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温商终字第101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刘立锋。
上诉人（原审被告）：周婷婷。
上列二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洪陈鸳。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孔苏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小敏。
上列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钱长江。
上诉人刘立锋、周婷婷因与被上诉人孔苏敏、张小敏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法院（2013）温鹿商初字第791号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6月1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审查，合议庭决定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孔苏敏、张小敏系夫妻关系。刘某、周婷婷于2010年2月8日登记结婚。刘小秋系刘某的妹妹，孔某系周婷婷之母、孔苏敏的姐姐。孔苏敏、张小敏向该院提交了一份《收条（借款收据）》，内容载明：“今收到孔苏敏、张小敏二人人民币叁佰萬元整（3000000.00元），借期壹年。以此为据！指定账号：62×××16，收款人：刘小秋。借款人：刘某。（4月5日起息）2011年4月1日立据。”该《收条》除“刘某”的签名及“（4月5日起息）”外，其余部分均为孔苏敏所写。张小敏于2011年4月1日通过交通银行柜台电汇给刘小秋62×××16银行账号300万元。交通银行于当日出具的电汇回单上附言：“还款”。张小敏当场要求银行对附言中的还款字样予以改正，银行改正后重新出具了一份交易更正凭证，其摘要一栏为空白。孔某于2011年5月14日通过银行转账汇给孔苏敏利息1万元，2011年5月16日，刘小秋之夫孙宝银汇给孔苏敏利息49600元。2011年6月16日、7月16日、8月16日、9月16日，刘小秋夫妇按月利率1.5%，分4次各支付利息45000元。其中管某方于2011年5月16日、6月16日、7月16日汇给刘小秋夫妇的利息均为105000元。
2012年3月23日，孔苏敏、张小敏向原审法院起诉称，2011年4月1日，刘某提出借款300万元，并约定月利率为1.5%，由刘某在借据上签字，周婷婷也在借据上写下“4月5日起息”的字样。当日，按被告刘某的指示，将该笔借款汇入刘某的妹妹刘小秋的账户上。后每月支付利息45000元至2011年9月，其中第一期的利息为59600元，后再未支付利息。经多次要求还款，但刘某、周婷婷均以各种理由予以推托。故，请求判令刘某、周婷婷共同偿还借款借款300万元及利息（自2011年9月5日起算至法院判决确定履行之日止，按月利率1.5%计算）。
刘某、周婷婷一审中答辩称：双方之间没有任何借款关系，二人没有欠孔苏敏、张小敏任何款项。2011年3月底，孔苏敏、张小敏夫妻多次恳求孔苏敏的姐姐孔某即周婷婷的母亲把300万元放到管某处拿利息。孔某与管某商量，管某同意。在此之前，即2011年3月16日，刘某的妹妹刘小秋也是通过孔某将自己的420万元放贷给管某，且管某是直接把利息打给刘小秋的。因管某只认识孔某，故借条是出具给孔某的。2011年3月26日，刘小秋需要从420万元中抽回300万元，请求孔某协调拿回300万元。正好这时孔苏敏、张小敏要将其300万元通过孔某借给管某，在总借款金额不变的情况下，管某认为既然认为都是通过孔某协调的，借条就不要重新写了，所以孔某就把刘小秋的账号给了张小敏，让张小敏把300万元付给刘小秋。并且张小敏给刘小秋汇款时，款项用途是“还款”，表明张小敏清楚自己是替管某还款。刘某、周婷婷从未向孔苏敏、张小敏出具过借据。综上，孔苏敏、张小敏通过孔某将款项300万元借给管某，并把这300万元代管某以还款的形式直接汇给刘小秋。其利息也是由刘小秋收到管某的利息后，由刘小秋支付的。