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海南二中民再字第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王启苏，男，1966年3月22日出生，汉族，住海南省国营大丰农场。
委托代理人：王启波，男，1974年4月20日出生，汉族，住海南省乐东黎族自治县。系王启苏胞弟。
委托代理人：陈运光，海南坤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海南金华林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海南省海口市美兰区白龙南路42号万福大厦11幢B区。
法定代表人：黄志源，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鱼筱军，海南肖明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乐东黎族自治县九所镇抱浅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海南省乐东黎族自治县九所镇抱浅村。
法定代表人：叶海彬，该村委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龙飞，男，1966年1月14日出生，无业，住海南省乐东黎族自治县抱由镇。
再审申请人王启苏因与被申请人海南金华林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华林业公司），原审第三人乐东黎族自治县九所镇抱浅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抱浅村委会）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4）海南二中民一终字第169号民事判决，向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9月2日作出（2015）琼民申字第116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本案。再审申请人王启苏的委托代理人王启波、陈运光，被申请人金华林业公司委托代理人鱼筱军，原审第三人抱浅村委会法定代表人叶海彬及委托代理人龙飞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12月18日，一审原告王启苏起诉至乐东黎族自治县人民法院称，2006年3月26日，抱浅村委会经其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和乐东黎族自治县九所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九所镇政府）批准，将本村集体土地约定1200亩发包给王启苏。同年6月16日，王启苏与金华林业公司协商一致，并经抱浅村委会同意，王启苏将以上承包地转包给金华林业公司营造速生丰产林，并签订了金华林业公司提供的格式条款合同书《林业用地承包合同》（合同编号NO：HFOP23A71AF）。该合同约定：转包土地面积1251.93亩，承包期限自2006年12月11日起至2036年12月11日止；承包金及支付方式：承包金为每年每亩95元，在承包期限内，承包金按期支付，每期付一次，第一期为六年，从第七年开始每一年为一期等条款。根据金华林业公司要求，王启苏办理相关转包手续，金华林业公司派员实地测量，总面积为1251.93亩，并由其工作人员绘制了《乐东县九所镇抱浅村委会发包土地位置与四至范围图》，小班图图名为P23AA612050。双方签订合同后，金华林业公司的工作人员将合同带回公司盖章，但合同原件正本未交回王启苏。2007年6月8日，金华林业公司将承包地1251亩发包给定安兴旺林业有限公司、海南琼山安琼发展有限公司、陈发茂等单位和个人清山造林，实际使用了王启苏的承包地1251亩。2008年3月15日，王启苏与抱浅村委会签订了一份《土地承包合同书》，约定王启苏承包抱浅村委会村头坡的土地662亩用于种植纸林。同年3月16日，金华林业公司与王启苏协商一致，王启苏将662亩土地与转包的1251亩土地一起转包给金华林业公司，终止履行2006年6月16日双方签订的《林业用地承包合同》，并重新签订了《林业用地承包合同》，该合同约定，转包土地面积为1900亩，承包期限自2008年7月21日起至2038年7月21日止，承包金及支付方式：承包金每年每亩109元，在承包期限内，承包金按期支付，每期付一次，第一期为7年，从第8年开始每一年为一期等条款。662亩土地经双方测量最终确定为661.57亩，并由金华林业公司工作人员绘制了《乐东县九所镇抱浅村委会发包土地位置与四至范围图》小班图图名为P23AA803040。双方签订合同后,合同正本被金华林业公司的工作人员带回公司总部盖章,但至今未交还王启苏。