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民提字第13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太原大营盘支行。住所地：山西省太原市小店区并州南路6号。
负责人：牛春雨，该支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段俊辉，山东旭辰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山西阳光焦化集团河津华融商贸有限公司。住所地：山西省河津市山西铝厂一号路北。
法定代表人：赵选刚，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杨艳君，北京市天畅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杨军，山西古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鹤岗振兴广场支行。住所地：黑龙江省鹤岗市向阳区矿工路中段振兴花园40号楼102、103室。
负责人：宋占华，该支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王彦龙，辽宁法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田晓亮，辽宁法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山西阳光焦化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山西省河津市山西铝厂一号路北。
法定代表人：薛靛民，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原二民，该公司职工。
一审被告：大连广彩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大连市甘井子区六合路19号2单元3层1号。
法定代表人：回晓帅，该公司董事长。
一审被告：大连神华燃料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大连市沙河口区西安路60号806室。
法定代表人：朱宪有，该公司董事长。
再审申请人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太原大营盘支行（以下简称民生银行）、山西阳光焦化集团河津华融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融商贸公司）为与被申请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鹤岗振兴广场支行（以下简称工行鹤岗支行）、一审被告大连广彩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彩公司）、大连神华燃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神华公司）、山西阳光焦化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焦化集团公司）票据追索权纠纷一案，不服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2013）辽民二终字第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3年12月30日作出（2013）民申字第210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民生银行委托代理人段俊辉，再审申请人华融商贸公司委托代理人杨军、杨艳君，被申请人工行鹤岗支行委托代理人王彦龙、田晓亮，一审被告焦化集团公司委托代理人原二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民生银行申请再审称：一、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2013年10月8日，山西省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3）运中刑二初字第2号刑事判决，认定工行鹤岗分行王淑玲通过伪造增值税专用发票、虚构贸易背景等手段，非法贴现，将贴现款转到朱宪有账上。