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3）川民提字第573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山东金光玻璃钢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武城县鲁权屯镇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苏芳志，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孙忠起，武城县法律援助中心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书华，男。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邛崃市鸿丰钾矿肥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四川省邛崃市临邛镇南岳街84号。
法定代表人：ＸＸ，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黄莘，江苏智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罗杰，男。
申请再审人山东金光玻璃钢集团有限公司（简称金光公司）因与被申请人邛崃市鸿丰钾矿肥有限责任公司（简称鸿丰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成民终字第41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3年9月22日作出（2013）川民申字第127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金光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孙忠起、王书华，被申请人鸿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黄莘、罗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邛崃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9年6月26日，金光公司与鸿丰公司签订《买卖及安装合同》约定，金光公司提供高压玻璃钢管道及保温层各7200米，并负责安装，总价3398400元；货物质量负责的期限及条件为保质期一年（验收合格日起）；金光公司应在收到鸿丰公司预付款后20个日历天内交付货物；安装期限为接到通知后15个日历天内；逾期交货或安装，且逾期30天以上者，鸿丰公司有权解除合同，违约金按总价50％计算。双方在《买卖及安装合同》附件《环氧玻璃纤维高压管道用于高温卤水输水工程的相关技术方案》约定：管道工作温度为120-105摄氏度、工作压力l0Mpa，试验压力12Mpa。2009年8月27日，双方签订了《补充协议》约定，保温层造价由原来92元／M，变更为122元／M，因管道直径增大，运费增加为1.5元／M，合同总额按每米增加单价×管线长度进行结算；其他合同条款不变。2009年10月13日，双方签订从合同《施工合同》约定，施工费为10万元；安装开工日为2009年10月13日，双方不再另行通知；工期为15个日历天；逾期安装达10日的，鸿丰公司有权解除合同，违约金按合同总价款的30％计算。
鸿丰公司于2009年7月30日按约支付了30％的预付款1019520元，于2009年11月5日支付了货款1359360元，于2009年11月18日支付了安装费3万元，上述款项共计2408880元。金光公司在履行过程中，保温层出现偏心现象、弯头存在质量问题。2009年11月28日，金光公司向鸿丰公司出具《承诺书》，承诺在5天内整改完毕。2010年1月21日，鸿丰公司向金光公司发出了《解除合同通知书》，2010年1月24日，金光公司收到《解除合同通知书》。
双方均认可2009年6月26日签订的《买卖及安装合同》包括两部分，即买卖合同与安装合同。其中买卖合同为主合同，安装合同为从合同。安装合同属合同法分则中承揽合同性质，定作人（即鸿丰公司）有随时解除权。
双方签订的《买卖及安装合同》第4.2条，明确约定安装工期为2009年10月13日至2009年10月28日，第11.5条约定，安装逾期10日，鸿丰公司有权解除合同。金光公司在2009年9月29日将全部管材运抵工地，2009年10月29日将全部弯头运抵工地。鸿丰公司于2009年10月15日、10月25日向金光公司发出通知，于2009年10月31日、11月21日向金光公司发函件，告知金光公司交付的货物有严重的质量问题。邛崃市公证处于2009年11月26日对金光公司运抵鸿丰公司工地的保温玻璃钢管进行证据保全，并出具（2009）邛证民字第2203号公证书及录像光盘。此后，双方就金光公司货物的质量问题及其在施工中出现的问题多次联系、协商。金光公司于2009年11月27日、2009年12月12日向鸿丰公司出具了《承诺书》，于2009年12月31日提出了保温施工计划及整改方案。但直至2010年1月20日，金光公司依然未解决施工材料的质量问题和安装施工过程中的技术问题。
邛崃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双方签订《买卖及安装合同》、《技术方案》、《补充协议》、《施工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属有效合同。（一）双方均认可《买卖及安装合同》包括两部分内容，及买卖合同部分与安装合同部分，且均认可买卖合同为主合同。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六十八条“定作人可以随时解除承揽合同”之规定，双方认可承揽合同已经解除。因金光公司安装的保温管材不符合合同要求，致鸿丰公司合同目的不能实现，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四十八条解除买卖合同的条件。因金光公司提供的保温管材存在质量问题，且多次延误工期，严重违反合同约定，鸿丰公司于2010年1月21日向金光公司发出《解除合同通知书》，要求解除双方签订的《买卖及安装合同》、《补充协议》、《施工合同》，金光公司已于2010年1月24日收到该《解除合同通知书》。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当事人一方依照本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九十四条的规定主张解除合同的，应当通知对方。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之规定，双方签订的《买卖及安装合同》、《补充协议》、《施工合同》均于2010年1月24日已经解除。（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条“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的规定，鸿丰公司要求金光公司返还已付款项2408880元，合法有据，予以支持。同时，金光公司亦有请求鸿丰公司返还管材的权利，因金光公司未予主张，不予处理。合同履行过程中，因金光公司提供的管材存在质量问题，在安装过程中存在严重的技术问题，且多次延误工期，金光公司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双方在《买卖及安装合同》中约定：“逾期30日以上者，守约方有权解除合同，违约金按总价50％计”，现鸿丰公司按照总价的30％计算违约金，属权利的放弃。