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6民终438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东顺德德力印刷机械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容桂容里居委会新发路18号楼A座，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0606759246938L。
法定代表人：陈子麟，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思远，广东仲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健全，广东仲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山市东升镇锦辉塑料包装厂，住所地广东省中山市东升镇龙村工业区，注册号442000000450629。
投资人：万静。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彦斌，广东万士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东顺德德力印刷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力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山市东升镇锦辉塑料包装厂（以下简称锦辉包装厂）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6）粤0606民初197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04月2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锦辉包装厂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德力公司向锦辉包装厂返还预付款200000元及利息（其中100000元的利息从2011年8月29日起计，另外100000元从2011年10月13日起计，均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至清偿之日）；2.本案诉讼费由德力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4月15日，锦辉包装厂与德力公司签订《合同》一份，约定：锦辉包装厂向德力公司购买印刷机及复合机各一台，其中印刷机单价为2300000元/台，复合机单价为700000元/台，总价3000000元；付款方式为支票或电汇，买方向卖方支付30%的预付款，合同生效，买方应在设备预验收合格和发运前再向卖方支付60%，安装调方式完后三个月内付清全部余款；交货时间为从合同签订、卖方收到足额预付款、技术规格和配置确定三者中最后一项完成之日起150天内，在卖方工厂预验收交货；在合同签订后，当买方要求对供货设备的技村规格和配置进行修改时，只有在卖方认为修改可行时才可能考虑，如在卖方看来可能影响价格、交货款、保修期和付款条件时，都将以书面形式通知买方所有变更之外，这些变更经买卖双方同意都将正式成为合同的修订文本。合同还就其他方面的权利义务进行约定。合同签订后，锦辉包装厂分别于2011年8月29日、2011年10月13日各向德力公司支付100000元，即合计支付200000元的预付款，此后没有再支付款项。锦辉包装厂现起诉要求不再履行该合同并由德力公司退还预付款及利息；德力公司在诉讼中表示，如该合同不再履行，锦辉包装厂支付的200000元应作为损失赔偿款不再退还，如继续履行，则单价要根据市场价格上浮调整。
另外，锦辉包装厂还曾另行向德力公司采购货物，具体为：在2013年11月30日采购价值26500元的货物，于2015年10月29日向德力公司采购3000元配件，于2015年11月27日向德力公司采购320元配件，上述三次采购均另行转账支付了货款。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锦辉包装厂与德力公司于2011年4月15日所签订的《合同》的效力问题。该合同中约定买方向卖方支付30%的预付款后合同生效，即该合同是以锦辉包装厂支付30%的预付款作为生效条件，实际是附生效条件的合同，锦辉包装厂仅支付200000元的预付款，并没有达到合同总价的30%，德力公司未提供证据证实双方对上述约定进行了变更，也未提供证据证实其从双方签订合同后催促锦辉包装厂足额支付预付款或要求明确预付款支付期限，故合同生效的条件并未成就，也不存在一方不正当地阻止条件成就，该合同尚未生效。二、关于锦辉包装厂的主张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锦辉包装厂在诉讼中述称其在签订合同后因需搬迁厂房，双方协商确定待锦辉包装厂通知确定是否履行该事同，直至2015年新厂房落成后德力公司曾向锦辉包装厂表示如继续履行合同价格需上调，如不履行则退还预付款。德力公司在诉讼中则述称其曾催促过锦辉包装厂尽快足额支付预付款。锦辉包装厂提供了联络单复印件一份及以德力公司的合同签订代表杨茂宏的名义出具的书面证明一份，上述联络单并无原件核对，杨茂宏亦未到庭作证，无法审查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德力公司对其主张亦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但综合锦辉包装厂与德力公司的陈述及一般常理，应推定双方确实在合同签订后为是否继续履行合同及是否退款等问题，进行过协商，双方在合同中并未明确约定足额支付预付款的期限，双方也一直未就合同是否继续履行及是否退款等问题予以明确，说明双方对是否履行合同给予较长的等待期，锦辉包装厂现通过诉讼提出其主张，故并不存在锦辉包装厂的主张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的问题。