该证据证实工行鹤岗支行明知广彩公司和神华公司没有真实的交易关系、其工作人员滥用职权、玩忽职守非法办理贴现，出于恶意和重大过失取得票据，造成贴现损失的民事责任依法应由工行鹤岗支行承担，二审判决认定工行鹤岗支行有权主张票据权利错误，依法应予撤销。二、工行鹤岗支行依法不享有票据权利。（一）工行鹤岗支行明知神华公司将票据虚假背书给广彩公司，没有真实交易关系，却故意违反《票据法》第十条、第十三条等规定，非法办理贴现，不得享有票据权利。（二）工行鹤岗支行在神华公司仅提供公章、财务章、法人章及广彩公司公章、财务章、法人章的情况下，通过自行伪造增值税专用发票、购销合同、贴现凭证、审批书等贴现手续，非法办理贴现，并将贴现款转给神华公司朱宪有，恶意取得票据，不得享有票据权利。（三）工行鹤岗支行在没有收到汇票、也没有收到查复电报、也未收到广彩公司申请办理贴现的手续、公章、财务章、法人章以及经办人、广彩公司也未开户的情况下，当日就自行伪造相关贴现手续，用假名账户非法办理贴现，取得票据存在重大过失。（四）工行鹤岗支行在没有贴现申请人广彩公司授权的情况下，非法将贴现款转移给神华公司，恶意支付款项，应自行承担责任。（五）依据《票据法》、《增值税暂行条例》、《商业银行授信工作指引》等规定，广彩公司是小规模纳税人，不能开具使用增值税专用发票，工行鹤岗支行根本不可能通过合法途径办理广彩公司贴现及款项转移手续，而是其工作人员王淑玲通过违法犯罪手段实施的。综上，工行鹤岗支行工作人员涉嫌滥用职权、玩忽职守犯罪行为，违法违规办理贴现，出于恶意和重大过失取得本案票据，并将大额可疑款项非法转移给犯罪分子，工行鹤岗支行不享有汇票权利，其非法贴现造成的损失应自行承担。请求：一、撤销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2013）辽民二终字第21号民事判决、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大民三初字第81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工行鹤岗支行的诉讼请求；二、依法将本案移送山西省运城市公安局；三、一、二审及再审案件全部受理费等诉讼费由工行鹤岗支行承担。
华融商贸公司申请再审称：一、二审认定事实错误。山西省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运中刑二初字第2号刑事判决以及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2013）晋刑二终字第257号刑事判决查明，王淑玲（上网在逃）通过伪造增值税发票、虚构贸易背景等手段，将1000万元承兑汇票非法贴现，将贴现款转到朱宪有账上。工行鹤岗支行未能提供有效证据推翻以上判决认定的事实，应对其工作人员的行为承担法律责任。二、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中国农业银行武汉市分行硚口区支行与中国工商银行大理市支行、云南省大理州物资贸易中心银行承兑汇票纠纷一案的答复》（法经〔1998〕457号函）不是司法解释，仅是对个案的一个答复文件，不能作为各地法院判决案件的依据。（二）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支付结算办法》、《票据管理实施办法》、《商业汇票承兑、贴现与再贴现管理暂行办法》、《关于切实加强商业汇票承兑贴现和再贴现业务管理的通知》、《关于完善票据业务制度有关问题的通知》等行政规章与法律并不抵触，可以适用，二审判决拒绝适用是错误的。三、工行鹤岗支行对本案票据进行贴现时存在恶意和重大过失，不享有票据权利。（一）广彩公司是辽宁省大连市甘井子区注册资本30万、成立仅3天的小公司，到相距1300公里的工行鹤岗支行开户难以理解。（二）工行鹤岗支行虽于2010年11月19日向民生银行查询涉案票据，但在民生银行作出回复之前已经将贴现款支付给贴现申请人，主观恶意明显。依据中国人民银行有关规定，贴现银行贴现时应审查贴现申请人与其前手之间的合同原件与增值税发票原件，以证实贴现申请人与其前手有真实的交易关系。工行鹤岗支行提交的合同与增值税发票复印件上有“与原件核对一致”的印章，而公安机关调取的合同与增值税发票复印件上无“与原件核对一致”的印章，这证实工行鹤岗支行贴现时并未见到合同与增值税发票原件，只是在起诉本案时为了完善证据，才在合同与增值税发票上加盖了“与原件核对一致”的印章，其主观上存在恶意和重大过失。（三）用于贴现使用的合同中注明交易货物是碳结圆钢，而增值税发票上注明的货物是螺纹钢，可判断出贴现申请人与其前手无真实的交易关系，可见工行鹤岗支行明知贴现申请人与其前手无交易关系，还要违法进行贴现，主观上存在恶意和重大过失。