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3民终281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中南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滨江区长河街道滨康路***号。
法定代表人：吴建荣，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陆大海，浙江民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俞王婷，浙江民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温州市华晨金属材料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温州市机场大道状元新街口。
法定代表人：周益豹，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余隐，浙江和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叶泽威，浙江和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浙江中南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南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温州市华晨金属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晨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法院（2015）温鹿商初字第56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7月1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谢斌担任审判长，审判员王怡然、代理审判员董孙镇参加评议的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经审查，合议庭决定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南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华晨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华晨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在诉讼主体、事实、证据的认定均存在严重的错误。1.一审法院对涉及邹德光个人所作出的货款结算证据认定错误。法律规定表见代理仅限于签订合同，不包括结算行为，邹德光不具有结算的权利。邹德光同属多个工地的项目负责人，且中南公司一审提供的邹德光的《澄清说明》与华晨公司提供的《还款承诺书》内容表述截然相反，华晨公司应就涉案欠款进一步举证证明。2.一审法院未能审查合同的实际履行情况，包括钢筋供货数量及金额。3.一审法院对钢材调拨单的认定上违反谁主张谁举证原则。钢材调拨单系华晨公司提供，在中南公司认为签收人“孙乐松”、“潘进木”系大庆建筑安装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大庆公司）员工的情况下，对签收人“孙乐松”、“潘进木”的身份应由中南公司举证证明。4.一审法院对付款条件是否成就认定错误，即使成就，认定的利息损失月利率2.5%也过高，应予以调整。涉案《钢筋购销协议书》和《有关钢材购销协议的补充说明》中明确供货应当先行提交发票，该约定并未违反民事行为的强制性规定。现华晨公司要求支付货款，中南公司享有要求其先开具发票的先履行抗辩权。一审法院以“有违一般交易习惯和诚实信用原则”认为开具发票行为一般发生在收款之后的认定错误。
华晨公司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得当，应予维持。1.邹德光有权代表中南公司与华晨公司签署《钢筋购销协议书》、《有关钢筋购销协议的补充说明》、《对账单》、《还款承诺书》等合同文书。邹德光系中南公司聘任的涉案工程项目负责人，邹德光代表中南公司向华晨公司购买钢材、签订钢材买卖协议、对账结算、领取钢材发票等行为系履行邹德光与中南公司之间的《内部施工承包协议》。2.加盖项目部印章的相关合同文书均附有邹德光签字，对华晨公司而言有理由相信该项目部印章真实有效。3.邹德光与大庆公司之间的关系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邹德光在《还款承诺书》中明确以中南公司名义承认欠款事实并承诺还款。中南公司提供的邹德光的《澄清说明》实质上属书面证言，邹德光未出庭作证，一审法院未予采信正确。即使邹德光出庭作证，其提供的证言亦不能推翻其原来签署的《还款承诺书》。邹德光另外就大庆公司欠华晨金属公司货款出具了1000多万元的结算凭证，该案件已经法院判决生效在执行中。4.一审法院采信“孙乐松”、“潘进木”签收的钢材调拨单等证据系结合本案事实及其他证据作出的综合评判，不存在举证责任分配错误。5.涉案欠款付款条件成就。中南公司与华晨公司在之后的《有关钢筋购销协议的补充说明》对于结算方式进行了调整，不再要求凭发票付款，《还款承诺书》更是明确了欠款金额以及该欠款金额逾期利息支付标准和起算日期。6.中南公司要求调整利息计算标准不应当得到支持。中南公司一审中未提出利息过高要求予以调整，亦没有证据证明本案约定利息过高。华晨公司购买钢材融资成本高达月利率1.8%以上，且拖欠货款将近4年半时间，造成华晨公司资金周转压力、利息的复利损失、可得利益损失等，因此，利息按月利率2.5%计算并没有远远高于华晨公司的实际损失。
