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6民终288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孙亦珍，女，1955年4月22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柯桥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文龙，男，1980年2月16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越城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文雅，女，1981年11月20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柯桥区。
以上三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月芬、张丽英，浙江鉴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彤平，男，1975年6月13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萧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秦宇峰，浙江德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孙亦珍、张文龙、张文雅因与被上诉人张彤平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2017）浙0603民初8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1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孙亦珍、张文龙、张文雅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死者张某与被上诉人张彤平系雇佣关系。一审法院认为不存在雇佣关系，系法律关系认定错误。死者张某受张彤平雇佣为其父亲办理丧事，其需支付报酬。在张彤平与案外人张云金的《人民调解协议书》中其已经自认“叫来同村村民张某和张云金帮忙抬材脚，在此期间……”，说明张某是张彤平自己选任来“抬材脚”。而“抬材脚”不仅是字面上理解抬棺材的意思，而且是绍兴农村地区找人办理丧事（包括抬棺材）的统称、俗称，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邻里帮忙，按照农村习俗“抬材脚”的人是需要支付费用的。《人民调解协议书》以及其他证据可以证明张某是在办理丧事过程中发生事故，即整个丧事过程中张某都是参与的。按照习俗，“抬材脚”的人在整个丧事过程都是要受雇主指派去完成丧事所需要的各种事宜。本案中发生事故时张某刚好是在运送啤酒瓶，而不是说其在整个丧事过程中仅帮忙运一次啤酒瓶。一审法院对整个事实经过未认定，片面认为张某仅运送啤酒瓶。判断张某和张彤平是否构成雇佣关系，应结合事故前张某为张彤平处理的各种事宜综合进行认定，不能孤立的仅根据事故发生时张某的行为来认定。虽然张某没有完成张彤平交付的所有丧事事宜就发生事故去世，但其符合雇佣关系特征。二、一审法院认为张某和张彤平系无偿帮工关系，且又判决张彤平按10%的比例承担赔偿责任，属适用法律错误，且自相矛盾。根据《最高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帮工人因帮工活动遭受人身损害的，被帮工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可以看出，作为被帮工人，在因帮工导致的人身损害赔偿关系中承担的是无过错责任，因此即使本案成立帮工关系，张彤平也应对张某的人身损害承担赔偿责任。在张彤平无证据证明其明确拒绝张某帮工的情况下，其应对张某的损失承担100%或至少80%以上的赔偿责任。但一审法院在认定帮工关系的前提下却判决张彤平承担类似适当补偿或补充责任的责任比例（10%），责任比例偏低。
张彤平答辩称：其与张某之间既不是雇佣关系，也不是帮工关系，双方仅为买卖合同关系，故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且一审不应该按照城镇标准计算赔偿款。
孙亦珍、张文龙、张文雅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判令二被告共同赔偿原告691720.95元；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7月22日7时左右，张某驾驶一辆车牌号为浙Ａ×××××普通正三轮摩托车（车上载有空啤酒瓶）途经绍兴市柯桥区王坛镇银沙村赵岙自然村的一条村道时，与张云金发生碰撞，造成张云金受伤及张某抢救无效死亡的交通事故。事故发生后双方均未向公安局交警部门报案，事故责任未认定。后案外人张云金与本案被告张彤平经柯桥区王坛镇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调解就本次事故自愿达成赔偿协议，协议载明“纠纷主要事实和经过：因柯桥区王坛镇银沙村赵岙自然村村民张悦富身后事需要，叫来同村村民张某和张云金帮忙抬材脚，在此期间，张某用自己的三轮摩托车在空啤酒瓶时，车辆失控，造成张云金撞倒后脑受伤，住院治疗”。
事故发生后，张某被送至绍兴文理学院附属医院抢救治疗，共产生医药费1448.45元。被告张彤平已支付原告50000元，被告银沙村委会对该事故路段进行了拓宽，并增设防护栏。
该院于2016年5月6日另案受理张云金起诉本案原告的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一审判决本案原告在继承张某遗产范围内赔偿张云金各项损失合计146339.50元，本案原告不服一审判决，向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二审经调解双方自愿达成协议，本案原告在继承张某遗产范围内赔偿张云金各项损失合计70000元，二审调解书已生效。
