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1民终253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贺裕发，男，1971年4月24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河南省商城县，现住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志菊，女，1968年1月16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河南省商城县，现住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
上述两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程行坤，浙江泽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谭子波，男，1986年6月20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湖北省兴山县，现住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
委托代理人吕世林、李晓静，浙江商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东美的制冷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北滘镇林港路。
法定代表人方洪波，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超男、潘建民，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美的制冷产品销售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延安路126号耀江广厦6001室。
法定代表人邓永明，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申建克，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华，男，1984年3月8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丽娟，女，1960年6月17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
上诉人贺裕发、杨志菊和上诉人谭子波因与被上诉人广东美的制冷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的设备公司）、浙江美的制冷产品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的销售公司）、张华、吴丽娟侵权责任纠纷一案，均不服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4）杭西民初字第2474号民事判决，分别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6年4月1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张华、吴丽娟是杭州市西湖区留下街道杨家牌××房屋的管理人。2012年，谭子波承租该房屋五楼的506房间后，在二手市场购买了一台美的二手空调，并委托市场里的个体安装工上门安装。2014年7月，贺裕发、杨志菊承租了该房屋五楼的503房间，由其儿子陈某居住。2014年8月10日，陈某在506房间空调外机旁死亡。经公安机关调查，该起死亡事件排除刑事案件。2014年8月13日，留下街道委托浙江方圆检测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对506房间安装的空调以及用电设施进行鉴定。鉴定之时，贺裕发、张华、谭子波以及美的销售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申建克均在现场。2014年8月28日，鉴定机构作出浙质检鉴定[2014]质鉴字第522号质量鉴定报告，其技术分析部分认为：死者两腿内侧、左背部、脖颈处的伤口属于典型的电灼伤，两手呈紧握状态，属于触电后的典型表现。按照触电的特点来说，接触带电体的部位为电流的入口，然后电流通过心脏，到达电流的出口，陈某明显存在触电身亡特征；从现场的勘察情况分析，陈某在跨越空调外机时，大腿内侧两边接触到空调的散热片和金属外壳，受到电击后，慌乱中左腰部触碰到不锈钢护栏，电流瞬间从大腿内侧流过身体，随后跌倒，过程中其他部位接触到护栏时均形成伤害。