华晨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中南公司立即向华晨公司支付货款2979975元及利息（于2012年3月1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按照月利率2.5%标准计算，暂算至2015年9月30日止，利息为3250656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审查明的事实与华晨公司诉称一致，即：中南公司因承建温州市瓯海大道西段快速路七标项目建设需要，向华晨公司购买钢材。2010年6月10日，华晨公司与中南公司签订了《钢筋购销协议书》，约定中南公司向华晨公司购买低碳钢热轧圆盘条（Q235）、碳素结构钢热轧钢（HRB335），并约定了相关购货事宜和纠纷解决方式。上述合同履行过程中，华晨公司、中南公司及案外人温州市海山金属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山公司）于2010年7月1日签订了《钢筋购销协议书》，约定：华晨公司及海山公司共同向中南公司供应钢材，原约定的《钢筋购销协议书》中的其他条款及结算方式、纠纷解决方式均不变。之后，由于钢材价格发生较大变化，华晨公司、中南公司及海山公司于2011年8月4日签订了《有关钢材购销协议的补充说明》，对钢材价格和结算方式作了调整和补充规定。上述协议签订后，华晨公司和海山公司一直按约供货，中南公司却没有按照约定付款。经华晨公司和海山公司多次催讨，中南公司于2012年4月6日承诺分期付款，但是，中南公司仍未兑现承诺。2012年9月21日，华晨公司和海山公司再次催款并发函告知债权转让事宜，中南公司收函后出具书面《还款承诺书》，确认截止2012年2月29日共欠钢材款2979975元，该款自2012年3月1日起应当按照月利率2.5%的标准支付利息，中南公司承诺货款及利息在2012年10月15日前付清。另查明：邹德光与中南公司于2010年6月25日签订《内部施工承包协议》，约定：邹德光作为中南公司承建的温州市瓯海大道西段快速路工程第Ⅶ段标段工程的项目负责人，由邹德光以中南公司的名义成立项目部，组织施工人员、负责该工程的施工管理并采购工程材料，中南公司向邹德光收取管理费。该协议还对邹德光、中南公司的其他权利、义务作了约定。
一审法院认为，华晨公司、海山公司与中南公司之间于2010年7月1日签订的《钢筋购销协议书》及2011年8月1日签订的《有关钢材购销协议的补充说明》，均由邹德光签字并加盖“浙江中南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温州市瓯海大道西段快速路工程第Ⅶ段标项目部”印章；结算单、还款承诺书由邹德光代表签字并加盖“浙江中南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温州市瓯海大道西段快速路工程第Ⅶ段标项目部”印章。在上述合同及文书中已经明确，中南公司向华晨公司所购钢材用于瓯海大道工程施工。而邹德光与中南公司之间签订了《内部施工承包协议》，约定了由中南公司聘任邹德光担任中南公司承建的温州市瓯海大道西段快速路工程第Ⅶ段标段工程项目负责人，全面负责工程施工管理，中南公司收取管理费的方式，邹德光在本案中的签订合同、采购建筑材料、账目核对等行为均应属于中南公司职务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因此，上述《钢筋购销协议书》、《有关钢材购销协议的补充说明》中的合同相对人明确，约定内容真实，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合法有效，合同签订当事人应当按照合同的约定全面履行。现华晨公司已经履行了供货义务，中南公司应当偿付相应货款，已构成违约。华晨公司、海山公司与中南公司之间的本案债务，事实清楚。华晨公司、海山公司享有的本案债权，经华晨公司与海山公司确认归华晨公司享有，该债权确认亦已通知中南公司。因此，华晨公司提出的要求中南公司支付货款及利息的诉讼请求，符合上述合同的约定和有关法律规定，且违约金约定亦没有违反有关法律、法规，该诉讼请求，该院予以支持。至于本案货款数额，华晨公司已经提供了经邹德光代表中南公司向华晨公司及海山公司出具的还款承诺书证实其数额为2979975元，利息自2012年3月1日起按月利率2.5%计算，华晨公司另提供的对账单及附表和中南公司汇入华晨公司账户的银行凭证等证据所证实的货款亦能之相对应，因此，本案货款数额及利息计算之事实清楚。华晨公司提出要求中南公司支付货款2979975元及利息损失的诉讼请求，与本案事实和法律规定相符，该院予以支持。中南公司提出的其已经与华晨公司结清货款的抗辩主张，与本案事实不符，该院不予采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六条、《发票管理法》第二十条之规定，在买卖合同双方对开具发票无明确约定情况下，出卖人亦有义务开具发票。开具发票义务是一项法定义务，但这种法定义务属于买卖合同中的从合同义务。而买受人支付货款义务属于主合同义务。此从合同义务与主合同义务不能形成相应的对价、牵连关系，买受人对出卖人不开具发票的行为不能享有同时履行抗辩权。此外，买受人对出卖人不开发票行为主张同时履行抗辩权拒付货款也是有违一般交易习惯和诚实信用原则的。在一般交易习惯当中，销售发票均是在对方付款之后再根据所付款项的具体数额予以开具的。根据《发票管理办法》第三条：“本办法所称发票，是指在购销商品、提供或者接受服务以及从事其他经营活动中，开具、收取的收付款凭证”的规定，销售发票是可以作为收款凭证使用的，一旦一方向对方开具了销售发票，即可认定其已收到对方的付款，如果对方因此而拒付货款，则将给已开具发票的一方当事人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失。因此，在日常买卖交易中，开发票的行为一般发生在收款之后，而非收款之前。据此，该院认为，中南公司以华晨公司尚没有开具全部货款发票而拒付剩余所欠货款提出抗辩的理由不成立，该院不予采信。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的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中南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付华晨公司货款2979975元及利息损失（2012年3月1日起至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按月利率2.5%计算）。