另查明，原告孙亦珍、张文雅、张文龙系张某的妻子、女儿和儿子，张某无其他的法定第一顺序继承人。事故发生前，张某经营有绍兴市柯桥区王坛镇张某副食品店。事故发生时，被告张某驾驶的浙Ａ×××××普通正三轮摩托车的车辆检验有效期已于2006年12月31日截止。
原告因本次事故向本案两被告主张赔偿未果，遂成诉。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应依法受到保护。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一、诉讼时效是否超过的问题；二、发生事故时，死者张某与被告张彤平是否存在雇佣关系？三、被告银沙村委对事故路段所在村道是否负有安全保障义务？
关于焦点一，诉讼时效的问题，该院认为，张某于2015年7月23日发生事故死亡，死者家属即本案原告虽于2016年7月20日委托邮政EMS快递向被告张彤平邮寄催讨函主张权利，但快递单上被告张彤平的收件地址与被告张彤平的户籍地及现住地址均不一致，且回执面单上的“张彤平”字样与原告提供的人民调解书上张彤平本人签字明显不同，庭审中被告张彤平亦不认可曾收到该催讨函，故对于原告主张催讨函已经送达至张彤平处的意见，该院不予采信；2016年7于20日当日，原告同时向柯桥区王坛镇人民调解委员会邮寄申请调解书，原告提供的加盖有邮戳的快递面单上的收件地址无误，故该院认为该申请书应当已送达至王坛镇人民调解委员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的规定，原告向王坛镇人民调解委员会申请调解，视为权利人向有权解决相关民事纠纷的国家机关提出保护相应民事权利的请求，诉讼时效从提出请求之日起中断，故本案诉讼时效应自2016年7月20日起重新计算，原告于2017年1月18日该院提起诉讼，并未超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六条所规定的一年诉讼时效，据此，原告的起诉并未超过诉讼时效。
关于焦点二，原告主张死者张某与被告张彤平系雇佣关系，雇佣活动的具体内容包括抬材脚、运输蔬菜、啤酒瓶等与丧事有关的活动，被告张彤平承诺支付张某报酬，张某系在帮张彤平运送啤酒瓶、蔬菜的雇佣活动中发生事故，故被告张彤平作为雇主应承担赔偿责任，其主张的主要依据一是被告张彤平与案外人张云金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书，协议书中载明“因柯桥区王坛镇银沙村赵岙自然村村民张悦富身后事需要，叫来同村村民张某和张云金帮忙抬材脚，在此期间，张某用自己的三轮摩托车载空啤酒时，车辆失控……”，二是录音资料。该院认为，雇佣关系是指雇主与雇员双方约定在一定的时间内，雇员向雇主提供劳务，雇主向雇员支付报酬的劳动服务关系。雇主依法应当为雇员的安全工作提供充分的保护措施，并对该雇员在从事受雇佣活动中所遭受的人身损害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突出特征是，受雇人为雇佣人所选任，并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受雇主的控制和监督，双方形成支配从属关系，也即提供劳务一方应当在接受劳务一方指定的场所、时间等环境下从事雇佣活动。原告主张的上述情况不符合雇佣关系的特征要件，且原告也未提供其他充分证据予以证明，故对于原告主张的该项事实该院不予认定，即事故发生时张某与被告张彤平不存在雇佣关系。
该院认为，根据人民调解协议书载明的事实经过及当事人的陈述，应推定事故发生时张某与被告张彤平系帮工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的规定“为他人无偿提供劳务的帮工人，在从事帮工活动中致人损害的，被帮工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被帮工人明确拒绝帮工的，不承担赔偿责任”，张某帮忙载空啤酒瓶系无偿的帮工行为，被告张彤平辩称对张某运送空啤酒瓶等的行为不知情，但未举证证明其明确拒绝张某帮工，故对于原告的损失被告张某应当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
关于焦点三，原告主张被告银沙村委系事故路段所在村道的管理人，该处未设置安全护栏等防护措施，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故应对张某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其主张的法律依据为《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一款“从事住宿、餐饮、娱乐等经营活动或者其他社会活动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未尽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致使他人遭受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请求其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对此，该院认为，涉案村道应属于《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规定的公共场所的范畴，该道路虽为历史形成，但其位于银沙行政村内，被告银沙村委会作为该村道的管理人，负有安全保障义务；从事发地情况分析，该道路依溪沟而建，路面与溪沟落差较大，且事发路段既是斜坡又是转弯处，明显存在安全隐患，因此，被告银沙村委会存在一定的管理维护缺陷，且被告银沙村委会亦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已尽到安全保障义务，故对于原告的损失被告银沙村委会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该院认为，本案中的事故系因张某与案外人张云金发生碰撞造成，该事故系机动车与行人相碰，虽然事故发生后双方未向公安局交警部门报案，导致交警部门没有作出责任的划分，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没有过错的，由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有证据证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有过错的，根据过错程度适当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赔偿责任”，在该院另案中，原告没有证据证明案外人张云金有过错，本案中，原告自行提供的人民调解协议书载明当时“车辆失控”，张某驾驶的三轮摩托车未按期年检的事实也可以确认，张某在明知该路段的实际路况的情况下仍旧驾驶存在安全隐患的三轮摩托车，也未做到安全、谨慎驾驶，故在本起事故中张某自身存在重大过错。原告辩称浙Ａ×××××三轮摩托车不是事故发生时张某驾驶的车辆，但未提供证据证明，且根据原、被告双方提供的照片明显可以确认车牌号浙Ａ×××××三轮摩托就是事发时张某驾驶的车辆，故对原告的该项辩称该院不予采信。
