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徐民一（民）初字第11427号
原告顾某，女，汉族，住上海市徐汇区。
法定代理人白某乙，汉族，住上海市长宁区。
委托代理人闵健麟，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白某丙，汉族，住上海市闵行区。
原告白某乙，女，汉族，住上海市长宁区。
原告白某丙，男，汉族，住上海市闵行区。
被告白某丁，女，汉族，住江苏省无锡市。
委托代理人王晓惠，汉族，住同上。
第三人白某A，女，汉族，住上海市闵行区。
第三人白某B，男，汉族，住上海市徐汇区。
原告顾某诉被告白某丁其它人格权纠纷一案，本院于2014年12月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由审判员陈强适用简易程序独任审判。审理中，经被告申请，本院依法追加白某A、白某B为本案第三人。2015年2月9日本案第一次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庭审中，白某乙、白某丙申请作为原告参加本案诉讼，本院予以准许。2015年5月13日本案第二次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顾某的法定代理人白某乙及委托代理人闵健麟，原告白某丙，被告白某丁及其委托代理人王晓惠，第三人白某B到庭参加诉讼。第三人白某A经本院传票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顾某、白某乙、白某丙诉称，顾某系死者白某甲之妻，俩人共生育五个子女，按长幼为序分别为白某丙、白某丁、白某乙、白某B、白某A。1999年6月7日白某甲去世后，其骨灰一直存放于上海市龙华烈士陵园，存放证由长子白某丙保管。2014年10月9日，被告白某丁通过快递方式书面函告原告白某丙、白某乙，其已将白某甲骨灰从上海市龙华烈士陵园转至无锡某墓地，同时被告亦书面告知上海市龙华烈士陵园其擅自转移骨灰的行为并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原告方认为，白某甲骨灰存放于上海市龙华烈士陵园属于一种安葬形式，作为共产党员及军人，对其而言亦是荣誉的象征。死者的殡葬事宜首先应遵循其本人意愿，根据白某甲亲笔书稿证明，其生前最终意愿是和原告顾某共同安葬于上海市龙华烈士陵园，而原告顾某一直以来也均希望百年之后可以和白某甲共同安葬在上海市龙华烈士陵园。死者骨灰属于法律上的特殊物，其保管、安葬、祭祀权利的行使限于死者近亲属，当存在数个近亲属意见不一致的情况下应由与死者生前关系最近的近亲属行使相应权利，故本案中即使白某甲生前意愿无法确认，原告顾某作为与白某甲共同生活直至其终老的配偶，应属与白某甲关系最近的近亲属，从而享有白某甲骨灰的处分权。白某甲去世后其骨灰即安葬于上海市龙华烈士陵园，十四年来，家人均前往该处祭祀和瞻仰，被告亦如此，说明其认可该安葬方式，现被告违反白某甲生前单位及上海市龙华烈士陵园的规定擅自转移白某甲骨灰，其目的是希望原告顾某按照被告要求分配其名下房产。被告的行为妨害了原告方对白某甲正常的祭祀和瞻仰，严重伤害了原告方的情感。基于上述事由，现诉至法院要求判令被告将白某甲骨灰返还至上海市龙华烈士陵园；判令被告以书面形式向原告方赔礼道歉；判令被告赔偿原告方精神损失费2，000元，本案诉讼费由被告负担。
被告白某丁辩称，白某甲生前的心愿是希望死后葬在无锡，对此原、被告及第三人以及白某甲老家的亲属都是清楚的，故白某甲去世后，根据家庭会议的决定在无锡购买了其墓地。但原告白某丙却在仅仅三个月后就擅自将上述墓地卖掉，为此被告又回购并保存了五年，期间被告通过白某B一直劝说顾某，希望其能同意实现父亲的意愿，但未果，故直至2005年被告才最终将上述墓地退掉。之后因原告顾某患病，为此被告又与原告白某乙沟通，希望能按照父亲的愿望，在顾某去世后与父亲共同安葬在无锡，但亦遭白某乙拒绝。为此，被告及第三人共同出资又在原退墓地所在同一公墓另购买了一块墓地，并于2014年9月21日将父亲白某甲骨灰落葬，墓碑上刻了被告及两位第三人三家人的名字。被告认为，由于家庭内部矛盾，如果被告方正常去上海市龙华烈士陵园办理白某甲骨灰寄存注销手续，一定会遭到原告白某乙阻止，为此被告为实现白某甲遗愿及基于其老家亲戚的迫切心情而取走白某甲骨灰虽违规但不违法。“入土为安”是父亲的要求，死者的人格尊严更应予以尊重，原告白某乙假借原告顾某的名义提起本案诉讼，企图破坏父亲的墓地、阻挠父亲遗愿的实现，其主张不符合公序良俗。如原告顾某希望百年后与父亲合葬，原告白某乙及白某丙有义务为其购买墓地。现要求驳回原告方的诉讼请求。