同年8月20日，金华林业公司将661亩承包地发包给乐东尚海农业开发有限公司、广西南宁杰德机械设备有限公司清山造林，实际使用了承包661亩土地。双方签订的合同成立，且金华林业公司已实际使用转包土地1912亩，依照法律规定，金华林业公司应依约向王启苏支付土地承包金，但金华林业公司至今未向王启苏支付承包金，故王启苏请求金华林业公司向王启苏支付2006年12月11日至2012年12月30日土地承包金1116103.50元（2006年合同承包金：2006年12月11日起至2008年7月20日止的承包金178400.00元，即每年每亩95元×1251亩×1.5年；2008年合同承包金：2008年7月21日起至2012年12月30日止的承包金937836.00元，即每年每亩109元×1912亩×4.5年。）
一审被告金华林业公司辩称，王启苏系非农业户口的城镇居民，依法不能承包农村土地，王启苏与抱浅村委会签订的合同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为无效合同。金华林业公司从未与王启苏签订承包合同，亦未实际在承包地种植林木。从王启苏提交证据材料来看，未发现王启苏与金华林业公司签订任何承包合同，且金华林业公司未实际取得承包土地及承包经营权，因此，王启苏的请求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请求驳回其诉讼请求。
第三人抱浅村委会述称，其与王启苏于2006年3月26日和2008年3月15日签订的《承包土地合同书》，经其村民代表大会表决通过，该合同合法有效。王启苏与金华林业公司签订《林业用地承包合同》将承包地1912亩转包给金华林业公司，经其村民代表大会表决通过及九所镇政府批准，转包行为合法有效。
乐东黎族自治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6年3月26日，抱浅村委会及其村民代表会议表决同意，并经九所镇政府批准，抱浅村委会将村民小组集体的荒山共1200亩，统一发包给王启苏与他人合作造林，并签订了《承包土地合同书》。该合同约定土地面积约1200亩（以林业或有关部门GPS测量结果为准），承包金为每年每亩85元，承包期限30年，即自2007年5月26日起至2037年5月27日止。2006年6月16日，王启苏经抱浅村委会及其村民代表会议表决同意，九所镇政府批准，将上述1200亩土地转包给金华林业公司，并经GPS测量后，根据金华林业公司提供的格式合同，签订了合同编号NO：HFOP23A71AF的《林业用地承包合同》。约定土地面积1251.93亩，承包期限自2006年12月11日起至2036年12月11日止，承包金为每年每亩95元。2006年6月16日，抱浅村委会和九所镇政府作出了《权属证明》及《交地确认表》，抱浅村委会同意王启苏将土地转包给金华林业公司，交地时间为2007年4月20日。2007年6月8日、9月17日和9月18日，金华林业公司将1251.93亩范围内的土地分别承包给定安兴旺林业有限公司、海南琼山安琼发展实业有限公司及陈发茂栽种桉树，并签订了《工序外包订单》。
另查明，2008年3月13日，抱浅村委会另将其村后岭的662亩土地发包给王启苏经营种植造纸树，并签订《土地承包合同书》。2008年3月16日、4月20日，经抱浅村委会及其村民代表会议表决同意，九所镇政府批准，将662亩土地以GPS测量确定661.57亩，连同2006年6月16日的转包合同上约定的1251.93亩土地，总共1913.50亩，转包给金华林业公司经营种植造纸林。同时，金华林业公司向王启苏及抱浅村委会收回2006年6月16日签订的合同编号NO：HFOP23A71AF的《林业用地承包合同》，该合同于2008年4月20日终止，同时，重新签订了土地面积为1913.50亩合同编号NO：HFOP2382AF1《林业用地承包合同》。合同约定承包期限30年，即自2008年7月21日起至2038年7月21日止，承包金为每年每亩109元，承包金按期交纳，第一期为7年，从第8年开始每1年为一期，第一期承包金于王启苏、金华林业公司双方签字盖章确认附件二（实际承包面积GPS图）并在王启苏提供发票给金华林业公司之日起30个工作日内结算支付，本合同自王启苏、金华林业公司双方签字盖章之日起生效。2008年4月28日，九所镇政府作出《承包地权属证明文件》，确认王启苏对涉案土地九所镇抱浅村后岭、钼矿岭、水库光头山有使用权，并由王启苏和抱浅村委会共同制作《交地确认表》，确认实际交地时间为2008年5月10日。2008年5月13日和8月20日，金华林业公司将661.57亩土地分包给广西南宁杰德机械设备有限公司海南分公司及乐东尚海农林开发有限公司种植桉树，签订了《工序外包订单》。经王启苏向金华林业公司催收承包金未果，故王启苏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金华林业公司立即向王启苏支付拖欠2006年12月11日至2012年12月30日土地承包金1116103.50元。