对于原告因本次事故产生的损失，该院认定为：1.医药费，根据发票认定为1448.45元；2.误工费，原告主张1417元（141.7元×10天）合理，该院予以确认；3.死亡赔偿金，张某经营有食品店，以非农收入为主要来源，结合张某死亡时的年龄，原告主张611996元（43714元/年×14年）合理，该院予以确认；4.丧葬费，原告主张25859.50元合理（51719元/年÷12个月×6个月），该院予以确认；5.交通费，该院酌情认定为500元；6.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侵权行为造成损害的结果、侵权人承担经济能力等因素酌情认定为10000元，以上费用合计651220.95元。该院认为，被告张彤平、银沙村委会应分别按原告损失的10%、10%的比例承担赔偿责任，分别计69122.10[(651220.95-10000)×10%+5000]元、69122.10[(651220.95-10000)×10%+5000]元。
据此，根据《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六条、第一百四十条，《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十一条、第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第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张彤平应赔偿原告孙亦珍、张文龙、张文雅因张某死亡产生的损失69122.10元，因被告张彤平已支付原告50000元，故在履行上述付款义务时，被告张彤平应支付原告19122.10元，款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被告柯桥区王坛镇银沙村民委员会应赔偿原告孙亦珍、张文龙、张文雅因张某死亡产生的损失69122.10元，款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三、驳回原告孙亦珍、张文龙、张文雅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717元（缓交），减半收取5359元，由原告孙亦珍、张文龙、张文雅负担4287元，被告张彤平负担536元，被告柯桥区王坛镇银沙村民委员会负担536元，款均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缴纳。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雇佣关系与帮工关系的区别主要包括两点：一是在是否有偿方面，雇佣关系具有有偿性，帮工关系具有无偿性。二是在劳务活动的自主性方面，雇佣关系中的被雇佣人是在特定的工作时间内、在雇佣人的监督和控制下进行劳务活动，而在帮工关系中，帮工人进行劳务活动时具有自主性。本案中，张某在为“张悦富身后事需要”帮忙“抬材脚”中因事故死亡，根据上述雇佣与帮工关系的区别，结合本地丧葬习俗，张某“抬材脚”的行为应该认定为其与被上诉人张彤平之间的帮工行为，一审关于张某与张彤平并非雇佣关系而应为帮工关系的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基于雇佣关系的有偿性，帮工关系的无偿性，故一般来讲，帮工人因帮工事务受到人身伤害，被帮工人所应承担的赔偿责任与雇主对雇员因雇佣事务受伤所应承担的责任相比，应为较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由此可见，我国《侵权责任法》对雇员在雇佣活动中受伤时雇主应承担责任的归责原则为过错责任原则，即应根据雇员的过错减轻雇主所应承担的责任。如前所述，被帮工人所应承担的责任比雇主要低，故本案中对被帮工人亦应适用过错责任原则确定其责任，上诉人关于本案被帮工人应承担无过错责任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根据张某与案外人张云金之间系机动车与行人引发的交通事故，且张某驾驶的机动车未按期年检、存在安全隐患，在该起交通事故中张某自身存在重大过错等因素，确定本案中帮工人张某自身承担主要责任，被帮工人张彤平承担次要责任并无不当。一审根据本案具体情况确定被帮工人承担10%的赔偿责任，亦在一审法院的合法裁量权范围内，故本院对一审裁判结果予以维持。
综上，孙亦珍、张文龙、张文雅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浙江省绍兴市柯桥区人民法院（2017）浙0603民初840号民事判决第一、三项。
一审案件受理费10717元（缓交），减半收取5359元，由孙亦珍、张文龙、张文雅负担4823元，张彤平负担536元，款均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一审法院缴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9334元，由上诉人孙亦珍、张文龙、张文雅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梅 云
审判员 赵启龙
审判员 夏 鸿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叶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