经现场测量，空调外机散热片的电压达到232V，泄漏电流达到116mA,通常情况下，70mA电流可致被电击的人心脏骤停而直接死亡，因此，该次事故中，散热片上电压完全和电源电压相等，泄漏电流达到100mA以上，一旦触碰并构成电流回路，必然导致触电身亡事故的发生。鉴定结论为：1、空调外机存在漏电现象，同时未接地，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2、现场用电环境符合GB16895.21-2004《建筑物电气装置第4-41部分安全防护电击防护》、GB13955-2005《剩余电流动作保护装置安装和运行》标准要求，未发生漏电现象。鉴定费共4万元，其中25000元由张华支付，15000元由留下街道支付。2014年9月5日，经杭州市西湖区留下街道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贺裕发、杨志菊与申建克、张华、谭子波共同签订《人民调解协议书》，自愿达成如下协议：一、当事各方均认可陈某的死亡系触电身亡，无异议。二、家属方暂提出94余万元的损害赔偿要求，因目前无法认定当事各方事故责任，家属方提出先将遗体火化，处理陈某后事。经协商当事各方同意家属的要求。三、为处理陈某的后事，美的空调浙江销售分公司申建克个人先行垫付100000元，房东张华在前期垫付30000元的基础上，再行垫付20000元，空调使用者谭子波酌情先行垫付2000元，此款项共计152000元在今后的诉讼途径中，按照人民法院认定的人身损害赔偿金额的赔付比例，多退少补……协议达成后，各方已按约将款项支付给贺裕发、杨志菊。陈某遗体随即火化，贺裕发、杨志菊支付了丧葬费用11435元。另查明，陈某系农村户口，去世前在杭州居住、工作，其经常居住地和主要收入来源地均为城市。又查明，杭州市西湖区留下街道杨家牌××房屋五楼外围有一圈排水沟，排水沟一侧是外墙墙壁或小阳台，一侧是金属栏杆，宽约四五十厘米。该幢房屋五楼一共有5个房间2个公共卫生间，其中3个房间朝南，2个房间及楼梯间朝北，2个公共卫生间位于走廊东西两侧尽头。陈某居住的503房间、谭子波居住的506房间均是朝北的房间，分别位于楼梯间的东、西两侧，两个房间的小阳台均与排水沟相连，无隔断。506房间的空调外机放置于在小阳台的西侧，约半个空调外机位于排水沟上。该空调的插座回路未安装漏电保护器。还查明，涉案空调生产于2008年8月。出事时空调的内外机连接管与出厂情况不符，曾经过维修。贺裕发、杨志菊于2014年10月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一、谭子波、美的设备公司、美的销售公司、张华、吴丽娟连带赔偿贺裕发、杨志菊丧葬费24186元、死亡赔偿金80786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住宿费和误工损失等共计15305元、鉴定费40000元，合计987351元；二、谭子波、美的设备公司、美的销售公司、张华、吴丽娟承担本案诉讼费。
原审法院认为，关于陈某的死亡原因，公安机关经侦查排除刑事案件。鉴定机构根据死者身上的电灼伤、两手的紧握状态认为陈某明显存在触电身亡特征。本案中，受害人陈某在涉案空调外机旁死亡，其身体存在触电身亡特征，而该空调外机经鉴定未接地且存在严重漏电现象，印证了陈某的死亡原因，故原审法院认定陈某系触电死亡。涉案空调外机严重漏电，存在危及人身安全的危险，但这种危险并不能证明系生产者造成。涉案空调系二手空调，从出厂至损害发生历经六年，期间经过拆卸、搬迁、重新安装以及维修，其已非出厂时的原貌。贺裕发、杨志菊未能举证证明所涉漏电原因系出厂时就存在的产品缺陷所致，故贺裕发、杨志菊向美的设备公司主张侵权责任，于法无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涉案空调自二手市场购得，美的销售公司并非涉案空调的销售者，故无需承担本案任何责任。谭子波在审理中陈述涉案空调由其老板购买，但动产以占有公示所有权，该空调由谭子波占有使用，在无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原审法院认定谭子波是空调的所有权人。谭子波作为涉案空调的所有人，其所有并使用的空调外机严重漏电，且安装时未将外机接地，致陈某触电死亡，其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张华、吴丽娟作为杨家牌××房屋的管理人，对该幢房屋以及配套设施设备的安全性负有保障义务。