乐东黎族自治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涉案1913.50亩土地属抱浅村委会及其下属的村民小组集体所有，由抱浅村委会统一组织向外发包。据此，王启苏经发包方抱浅村委会及其村民代表会议表决同意，并通过九所镇政府的批准，将1913.50亩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给金华林业公司的行为，应当属于土地经营权流转方式中的转包，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规定，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应依约履行。金华林业公司以王启苏不享有涉案土地承包经营权为由，主张王启苏与抱浅村委会的合同无效，仅凭口述辩解，没有证据予以证明，且抱浅村委会对其与王启苏的合同成立和生效予以认可，一审法院予以确认。王启苏在举证期限届满前，以金华林业公司持有土地转包合同和相应附件原件为由，申请一审法院向金华林业公司调取，经一审法院书面通知金华林业公司，并于2013年1月5日，派员向金华林业公司驻乐东办事处调取涉案合同编号为NO:HFOP23A71AF《林业用地承包合同》及合同编号为NO：HFOP2382AF1《林业用地承包合同》的原件，当场要求其复制该合同及相应附件而遭拒绝，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五条规定，有证据证明一方当事人持有证据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供，如果对方当事人主张该证据的内容不利于证据持有人，可以推定该主张成立。因此，金华林业公司主张与王启苏和抱浅村委会之间没有合同关系的抗辩理由不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针对金华林业公司是否在涉案土地上栽树造林的事实，经庭审质证，有王启苏申请的时任金华林业公司林班营业员的刘某哨出庭作证，并证实了金华林业公司委派其管理涉案土地造林的事实。同时，王启苏申请到庭证人乐东尚海农林开发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韦某育，也证实了自己与金华林业公司签订《工序外包订单》，按该订单约定在涉案土地上清山（砍杂草）和栽树，金华林业公司支付劳务费等事实，而且，该案所签订《工序外包订单》内容载明的合同编号与本案两份合同编号一致，在工序验收报告上也有证人刘某哨的署名，能够相互印证金华林业公司使用涉案土地，并已实际投入造林的事实。综上，金华林业公司在涉案土地上种植桉树的行为表明，金华林业公司已经实际履行了2006年6月16日签订的合同编号为NO:HFOP23A71AF《林业用地承包合同》直至2008年4月20日止，并继续履行于2008年4月20日重新签订的合同编号为NO：HFOP2382AF1《林业用地承包合同》，因此，王启苏主张金华林业公司支付承包金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由于王启苏要求金华林业公司支付1116103.50元承包金的诉讼请求计算有误，其承包金的支付应在王启苏主张的范围内，并以涉案土地实际交付使用之日，按合同约定的年限计算承包金为953219元。乐东黎族自治县人民法院作出（2013）乐民初字第42号民事判决：一、海南金华林业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向王启苏支付承包金953219元；二、驳回王启苏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4846元由海南金华林业有限公司负担。
上诉人金华林业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第一、金华林业公司与王启苏不存在土地承包合同关系。王启苏提供虚假土地权属证明，金华林业公司为免受损失与规避法律风险，拒绝与王启苏签订合同。按照金华林业公司和王启苏之间协商，根据清山来确定能够利用的土地面积再来协商签订合同。金华林业公司将清山工程发包给他人，不能证明金华林业公司和王启苏建立合同关系。第二、金华林业公司并未实际使用该土地，公司使用该土地的目的是种植桉树，而现在土地上种植有芒果、花梨树等，因此，该土地实际使用人为种植芒果、花梨树等人。第三、一审法院向金华林业公司驻乐东办事处调查取证不当，原审法院严重违背程序，充当王启苏的证人。第四、该承包地是荒地，一审法院认定为农村家庭承包地是错误的。王启苏不是抱浅村委会的村民，不具有农村家庭承包经营权的资格。因此，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王启苏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王启苏辩称，原审认定的基本事实清楚。第一、金华林业公司已实际使用王启苏承包地，并且该公司已将土地委托其他单位清山、挖穴、造林并委托相关工作人员对土地进行管理。第二、一审法院调查取证的程序合法。解除合同的律师函证明了合同关系的存在，金华林业公司不提供合同原件，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第三、王启苏与抱浅村委会之间的承包关系与本案无关。
