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10民终166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威海环山农牧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威海市环翠区新威路－109C号－1401。
法定代表人：连俊杰，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原，山东天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浩家，山东天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威海市文登区埠口港嶅山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威海市文登区埠口港嶅山村。
法定代表人：苘辉涛，村委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贻辉，山东联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振建，男，1968年10月10日出生，汉族，住威海市文登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华洲，男，威海市文登区张家产司法所工�人员。
上诉人威海环山农牧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环山农牧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威海市文登区埠口港嶅山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嶅山村委会）、王振建土地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威海市文登区人民法院（2017）鲁1003民初4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环山农牧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支持环山农牧公司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对《土地租赁合同》的认定错误。《土地租赁合同》约定的土地用途是农业种植、养殖（须经有关部门批准），后威海市文登区环境保护局通知停止项目建设，故该合同因违反了国家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确认为无效，一审法院对合同的效力未进行审查不当。即使不考虑合同的效力，也应视为发生了不能预见、不能避免、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合同亦应予解除；2.一审判决对《协议书》的认定错误。在没有证据证明嶅山村委会和王振建之间存在租赁关系的情况下，将土地转租给威海环山养猪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环山养猪公司）的行为应为无效。即使嶅山村委会和王振建之间存在租赁关系，王振建又将土地转租给环山养猪公司，嶅山村委会和王振建之间的合同应当作废，嶅山村委会与环山养猪公司应重新签订合同，《土地租赁合同》与《协议书》应当是主从合同关系，《土地租赁合同》无论认定为无效还是解除，《协议书》都应无效；3.嶅山村委会先后将同一土地租给王振建和环山养猪公司，而《土地租赁合同》明确约定不得重复发包，嶅山村委会的行为属于违约，环山农牧公司有权解除《土地租赁合同》。
嶅山村委会辩称，案涉土地租赁合同系嶅山村委�与王振建签订，本案不存在不可抗力等情形，一审判决正确，请求维持，驳回环山农牧公司的上诉请求。
王振建辩称，1.《土地租赁合同》约定的土地用途是农业种植、养殖（须经有关部门批准），但未经有关部门批准的养殖项目不是合同约定的用途，《土地租赁合同》不存在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和不可抗力的情形，环山农牧公司以有关部门不批准建设养猪场为由要求解除合同的理由不当；2.环山农牧公司于2016年9月28日发给王振建的《关于土地合同无效的通知函》中明确载明“2013年5月各方相互配合去主管部门办理养殖用途的备案手续”，说明嶅山村委会与王振建均履行了合同约定的协助办理相关手续的义务；3.嶅山村委会与王振建签订了土地租赁合同，环山养猪公司与王振建签订的《协议书》亦认可该土地租赁合同的存在，结合嶅山村委会提交的《重要村务全程记录表》，可以认定在王振建与环山养猪公司签订转让协议前王振建与嶅山村委会存在土地租赁合同，王振建并非无权转让；3.根据王振建与环山养猪公司签订的《协议书》，在嶅山村委会同意的情况下，王振建将其与嶅山村委会签订的租赁合同已经转让给了环山养猪公司，且嶅山村委会与环山养猪公司又重新签订了《土地租赁合同》，案涉土地不存在重新出租的情况。