（四）根据《支付结算办法》第92条规定，贴现资料应当包括商品发货单据，但工行鹤岗支行欠缺商品发货单据却仍予贴现，主观上恶意明显。（五）2010年11月19日中午，王淑玲在辽宁省大连市取得涉案票据后，当天下午就在相距1300公里外的工行鹤岗支行处完成查询、申请、审查、审批，并将贴现款打到贴现申请人账户，这在客观上是不可能完成的。工行鹤岗支行取得本案票据，主观上存在恶意和重大过失，依法不享有票据权利。请求：一、撤销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2013）辽民二终字第21号民事判决，驳回工行鹤岗支行的诉讼请求；二、依法将本案移送山西省运城市公安局处理；三、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工行鹤岗支行负担。
工行鹤岗支行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民生银行与华融商贸公司的再审理由均不能成立。一、经公安部指令，鹤岗市公安局侦查查明：本案中贴现时使用的公章、财务专用章、法定代表人印章均为真实有效；购销合同、增值税发票上印章为他人伪造，与工行鹤岗支行无任何关联、与王淑玲无任何关联。工行鹤岗支行、王淑玲在办理整个贴现业务过程中无任何违法违规行为。山西省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运中刑二初字第2号刑事判决在王淑玲问题上的认定完全错误且违法。（一）广彩公司在本案一、二审庭审中承认汇票背书、贴现协议、贴现申请书上印章均为真实有效；鹤岗市公安局经侦查查明汇票背书、贴现协议、贴现申请书上印章均为真实，贴现时使用的购销合同、增值税专用发票和上面加盖的合同专用章、发票专用章均系王新广伪造，与工行鹤岗支行、王淑玲没有任何关联。（二）山西省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运中刑二初字第2号刑事判决对王淑玲的认定违法。2013年12月18日，运城市公安局接公安部指令将王淑玲案移交鹤岗市公安局。鹤岗市公安局经侦查，认定王淑玲不符合徇私舞弊造成亏损、国有企业人员滥用职权罪的犯罪构成，王淑玲按规定办理贴现业务，对伪造购销合同及相应增值税发票不知情，同样不构成违法票据承兑罪。鹤岗市公安局已对王淑玲解除取保，撤销案件。二、票据关系具有无因性，与票据基础关系相互分离，本案与民生银行主张的经济犯罪并不是同一法律关系，无需移送公安机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74条规定：“人民法院在审理票据纠纷案件时，发现与本案有牵连但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的票据欺诈犯罪嫌疑线索的，应当及时将犯罪嫌疑线索提供给公安机关，但票据纠纷案件不应因此中止审理。”本案为票据追索权纠纷，法院应严格按照票据记载及背书内容审理本案，而票据基础关系是否存在诈骗等犯罪行为，与本案无关，票据纠纷也无需移交公安机关。三、广彩公司申请贴现提交的材料及办理整个贴现过程的相关材料均作为证据向原审法院提交并经各方质证。四、工行鹤岗支行完全依法律规定取得票据，其成为票据持有人完全符合法律规定，不存在恶意和重大过失，依法享有票据权利。（一）工行鹤岗支行在取得票据过程中不存在恶意。根据《票据法》第十二条规定，“恶意取得”是指“以欺诈、偷盗或者胁迫等手段”或“明知有前列情形”取得票据。工行鹤岗支行在取得票据过程中，不存在欺诈、偷盗或者胁迫的行为，并且工行鹤岗支行在取得票据过程中也不存在“明知有前列情形”的情况，民生银行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工行鹤岗支行在贴现时存在恶意。（二）工行鹤岗支行在贴现过程中已尽审核义务，不存在重大过失。《商业汇票承兑、贴现与再贴现管理暂行办法》第十九条规定，持票人申请贴现时，须提交贴现申请书，经其背书的未到期商业汇票，持票人与出票人或其前手之间的增值税发票和商品交易合同复印件。根据上述规定，贴现申请材料均应由贴现申请人提供，作为贴现行，工行鹤岗支行仅需对交易的真实性作形式审查，即只需审查相关文件的复印件，而对文件原件、票据基础关系，工行鹤岗支行不负有实质审查义务。因此，工行鹤岗支行已经按照法律及人民银行的规定尽到审查义务，贴现过程中不存在重大过失。综上，民生银行与华融商贸公司的再审申请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全部再审请求。