原审第三人抱浅村委会述称，经村集体三分之二多数同意并报九所镇政府批准，抱浅村委会将土地承包给王启苏。王启苏与金华林业公司签订合同，将土地转包给金华林业公司。当时抱浅村委会也协助金华林业公司办理手续，但是金华林业公司一直没有将合同原本交给抱浅村委会。
二审期间，金华林业公司提交如下证据：
1.两份类似案情的判决书，用于证明金华林业公司因为潜在的风险而拒绝与王启苏签订合同。
2.律师函，用于证明王启苏单方主张签订合同，后又声明解除合同。
3.涉案土地作业范围GPS套叠图，用于证明清山的范围实际并未种植。
4.林业系统编码，用于证明金华林业公司从没有签过该合同。
5.清山套叠图，用于证明清山的土地不在争议土地范围之内。
6.《工序外包订单》，用于证明该订单涉及的土地与本案无关。
对于金华林业公司提交的证据，王启苏认为，金华林业公司提交的证据不属于新证据。证据1真实性无异议，但与本案没有关联性；证据2真实性、关联性无法确认；证据3构成了金华林业公司的自认，金华林业公司对于土地进行了清山，但清山面积为1251.93亩；证据4合同编码是金华林业公司内部单方行为；证据5不是原始的材料；证据6与本案无关。
抱浅村委会对于证据1、3、4、5、6与王启苏质证意见一致，证据2与抱浅村委会无关。
本院认为，金华林业公司提交的以上证据，不属于二审新证据，不予确认。
本院二审查明金华林业公司没有在王启苏提交的《林业用地承包合同》与《交地确认表》上签字或盖章。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时合同成立。”该规定表明采用书面形式订立的合同，依法成立的前提必须由合同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后才能生效。本案中，王启苏提交的《林业用地承包合同》没有金华林业公司法定代表人的签字或公司盖章，并且2008年3月签订的《林业用地承包合同》第八条明确约定该合同自王启苏与金华林业公司双方签字盖章之日起生效，因此，金华林业公司没有在该合同上签字或者盖章，表明该《林业用地承包合同》不具备合同成立生效条件。根据《林业用地承包合同》约定内容，金华林业公司承包土地用于营造速生丰产林，经对涉案土地现场勘查，该争议地并没有成片的速生丰产林，仅有零星的桉树，其余大部分栽种香蕉苗与芒果树等。在原审庭审中，抱浅村委会已承认八十年代有村民在该争议地种植桉树，王启苏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争议地上遗留的少量桉树由金华林业公司种植，同时，2006年6月《林业用地承包合同》第四条第五项明确约定合同双方必须共同签订《交地确认表》确定交地时间，但是，王启苏提交的《交地确认表》没有金华林业公司的签字或盖章，足以表明王启苏并没有实际交付涉案土地，王启苏以金华林业公司曾在争议土地上进行清山、挖穴为由，认为其已按合同约定实际履行了将争议土地交付金华林业公司使用的主要义务，主张该合同已实际成立并生效，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只有依法成立的合同，才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因王启苏与金华林业公司之间的《林业用地承包合同》并没有成立，所以，王启苏请求金华林业公司支付土地承包金，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处理结果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本院作出（2014）海南二中民一终字第169号民事判决：一、撤销海南省乐东黎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3)乐民初字第42号民事判决；二、驳回王启苏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484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4846元，共计29692元，由王启苏负担。