第三人白某B辩称，父亲白某甲离休前后多次表示，其对无锡有好感、死后要葬在无锡，故在父亲去世后，家庭一致同意在无锡购买了墓地。现为尊重父亲的遗愿，同意被告将父亲骨灰落葬无锡的行为，不同意原告方的诉讼请求。
第三人白某A辩称，父亲白某甲生前愿望是葬在无锡，故在其去世后召开的家庭会议上，原告顾某和父亲老家的人均一致同意将父亲骨灰葬在无锡。现父亲骨灰既然已落葬，就不要再移动了，母亲顾某死后的殡葬事宜到时再由子女协商。
经审理查明，涉案死者白某甲系原告顾某丈夫，白某乙、白某丙、白某丁、白某A、白某B系白某甲、顾某所育子女。白某甲生前系国防科工委后勤部华东办事处主任，于1999年6月7日死亡，当月其骨灰安放至上海市龙华烈士陵园，存放证由原告方保管。同月经家庭会议商议，在无锡市华侨公墓为白某甲订购了墓地，后因墓地出资、家庭房产处理等家庭矛盾以及原告顾某本人希望生后骨灰安葬在上海市龙华烈士陵园的意愿，经原告顾某委托，由原告白某A办理了墓地退购手续，但被告白某丁获悉后又将该墓地购回，后又于2004年5月退订了该墓地。2014年5月，被告白某丁在前述无锡市华侨公墓再次为白某甲购买了墓地，同年9月21日，白某丁及第三人白某B在未告知原告方的情况下，将由白某丁擅自从上海市龙华烈士陵园取走的白某甲骨灰落葬于无锡市华侨公墓所购墓地。同年10月11日，原告白某乙至上海市龙华烈士陵园祭扫时发现了被告白某丁在骨灰存放格内留下的书函，其上载明“龙华烈士陵园管理部门：我是白某甲大女儿白某丁。为实现我父亲入土为安的愿望，他的骨灰盒（XXX号厅XXX柜XXX号）我已取走。因家庭部分成员对实现我父亲入土为安的愿望意见不一致，我未能按龙华烈士陵园有关规定办理相关手续，实属事出有因。择日我即来补办父亲骨灰领取手续。在此期间产生的与我父亲骨灰有关的法律问题由我本人承担与龙华烈士陵园管理部门和其他人员无关，在此声明”。2014年10月27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总装备部上海离职干部休养所向上海市龙华烈士陵园发出《关于追回白某甲同志骨灰事宜》的函，认为离休干部是党和国家的宝贵财富，妥善保管好他们的骨灰是双方共同的责任；白某丁取走白某甲骨灰未经组织同意及亲生母亲顾某同志许可，为此要求上海市龙华烈士陵园想方设法将白某甲骨灰追回，以告慰死者与家人。
现因被告不同意将白某甲骨灰归还至上海市龙华烈士陵园，为此原告方提出如诉之请。
另查明，目前白某甲骨灰落葬之墓地，其墓碑上未题原告顾某及原告白某乙、白某丙家庭立碑字样。庭审中，被告及第三人白某B表示，如果原告顾某希望去世后与白某甲合葬于无锡市华侨公墓，则应由原告白某乙和白某丙出资购买墓地。
上述事实，有原、被告及第三人陈述，上海市龙华烈士陵园的证明，被告白某丁致上海市龙华烈士陵园及原告方的书面材料，中国人民解放军总装备部上海离职干部休养所的函件，上海市龙华烈士陵园《关于干部骨灰存放的暂行规定》，白某甲的遗嘱及随笔，原告顾某的信函，白某甲落葬无锡市华侨公墓的现场照片，白某甲亲属白传贤的证明，退墓地款单据等证据材料为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白某甲死亡后，因原、被告及第三人之间就其最终安葬方式存在争议，故其骨灰一直存放于上海市龙华烈士陵园，如若原、被告及第三人协商一致不再移至它处，则此即属于白某甲最终的安葬方式。被告白某丁在事先未与原告方协商一致且亦未进行告知的情况下，违反上海市龙华烈士陵园的相关规定，擅自取走白某甲骨灰移葬至它处，其行为显然违反了社会公共利益，同时侵害了原告方所享有的对白某甲骨灰的保管、安葬权利及对白某甲的祭祀权益，故被告白某丁依法应承担相应侵权责任。现原告方要求被告书面赔礼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失费2，000元，符合本案事实及相关法律规定，本院应予以支持。
本案中原告方亦要求判令被告将白某甲骨灰返还至上海市龙华烈士陵园，但由于被告将白某甲骨灰取走后已落葬于无锡市华侨公墓且被告及第三人均不同意再返回，故原告方该项侵权责任承担方式是否应予支持，实则已属于白某甲骨灰最终落葬方式的争议。对于该争议，本院认为，自然人生前对其身体享有支配权，同时对其死亡后遗体、遗骨的保管、安葬等事宜享有决定权。但如若自然人生前对其死亡后的骨灰保管、安葬事宜无明确意思表示，且近亲属之间有争议时，则应区分争议内容予以相应处理。有关死者骨灰保管方面的争议，由于一般情况下骨灰保管具有临时性的特点，最终按照习俗仍会予以落葬，故可侧重考虑亲情因素，根据血缘关系、生活关系的亲疏远近确认保管人，死者安葬事宜仍应进一步协商处理。而有关死者骨灰最终落葬方式的争议，则应最大限度地从死者利益出发予以考量。本案中，首先，根据白某甲生前的遗嘱、随笔等证据，并不足以认定其对最终安葬方式有明确直接的意思表示。