焦化集团公司答辩称：同意民生银行与华融商贸公司的意见。一、工行鹤岗支行违法贴现，伪造贴现材料，不应享有票据权利。二、焦化集团公司已经将票据的票款交给了承兑银行，请求返还两张承兑汇票的票款。
广彩公司与神华公司经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审理，亦未提交意见。
工行鹤岗支行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民生银行、广彩公司、神华公司、华融商贸公司、焦化集团公司连带清偿本案银行承兑汇票票面金额1000万元及其利息（自2011年5月10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同档次流动资金贷款利率计算至清偿日止）。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11月10日，焦化集团公司作为出票人，以华融商贸公司为收款人，签发一张号码为GA/0101819417、金额1000万元、到期日为2011年5月10日的承兑汇票交给华融商贸公司。民生银行在该张汇票承兑栏签章。后来，华融商贸公司将该张汇票背书转让给神华公司，神华公司又背书转让给广彩公司。
2010年11月19日，广彩公司持该张汇票，并提交其与神华公司于2010年3月18日订立的《购销合同》以及两张开票日期为2010年4月27日的增值税发票，向工行鹤岗支行申请贴现。《购销合同》约定标的为碳结圆钢，金额为2600万元，未约定具体交货时间；两张增值税发票金额总计1040万元，记载的货物名称为螺纹钢。同日，工行鹤岗支行通过中国工商银行跨行支付系统向中国民生银行太原分行清算中心查询该张汇票签否、有无挂止冻及他查，并请速复付款行民生大营盘支行等。中国民生银行太原分行清算中心查复该张汇票其曾签、无挂止冻、无他查，真伪请自辨等。此后，工行鹤岗支行向广彩公司支付贴现款9742545元后，并取得该张汇票。
2011年4月18日，工行鹤岗支行以委托收款方式向民生银行提示付款，并将汇票原件以EMS特快专递方式邮寄给民生银行。民生银行收到该汇票原件后，未向工行鹤岗支行付款，也未出具《拒绝付款理由书》。
2011年5月27日，山西省运城市公安局（以下称运城公安局）向民生银行出具一份刑冻字（2011）第000001号冻结汇款通知书，主要内容为：“在侦查朱宪有诈骗一案时，查明犯罪嫌疑人朱宪有在骗得被害人的承兑汇票后，利用伪造买卖合同、伪造增值税发票等虚构商品交易关系的手段，在工行鹤岗支行对所骗承兑汇票进行了贴现，且工行鹤岗支行办理贴现业务的有关人员也因未尽应尽之责，恶意取得汇票，给国家财产造成了巨大损失，同样涉嫌犯罪。因侦查需要，依法对朱宪有诈骗的该张承兑汇票予以冻结，要求民生银行应依法处理涉案事宜”等。
一审中，对上述《购销合同》，广彩公司否认其加盖印章；对上述两张开票日期为2010年4月27日的增值税发票，广彩公司否认系其提供给工行鹤岗支行。
一审法院判决：民生银行、广彩公司、神华公司、华融商贸公司、焦化集团公司共同连带给付工行鹤岗支行1000万元，并自2011年5月10日以前述未给付金额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计算给付逾期利息至本判决确定之日止。案件受理费81800元，由民生银行、广彩公司、神华公司、华融商贸公司、焦化集团公司共同负担。
民生银行与华融商贸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驳回工行鹤岗支行的各项诉讼请求；或将本案移送公安机关处理。
二审法院另查明：焦化集团公司、华融商贸公司举出一份运城公安局于2012年12月6日向焦化集团公司发出的《关于焦化集团公司控告神华公司合同诈骗案有关情况的函》，以此证明工行鹤岗支行办理票据贴现人员伪造材料，违法办理贴现，已涉嫌犯罪。工行鹤岗支行恶意取得票据，不得享有票据权利。工行鹤岗支行质证认为，该函说明运城公安机关违法办案，所述不实，不能证明二上诉人的主张。
二审法院认为：工行鹤岗支行在汇票到期日前已向承兑行民生银行请求付款，民生银行到期未作出付款行为，对于工行鹤岗支行来说，是其付款请求被拒绝。工行鹤岗支行再行向民生银行和其他债务人主张权利，即为行使票据追索权，一审判决将本案案由定为票据追索权纠纷正确。
工行鹤岗分行及工行鹤岗支行虽然均为工行的分支机构，均具有诉讼主体资格，但分行对支行也负有相应的管理职权和职责，分行负责审查贴现材料而将票据贴现业务交给其支行办理，并无不可，且在票据上签章记载的被背书人和实际支付票据贴现款项的均为工行鹤岗支行，票据也为工行鹤岗支行持有，因此，工行鹤岗支行作为本案的原告提起诉讼，诉讼主体适格。