本案中，张华、吴丽娟在明知该插座回路并未安装漏电保护器的情形下，对谭子波安装、使用涉案空调未作监管，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其二人对损害的发生也存在一定的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的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本案中，触电事故发生在谭子波承租的506房间的小阳台，且事发时谭子波不在家，506房门关闭，故陈某仅能通过两个路径到达事故发生地。一是经由自己房间的小阳台绕行排水沟至谭子波房间的小阳台，二是翻出五楼西侧公共卫生间的窗户进入排水沟，再绕行至谭子波房间的小阳台。如若陈某经由第一种路径抵达谭子波的私人阳台，有动机不良之嫌疑，无疑对自身损害的发生有重大过错。至于高空翻窗进入排水沟更是存在重大安全风险。排水沟旨在排水，并非日常生活通道，陈某无故绕行排水沟到达谭子波的私人阳台并跨越涉案空调外机，引起触电事故，其自身存在重大过错。综上，原审法院认为陈某应当对自己的损害结果承担主要责任，谭子波、张华、吴丽娟按过失大小及原因力比例分别承担责任，原审法院酌情确定陈某自负60%的责任，谭子波承担30%的赔偿责任比例，张华、吴丽娟承担10%的赔偿责任比例。关于赔偿项目及数额，原审法院依法确定并以贺裕发、杨志菊遭受的实际损失为限，具体为：1、死亡赔偿金807860元。按浙江省2014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0393元计算二十年。2、丧葬费24186元。按照浙江省2014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计算六个月。3、鉴定费25000元。鉴定费共40000元，其中25000由张华垫付，另15000元由留下街道支付。关于留下街道支付的15000元，因贺裕发、杨志菊并未实际支出，故本案中无权主张。上述损失共计857046元，谭子波对此应承担30%赔偿责任计257113.8元，张华、吴丽娟对此应承担10%赔偿责任计85704.6元。因谭子波已预付贺裕发、杨志菊2000元，故其还需赔偿255113.8元。因张华已预付贺裕发、杨志菊50000元，故张华、吴丽娟还需赔偿35704.6元。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考虑到死者陈某正当青春，其死亡对贺裕发、杨志菊造成巨大的精神损害，故原审法院酌情确定为40000元，由谭子波赔偿30000元、张华、吴丽娟赔偿10000元。关于陈某的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住宿费和误工损失等，前述丧葬费中已做定额赔偿，贺裕发、杨志菊无权另行主张。美的销售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申建克就涉案事故垫付了100000元，要求返还，因申建克并非本案当事人，与本案无关，故原审法院不予处理。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谭子波赔偿给贺裕发、杨志菊因其子陈某死亡的死亡赔偿金807860元、丧葬费24186元、鉴定费25000元，合计857046元的30%即257113.8元，扣除谭子波已经支付的2000元，还应赔偿给贺裕发、杨志菊255113.8元，该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谭子波赔偿给贺裕发、杨志菊因其子陈某死亡的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该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三、张华、吴丽娟赔偿给贺裕发、杨志菊因其子陈某死亡的死亡赔偿金807860元、丧葬费24186元、鉴定费25000元，合计857046元的10%即85704.6元，扣除张华已经支付的50000元，还应赔偿给贺裕发、杨志菊35704.6元，该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四、张华、吴丽娟赔偿给贺裕发、杨志菊因其子陈某死亡的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该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五、驳回贺裕发、杨志菊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674元，由贺裕发、杨志菊负担9092元，谭子波负担3949元，张华、吴丽娟负担633元，其中谭子波、张华、吴丽娟负担部分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至原审法院。
宣判后，贺裕发、杨志菊与谭子波均不服，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