因此本案是孔苏敏、张小敏与管某之间形成的民间借贷关系，刘某、周婷婷与孔苏敏、张小敏之间没有借贷关系。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原告孔苏敏、张小敏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审理中，经刘某、周婷婷申请，原审法院依法委托金华天鉴司法鉴定所对《收条》上“刘某”签名的真实性及“4月5日起息”是否系周婷婷所写进行鉴定。经该鉴定机构鉴定，认为《收条》上“刘某”的签名系刘某本人所写，“4月5日起息”的字样不是周婷婷所写。后刘某自行委托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对签名的真实性进行鉴定。经鉴定，该鉴定中心出具了一份《咨询意见书》，认为检材和样本中“刘某”三个字中“刘”字的特征一致，“立”、“锋”二字的特征存在差异，不能认定《收条》上“刘某”签名系刘某所写。庭审中，经该院征询双方当事人意见，双方均不同意对《收条》进行重新鉴定。
原审法院认为：合法的民间借贷应受法律保护。1、双方最大的争议即为《收条》上“刘某”签名的真实性。该院根据被告的申请，依法委托金华天鉴司法鉴定所进行鉴定，该鉴定机构系在双方当事人选出的鉴定机构范围内通过电脑派位选定，该鉴定书认为“刘某”的签名为其本人所签。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的《咨询意见书》系刘某自行委托，该意见书的结论虽认为“不能认定《收条》上‘刘某’的签名系刘某本人所写”，但意见书中亦提到检材和样本中“刘”字特征一致。相比《鉴定书》和《意见书》的证明效力，应以该院委托的鉴定书为准。根据鉴定书的意见，该院认定《收条》上的‘刘某’签名系刘某所写。虽《收条》的内容均为孔苏敏本人所写，但刘某在《收条》下方落款处的借款人一栏签名，即是对上述内容的确认。且张小敏已按《收条》上的约定将款项汇到指定的账户，应视为已履行其付款义务，双方之间的借款关系成立。2、对刘某、周婷婷辩称的孔苏敏、张小敏出借款项的经过，虽有证人出庭作证，但证人与刘某、周婷婷之间均有利害关系，对其真实性无法认定。且退一步讲，即使该款项的实际使用人为案外人管某，对于出具借条的借款人与实际借款人不一致的情况，对于出借人来讲，也应由出具借条的借款人承担还款责任。因为，由于出借人出于对需要借款人的偿还能力没有信心，或是为了使自己的债权能更安全，往往会让想借款的人找一个信用度高、经济能力更强的人作为借款人才同意借款，出借人可能将借款直接交付给真正需要借款的人，而非借条上的“借款人”。刘某在《收条》上签字，孔苏敏、张小敏给付款项，则双方之间的借款关系成立。3、对张小敏于2011年4月1日在银行汇款时汇款凭证上附言“还款”的争议，因其在当日汇款时已注意到这个问题，并已当场要求银行予以补正，因银行系统数据上传后无法删除，银行已于当日出具了一份更正凭证，没有“还款”字样。且张小敏与刘小秋之间也不存在借贷关系，不能仅凭附言中“还款”两个字来否定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借贷关系。4、对于孔苏敏、张小敏曾向案外人管某催讨的争议，该院认为，孔苏敏、张小敏为使其债权早日得到实现，在刘某、周婷婷的告知下向管某催讨，但这并不表明孔苏敏、张小敏认定管某为涉案款项的借款人，而放弃对刘某、周婷婷主张债权。综上，该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借贷关系成立，刘某作为涉案款项的借款人应承担还款责任。因借款发生在刘某、周婷婷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故应由刘某、周婷婷承担共同还款的责任。《收条》上虽未约定借款利息，但在借款后借款的利息实际是按月利率1.5%计算至2011年9月16日，故可认定借款已约定需按月利率1.5%支付利息，且该借款利率并未超出法律规定，故应从2011年9月17日起按月利率1.5%计付利息。