关于公安机关对案涉票据的冻结行为是否影响行使票据追索权的问题，《票据法》第四十三条规定：“付款人承兑汇票，不得附有条件，承兑附有条件，视为拒绝承兑。”该法第十九条规定：“汇票是出票人签发的，委托付款人在见票时或者在指定日期无条件支付确定的金额给收款人或者持票人的票据。”根据上述规定，承兑银行在工行鹤岗支行提示的汇票到期时无条件付款，公安机关对汇票的冻结措施并不是已作出承兑承诺的付款行民生银行拒绝付款的法定条件和理由。另外，《支付结算办法》第十八条规定：“依法背书转让的票据，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冻结票据款项。但是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民生银行应对公安机关的冻结措施作出解释和说明，其以此阻止持票人对票据权利的行使，没有法律上的依据。
关于本案应否移送公安机关的问题，根据运城公安局提供的材料，本案票据在贴现环节涉嫌个人经济犯罪，案涉刑事案件在本案开庭审理时民生银行和华融商贸公司称已进入检察机关起诉阶段，但至今未能提供检察机关的起诉书以证明工行鹤岗分行或工行鹤岗支行的工作人员与该刑事案件有牵连。民生银行、华融商贸公司要求将本案移送公安机关或中止审理的理由并不充分。
关于本案是否存在违规贴现或违法贴现的问题。首先，根据银发〔1997〕216号《商业汇票承兑、贴现与再贴现管理暂行办法》第二条第二款的规定，贴现系指商业汇票的持票人在汇票到期日前，为了取得资金贴付一定利息将票据权利转让给金融机构的票据行为。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支付结算办法》第九十三条还规定，贴现应作成转让背书。因此，贴现是票据背书转让的一种特殊形式。由于票据关系的权利与义务系由《票据法》直接规定，所以，通过贴现背书转让取得票据的持票人工行鹤岗支行是否应当享有票据权利，应该根据《票据法》的有关规定加以认定。《票据法》第十二条第一款规定：“以欺诈、偷盗或者胁迫等手段取得票据的，或者明知有前列情形，出于恶意取得票据的，不得享有票据权利。”该条第二款规定：“持票人因重大过失取得不符合本法规定的票据的，也不得享有票据权利。”本案中用于贴现的票据，经与承兑银行核实系真实的票据，且其记载事项齐全、背书连续，为合法有效的票据，至今并没有证据证明工行鹤岗支行在取得案涉贴现票据时存在违反《票据法》第十二条规定的情形。第二，根据票据行为无因性原则，票据关系一经产生即与基础关系相分离。神华公司与广彩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属于基础关系的范畴，工行鹤岗支行通过背书取得票据时支付了相应的贴现款即对价，依法取得了票据，票据法没有规定票据的被背书人即贴现银行对其前手取得票据的基础关系是否真实有效负有审查的义务。虽然《票据法》第十条规定：“票据的签发、取得和转让，应当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具有真实的交易关系和债权债务关系。票据的取得，必须给付对价，即给付票据双方当事人认可的相对应的代价。”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商业汇票承兑、贴现与再贴现管理暂行办法》第三条、第十八条，《支付结算办法》第九十二条，《票据管理实施办法》第十条等规定，也都规定有贴现申请人要“与出票人、前手之间具有真实的交易关系和债权债务关系”、“持票人申请贴现时，须提交贴现申请书、经其背书的未到期商业汇票、持票人与出票人或其前手之间的增值税发票和商品交易合同复印件”等内容。但是，《票据纠纷规定》第十四条规定：“票据债务人以票据法第十条、第二十一条的规定为由，对业经背书转让票据的持票人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何况人民银行的上述相关文件属于内部规章性质，是行业内部的管理性规范，对于违反该类规定的后果也均明确为行政处罚责任，没有规定持票人将因此丧失票据权利。最高人民法院对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的《关于中国农业银行武汉市分行硚口区支行与中国工商银行大理市支行、云南省大理州物资贸易中心银行承兑汇票纠纷一案的答复》（法经〔1998〕457号函）中也指出：“一、……该办事处（硚口农行下属的崇仁路办事处）在审查核实汇票真实、合法的情况下办理贴现，并将汇票作成转让背书，尽到了谨慎注意的责任，不存在票据法第十二条第二款规定的致使硚口农行不得享有票据权利的重大过失。