环山农牧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环山养猪公司与嶅山村委会于2013年1月31日签署的租赁费总额为80万元的《土地租赁合同》以及租赁费总额为2427840元的《土地租赁合同》，解除环山养猪公司与王振建于2013年1月31日签署的租赁费总额为2427840元的《协议书》；2.嶅山村委会、王振建返还环山农牧公司已支付的租金404640元并赔偿土地平整费用50万元。诉讼过程中，环山农牧公司变更诉讼请求为：1.解除环山养猪公司与嶅山村委会2013年1月31日签署的租赁费总额为80万元的《土地租赁合同》；2.确认环山养猪公司与王振建于2013年1月31日签署的租赁费总额为2427840元的《协议书》无效；3.嶅山村委会返还环山农牧公司已支付的土地租赁费40464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环山养猪公司的经营范围为猪的饲养与销售。2014年2月18日，该公司经股东会会议决定注销,环山农牧公司作为股东承担权利、义务,2014年2月27日，环山养猪公司经工商登记注销。
2013年1月7日，王振建通过叫行承包了嶅山村委会案涉东南山果园，期限30年，租赁费80万元。2013年1月20日，王振建通过农村信用社转帐向嶅山村委会交纳土地租金40万元。2013年1月31日，环山养猪公司与嶅山村委会签订《土地租赁合同》约定：土地用途及承租形式为农业种植、养殖（须经有关部门批准）；在不违背国家和上级有关法律、法规和相关规定的情况下，环山养猪公司可在承租的土地上建设与生产经营有关的生产、生活设施等条款。同日，环山养猪公司与王振建就案涉土地租赁合同变更事宜签订《协议书》，约定：原王振建与嶅山村委会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作废；土地租赁期限30年，总租金为2427840元，王振建先付80万元给嶅山村委会后，环山养猪公司再每五年付一期租金404640元，王振建负责将已支付给嶅山村委会的租金收据（金额80万元）户头变更为环山养猪公司。2013年4月15日，环山养猪公司通过银行转帐向王振建支付404640元，嶅山村委会向环山养猪公司出具收据，记载收环山养猪公司2013年1月20日－2018年1月19日土地租金404640元，收据“经手人”处为王振建。
2013年3月16日，威海市文登区埠口港管理委员会向威海市文登区畜牧局申请给予办理案涉土地农用地有关手续，威海市文登区畜牧局审核后给予备案。环山养猪公司与嶅山村委会、王振建签订协议后，即组织进行土地平整。2013年9月10日，威海市文登区环境保护局对环山养猪公司下达《关于立即停止埠口港养殖项目建设的通知》：因该项目未经过环保部门审批，责令其立即停止项目建设，并恢复项目所在地原貌。
环山农牧公司主张，环山养猪公司与嶅山村委会于2013年1月31日签署《土地租赁合同》（租赁费总额为80万元）的当日，王振建告知环山养猪公司其已经承包该土地，如环山养猪公司想使用必须通过王振建进行，嶅山村委会相关干部也表示支持，环山养猪公司基于经营考虑，与王振建于当日签署了租赁费总额为2427840元的《协议书》；2013年4月15日，环山养猪公司通过王振建向嶅山村委会支付租金404640元，并陆续投资对租赁土地�行平整；2013年9月10日，威海市文登区环境保护局通知，该地块未通过环保审批，不能作为养殖用地，作出立即责令停止项目建设的处理决定，环山养猪公司进行生猪养殖的目的不能实现，《土地租赁合同》不能履行，同时，经落实王振建与嶅山村委会没有签订租赁合同，王振建无权转租。
嶅山村委会主张，现任村委会成员自2014年11月28日上任，不清楚是否与环山养猪公司签订合同，嶅山村委会没有找到案涉80万元的《土地租赁合同》；嶅山村委会通过民主议定程序将案涉土地以80万元的价格叫行给王振建，嶅山村委会的帐目亦显示土地租金是王振建支付，不清楚是否系环山养猪公司通过王振建支付的，不同意环山农牧公司的诉讼请求。
王振建则主张，王振建通过叫行取得了案涉土地的租赁权并与嶅山村委会签订了土地租赁合同，缴纳了先期40万�的租金，环山养猪公司又与王振建签订了《协议书》，该协议不违背法律规定，属有效合同；环山养猪公司与嶅山村委会签订的合同中确定土地用途为农业种植、养殖（须经有关部门批准），足以说明环山养猪公司可将该地块用于农业种植，也可以经有关部门批准后用于养殖。环山农牧公司以不能养殖为由解除合同没有任何依据；根据《协议书》第二条的约定，环山农牧公司已支付给王振建第一期租金404640元，说明其已认可王振建对办理相关养殖手续提供了必要协助，上级部门是否批准与王振建无关，环山养猪公司与嶅山村委会签订的合同不应解除。
对双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一审法院认定如下：
1.关于环山农牧公司的诉讼主体资格，其主张2014年2月环山养猪公司清算注销，权利、义务由其承担，对此环山农牧公司提交了清算报告。王振建质�后予以认可。嶅山村委会先予以认可，之后又否认。一审法院认为，环山农牧公司已提交了清算报告，嶅山村委会认可后又否认没有正当理由，一审法院对该事实予以认定。
2.王振建与嶅山村委会均认可王振建通过叫行以80万元的价格租赁了案涉土地。对此，嶅山村委会提交2013年1月7日《重要村务全程记录表》复印件，其中记载案涉果园以80万元的价格承包给王振建，期限30年。嶅山村委会另提交了2013年1月20日王振建通过埠口信用社向嶅山村委会交纳40万元土地租金的收据。环山农牧公司对上述证据持异议。一审法院认为，嶅山村委会、王振建均认可成立土地租赁合同，该事实有村务记录表及王振建实际交纳的租金收据佐证，一审法院予以认定。
3.环山农牧公司提交2013年1月31日环山养猪公司与王振建签订的《协议书》复印件一份，王振建质证后�异议，一审法院予以采信。