至于德力公司提出其事实上德力公司为了交货而采购配件远超过200000元的问题，从合同的约定看，交货时间为从合同签订、卖方收到足额预付款、技术规格和配置确定三者中最后一项完成之日起150天内在卖方工厂预验收交货，即在合同生效后仍预留一定的期限给德力公司安排生产，德力公司应根据合同约定预见有关风险并作出合理安排，如德力公司在锦辉包装厂未足额支付30%的预付款即合同尚未生效的情况下即进行采购、生产，相关损失应由其自行承担；德力公司另提出锦辉包装厂曾另行向其采购货物且没有要求抵扣案涉的200000元预付款的问题，是双方另外的交易关系，不能以此推定双方已达成以200000元预付款抵偿德力公司的损失的合意；德力公司的上述抗辩意见不能成立。综上，锦辉包装厂与德力公司双方所签订的合同尚未生效，德力公司应返还锦辉包装厂所支付的预付款200000元及利息。锦辉包装厂要求从德力公司收取上述预付款之日起计付利息，但锦辉包装厂是以起诉的方式明确不再履行合同及要求退款，并无证据证实锦辉包装厂此前作出上述明确表示的时间，故利息应从起诉之日即2016年11月15日起计至清偿之日，对锦辉包装厂超出部分的利息请求不予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判决：一、德力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返还给锦辉包装厂预付款200000元及利息（利息以200000元为基数，从2016年11月15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至清偿之日）；二、驳回锦辉包装厂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减半收取为2642元，财产保全费1770元，合计4412元（锦辉包装厂已预交），由锦辉包装厂负担1102元，由德力公司负担3310元。
德力公司上诉请求：1.判令驳回锦辉包装厂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锦辉包装厂承担。事实和理由如下：
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1.德力公司一审中没有确认过“如不履行则退还预付款”。从庭审证据和双方代理人的陈述中，也没有证实该表述。锦辉包装厂述称，在新厂房动工前，要求德力公司停止采购安装涉案的印刷机，锦辉包装厂显然是知道德力公司收取了预付款后积极履行合同采购零配件，所以锦辉包装厂才主动要求德力公司等待厂房落成后再履行合同。双方合同已经在履行过程中，没有特殊情况不能中止，否则造成德力公司严重的经济损失。2.合同应视为生效。双方均在履行合同，锦辉包装厂支付预付款后其工作人员多次向德力公司提出加快生产涉案印刷机的要求，而且锦辉包装厂明知德力公司已经投产的情况下因其单方原因要求中止生产，所以本案的《合同》事实上已经生效正在履行。3.锦辉包装厂举证《合同》履行经过说明，仅为杨茂宏的书面证明，该证据与德力公司所举证证据明显矛盾，一审法院未传唤杨茂宏，单凭该证据作为核心证据判案，认定事实不清。
二、锦辉包装厂的诉讼请求已经超过2年时效，应当予以驳回。一审法院主观推断合同的预付款是否能退，给予较长的等待期，并因此推断诉讼时效没有超过，属适用法律错误。锦辉包装厂最后一次支付预付款时间为2011年10月13日，且在2013年10月30日采购其他配件并且全额支付配件款项。在2011年10月13日至2013年10月30日没有针对20万元预付款提出返还请求，至2016年11月15日才通过法院诉讼要求返回20万元预付款。锦辉包装厂的返回预付款的请求已经超过诉讼时效。2013年10月30日起，锦辉包装厂已经明确知道德力公司根本不会退还预付款（因双方有合意预付款抵偿印刷机设计、试装机、配件费等损失）。因此，锦辉包装厂主张返回预付款权利时效应当从2013年10月30日起算。然而锦辉包装厂在2016年11月15日才通过法院诉讼主张返回预付款，所以，锦辉包装厂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一审法院主管臆断认定，双方对诉讼时效的起算点“给予较长的等待期”完全不符合逻辑。
三、一审法院判决要求德力公司全额返还20万元显失公平。1.本案属于加工承揽合同纠纷。一审法院认定为买卖合同纠纷，是案由的错误。本案涉案设备为非标定制设备，涉案标的是根据锦辉包装厂的要求研发订做的。因此，本案应属于加工承揽合同纠纷。《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第一款规定，“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定作人任意解除合同，一旦中途解除合同，承揽人的损失将无法及时有效地得到赔偿。因此支付预付款用于抵偿承揽人的付出是比较公平的。2.若法院认为合同为买卖合同，锦辉包装厂所购买的设备为非标定制的设备，德力公司依约履行了产品设计、配件预购、方案调试、仓储保管等有偿的劳动付出，锦辉包装厂若要终止合同，应当支付德力公司所支出的费用及赔偿损失。德力公司交付的定作物包含许多人力劳动付出和配件预购付出、仓储成本等，产品还未交付但是德力公司的付出是必然存在的。一审法院根本无考虑德力公司的劳动付出，直接判令全额退还20万元显示公平，也歪曲了双方预付款抵扣损失的合意。
四、根据涉案合同约定，全部预付款抵扣德力公司的劳动付出，该损失应当由锦辉包装厂承担。《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一条规定：买方原因使合同涉及的条款未执行对买方的直接或间接的损失，卖方免责。根据上述条款的理解，锦辉包装厂未支付足额预付款，德力公司将已付的预付款，抵偿研制涉案标的物所耗费的人力成本、设计成本、配件成本、仓储成本，造成金辉包装厂损失的德力公司免责。因为根据上述免责条款，德力公司也不承担违约责任。