至于农行崇仁路办事处在为天天公司开立帐户、办理贴现、提现过程中有无违规行为，以及天天公司在与贸易中心的购销关系中有无诈骗行为，均非本案票据关系中的行为，不影响硚口农行享有票据权利。二、……该办事处在取得汇票时经贴现已向背书人天天公司支付合理对价，属合法取得汇票，是该汇票的合法持票人。在本案汇票到期被拒绝付款时，硚口农行可以持票对承兑人大理工行、出票人贸易中心以及背书人天天公司主张票据权利。”因此，工行鹤岗支行在支付了贴现款后，经背书取得了票据，在没有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应认定是合法取得票据，依法应当享有票据权利。第三，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合同的签订与履行方式也随之复杂化和多样化，存在诸如合同约定的付款日期与实际付款日期不一致、付款方式有多种形式、合同金额与实际成交金额不符、与承兑汇票金额不对应等等情况，不能简单地以上述不一致之情形来认定交易背景为虚假。广彩公司提交的购销合同及增值税发票中标明标的物存在不符的情形，但仅仅依据购销合同与增值税发票中记载的标的物不符这一表象，来认定购销合同和增值税发票系虚假，进而认定广彩公司与神华公司之间没有真实的交易关系、没有支付对价的实质，对于没有专业的商业和法律工作经验的银行业工作人员来说，要通过上述现象辩别交易背景之真伪，要求过于苛刻，不应以此认定工行鹤岗支行在取得本案的票据时存在重大过失，以此否定工行鹤岗支行的票据权利，依据不足。
工行鹤岗支行持票向民生银行请求付款至今未能实现，构成其请求付款被拒绝的事实，根据《票据法》第六十一条第一款关于“汇票到期被拒绝付款的，持票人可以对背书人、出票人以及汇票的其他债务人行使追索权”的规定，工行鹤岗支行依法享有票据追索权。民生银行称其未拒绝付款，工行鹤岗支行并不享有票据追索权的理由不成立。根据《票据法》第六十八条第一款和第二款的规定，民生银行、广彩公司、神华公司、华融商贸公司、焦化集团公司负有给付工行鹤岗支行1000万元票据款项的连带责任。综上，民生银行及华融商贸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应予驳回。
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再审中，华融商贸公司要求追加再审请求：一、判决工行鹤岗支行返还利息款2652919.42元及利息（利息自支付之日2013年6月8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二、二审案件受理费163600元，由工行鹤岗支行承担，并返还给华融商贸公司。华融商贸公司的以上请求属于独立的诉讼请求，而本案是工行鹤岗支行提起的诉讼，华融商贸公司并未提出反诉，华融商贸公司的以上请求超出了其再审申请的范围，本院不予审理。
本院对原审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本案再审过程中，民生银行与华融商贸公司提交山西省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3）运中刑二初字第2号刑事判决以及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2013）晋刑二终字第267号刑事判决作为新证据，证明工行鹤岗支行工作人员王淑玲通过伪造增值税发票、虚构贸易背景等贴现手续，非法办理贴现，涉嫌犯罪。
山西省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运中刑二初字第2号刑事判决查明：2010年前后，被告人张凤鸣化名张铭轩，自称是国务院纠风办副主任，先后通过他人结识被告人范首建、朱宪有。2010年10月份，被告人朱宪有、张凤鸣明知以被告人朱宪有为法定代表人的神华公司没有从俄罗斯进原煤业务，无合同履行能力，由被告人张凤鸣出面联系被告人范首建，要求范为其联系业务。被告人范首建在未弄清被告人张凤鸣的真实身份、神华公司是否具备合同履行能力的情况下，多次联系被害单位焦化集团公司副总经理侯来喜，采用介绍被告人张凤鸣国务院纠风办副主任身份、传送原煤指标、价格单等方式取得焦化集团公司的初步信任。焦化集团公司有了购煤意向后，被告人范首建为挣取佣金，利用已注销的山西鑫源实业发展中心的名义、公章起草了一份代理合同交给焦化集团公司侯来喜。2010年11月16日，被告人张凤鸣、孙海峰在大连机场接上被告人范首建与焦化集团公司侯来喜后，隐瞒真相，夸大被告人朱宪有和神华公司的履约能力，取得了侯来喜的信任后，侯来喜以焦化集团公司的名义与神华公司签订了《焦煤购销合同》，约定神华公司每月供焦化集团公司焦煤10万吨。