贺裕发、杨志菊上诉称：一、原审法院事实认定错误。（一）案涉空调并非谭子波所有。根据留下派出所事发当天的调查而形成的询问笔录，以及谭子波在一审庭审中的陈述，该空调系谭子波的老板何良伟为其购买并安装的，其所有权属于何良伟。事实清楚，线索明确，原审法院应该调查核实，而不能适用关于动产所有权的占有公示原则来认定空调的所有者。（二）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案涉空调经过维修。原审判决认定出事时空调的内外机连接管与出厂情况不符，曾经过维修。上诉人对此提出异议：第一，2014年8月28日浙江方圆检测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出具的《质量鉴定报告》并未就空调的内外机连接管的情况做出任何描述，更未就该情况拍照留证；第二，在没有其他证据相佐证的情况下，不能仅仅依据鉴定人的证人证言作为定案的依据，更何况征询笔录的制作时间与陈某触电身亡的事发时间相距遥远，无法排除鉴定人的主观推测。（三）原审法院认定美的销售公司并非涉案空调的销售者是错误的。根据美的销售公司在一审庭审中提交的关于空调销售记录的书面证据，该空调首次安装在浙江大学某校区。根据美的空调的销售管理，所有浙江区域的美的空调销售均美的销售公司独家代理，浙江大学某校区属于其销售区域，所以，完全可以认定该空调的销售者是美的销售公司。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陈某本人对触电死亡结果的发生不存在任何过失，不能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第二十六条的规定来判决此案。根据事发现场的情况分析：陈某身亡时只穿了内裤，手机及钥匙都在自己所住的503房间，503房门紧锁，而阳台门开着。所以，最有可能的情形是：陈某离开503房间，不小心或被风吹等原因把房门锁住，为了回到房间，他被迫翻出五楼西侧公共卫生间的窗户进入排水沟，再绕行至谭子波的小阳台，试图从谭子波的小阳台经排水沟到达503阳台，然后从阳台门进入503房间，不幸的是，当走到谭子波小阳台的空调外机时即触电身亡。所以，陈某从排水沟通行并无不良动机。另外：五楼房间外围是排水沟，排水沟外侧装有金属栏杆，宽约四五十厘米，且无隔断，通行较为便利且较为安全，所以，陈某并非明知有重大安全隐患而故意冒险通行。退一万步讲，即便陈某不该从排水沟通行，也只能让其承担高空跌落的风险，绝不能让其承担被电击致死的风险。根据生活常识，空调外机是可触摸的，并且该空调外机上也没有设置“严重漏电，禁止触摸”的标志。陈某正是基于空调外机可以触摸的日常生活常识而接触了空调外机，导致触电死亡，在这样的情况下，让其承担被电击致死的风险毫无道理。因此，对触电死亡结果的发生，一审法院认定陈某本人存在重大过错且让其对本人的损害结果承担主要责任是不符合法律逻辑及生活逻辑的。（二）原审法院关于产品缺陷致人损害的举证责任分配不符合法律规定，导致判定贺裕发、杨志菊向美的设备公司主张侵权责任于法无据，系典型的适用法律错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四十一条，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人身、缺陷产品以外的其他财产损害的，生产者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生产者能够证明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不承担赔偿责任：（一）未将产品投入流通的；（二）产品投入流通时，引起损害的缺陷尚不存在的；（三）将产品投入流通时的科学技术水平尚不能发现缺陷的存在的。贺裕发、杨志菊已依法完成了自己应当承担的举证责任：第一，产品存在缺陷（已证明空调外机漏电，见《质量鉴定报告》）；第二，有损害结果发生（陈某死亡）；第三，损害结果与产品缺陷有因果关系（陈某系触电死亡）。而美的设备公司未能就自己不承担责任的情形进行有效举证，所以，美的设备公司依法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三）对于陈某的死亡赔偿及贺裕发、杨志菊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各被上诉人应当依法承担连带的赔偿责任，而非原审法院判决的按份责任。陈某死亡主要是由三个过失行为导致的：第一个是生产商、销售商生产、销售了漏电空调并将其投入流通领域；第二个是空调所有者、使用者在安装时未将空调外机接地；第三是房东疏于安全监管、不安装漏电保护装置，使得漏电发生时未能及时切断电源。以上三个过失行为紧密结合，共同导致最后的结果，所以，陈某的死亡是各被上诉人的过失行为共同作用、直接结合而导致。