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三中民终字第1295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铁平，男，1959年7月8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李凤黔，北京市康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孔志桂，女，1955年11月28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冷友红，北京市云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原告孙雪，女，1985年11月8日出生。
原审原告孙蕾，女，1991年1月7日出生。
二原审原告共同委托代理人冷友红，北京市云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王世亮，男，1982年10月27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赵岩（王世亮之妻），1985年10月2日出生。
上诉人李铁平因与被上诉人孔志桂、原审原告孙雪、孙蕾、原审被告王世亮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4）通民初字第078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4月，孔志桂、孙雪、孙蕾、起诉至原审法院称：孙×系孔志桂之夫，系孙雪、孙蕾之父，孙×原为李铁平自行组织的无照施工队建筑工人，2014年3月18日上午9点左右，李铁平带领孙×等人为王世亮家盖房，施工过程中，孙×不慎从4米高的屋顶跌落，李铁平先带孙×去朝阳区双桥医院拍片，后将其送到家里。下午孙雪将孙×的片子送至积水潭医院检查，该院建议对孙×进行CT检查。次日，因孙×伤势严重我方将其送到北京市通州区中西医结合骨伤医院（以下简称中西医骨伤医院）诊治，经诊断为右胸第4-10肋骨多发性骨折、胸腔积液、肺不张、肺挫伤、肺部感染、高血压，孙×在医院接受持续治疗。2014年3月25日，孙×病情恶化，最终不治身亡。孔志桂为孙×救治共支出医疗费7151.4元。我方认为，李铁平不具备建筑资质，在承包了王世亮盖房工程后，雇佣孙×等人施工，其与孙×之间形成雇佣关系。李铁平未能给孙×提供安全的劳动环境，也未尽到必要的安全保护措施，致使孙×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受伤、死亡，李铁平应承担赔偿责任。王世亮作为建房受益人，其聘用没有资质的李铁平进行施工，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应与李铁平承担向孔志桂、孙雪、孙蕾的连带赔偿责任。事故发生后王世亮、李铁平互相推诿，均拒绝对此事承担赔偿责任。故起诉要求王世亮、李铁平赔偿医疗费7151.4元、护理费6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00元、营养费300元、死亡赔偿金366740元、丧葬费31339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拖欠工资3600元，共计460030.4元，诉讼费由王世亮、李铁平承担。
王世亮在原审法院辩称：我方没有责任，是发包给李铁平，包工包料，我方这不是盖房，农村也没有有资质的包工队，我家的房子距离地面高度是2.7米。
李铁平在原审法院辩称：我方不是适格的被告，对该次事故导致孙×死亡我方也表示遗憾和同情。我方与孙×是合作关系，不构成雇佣关系，双方既没有签订雇佣合同，也没有固定的发工资等形式上的雇佣，孔志桂所称的雇佣关系不存在。王世亮是房东，我们是给王世亮干活，王世亮才是雇佣干活的人。孔志桂的起诉前后有矛盾，也不符合事实，孔志桂诉称我方组建无照施工队，没有证据可以看出这点。还有诊断书中写明孙×的死因是肺栓塞，孙×摔下来之后经过医院诊断是骨裂，死因在肺部问题，和此次事故有无直接关联是存在疑点的，没有证据证明是因为此次事故导致孙×死亡，摔伤与孙×死亡无直接的因果关系。事故发生时因为孙×踩到自己锯断的房檐上导致摔伤，我方已经垫付了尸检费2万元和治疗费1.1万元，孔志桂之前认为孙×死亡与医院有关系，但是孔志桂没有做尸检，导致无法证实孙×死亡与本次事故有关联性。孙×的死亡，其自身也有一定的责任。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的，雇主应承担赔偿责任。李铁平认为其与孙×之间不构成雇佣关系而是合作关系，对上述说法其并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并且李铁平在庭审中申请证人杨×、刘×到庭，上述证人均陈述其都受雇与李铁平干活。法院认为，孙×与李铁平之间构成雇佣关系。案件中孙×作为李铁平的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受伤，因此李铁平作为孙×的雇主，应当对孙×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王世亮作为涉诉工程的发包方，将涉诉工程发包给无相关施工资质的李铁平施工，因在农民建房施工中不要求施工方要具备相关的施工资质，案件中发包人王世亮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孙×在切割瓷砖过程中，自己踩到自己切割的瓷砖上导致踩空，从房顶处摔下来，未尽到其应尽的安全注意义务，因此其自身对损害后果的发生负有一定的过错，因此应相应减轻李铁平的赔偿责任。