五、锦辉包装厂尚欠德力公司货款23092.69元。根据德力公司的发货记录，锦辉包装厂在2010年2月21日至2012年4月6日期间，从德力公司处采购了胶辊等印刷机多件配件，锦辉包装厂尚欠德力公司23092.69元未付。锦辉包装厂应该向德力公司支付上述货款。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一审法院判决内容显失公平，锦辉包装厂的主张也超过诉讼时效，所以，其全部请求应当予以驳回。
锦辉包装厂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没有提交新的证据。
一审认定事实清楚，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锦辉包装厂诉称双方2011年签订的案涉《合同》并未生效，因锦辉包装厂新厂房落成后，双方协商未果，现无意再履行合同，请求德力公司返还预付款20万元及利息。德力公司上诉认为上述《合同》已经生效，其从未确认如不履行则退还预付款，且锦辉包装厂请求返还款项已经超过2年诉讼时效；且双方应为加工承揽合同关系，德力公司亦为合同履行产生了费用，若全额退还20万元，显失公平。本院对双方争议分析论述如下：
一、关于合同性质问题。对此，本院认为，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二者的实质区别就是标的物是应定作方所定制还是购买卖方产品。本案中，德力公司是生产企业，其未能举证说明案涉《合同》约定生产产品是根据锦辉包装厂的要求制作并只定作供给锦辉包装厂，且《合同》约定中明确双方为买方、卖方，并使用了购买、出售等字样，完全符合买卖合同特征。且，一审期间双方对合同主体地位的陈述亦为买方、卖方，因此，对于德力公司认为本案为承揽合同的主张不予支持。
二、关于合同效力的认定。案涉《合同》约定“买方向卖方支付30%的预付款，合同生效”，因此，一审认定案涉合同为附生效条件的买卖合同，依据充分，本院予以确认。现双方均确认预付款为20万元，显然尚未达到合同总价的30%。因此，一审认为本案双方未能举证证明已协商变更合同约定的生效条件，亦未举证买方经卖方催促未予支付余下的预付款，故认定上述《合同》尚未生效，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三、关于预付款20万元应如何处理的问题。如上述所述，《合同》并未生效。而由于《合同》未约定30%的预付款的支付期限，现德力公司明确若继续履行合同则价格需要根据市场行情上浮调整，对此，锦辉包装厂则不予认可，因此，双方事实上已不能协商一致按照《合同》原来约定继续履行约定。因此，一审根据锦辉包装厂诉请判令德力公司返还预付款20万元，处理正确。但由于本案纠纷是由于锦辉包装厂以搬迁厂房为由要求延后履行致使双方未能在合理期限协商确定《合同》未予明确的付款期限、履行期限等内容所引起，且锦辉包装厂未能提供足够有效证据证明其在提起本案诉讼前曾明确不再履行合同及要求返还预付款，因此，一审对锦辉包装厂要求计付的从付款日起到起诉之日期间的利息不予支持，仅判令德力公司自锦辉包装厂起诉之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付利息，处理得当，本院予以维持。德力公司主张其在《合同》签订后已经为履行合同产生了设计、试装机、配件费等费用。对此，德力公司未能提供足够有效的证据予以证实。而且，《合同》约定“从合同签订、卖方收到足额预付款、技术规格和配置确定三者中最后一项完成之日起150天内，在卖方工程预验收交货”，上述约定已为德力公司为在合同生效后预留了一定的期限安排生产。因此，一审认定德力公司完全可以根据合同约定预见风险并合理安排，及德力公司在锦辉包装厂未足额支付30%预付款即合同未生效的情况下即进行生产、采购，应自担损失，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四、关于诉讼时效问题。德力公司上诉认为锦辉包装厂起诉请求返还预付款超过诉讼时效。由于《合同》并未明确约定预付款的支付期限，因此，本案诉讼时效应该从确定《合同》无法继续履行，权利人能够行使请求权开始起算。德力公司虽主张在锦辉包装厂起诉前已表示不予继续履行合同或已明确提出了预付款抵减其损失等，但其对此未能提交有效证据证实，依法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虽然锦辉包装厂主张经协商德力公司同意退还预付款所提交的证据为复印件或为未出庭证人出具的书面证明，故相应证据不予确认。但即便据此认定锦辉包装厂自认自此提起请求，则其首次提起请求时间亦为2015年，因此，锦辉包装厂2016年11月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过诉讼时效。
至于德力公司主张其与锦辉包装厂之间的胶辊等印刷机配件的交易关系，与本案不属同一法律关系，本院对此不作审查。
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德力公司上诉理由不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由上诉人广东顺德德力印刷机械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罗 睿
审 判 员 李秀红
代理审判员 曾慧元
二〇一七年六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陈艺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