合同签订后，焦化集团公司于次日依约交付神华公司二千万元的承兑汇票。随后，被告人孙海峰明知神华公司无合同履约能力、该二千万元的承兑汇票系焦化集团公司的预付货款而应被告人朱宪有的指使，于2010年11月19日找到广彩公司法人王新广，提出贴现要求。王新广联系工行鹤岗支行工作人员王淑玲（上网在逃），让王淑玲帮忙贴现。王淑玲在持票人仅提供神华公司公章、财务章、朱宪有私章及广彩贸易公司章、财务章、法人名章的情况下，通过伪造增值税发票、虚构贸易背景等手段，于当日将票号0819417的1000万元承兑汇票（本案）非法贴现，将贴现款转到被告人朱宪有账上。同月23日，被告人朱宪有再次安排被告人孙海峰将另一张票号0819416的1000万元承兑汇票（另案）贴现。被告人孙海峰找到梁旭，梁旭又找到工行鹤岗支行工作人员王淑玲，让其帮忙贴现，王淑玲又在持票人仅提供神华公司公章、财务章、朱宪有私章及大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日金商行公章、财务章、法人名章的情况下，同样伪造相关贴现手续，将这1000万元承兑非法贴现，并于当日将贴现款转到被告人朱宪有账上，致使诈骗得逞。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2013）晋刑二终字第267号刑事判决对以上事实予以确认。
对于以上判决，工行鹤岗支行认为，王淑玲不是（2013）运中刑二初字第2号案件的被告，与案件无关，山西省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在没有任何证据、未经公安机关侦查、检察机关公诉的情况下，作出的认定违法。为支持其主张，工行鹤岗支行提交以下新证据：1、运城市公安局移送案件通知书，证明运城市公安局已经将王淑玲涉嫌滥用职权罪一案移送至鹤岗市公安局，运城市公安局违法办案；2、鹤岗市公安局经侦支队作出的呈请撤销案件、解除取保报告书，证明王淑玲不符合徇私舞弊造成亏损、国有企业人员滥用职权的犯罪构成，不构成违法票据承兑罪，贴现时的购销合同及增值税发票系他人伪造，鹤岗市公安局经侦支队依法呈请撤销案件，解除取保。3、鹤岗市公安局直属分局作出的解除取保候审决定书，解除取保候审通知书、撤销案件决定书，证明王淑玲不构成违法票据承兑罪，依法撤销案件，解除取保候审。4、鹤岗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对王新广的询问笔录，证明用于贴现的购销合同、合同专用章及对应增值税发票、发票专用章均系王新广伪造，与王淑玲无关，贴现申请书、贴现协议、票据背书、贴现凭证上加盖的广彩公司公章、财务专用章、法人名章均是真实的。5、鹤岗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对王淑玲的询问笔录，证明王淑玲从未伪造任何贴现材料，工行鹤岗支行在办理涉案业务时没有任何恶意。6、鹤岗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向工行鹤岗分行作出的“关于王淑玲不构成刑事犯罪的告知函”，证明王淑玲不构成犯罪，已经解除取保，撤销案件。7、付款凭证，证明工行鹤岗支行已经将贴现款支付给广彩公司。
对于以上证据，民生银行发表质证意见如下：证据1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不能说明运城市公安局违法办案。证据2没有得到领导批示，没有生效。证据3的真实性有异议，王淑玲案件移送给的是鹤岗市公安局，由鹤岗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办理，但关于解除取保候审的决定书、通知书和撤销案件决定书都是鹤岗市公安局直属分局作出的，没有法律依据。证据4的真实性有异议，其所陈述的内容与客观事实不符，王新广在运城市公安局所做陈述并非如此，鹤岗市公安局的询问存在诱导性。证据5真实性有异议，鹤岗市公安局工作人员在办理王淑玲案件时程序违法，对王淑玲的询问笔录是违法证据，不能对抗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的生效刑事判决，且王淑玲询问笔录中的说法与中国工商银行的票据贴现流程完全不符。