王启苏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认定《林业用地承包合同》不成立的依据是金华林业公司不在该合同上签字或者盖章，这一事实的认定是错误的。二审只着眼于王启苏提交的《林业用地承包合同》（复印件），而不顾事实合同的存在。事实上，金华林业公司已实际履行合同，且有证据证明该合同原件由金华林业公司保管，根据王启苏的申请，一审法院在一审期间要求金华林业公司提交该合同原件，金华林业公司拒不提交。根据证据规则，一审法院推定《林业用地承包合同》成立是正确的。（二）二审判决认定没有向金华林业公司交付涉案土地是错误的。从金华林业公司就涉案土地的清山、挖穴、种植等事项对外发包，并与外包公司签订《工序外包订单》的事实来看，足以证明金华林业公司接受王启苏交付涉案土地并实际使用涉案地，因此，一审判决认定王启苏已向金华林业公司交付涉案土地是正确的。（三）二审判决书中查明事实部分与该判决书中本院认为部分相互矛盾。一审查明金华林业公司就涉案土地的转包与王启苏达成协议，并签订转包合同。在接受王启苏交付涉案土地后将该地的清山、挖穴等项目发包给陈之茂等。而二审查明除了金华林业公司没在王启苏提交的的《林业用地承包合同》与《交地确认表》上签字和盖章外，其它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基本一致。既然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那为何二审判决书中本院认为部分认定王启苏与金华林业公司没有签订合同，金华林业公司没有接受王启苏交付土地，亦没有在涉案土地上清山种树？由此，二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结果亦是错误。故请求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
被申请人金华林业公司辩称：（一）王启苏并未举证证明其与金华林业公司之间存在合同关系。《林业用地承包合同》及其附件均未有金华林业公司签名或盖章，没有证明双方已签署书面合同的证明力；《工序外包订单》及相关证据，没有一份可以证明金华林业公司在涉案土地上种植了桉树，也无法证明金华林业公司清山、挖穴的作业位置就在涉案土地范围内，因而不具有证明金华林业公司接受涉案土地的证明力。一审法院依王启苏申请调取证据，仅制作一份笔录，未取得任何直接证据。该笔录内容不能证明王启苏与金华林业公司之间存在合同关系，无法证明金华林业公司持有两份双方签字盖章的《林业用地承包合同》原件，故不能推定金华林业公司持有双方签字盖章的合同。此外，一审法院依职权勘查现场查明，“涉案土地现种有部分桉树、芒果树等，大部分为荒地”，反证金华林业公司未接受涉案地。（二）从合同成立的要件来看，金华林业公司对于王启苏的要约从未做出承诺。王启苏在《林业用地承包合同》签名，仅构成有效的要约，金华林业公司从未在王启苏签字的合同上盖章并送达王启苏，没有以送达承诺通知的方式做出承诺；《林业用地承包合同》明确规定合同经双方签字才生效，因此，要约本身也不允许以行为做出承诺；土地转包更没有以行为做出承诺的习惯。（三）金华林业公司与王启苏之间没有以“一方已经履行主要义务，对方接受的”的方式订立合同。《林业用地承包合同》明确规定，交付土地权属清楚，地上附着物处理完毕后交付。王启苏的胞弟王启波为交地而完成的315.91亩清山作业均在国有公益林范围内,印证了王启苏并未处理地上物完毕。涉案土地2007年三次清山都未成功，现涉案土地上种有桉树、芒果树等，可见该地再次使用必有纠纷，故王启苏并未履行“主要义务”，亦无法履行“主要义务”。王启苏履行的仅是非主要义务，即便如此，金华林业公司也未接受王启苏的任何履行行为，没有签订合同，没有确认交地方法及期限，没有在涉案土地上种植林木或测量以确定实际面积。（四）王启苏与金华林业公司约定过程中，均遭受了一定的经济损失，双方均有权向对方主张缔约过失责任而非违约责任。综上，王启苏无论书面或是行为作出承诺订立的合同均不存在。王启苏请求支付承包金没有法律及事实根据。请求驳回王启苏的再审请求。
原审第三人抱浅村委会述称，王启苏将涉案土地转包给金华林业公司经其村民代表大会表决同意，合同有效。王启苏将转包合同交给金华林业公司后，金华林业公司未将转包合同交还给王启苏，也没有交给抱浅村委会，至今也未向法庭提交。
关于金华林业公司在二审期间提交的四份证据是否予以采纳的问题。四份证据为：1.合同编号HFOP23A40AM《林业用地承包合同》、2.合同编号NO.HMOP23A40《林业用地承包合同》、3.清山套叠图、4.琼邦律意字[2012]66号律师函。本院认为，证据1、2、3三份证据能够相互印证，足以证明金华林业公司委托广西南宁杰德机械设备有限公司海南分公司种植挖穴的土地非涉案土地。该三份证据虽是在二审期间才提交的，但该三份证据与本案事实有关，故应予以采纳。至于证据4，因王启苏在再审期间对其真实性没有异议，因此，本院对王启苏于2012年7月30日委托海南邦威律师事务所向金华林业公司发律师函解除《林业用地承包合同》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查明，2006年3月26日，抱浅村委会经其村民代表会议表决同意，并经九所镇政府批准，抱浅村委会将村民小组集体所有的荒山共1200亩发包给王启苏，由王启苏与他人合作造林，并签订了《承包土地合同书》。该合同约定土地面积约1200亩（以林业或有关部门GPS测量结果为准），承包金为每年每亩85元，承包期限30年，即自2007年5月26日起至2037年5月27日止。