其次，根据原、被告及第三人陈述，白某甲生前因出于对无锡总装干休所的感情，确曾有过去世后安葬在“干休所后山”的明确意愿。在白某甲去世后的后事处理阶段，虽然当时顾某已希望能够去世后葬在上海市龙华烈士陵园，但家庭会议仍根据被告方的提议决定在无锡为白某甲购买墓地，由此表明将白某甲安葬在无锡符合其本人意愿，至少是并不违背其本人意愿。再次，原告主张白某甲亲笔中记载了要与原告顾某“永想从”、“相会在酒泉”及白某甲对被告在某些家庭事务上的做法表示了强烈的不满，但就前者而言，结合上下文意，更多的是感情地抒发，并非表示要随顾某的意愿安葬，而后者也仅是就事论事的情感表达，并未表示就其后事的处理排除被告的参与。最后，不可回避的是虽然被告白某丁实施了违法行为造成白某甲骨灰落葬无锡的即成事实，但毕竟“入土为安”是中国人的传统情感。故综合本案纠纷情况，本院认为将白某甲骨灰安葬于无锡华侨公墓作为其最终落葬方式而不重新移回上海市龙华烈士陵园，不违背白某甲本人意愿、符合其人格利益及社会善良风俗。原告诉请被告承担返回白某甲骨灰的侵权责任，本院不予支持。如若本案当事人就白某甲墓地的立碑人署名问题以及顾某在无锡购买墓地的出资问题不能协商一致，原告方则可另案提起诉讼。
第三人白某A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视为其放弃相应诉讼权利。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五条、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驳回原告顾某、白某乙、白某丙要求被告白某丁将白某甲骨灰返还至上海市龙华烈士陵园的诉讼请求；
二、被告白某丁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原告顾某、白某乙、白某丙书面赔礼道歉（道歉内容需事先经本院审核）；
三、被告白某丁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原告顾某、白某乙、白某丙精神损失费2，000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130元，减半收取计65元（原告已预缴），由被告白某丁负担。司法鉴定费（原告顾某民事诉讼行为能力鉴定）3，000元，由被告白某丁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陈强
二〇一五年八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龚焕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
第七条民事活动应当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破坏国家经济计划，扰乱社会经济秩序。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六条第一款??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第十五条??承担侵权责任的方式主要有：
停止侵害；
排除妨碍；
消除危险；
返还财产；
恢复原状；
赔偿损失；
赔礼道歉；
消除影响、恢复名誉。
以上承担侵权责任的方式，可以单独适用，也可以合并适用。
第二十二条??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
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一条第二款违反社会公共利益、社会公德侵害他人隐私或者其他人格利益，受害人以侵权为由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赔偿精神损害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予以受理。
四、《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四十四条被告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的，或者未经法庭许可中途退庭的，可以缺席判决。
第二百五十三条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支付迟延履行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