孔苏敏、张小敏诉请要求刘某、周婷婷偿还借款本金及利息，合法有据，该院予以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刘某、周婷婷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共同偿付孔苏敏、张小敏借款本金300万元及利息（利息从2011年9月17日起按月利率1.5%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二、驳回孔苏敏、张小敏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296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37960元，由刘某、周婷婷负担；鉴定费40400元，由双方当事人各半负担。
上诉人刘某、周婷婷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在认定本案核心证据《收条（借款借据）》上，存在重大瑕疵。1、《收条（借款借据）》并非刘某出具，理由如下：（1）金华天鉴司法鉴定所鉴定结论存在重大缺陷，违反笔迹鉴定的规范和常识，不对检材与样本的细节特征分类、分项地加以描述、对比和分析，而只有笼统、模糊、粗糙的分析意见，得出错误的结论。经委托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重新鉴定，该中心出具咨询意见书，认为凭目前的检材不能认定《收条（借款借据）》“刘某”的签名系刘某所写。对两份不同鉴定结论的采纳问题，应当综合考察鉴定机构的能力，无论从哪方面对比，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的权威性是全国公认，但一审法院仅以是否属于法院委托为标准，简单地采纳金华天鉴司法鉴定所的鉴定结论。（2）刘某没有出具《收条（借款借据）》的时间与空间上的条件。泰顺县人武部的证明证实2011年3月28日至4月3日刘某一直在泰顺，而对方认为《收条（借款借据）》系刘某于2011年4月1日上午在家里出具，一审法院排除该份证据错误；刘某在泰顺县人武部任职时于2011年4月1日上午八时签发过派车单，已向一审法院提交，但一审判决遗漏该份证据。2、孔苏敏、张小敏一方在一审中陈述的事实与金华天鉴所作出的鉴定结论本身存在矛盾之处。孔苏敏、张小敏一方称《收条（借款借据）》中借款人系刘某本人所签，而“4月5日起息”这几个字为周婷婷所写，但在金华天鉴司法鉴定所出具的鉴定结论中认为前者系刘某本人所签，后者非周婷婷所写，显然存在互相矛盾之处。综上，本案在《收条（借款借据）》真实性存在重大争议，但一审法院并未尽职调查清楚案件事实，而是在事实不清，核心证据存在重大瑕疵的情况下径行作出了判决，有失法律公允。二、一审中，在认定款项往来相关的事实时，有选择性地否定或者遗漏证据，存在重大失当。1、汇款凭证上附言“还款”，并非借款，一审法院认可“还款”字样是错写后经更正的说法是错误的。2、一审法院认定所谓的“利息支付”均系管某汇款给刘小秋，由刘小秋汇款给孔苏敏、张小敏一方，若是刘某借款，所有款项往来却没有一次通过刘某或周婷婷银行账户完成，不符合民间借贷的交易习惯和情理。3、本案涉及的利害关系人孔某、刘小秋、管某证言证实，管某系孔苏敏、张小敏的借款人，该三人的证言系本案的关键证据，能够真实、客观地反映案件的事实情况，应当予以认定。4、孔苏敏、张小敏把涉案的300万元借给管某，该款直接支付给刘小秋用于清偿管某欠刘小秋借款，才会在汇款凭证上附言“还款”字样。5、孔苏敏发给管某的手机短信内容中，要求管某还其300万元借款，一审法院判决书中遗漏该关键的重要证据。基于上述理由，一审法院认定孔苏敏、张小敏汇款给刘小秋的300万元，视为支付给刘某的所谓的借款存在明显的错误。涉案借款凭证及汇款凭证均不能认定与刘某有关，一审法院认定借款关系存在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驳回孔苏敏、张小敏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孔苏敏、张小敏二审中答辩称：一、借款借据真实性问题。1、借据是否真实已经由法院委托的机构鉴定，明确借据上刘某的字样是本人所写。2、一审法院采纳金华鉴定所的结论合法，鉴定申请是刘某、周婷婷一方提出的，经双方选定鉴定所由法院委托鉴定，程序合法。3、刘某、周婷婷一方提供的西南政法大学鉴定咨询书不符合民诉法的证据种类，也不符合鉴定程序，不应采纳。