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之规定：“二人以上共同故意或者共同过失致人损害，或者虽无共同故意、共同过失，但其侵害行为直接结合发生同一损害后果的，构成共同侵权，应当依照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条规定承担连带责任。”三、原判决遗漏了当事人。空调的实际所有者何良伟是本案中的重要当事人，在一审法院审理过程中，贺裕发、杨志菊书面提出申请，请求追加其为本案被告，且在一审开庭中也明确提出要求追加何良伟为本案被告，但一审法院并未追加，遗漏了重要当事人。综上，一审法院的判决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遗漏了当事人，请求二审法院：1、依法改判谭子波、美的设备公司、美的销售公司、张华、吴丽娟共同赔偿贺裕发、杨志菊因陈某死亡的死亡赔偿金807860元、丧葬费24186元、鉴定费25000元，合计857046元（不服一审判决514227.6元）；2、依法改判谭子波、美的设备公司、美的销售公司、张华、吴丽娟共同赔偿贺裕发、杨志菊因陈某死亡的精神损害赔偿抚慰金100000元（不服一审判决60000元）；3、依法改判谭子波、美的设备公司、美的销售公司、张华、吴丽娟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鉴定费及精神损害赔偿抚慰金承担连带赔偿责任；4、本案一审及上诉费用由谭子波、美的设备公司、美的销售公司、张华、吴丽娟共同承担。
谭子波上诉称：一、本案中，触电事故发生在谭子波出租屋的小阳台上，属于谭子波的私人场所。而谭子波并不认识陈某，且事发时谭子波也没有在家，陈某若要进入该阳台，只能采用非正常途径，这样推断，陈某来谭子波的小阳台就涉嫌非法进入私人场所，有动机不良之嫌。作为一个成年人，陈某应当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在所有人不知情的情况下私自进入私人场所，本身就是一种违法行为，其应对该违法行为产生的一切后果负责。二、原审法院将涉案空调外机漏电的责任归属给谭子波的事实认定错误。涉案空调为谭子波的老板在二手家电市场购买，安装也是由市场内的安装工人安装。谭子波是一个普通人，并非空调安装的专业人员，对于空调外机是否漏电以及安装时是否应当将外机接地等专业性问题并不能知晓掌握。作为使用人，谭子波只能做到将外机放在一个非日常生活通道或生活场所，尽量避免影响他人的正常生活。况且，谭子波使用外机漏电的空调，其本人是最大的安全隐患受害人，如果知情绝对不会使用。三、《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并没有对私人场所的所有人对非法进入者的安全保障义务作出规定，依据法理推断，私人场所的所有人应当仅对因不合理或违法设置给非法进入者带来的伤害承担适当的注意义务。本案中，谭子波的空调外机是放在无人通行的排水沟上方，并没有不合理或违法设置不应为此而承担任何责任。四、涉案空调的生产商即美的设备公司在一审庭审中，并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其生产的涉案空调在投入流通之前不存在质量缺陷；美的销售公司同样在一审中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销售的涉案空调在销售时不存在质量瑕疵。故一审法院认定美的设备公司、美的销售公司无需承担责任事实错误。五、陈某死亡地点的所有人是张华、吕丽娟，作为房屋的监管人，其对房屋以及配套设施设备的安全性能负有保障义务，况且谭子波安装空调是经过房东同意的。因此，如果需要承担责任也应由房东承担责任，谭子波作为无辜的消费者无需承担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1、撤销原审法院对谭子波的判决部分，依法改判谭子波无需承担责任；2、二审诉讼费用及原审法院判定谭子波承担的诉讼费全部由贺裕发、杨志菊、美的设备公司、美的销售公司、张华、吴丽娟承担。
针对贺裕发、杨志菊的上诉，谭子波答辩称：受害者是非法侵入谭子波的住所造成的伤害，谭子波不需要承担责任。