但金光公司仍认为合同中约定的违约金过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约定的违约金低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增加；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的规定，鸿丰公司提供了与四川省邛崃市宏吉建筑有限公司分别于2009年6月26日、2009年8月18日、2009年9月12日签订的三份《施工合同》。证明安装管道的配套费用达167万元。原一审法院调取了鸿丰公司因重新铺设管道而签订的两份施工合同，合同造价为60万元（因未竣工结算）。原一审法院认为将鸿丰公司重新铺设管道的费用即为铺设管道增加的费用作为鸿丰公司的施工损失更为合理。金光公司认为双方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减少，予以支持。综合考虑双方对违约金的约定、鸿丰公司的施工损失、鸿丰公司的利息损失、金光公司违约的原因，将金光公司应支付的违约金酌定为62万元。因在违约金中已考虑了鸿丰公司的利息损失，鸿丰公司诉请金光公司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单独支付利息的诉请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上述法律规定邛崃市人民法院于2012年1月18日作出（2011）邛崃民初字第1142号民事判决：一、金光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鸿丰公司款项2408880元；二、金光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鸿丰公司违约金62万元；三、驳回鸿丰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7505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计22505元，由鸿丰公司负担2480元，金光公司负担20025元。
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对一审查明的基本事实予以确认。
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原一审法院对于金光公司所提交的证据均进行了质证，并对于其中符合法律规定的证据予以采信的做法符合法律规定。金光公司认为原审法院审判程序违法的主张缺乏事实依据，不予支持。
金光公司提供的保温管材及弯头等存在质量问题，不能满足使用目的，已经违反合同约定。虽然鸿丰公司对于上述产品予以了接收，但其接收行为是基于金光公司多次承诺上述产品经整改后能够满足使用目的，而金光公司事实上也对上述产品进行了整改并更换了部分材料，故鸿丰公司接收产品的行为并不免除金光公司所负的标的物质量瑕疵担保责任。金光公司虽进行了整改，但无证据证明其整改后产品质量合格，且在其承诺的各整改期限内，金光公司无证据证明已按承诺期限完成了相应整改项目，故鸿丰公司以金光公司提供的产品质量不符合合同要求，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为由解除合同符合法律规定。金光公司认为鸿丰公司无权解除合同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鸿丰公司因起诉时主张的违约金数额在100万元以上，而金光公司抗辩合同约定的违约金过高，故原一审法院需对合同约定的违约金是否过高予以审查。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之规定，人民法院在考量合同约定违约金是否过高时需以鸿丰公司的实际损失作为参考。而鸿丰公司提供的其实际损失的证据也高达167万余元。在此情况下，原一审法院调取了鸿丰公司因重新铺设管道而签订的两份施工合同作为认定鸿丰公司实际损失的证据，并据此调减违约金数额符合法律规定，且保障了金光公司的合法权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9月18日作出（2012）成民终字第4109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案件受理费17505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计22505元，由鸿丰公司负担2480元，金光公司负担2002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5010元，由山东金光玻璃钢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再审过程中，申请再审人金光公司称，（一）原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1.金光公司逾期交货没有超过30天。金光公司买卖合同的履行期限（2009年9月29日截止）虽比合同的约定（第5条从7月30日支付预付款起20日，即8月19日截止）晚了近40天，但却是由双方变更管道直径和单价的2009年8月27日补充协议引起的，且按2009年8月27日起算20日交货的约定，最后的截止日为9月17日，9月29日最后交货只逾期12天。因此，《买卖及安装合同》第九条逾期交货30天解除合同的条件并没有成就。2.认定买卖合同的标的物“保温管材”质量不符合合同的要求，不仅缺乏足够的证据，也与该合同已经履行完毕的事实不符。（1）鸿丰公司没有依据买卖合同第四条提供双方认可的管材不合格的检测结果；（2）鸿丰公司的所有证据（除邛崃市公证处的公证书涉及保温层外）反映的全部是施工合同保温材料和接口弯头的有关问题，作为主合同的标的物管材质量没有涉及；（3）2009年9月29日管材全部运到工地，经鸿丰公司初验全部放到地下进行施工合同的施工，但直到近四个月后的2010年元月21日才提出解除合同。显然，此时作为主合同的管材买卖合同已经履行完毕。3.金光公司承诺的整改期限还没有届满。在金光公司承诺的整改完工日期2010年2月13日前（金光公司的证据4、5、9、10、12）判决解除合同，和法院认定的在承诺的整改期限内没有完成整改明显不符。（二）原二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违约金判决既没有事实依据，也明显过高。如前所述，金光公司并未违约。再者判决违约金所依据的两份施工合同不属于法院以职权调取的范围，皆是鸿丰公司2010年2月4日起诉以后签订的，一审开庭时并没有提供，真实性值得怀疑（并且2010年8月15日的道路恢复施工合同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即使属实，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的规定，违约金也明显过高（最高不会超过两份合同标的额60万元的30％即18万元）。金光公司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的规定，申请再审改判。被申请人辩称，本案《买卖及安装合同》的目的已不能实现，符合法定解除合同的情形。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金光公司的再审申请。
本院再审认为，原审认定案涉《买卖及安装合同》的标的物高压玻璃钢管道存在质量问题的事实不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成民终字第4109号民事判决及邛崃市人民法院（2011）邛崃民初字第1142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邛崃市人民法院重审。
审 判 长 张蜀俊
代理审判员 牟桂红
代理审判员 何 雪
二〇一四年八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刘 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