2006年6月16日，王启苏经抱浅村委会及其村民代表会议表决同意，并通过九所镇政府批准，拟将上述1200亩土地转包给金华林业公司，并经GPS测量，在金华林业公司提供的《林业用地承包合同》（编号NO：HFOP23A71AF）上填写土地面积、承包期限等合同要素，该合同约定土地面积1251.93亩（金华林业公司最终之实际承包面积以苗木种植完毕后，双方通过GPS卫星定位系统测量的结果为准），承包期限自2006年12月11日起至2036年12月11日止，承包金为每年每亩95元。同时还约定：“甲方（王启苏）必须在确认交地时间前无条件清除林业设施外没有经双方确认保留林木，农作物及其他地上物，否则由乙方（金华林业公司）代为清除。且视为甲方放弃对林木、农作的及其他地上物的所有权利，任由乙方处理，乙方就该地上物的处理对甲方不作任何补偿，且由此造成的责任由甲方承担。本合同由甲方先签署，乙方自收到甲方签署的合同文本后三十个工作日内签署并通知甲方或经办单位；但合同其他方面尚不完善的除外，不完善，乙方应于收到合同后三十个工作日内通知甲方或经办人”。王启苏将填好并签署名字的合同连同抱浅村委会和九所镇政府共同作出的《权属证明》及《交地确认表》等合同附件，一并交给金华林业公司，金华林业公司收到合同及合同附件后至今未将该合同及合同附件交回王启苏。2007年6月8日、9月17日和9月18日，金华林业公司将1251.93亩范围内的土地分别承包给定安兴旺林业有限公司、海南琼山安琼发展实业有限公司及陈发茂清山、挖穴、灭茅等，并签订了《工序外包订单》。金华林业公司于2007年9月5日向定安兴旺林业有限公司支付410亩清山费32095元；2007年10月10日向海南琼山安琼发展实业有限公司支付28.48亩机械挖穴费4801元。
2008年3月13日，抱浅村委会另将其村后岭的662亩土地发包给王启苏经营种植造纸树，签订《土地承包合同书》。2008年3月16日、4月20日，王启苏经抱浅村委会及其村民代表会议表决同意，并通过九所镇政府批准，拟将上述土地（GPS测量确定661.57亩），连同2006年6月16日的合同上约定的1251.93亩土地，共1913.50亩，转包给金华林业公司经营种植造纸林。金华林业公司又提供《林业用地承包合同》（编号NO：HFOP2382AF1）给王启苏填写，该合同约定土地面积为1900亩[承包地的最终面积以乙方（金华林业公司）实际造林面积为准，由甲（王启苏）乙方会同采用GPS测量的面积确定]。承包期限30年（自2008年7月21日起至2038年7月21日止），承包金为每年每亩109元，承包金按期交纳，第一期为7年，从第8年开始每1年为一期，第一期承包金于甲乙双方签字盖章确认附件二（实际承包面积GPS图）并在甲方提供发票给乙方之日起30个工作日内结算支付。甲方交付给乙方土地的前提是甲方将地上物清理完毕。本合同自甲乙双方签字盖章之日起生效。王启苏将该合同及合同附件（九所镇政府作出《承包地权属证明文件》、王启苏与抱浅村委会共同制作《交地确认表》）一并交给金华林业公司，金华林业公司收到合同及合同附件后亦未将合同及合同附件交回给王启苏。2008年8月20日，金华林业公司将661.57亩土地的清山等项目发包给乐东尚海农林开发有限公司，并签订了《工序外包订单》。2009年4月22日金华林业公司向乐东尚海农林开发有限公司支付315.91亩土地的清山费20534.15元。
另查明，王启苏于2012年7月30日委托律师致函金华林业公司称，双方于2006年10月签订《林业用地承包合同》（合同编号：HFOP23A71AF），合同约定：土地面积为1251.93亩，承包单价为每年每亩85元。合同签订后，金华林业公司于2007年6月将上述土地发包给造林公司进行作业，清山面积为471.99亩，种植面积为200多亩。2008年双方又重新签订一份新的《林业用地承包合同》，在1251.93亩的基础上增加380亩，即1631.93亩，承包期限为30年，自2008年7月21日起至2038年7月21日止，承包单价增至每年每亩109元，付款方式为合同签订之日先行支付六年租金，第七年后按年支付，一年一付。合同签订后，金华林业公司又将该地发包给造林公司进行造林作业，共计595.91亩，其中包括新增承包地380亩。造林公司在这新增承包地上，对部分土地进行了挖穴作业。此后，金华林业公司拒不将王启苏已签名并加盖九所镇政府、抱浅村委会公章的合同原件交给王启苏，且长达六年未交土地承包金。故依照相关法律规定声明如下：1、解除双方签订的《林业用地承包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规定，自本函送达金华林业公司之日起生效。2、金华林业公司须在收到本函起十日内，按合同约定的土地面积支付六年的租金及利息：1631.93亩×109元/亩·年×6年=1067282.22元及该笔数额的利息。3、金华林业公司须在收到本函之日起一个月内，将该土地恢复原状，将该土地上种植的林木清理完毕，否则，王启苏将自行处理。