针对谭子波的上诉，贺裕发、杨志菊答辩称：一、陈某本人对触电死亡结果的发生不存在任何过失，不应承担任何责任。（一）事发地点属于五楼的公共空间。根据原审判决的认定：五楼房间外围是排水沟，排水沟外侧装有金属栏杆，宽约四五十厘米，且无隔断，通行较为便利。由此可见，排水沟系五楼的公共空间，而非谭子波的私人空间，空调外机正是安装在外围排水沟这样的公共空间内。（二）陈某从排水沟通行并无不良动机。根据事发现场的情况分析：陈某身亡时只穿了内裤，手机及钥匙都在自己所住的503房间，503房门紧锁，而阳台门开着。所以，最有可能的情形是：陈某离开503房间，不小心或被风吹等原因把房门锁住，为了回到房间，他被迫翻出五楼西侧公共卫生间的窗户进入排水沟，再绕行至谭子波的小阳台，试图从谭子波的小阳台经排水沟到达503阳台，然后从阳台门进入503房间，不幸的是，当走到谭子波小阳台的空调外机时即触电身亡。由此可见，陈某的通行并无不良动机。（三）对触电死亡结果的发生，陈某本人不存在任何过错，无需承担责任。根据生活常识，空调外机是可触摸的，并且该空调外机上也没有设置“严重漏电，禁止触摸”的标志。陈某正是基于空调外机可以触摸这个日常生活常识而接触了空调外机，导致触电死亡。所以，对触电死亡结果的发生，陈某本人不存在任何过错，无需承担责任。退一万步讲，即便陈某不该从排水沟通行，也只能让其承担高空跌落的风险，绝不能让其承担被电击致死的风险。二、谭子波应当与其他侵权人共同承担责任。（一）对于陈某的死亡，谭子波有过错。谭子波占有、使用了严重漏电的空调，且安装时未将空调外机接地，致陈某触电死亡，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二）谭子波没有法定免责事由。《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章明确规定了侵权人不承担责任的情形，不存在谭子波所说的私人场所（实为公共场所）侵权免责的法律规定，所以，谭子波没有法定的免责事由，应当与其他侵权人共同承担责任。三、贺裕发、杨志菊同意谭子波所说的美的设备公司、美的销售公司以及房东张华、吴丽娟应当承担责任的说法，但认为谭子波应当与上述侵权人共同承担侵权责任。
针对贺裕发、杨志菊的上诉以及谭子波的上诉，美的设备公司一并答辩称：一、本案并无证据证明涉案死者死亡即损害后果，系电击造成。1、贺裕发、杨志菊提供的留下派出所出具的证明，仅能证明其子死亡的事实，并不能证明其死亡原因。2、贺裕发、杨志菊所依据的浙江方圆检测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出具《质量鉴定报告》，不是公安机关出具的《尸检报告》或死因鉴定，且鉴定机构不具备人员死亡原因鉴定资质，鉴定人不具备法医资格，其所作出的推断不可采信。3、贺裕发、杨志菊所提供的《人民调解协议书》，没有美的设备公司签名，美的设备公司也不确认调解协议中其他被告所认可的死者系触电身亡。4、根据贺裕发、杨志菊一审庭审中的相关陈述，××所致。二、漏电仅属物理现象，有各类引发原因，且在该产品经多次辗转、拆改、装卸的情况下，并无证据证明漏电系由空调产品缺陷造成，故贺裕发、杨志菊主张美的设备公司承担产品责任并不成立。1、产品责任侵权之诉并不适用举证责任倒置的规则，贺裕发、杨志菊负有证明产品缺陷，及产品缺陷与损害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的义务。2、鉴定报告仅能证明存在漏电现象，并不能证明漏电系产品缺陷造成，也不能证明漏电造成了死亡后果。3、涉案空调出厂时是完全符合要求的合格产品，不存在产品质量缺陷。而在本案中，漏电的原因仍是不明的，且询问笔录和庭审过程中，谭子波曾多次承述过该涉案空调是由其老板在二手市场购买的旧空调，也是由二手市场里的个人安装的，而并非是在美的设备公司授权的正规经销商处购买，也并非是由美的设备公司的安装服务人员安装，且在该产品经多次辗转、二手转卖、拆改、装卸以及违规安装使用的情况下，多种介入因素都有极大的可能导致漏电，并不应直接推定为产品质量存在缺陷。三、贺裕发、杨志菊提供的《质量鉴定报告》存在诸多错误和前后矛盾，且鉴定人并未依美的设备公司申请出庭作证，依法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首先，报告中所涉的“插头PE与L及N间绝缘电阻为：0兆欧”，并不是其所述的绝缘不良问题，而是空调器存在严重短路，存在严重短路的空调器是不可能正常工作的，而报告之后却又描述“开机15分钟后，出风口温度15.3度，制冷工况正常”，明显有违电气技术常识。其次，报告中提到“接触带电机的部位（本案为左腰部、脖劲处）为电流的入口，然后电流通过心脏”，也有违电路基本常识，鉴定结论明显错误。美的设备公司对此在原审中提出重新鉴定和补充鉴定的申请，鉴定人未出庭作证，其书面复函同样存在错误，故《质量鉴定报告》不应作为证据被采信。四、受害人陈某自身存在严重过错以及张华、吴丽娟、谭子波等均存在严重过错，应由张华、吴丽娟、谭子波等承担赔偿责任。1、触电事故发生在狭窄、不规则的楼层边缘，并非日常生活通道，受害人对此完全知晓并能预见相关危险。空调外机可能由于不规范的安装、接线或是偶发的产品质量问题导致带电、漏电，这是基本常识，受害人理应预见到跨越空调外机可能发生触电的危险。2、张华、吴丽娟作为房屋所有人存在过错。触电事故发生地具有较大的危险性，不属于日常生活通道，张华、吴丽娟曾添设铁栅栏以防止人员进入，但事故发生时，铁栅栏丢失，张华、吴丽娟未尽到合理的管理义务。