4、刘某、周婷婷一方在一审中明确表示对鉴定结果不需要重新鉴定。5、孔苏敏、张小敏已经对借款借据的出具过程作了解释，因为过了2年多的时间，细节方面存在模糊也是正常的。6、对“4月5日起息”何人所写，鉴定结论与孔苏敏、张小敏主张不一致，但考虑到：（1）周婷婷与刘某系夫妻关系，债务发生在其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周婷婷得共同还款；（2）利息支付记录已经最足以证明本案存在利息，而且对方也承认月息1.5%；（3）案件审理经历一年多，为避免久拖不决。所以，孔苏敏、张小敏对“4月5日起息”笔迹不申请重新鉴定，并不影响对本案的事实认定。7、关于泰顺县人武部的证明，因为法人单位无法感知某人是否在单位，而且刘某曾在该单位任职，有利害关系，该证明不能成立。二、款项支付问题。1、孔苏敏、张小敏已经按对方指示将涉案300万元款项汇入刘某同胞妹妹的账户，和借条的约定完全吻合，履行了支付义务。2、款项来源于房屋出售款，现孔苏敏、张小敏居无定所。3、对方已经按月支付利息，说明款项已经支付。4、收据上明确写明“已经收到”。5、关于汇款单附言“还款”：（1）方言中“还款”和“划款”音相近；（2）汇款当日，孔苏敏、张小敏发现“还款”字样后马上要求银行人员更正，因为电脑信息已经上传不能更改，所以另外出具了更正凭证。6、管某与孔某之间的款项纠纷已经由鹿城区人民法院调解结案，所以证人证言与调解书是矛盾的。综上，涉案借条真实，款项已经支付，一审判决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上诉人刘某、周婷婷向本院提交一份重新鉴定申请书，以原审法院委托金华天鉴司法鉴定所所作的鉴定结论明显不符合事实为由，申请对涉案证据《收条（借款借据）》上“刘某”签名的真实性进行重新鉴定。经审查，上诉人的申请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七条的规定，本院不予准许。
双方当事人在本院指定的二审举证期间内均未举出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主要争议问题是双方当事人之间有无存在借款合同关系，关键是对涉案借据的真实性的认定。刘某、周婷婷一审中提供的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咨询意见系当事人单方委托所作，难以从程序上保证其客观性、中立性。当对同一事实的两种鉴定结论不同时，法院委托鉴定在程序上更具有正当性，在证明力上要优于当事人单方委托鉴定，故原审法院采信金华天鉴司法鉴定所鉴定结论认定涉案借据系刘某本人签名符合证据认证规则，本院予以确认。虽然借据上“4月5日起息”字样经鉴定非周婷婷所写，但该部分内容不成立不足以影响借据本身的真实性。涉案汇款凭证附言“还款”字样已经当场由银行出具凭证予以更正，亦不足以说明该款项性质系还款而非借款。刘某、周婷婷上诉称原审法院在认定本案核心证据《收条（借款借据）》上存在重大瑕疵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结合涉案款项及利息支付均是通过刘某的妹妹刘小秋发生，而孔苏敏、张小敏与刘小秋之间又不存在借贷或交易关系，原审法院认定孔苏敏、张小敏与刘某之间借贷关系成立符合民事诉讼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本院予以确认。刘某、周婷婷辩称管某系孔苏敏、张小敏的实际借款人，但从证人孔某、管某在一审中的陈述来看，刘某、周婷婷所谓的孔苏敏、张小敏对管某享有的债权已经被孔某另案起诉所主张，刘某、周婷婷该辩称理由缺乏依据且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刘某、周婷婷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2960元，由上诉人刘立锋、周婷婷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胡 俊
审 判 员 何士锋
审 判 员 罗奇豪
二〇一三年八月二十六日
代书记员 翁若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