华融商贸公司质证如下：证据1写明因为犯罪嫌疑人难以到案，移送鹤岗市公安局，实际情况是鹤岗市公安局不配合将王淑玲移交运城市公安局，经公安部协调，案件移送给鹤岗市公安局，不能证明运城市公安局违法办案。证据2没有原件，相互之间存在矛盾，且领导批示一栏是空白的。证据3的公章是鹤岗市公安局直属分局盖的，不予认可。证据4不符合《民事诉讼法》关于证据的规定，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王新广在运城市公安局询问时的陈述与其在本案一审开庭陈述一致；鹤岗市公安局既然认为王新广伪造公章和增值税发票，但不做任何处理，存在徇私枉法。证据5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两次询问笔录均注明是第一次，可能是伪造的，王淑玲是犯罪嫌疑人，鹤岗市公安局将其作为证人进行询问，询问笔录不具有合法性；王淑玲所述其亲自到大连办理贴现业务，与事实不符；王淑玲到大连设立办事处，并打广告，表明其在异地收取银行承兑汇票，谋取非法利息。
本院认为，关于王淑玲涉嫌犯罪的事实，山西省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运中刑二初字第2号刑事判决已经做出认定，鹤岗市公安局亦进行调查，本案可以直接进行审理，无需移送公安机关。民生银行、华融商贸公司要求依法将本案移送山西省运城市公安局处理的请求，缺乏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根据民生银行、华融商贸公司以及工行鹤岗支行的再审申请及答辩理由，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二：一是山西省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运中刑二初字第2号刑事判决查明的事实是否应予认可；二是工行鹤岗支行是否合法取得票据权利？
关于山西省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运中刑二初字第2号刑事判决查明的事实是否应予认可。民生银行与华融商贸公司认为，（2013）运中刑二初字第2号刑事判决已查明，王淑玲通过伪造增值税发票、虚构贸易背景等贴现手续，非法办理贴现，该事实应予认可。但是，王淑玲并非（2013）运中刑二初字第2号刑事案件的被告，没有参加该案件的审理，（2013）运中刑二初字第2号刑事判决亦没有判令王淑玲承担刑事责任。而且，根据（2013）运中刑二初字第2号刑事判决书，证明王淑玲伪造增值税发票及贴现手续的主要证据是王新广、梁旭的询问笔录，但王新广、梁旭在该案中所做的陈述与广彩公司在本案一审中的陈述以及日金商行在另一关联案件一审中的陈述并不一致，亦与王新广、梁旭在鹤岗市公安局所做的陈述不一致。因此，（2013）运中刑二初字第2号刑事判决关于王淑玲伪造增值税发票、虚构贸易背景等贴现手续的认定存在瑕疵，不能作为本案审理的依据。
关于工行鹤岗支行是否合法取得票据权利。民生银行与华融商贸公司主张，工行鹤岗支行在办理贴现手续时没有审查基础交易关系，甚至明知基础交易关系不存在，仍然办理贴现，存在恶意和重大过失，不能取得票据权利。票据在当前属于支付结算工具，票据行为需要有基础交易关系，故《票据法》第十条规定：“票据的签发、取得和转让，应当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具有真实的交易关系和债权债务关系。票据的取得，必须给付对价，即应当给付票据双方当事人认可的相对应的代价。”但是，票据行为具有无因性，票据行为效力不受基础交易关系的影响，除非存在《票据法》第十二条规定的恶意或者因重大过失取得票据的情形。本案中，工行鹤岗支行所取得的票据，记载事项齐全、背书连续，工行鹤岗支行支付相应的对价，原则上可以取得票据权利，除非有证据证明工行鹤岗支行取得票据存在恶意或者重大过失。民生银行与华融商贸公司认为，工行鹤岗支行在办理贴现手续时存在恶意或者重大过失，不能取得票据权利，但其原审中所提供的证据并不能证明工行鹤岗支行存在恶意或者重大过失，再审中提交的山西省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运中刑二初字第2号刑事判决亦存在瑕疵，不能达到证明目的。民生银行与华融商贸公司关于工行鹤岗支行因存在恶意或者重大过失不能取得票据权利的主张，缺乏证据证明，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二审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2013）辽民二终字第21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宫邦友
审 判 员 朱海年
代理审判员 林海权
书 记 员 陆 昱
二〇一六年××月××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