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5414元，由中南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中南公司向本院提供了送货单64份及工资单22份，用于证明孙乐松、潘进木系大庆公司员工，该部分送货单项下的钢材由大庆公司使用的事实；针对中南公司提供的上述证据材料，华晨公司质证认为中南公司系对华晨公司提供的送货单进行了人为区分，工资单的真实性无法确认，仅凭工资单无法认定孙乐松、潘进木即大庆公司员工，事实上孙乐松、潘进木系邹德光聘请的人员，并非大庆公司、中南公司的正式员工；本院认为，中南公司提供的上述证据材料不足以证明孙乐松、潘进木系大庆公司员工的事实，相反，华晨公司一审提供的中南公司与华晨公司的对账单中多处出现孙乐松签字注明数量已核对并加盖工程材料入库核对章，因此，对于中南公司提供上述证据材料的待证事实本院不予确认。另中南公司向本院提出向杭州市公安局滨江分局调取中南公司被职务侵占立案材料的调查取证申请，本院依法予以调取并组织双方进行了质证。中南公司质证认为该刑事案件与本案具有关联性，华晨公司与邹德光可能存在串通行为将原由大庆公司承担的货款转嫁至中南公司，根据先刑后民的原则，本案应当中止审理；华晨公司质证认为该刑事立案与事实不符，即使邹德光职务侵占成立也是其与中南公司之间内部纠纷，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本院认为，刑事立案材料中均未反映邹德光与华晨公司之间存在串通行为的事实，中南公司亦未提供该方面的证据材料予以证实，而邹德光涉嫌职务侵占罪系邹德光与中南公司之间的内部纠纷，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因此，本院对中南公司公司提出的中止申请不予准许。
经审查，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关于邹德光涉案行为的性质如何认定的争议。中南公司认为邹德光相关结算行为不属于表见代理的范畴，华晨公司则认为邹德光有权代表中南公司签订合同并进行结算。中南公司与邹德光签订的涉案《内部施工承包协议》业已明确邹德光系由中南公司聘任担任涉案项目的负责人，因此，邹德光的涉案行为（包括但不限于签订合同、结算、出具还款承诺书）均属于履行职务的行为，一审法院认为邹德光的涉案行为构成表见代理的表述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二、关于一审法院是否违反谁主张谁举证原则的争议。华晨公司一审期间提供了送货单用以证实双方之间的交易事实，中南公司对其中孙乐松、潘进木签字的收货单提出异议，认为孙乐松、潘进木系大庆公司员工。本院认为，一审法院结合华晨公司提供的其他证据，例如邹德光代表中南公司与华晨公司的对账单中多处出现孙乐松签字注明数量已核对并加盖工程材料入库核对章的事实，综合认定由中南公司举证证明上述两人的身份并不违反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三、关于涉案货款金额及付款条件是否成就的争议。2012年9月21日，邹德光代表中南公司出具的《还款承诺书》明确注明所欠钢材款为2979975元及相应利息，而中南公司一审虽提供了邹德光在2015年10月15日出具的《澄清说明》，但邹德光并未到庭进行说明且并无其他证据予以证实，一审未予采信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双方于2010年7月1日签订的《钢筋购销协议书》虽约定“结算方式：货到付款，最长欠款期限为15日。（甲方凭发票付款）”，但双方于2011年8月1日签订的《有关材料购销协议的补充说明》明确约定“结算方式于次月10日前付清。本补充协议如与原合同有冲突，以本补充协议为准”，因此，双方已就付款方式作出更改，现中南公司以华晨公司未开具发票为由主张付款条件未成就本院不予采信。四、关于涉案欠款利息约定是否过高的争议。中南公司认为涉案利息月利率2.5%的约定过高，应予调整。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未超过年利率24%，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按照约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涉案利息月利率2.5%已超过上述规定的利率，本院酌定涉案利息按年利率24%计算。
综上所述，浙江中南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法院（2015）温鹿商初字第5633号民事判决。
二、浙江中南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付温州市华晨金属材料有限公司货款2979975元及利息损失（2012年3月1日起至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按年利率24%计算）。
三、驳回温州市华晨金属材料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62900元，由温州市华晨金属材料有限公司负担7755元，浙江中南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5514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2900元，由温州市华晨金属材料有限公司负担7755元，浙江中南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5514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谢 斌
审 判 员 王怡然
代理审判员 董孙镇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代书 记员 李 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