伤害保险A保障计划42人，名称为意外身故加意外伤残，保额80万元，保障计划对应人员类别计划A为管理人员、文员、清洁工、保安等内容。薛学彦为该保险单A保障计划对应的保安人员。上述保险单所附《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福佑相伴人身意外团体意外伤害保险条款》载明，本合同有效期内，保险人承担的保险责任为意外身故保险金、意外伤残保险金，意外身故保险金是指被保险人因遭受意外伤害事故，并自事故发生之日起180天内因该次意外伤害事故直接导致的，保险人按保险金额给付意外身故保险金；投保人或者被保险人可以指定一人或多人为身故保险金受益人；被保险人身故后，没有指定受益人，或者受益人指定不明无法确定的，保险金作为被保险人的遗产，由保险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的规定履行给付保险金的义务；诉讼时效为受益人向保险人请求给付保险金的诉讼时效期间为2年，自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保险事故发生之日起计算。释义部分中意外伤害事故指外来的、突发的、非本意的、非疾病的使被保险人身体受到伤害的客观事件。
2016年12月21日凌晨3时左右，薛学彦在雄兴公司上班期间由于意外因素死亡。2016年12月22日，汕头市公安局金平分局岐山派出所出具《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该死亡证明书载明，死者薛学彦，死亡日期2016年12月21日，死亡地点“金兴四路雄兴有限公司”，死亡原因“尸表未见外伤”，并经法医签名。
另查明，洪凯鹰、洪凯盛、洪凯速系薛学彦的儿子，均为第一顺序继承人。
上述事故发生后，洪凯鹰、洪凯盛、洪凯速经向人健保险汕头公司提出赔偿未果，遂向一审法院起诉。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本案系意外伤害保险合同纠纷。人健保险汕头公司与雄兴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未违反国家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薛学彦作为被保险人之一，依法享有相应的保险利益。根据洪凯鹰、洪凯盛、洪凯速的诉求和人健保险汕头公司的答辩，本案争议的焦点是薛学彦的死亡是否属于意外伤害致死。根据本案证据，薛学彦是在工作中突发死亡，公安机关出具的薛学彦死亡证明（推断）书中记载死亡原因“尸表未见外伤”，这一表述仅排除死者受机械性、暴力性致死的情形，而无法排除薛学彦存在外来因素而致意外死亡的情形，且人健保险汕头公司在本案诉讼期间未能提供足以反驳的证据证明薛学彦存在疾病或其他非外来因素而死亡的情形。据此，对洪凯鹰、洪凯盛、洪凯速主张薛学彦在工作过程中意外死亡，属于人健保险汕头公司承保应赔付保险赔偿金的范畴，一审法院予以采信。人健保险汕头公司在涉案事故发生后，不存在免责事由，应当按合同约定在保险责任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洪凯鹰、洪凯盛、洪凯速作为薛学彦的法定继承人有权根据保险合同的约定要求人健保险汕头公司赔付保险金，因此，对洪凯鹰、洪凯盛、洪凯速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人健保险汕头公司提出被保险人薛学彦非因意外伤害事故导致身故及其他主张，均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二条、第十四条、第四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汕头中心支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日内向洪凯鹰、洪凯盛、洪凯速支付保险金80万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减半收取5900元，由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汕头中心支公司负担。
二审期间，依人健保险汕头公司申请，本院调取了汕头市公安局金平分局岐山派出所于2016年12月21日对李绪佳和洪凯速有关薛学彦死亡情况的询问笔录。李绪佳陈述其于12月21日2时10分左右睡醒时发现薛学彦仰倒在门房内的地上，其没发现薛学彦的尸表有任何外伤。洪凯速陈述薛学彦身体没有疾病，但近期身体比较疲劳。要求不对薛学彦尸体进行解剖。针对该询问笔录，双方当事人分别发表如下质证意见：人健保险汕头公司对该询问笔录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均无异议。但认为洪凯速在公安机关明确告知如果要查明死因需要解剖的情况下明确表示对尸体不进行解剖，导致无法查明死亡结果到底和意外伤害是否具有因果关系，应承担全部责任。洪凯鹰、洪凯盛、洪凯速对该调查笔录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无异议。认为从李绪佳的陈述可以进一步充分证实死者在上班时间跌倒在地死亡，死亡的近因是工作劳累跌倒死亡，本案现有证据证实死者生前身体健康，没有疾病，由于当天晚上夜班，工作劳累，跌倒死亡。
因上述询问笔录是本院向公安机关调取，双方当事人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也均无异议，故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与本案证据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福佑相伴人身意外团队意外伤害保险条款》第5.1约定：保险事故通知，如果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及时通知的，致使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等难以确定的，本公司对无法确定的部分，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但本公司通过其他途径已经及时知道或者应当及时知道保险事故发生或者虽未及时通知但不影响本公司确定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除外。
本院认为，综合各方当事人诉辩主张，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是薛学彦的死亡是否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意外伤害事故。《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规定：“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对一方当事人为反驳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所主张事实而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认为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法律对于待证事实所应达到的证明标准另有规定的，从其规定。”本案中，因缺乏薛学彦死亡原因的权威鉴定，故洪凯鹰、洪凯盛、洪凯速应对薛学彦死亡属保险合同约定的意外伤害事故负有举证证明责任，并使法院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而人健保险汕头公司对反驳薛学彦死亡不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意外伤害事故负有举证证明责任，并使法院确信待证事实真伪不明。
洪凯鹰、洪凯盛、洪凯速提交了雄兴公司证明、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及火化证明、保险合同、保险单等证据，证明薛学彦身体健康属工作过程中意外死亡。该事实表明，薛学彦死亡并非是其本意的、自身疾病的原因导致。故洪凯鹰、洪凯盛、洪凯速已经就薛学彦的死亡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意外伤害事故的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完成了举证证明责任。人健保险汕头公司否认薛学彦死亡属保险合同约定的意外伤害事故，但并未提供充分的证据对洪凯鹰、洪凯盛、洪凯速的上述证据予以反驳，并举证证明薛学彦是因自身的、疾病的或其他原因导致死亡。故一审法院认定薛学彦的死亡属于保险合同约定的意外伤害事故，人健保险汕头公司应按保险合同约定承担理赔责任并无不当。对于人健保险汕头公司提出的洪凯鹰、洪凯盛、洪凯速没有履行合同约定的报案义务和通知义务，其依法不承担赔偿责任的主张，因结合本案具体事实情节，洪凯速在公安机关已表态不对薛学彦的尸体进行解剖，故未及时通知不影响人健保险汕头公司确定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人健保险汕头公司该主张理由不成立，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人健保险汕头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800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汕头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晓珣
审判员 庄晓燕
审判员 姚瑞标
二〇一七年七月六日
书记员 方佳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