涉案空调《安装使用说明书》中明确要求“线路上应配有漏电保护器和总开关，保险丝不能用铜丝等代替”，张华、吴丽娟明知安装空调但未提供使用漏电保护器的电源插座或插座回路，导致漏电发生时不能及时切断电源，故其未尽到提供安全用电环境的义务。3、谭子波作为涉案空调的实际使用人存在过错。根据国家标准《家用和类似用途空调器安装规范》（GB17790-2008）第9条的规定，从事空调器安装工作的人员，必须经过专门培训，并获得相关资质方可上岗。但涉案空调并非由专业人员进行安装，且安装时未将空调外机接地，对安装线路上无漏电保护器视而不见。综上，本案无证据证明美的设备公司产品存在质量缺陷、涉案空调外机漏电是由于质量缺陷引起的，以及受害者死亡原因系由产品缺陷造成的，贺裕发、杨志菊主张美的设备公司的侵权不能成立。
针对贺裕发、杨志菊的上诉以及谭子波的上诉，美的销售公司一并答辩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四十二条的规定，由于销售者的过错使产品存在缺陷，造成人身、他人财产损害的，销售者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请求二审法院驳回贺裕发、杨志菊和谭子波的上诉，维持原判。
针对贺裕发、杨志菊的上诉以及谭子波的上诉，张华、吴丽娟一并答辩称：要求二审维持原判。根据质量鉴定报告显示，现场用电环境符合标准，壁挂式空调并非必须安装漏电保护器，在电流产生时是会产生比较大的吸力的，即使安装漏电保护器，也不一定能够避免死亡的结果。张华、吴丽娟在西侧厕所的窗户上安装了防盗窗，案发时可能由于自然脱落或人为的原因防盗窗脱落，作为一个正常的成年人，可以判断原先这里装过防盗窗。五楼的排水沟以及护栏是为了后期修缮使用，而并非用于通道。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中，受害人陈某在涉案空调外机旁死亡，业经侦查公安机关排除刑事案件，结合事发现场的空调外机经鉴定未接地且存在严重漏电现象以及陈某的身体存在触电身亡特征，原审法院认定陈某系触电死亡应属妥当，本院予以确认。
考虑到涉案空调系二手空调，从出厂至本案事故发生时已历经六年，期间经过拆卸、搬迁以及重新安装，且原审法院依职权向鉴定人员制作的征询笔录显示该空调有过维修行为，故可以确定涉案空调在事故发生时已非出厂时的原貌，且鉴定机构的答复函亦提及空调外机漏电不一定是空调产品质量缺陷，故在现有证据尚不足以认定空调外机漏电系产品本身缺陷所致的情形下，贺裕发、杨志菊要求生产者美的设备公司承担侵权责任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同时涉案空调安装于事故现场时业经二手市场流转，并非美的销售公司直接销售，故贺裕发、杨志菊要求美的销售公司作为销售者承担侵权责任之主张亦不能成立。涉案空调安装于谭子波租住处并由谭子波实际使用，现因该空调外机存在严重漏电以及安装时未将外机接地导致陈某触电死亡，谭子波作为该空调的占有使用人系该触电危险的开启源，对损害后果的发生存有过错，鉴于涉案空调的使用利益亦由谭子波享有，其关于购买、安装主体并非其本人之抗辩不足以减轻其在本案所应承担的赔偿责任，且亦未就此提交有效证据证明。张华、吴丽娟作为涉案房屋的管理人未对谭子波安装、使用涉案空调未尽到相应的安全保障义务，对触电事故的发生亦承担一定的责任。从事故现场看，谭子波租住的506室与陈某租住的503室并不直接相邻，受害人陈某必须绕行排水沟才能到达事故发生地即506室的小阳台，因事故发生在五楼，排水沟又位于房屋最外缘，本身就具有重大的安全风险，且排水沟也非日常生活通道，从常理分析陈某从此处通行不具有合理性，现其因无故绕行排水沟而碰触到漏电的空调外机导致死亡，自身存在重大过错。因此，综合本案的实际情况，原审法院酌定陈某自负60%的责任、谭子波承担30%的责任、张华、吴丽娟承担10%的责任并无不当。另，陈某触电死亡的损害后果系各侵权人分别实施侵权行为所致，亦能够确定各自的责任大小，故贺裕发、杨志菊要求相关侵权主体承担连带责任于法无据，本院不予采纳。综上，上诉人贺裕发、杨志菊与上诉人谭子波的上诉理由均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542元，由贺裕发、杨志菊负担6023元，由谭子波负担3519元。贺裕发、杨志菊以及谭子波均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来本院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亮
审 判 员 韩 昱
代理审判员 韩圣超
二〇一六年七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徐亚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