案件的关键问题在于孙×的死亡是否与此次事故有因果关系。根据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中载明，死亡原因为急性肺栓塞、多发肋骨骨折、高空坠落伤，从中可以看出，孙×死亡存在多种因果关系，其中急性肺栓塞因在孙×受伤后并无诊断证明系本次事故导致，故孔志桂需举证证明急性肺栓塞系与此次事故存在因果关系。而李铁平认为孙×死亡与此次事故无因果关系，因孙×摔伤后自行走出施工场地，经医院就诊亦不存在较重伤情，并未入院治疗，而是回家休息，故法院认为李铁平对孙×死亡原因的怀疑较为合理，但其无法提交证据证明死亡原因中的多发肋骨骨折、高空坠落伤与死亡没有关联，故双方均应承担自己无法举证的不利法律后果。而导致无法进行因果关系鉴定原因系孔志桂未对孙×进行尸检，也无法提供孙×完整的病历材料，故在无法进行鉴定的责任承担上孔志桂应承担主要责任。法院综合考虑案件的实际情况，酌情确定李铁平对孔志桂因孙×死亡造成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经法院释明，孔志桂放弃对孙×就诊医院的赔偿主张。
关于孔志桂主张的医疗费，应以正式的医疗费票据为准。关于孔志桂主张的护理费，于法有依，虽然没有医院出具的医嘱，但是事故导致孙×住院治疗，势必需要旁人护理，法院予以支持。孔志桂主张的护理费数额合理，法院予以支持。关于孔志桂主张的住院伙食补助费，应根据其住院期间及北京市当地国家机关一般工作人员的出差伙食补助费标准计算。关于孔志桂主张的营养费，于法有依，虽然没有医院出具相应的加强营养的证明，但是事故导致孙×住院治疗，势必需要加强营养，故对孔志桂主张的营养费法院予以支持。关于孔志桂主张的丧葬费，应根据北京市在岗职工平均工资标准计算6个月。关于孔志桂主张的死亡赔偿金，应根据孙×的年龄、户籍性质，并结合北京市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计算。关于孔志桂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此次事故导致孙×死亡，孔志桂作为孙×的近亲属，精神上必遭受一定的痛苦，故对孔志桂的该项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支持。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的具体数额，由法院根据事故发生双方的过错程度、损害后果及案件的实际情况予以确定，对孔志桂的过高请求，法院不予支持。关于孔志桂主张的李铁平支付尚拖延工资，因与案件非系同一法律关系，故法院不予处理。关于李铁平所称事发后垫付了孙×治疗费1.1万元的辩解意见，因孔志桂否认收到该笔赔偿款的事实，李铁平未对其该项说法提供有效证据予以证实，法院对李铁平的该项辩解意见不予采信。关于李铁平所称事发后支付孔志桂尸检费2万元，李铁平庭审中申请证人到庭，证人王×1、王×2、李×的证言足以证明李铁平支付给孔志桂尸检费2万元，法院予以认可。
据此，原审法院于2014年8月作出判决：一、扣除李铁平已支付孔志桂、孙雪、孙蕾赔偿款二万元外，李铁平赔偿孔志桂、孙雪、孙蕾因孙×死亡产生的医疗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人民币二十九万四千五百零一元二角八分，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执行清；二、驳回孔志桂、孙雪、孙蕾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原审法院判决后，李铁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其不承担任何赔偿责任。其事实及理由为：我与孙×是合作关系，并非雇佣关系，王世亮才是真正的雇主；在“未能进行尸检”的责任认定上，判决我承担70%责任显然不公、错误；中西医骨伤医院对孙×未做必要的检测和预防，在孙×发病时，药物不到位，抢救无力，直接导致死亡。孔志桂、孙雪、孙蕾、王世亮同意原审判决。
本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3月，王世亮将其自家的房屋封天井工程承包给李铁平，地点在北京市朝阳区×号，李铁平雇佣孙×等人从事具体施工工作。2014年3月18日上午9时左右，孙×在做切割的时候踩空，从屋顶摔到地面受伤。事发后，孙×被送往北京市朝阳区三间房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以下简称三间房社区服务中心），诊断结果是肋骨骨折、皮肤感染。之后孙×返回家中。次日下午5时左右，孙×之女携孙×病例前往北京积水潭医院，同日孙×经急救被送至中西医骨伤医院进行治疗，并于2014年3月19日至同年3月25日期间（共计6天）在该院住院治疗，孙×的伤情经该院诊断为高空坠落伤、右胸部第4-10肋骨多发骨折、胸腔积液、急性肺栓塞、呼吸循环衰竭、肺不张、肺挫伤、肺部感染、高血压。2014年3月25日孙×死亡，同日中西医骨伤医院出具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死亡原因为急性肺栓塞、多发肋骨骨折、高空坠落伤。孙×遗体于2014年3月30日在北京市通州区殡仪馆火化。