2012年12月18日，王启苏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金华林业公司支付2006年12月11日至2012年12月30日的土地承包金1116103.50元。
本院再审认为，编号分别为NO.HFP23A71AF、NO.HFOP2382AF1的两份《林业用地承包合同》是否成立并生效是王启苏请求金华林业公司支付土地承包金的基础。金华林业公司对一、二审认定王启苏与抱浅村民委员会于2003年3月26日、2008年3月13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书》效力无异议，但对根据证据规则推定编号分别为NO.HFP23A71AF、NO.HFOP2382AF的两份《林业用地承包合同》成立及金华林业公司实际履行该合同的事实有异议。因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编号分别为NO.HFP23A71AF、NO.HFOP2382AF1的两份《林业用地承包合同》是否成立；二、金华林业公司是否应当向王启苏支付土地承包金。
（一）关于编号分别为NO.HFP23A71AF、NO.HFOP2382AF1的两份《林业用地承包合同》是否成立的问题。该两份涉案合同均由金华林业公司向王启苏提供，王启苏根据金华林业公司的要求，签署合同并经抱浅村委会及其村民代表大会表决同意，并通过九所镇政府批准后，将合同及《权属证明》、《交地确认表》、《转包协议书》、《发包土地位置与四至范围图》等合同附件一并交给金华林业公司。金华林业公司于2007年6月8日、9月17日、9月18日将编号为NO.HFP23A71AF的合同所涉的1259亩土地的清山、挖穴、灭茅等项目分别发包给定安兴旺林业有限公司、海南琼山安琼发展实业有限公司、陈发茂。又于2008年8月20日将编号为NO.HFOP2382AF1合同所涉的661亩土地发包给乐东尚海林业开发有限公司进行清山。
金华林业公司对以上两份涉案合同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该合同未经双方签名或盖章，不能证明合同成立并生效。对其就涉案土地向外发包进行清山、挖穴等并产生一定费用的事实亦予以确认，但认为不能因此推定其已接受王启苏交付土地。因两份合同均有明确约定，土地交付的前提是王启苏将涉案土地清理完毕。而金华林业公司在清山过程中遭到村民阻挠，涉案地的清理被迫中止，可见王启苏并未履行主要义务。本院认为，合同成立包括要约与承诺两个阶段。王启苏将已签署的《合同》交给金华林业公司，是向金华林业公司发出要约，该要约经金华林业公司作出承诺,合同即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十二条规定：“承诺应当以通知的方式作出，但根据交易习惯或者要约表明可以通过行为作出承诺的除外”。但第三十六条同时还规定：“法律、行政法规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采用书面形式订立合同，当事人未采用书面形式但一方已经履行主要义务，对方接受的，该合同成立。”这表明，承诺方式不仅限于第二十二条规定，亦可以其他行为方式作出。根据两份涉案合同的性质,王启苏的主要合同义务是向金华林业公司交付土地。金华林业公司若已接受土地，便是以行为方式作出承诺。从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金华林业公司虽未将两份涉案合同交还王启苏，但却在收到涉案合同后将涉案土地的清山、挖穴等项目发包给定安林业兴旺有限公司等单位及个人，由该些公司及个人就涉案土地进行清山、挖穴等。根据编号为NO.HFP23A71AF的合同约定：“甲方（王启苏）必须在确认交地时间前无条件清除林业设施外没有经双方确认保留林木，农作物及其他地上物，否则由乙方（金华林业公司）代为清除。且视为甲方放弃对林木、农作的及其他地上物的所有权利，任由乙方处理，乙方就该地上物的处理对甲方不作任何补偿，且由此造成的责任由甲方承担。”金华林业公司对涉案土地进行清山、挖穴的行为，表明其接受王启苏交付涉案土地并实际使用该地，在事实上已经履行了合同。金华林业公司辩称清山过程遭到村民阻挠却未能提供有效的证据予以证明，本院不予支持。此外，一审法院在一审审理期间依职权向金华林业公司调取两份涉案合同原件，金华林业公司拒不提交，一审法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五条规定，并结合金华林业公司实际使用涉案土地的事实，推定编号分别为NO.HFP23A71AF、NO.HFOP2382AF1的两份《林业用地承包合同》成立并无不当。