另查，孙×出生于1953年6月13日，为农村居民，其父亲孙士华及母亲均已去世，其妻子为孔志桂，有两个女儿分别为孙雪、孙蕾。
庭审中，李铁平申请对此次事故与孙×死亡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进行鉴定，经过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随机确定，原审法院委托北京通达首诚司法鉴定所进行司法鉴定。2014年7月3日，该鉴定所出具退卷函，称孔志桂方提供的病历材料不完整，此外孙×死亡后未进行尸体解剖检验，确切死亡原因无法认定。鉴于缺乏上述相应鉴定资料，无法完成鉴定事项，决定不予受理。关于为何没有进行尸体解剖检验，孔志桂方称诊断书及出院证明已经可以证明该事故与孙×死亡有因果关系，不用尸检了，且尸检不符合农村风俗。李铁平向法院提交2014年3月26日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出具的关于孙×死亡的调查意见书，该意见书上写明孙×死亡不属于刑事案件（目前现场未发现刑事案件的证据，建议进一步进行尸体检验），主张孔志桂方是知道尸检的必要性，但是孔志桂方在孙×死亡后未进行尸体解剖检验。
另，李铁平主张其已支付了孙×治疗费1.1万元及尸检费2万元。为此李铁平申请证人到×，证人王×1、王×2称是其两人将尸检费2万元直接交给孔志桂，没有让孔志桂打收条是因为孙×刚去世，要孔志桂打收条不合理，证人同时证明孙×事发时是为李铁平提供劳务。证人李×称李铁平将尸检费2万元交给王×1、王×2时其在场。孔志桂对此不认可，称事发后王世亮、李铁平未给过钱。
经核实，孔志桂、孙雪、孙蕾作为孙×的近亲属，因孙×死亡导致的合理损失为医疗费7151.4元、护理费6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00元、营养费300元、死亡赔偿金
330066元、丧葬费31339元、精神损失抚慰金30000元。
上述事实，有住院病历、诊断证明书、住院费用清单、治疗记录、出院记录、住院费票据、门诊费票据、调查意见书、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火化证明、户口本、台湖派出所证明信、证人证言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根据各方的诉辩主张及案件查明的事实，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对于孙×的死亡，赔偿责任应如何承担。
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李铁平从王世亮处承包院落封天井工程，李铁平从王世亮处结算工程款，孙×在王世亮家从事切割作业时受伤，故孙×与李铁平之间形成劳务雇佣关系。李铁平上诉认为其与孙×并非雇佣关系、王世亮为雇主，与事实不符，且与李铁平提供的证人证言（孙×系受雇于李铁平）相矛盾，故本院不予采信。孙×在提供劳务过程中受伤，李铁平作为雇主，应对孙×的死亡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孙×在劳务过程中未尽到安全注意义务，其对自身损害后果的出现亦应承担相应的责任。王世亮作为农村建房工程的发包方，在本案中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李铁平认为中西医骨伤医院存在过错、应承担责任之上诉主张，未提供相应的证据，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李铁平承担赔偿责任的比例问题，因孔志桂、孙雪、孙蕾提供的病例材料不完整、孙×死亡后未做尸检，无法查明死亡的真正原因，鉴定机构无法对劳务事故与孙×死亡是否存在因果关系进行鉴定，故本案只能通过客观的分析与判断来确认责任的大小。根据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中载明，死亡原因为肺栓塞、多发肋骨骨折、高空坠落伤。由此可知，孙×的死亡存在多种原因。原审法院考虑孙×受伤的情况、伤情诊断、未进行尸检的原因，综合案件的实际情况，酌情确定李铁平对孙×死亡事故发生应承担的责任比例，并在此基础上确定李铁平应赔偿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具体数额，并无不当。
综上，李铁平的上诉请求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3820元，由孔志桂、孙雪、孙蕾负担961元（已交纳），由李铁平负担2859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7640元，由李铁平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春香
代理审判员 赵 霞
代理审判员 程 磊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杜超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