（二）关于金华林业公司是否应当向王启苏支付土地承包金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因此,两份涉案合同自成立时生效。合同双方当事人应当依生效的合同履行义务，王启苏已依合同约定交付土地，金华林业公司亦应依合同约定向王启苏支付土地承包金，因金华林业公司不履行支付承包金的义务，王启苏诉请金华林业公司支付承包金的主张于法有据，应予支持。关于土地交付日期如何确认的问题，因《交地确认表》没有金华林业公司签名或盖章，故土地交付时间应以金华林业公司为将涉案土地对外发包清山而签订《工序外包订单》之日为宜，即编号为NO.HFP23A71AF合同的土地交付时间为2007年6月8日；编号为NO.HFOP2382AF1合同的土地交付时间为2008年8月20日。关于涉案土地面积如何确认的问题。编号为NO.HFP23A71AF合同约定承包面积为1251.93亩，编号为NO.HFOP2382AF1合同约定承包面积为1900亩,两份合同已生效，且金华林业公司已实际履行，故涉案土地面积的确认应以合同约定的面积为准。考虑到自编号为NO.HFOP2382AF1合同生效之日起至王启苏起诉主张支付承包金之日止，这一期间近四年。王启苏明知金华林业公司违约，却不在该合同成立之日起二年的诉讼时效内主张权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当事人一方违约后，对方应当采取适当措施防止损失的扩大；没有采取适当措施致使损失扩大的，不得就扩大的损失要求赔偿”的规定，王启苏因怠于行使权利，所造成的经营损失，应由其自行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部分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导致承包金的计算有误，应予纠正。编号为NO.HFP23A71AF合同的承包金应以本案确定的承包期（自2007年6月8日起至2008年8月19日止）14个月计算，即1251.93亩×（95元/亩·年÷12个月）×14个月=138755.58元；编号为NO.HFOP2382AF1合同的承包金按诉讼时效二年计算，即1900亩×109元/亩·年×2年=414200元，两份合同的承包金共计552955.58元。本案再审过程中，王启苏对金华林业公司主张其于2012年7月30日向金华林业公司发函解除涉案合同的事实没有异议，双方的土地转包合同关系已于2012年7月30日解除。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部分错误、判决结果有误，应予更正。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4）海南二中民一终字第169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海南省乐乐黎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3）乐民初字第4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驳回原告王启苏的其他诉讼请求”。
三、变更海南省乐东黎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3）乐民初字第4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被告海南金华林业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向原告王启苏支付承包金953219元”为“海南金华林业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向王启苏支付承包金552955.58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484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4846元，共计29692元，由被申请人海南金华林业有限公司承担18660元；再审申请人王启苏承担1103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许杏花
审判员 羊茂明
审判员 郝良存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七日
书记员 王扬敏
附：本案适用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四百零七条人民法院经再审审理认为，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应予维持；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应当在再审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予以维持。
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导致裁判结果错误的，应当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