4.环山农牧公司在提起诉讼时主张环山养猪公司与嶅山村委会于2013年1月31日签订了租赁费分别为80万元和2427840元两份合同，并提交了相应复印件（环山农牧公司称因人员变动，未找到合同原件）。诉讼中，环山农牧公司又主张未与嶅山村委会发生上述租赁费为2427840元的合同。经比较，两份合同复印件除“四、租赁费及交付方式”条款不一致外，其他内容均相同。嶅山村委会质证后认为系复印件，予以否认。环山农牧公司提交威海市文登区畜牧兽医局存档的威海市文登区埠口港管委《关于威海环山养猪公司办理设施农用地手续的请示》的文件（埠管发[2013]6号），其中记载：“威海环山养猪公司是我单位2012年招商引资项目，……该公司在我镇已和嶅山村承包一般耕地134.88亩，用于投资建设养猪基地……需建设猪舍10栋，总猪舍面�26000平方米；同时需要建设配套仓库、宿舍、办公场所150平方米。该公司于2013年1月20日与嶅山村村委签订了30年的承包合同……”。为查明案件事实，根据环山农牧公司的申请，一审法院到文登区埠口港管委会落实是否备案了案涉合同原件，埠口港管委会工作人员答复未进行备案。一审法院认为，环山农牧公司提交的埠口港管委会的请示文件加盖埠口港管理委员会公章，系公文书证，一审法院对其效力予以采纳。据此应认定环山养猪公司与嶅山村委会签订了《土地租赁合同》。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环山农牧公司请求解除和确认无效相关合同的理由是否符合法律规定。关于环山农牧公司要求解除环山养猪公司与嶅山村委会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的诉讼请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的规定，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以�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本案中，埠口港管委会已向畜牧局申请办理案涉土地农用地有关手续，畜牧局审核后也给予了备案，应视为嶅山村委会协助了环山养猪公司办理相关养殖用地手续。案涉项目因未经环保部门审批被责令停止建设，环山农牧公司未有证据证明系嶅山村委会违约导致，故其要求判令解除合同，不符合法律规定的情形，不予支持。其要求嶅山村委会返还租金，亦不予支持。关于环山农牧公司要求确认环山养猪公司与王振建签订的协议书无效的诉讼请求。本案查明的事实表明王振建与嶅山村委会已成立了土地租赁合同关系，环山农牧公司辩解王振建未租赁案涉土地，与事实不符，不予采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环山农牧公司未有证据证实王振建在签订合同过程中存在欺诈情形，故其要求确认合同无效，不符合法律规定，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九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于2017年5月27日判决：一、驳回威海环山农牧投资有限公司请求判令解除威海环山养猪有限公司与威海市文登区埠口港嶅山村村民委员会于2013年1月31日签订的租赁费总额80万元《土地租赁合同》以及请求判令威海市文登区埠口港嶅山村村民委员会返还土地租赁费404640元的诉讼请求；二、驳回威海环山农牧投资有限�司请求确认威海环山养猪公司与王振建于2013年1月31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效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423元，由威海环山农牧投资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王振建提交环山农牧公司送达给王振建的《关于土地合同无效的通知函》，该通知函载明“2013年5月各方相互配合去土地等主管部门办理养殖用途的备案手续”，拟证明王振建与嶅山村委会履行了合同约定的相关义务。经质证，环山农牧公司对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主张其是基于合同履行过程中发生不可抗力的情况要求解除《土地租赁合同》，并非因嶅山村委会未履行合同义务。嶅山村委会则认为通知函系环山农牧公司送达给王振建的，与嶅山村委会无关。
经查，一审中，嶅山村委会主张案涉土地原是果园和基本农田，现已被严重破坏，熟土层被挖走，无法进行正常的农业经营，保留追究有关责任人的权利。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首先，关于环山养猪公司与嶅山村委会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的效力问题。从租金支付情况看，王振建于2013年1月20日向嶅山村委会交纳租金40万元，环山养猪公司与嶅山村委会签订《土地租赁合同》后，又于2013年4月15日向王振建支付404640元，嶅山村委会为环山养猪公司出具了收据，后环山养猪公司将案涉土地进行了平整。由此可见，嶅山村委会与环山养猪公司均按照《土地租赁合同》的约定履行了相关义务，该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合法有效。其次，环山养猪公司租赁案涉土地的用途为生猪养殖，现由于环山农牧公司无法办理生猪养殖�相关审批手续，导致签订《土地租赁合同》的目的无法实现，继续履行合同已无实际意义，故环山养猪公司与嶅山村委会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应终止履行，环山农牧公司主张解除《土地租赁合同》的理由正当，本院予以支持。一审法院判决驳回环山农牧公司请求解除环山养猪公司与嶅山村委会于2013年1月31日签订的租赁费总额80万元的《土地租赁合同》不妥，本院予以纠正。再次，关于《土地租赁合同》解除后租金的返还问题，案涉土地原为果园和耕地，现土地已被破坏，恢复土地原貌需一定的费用，嶅山村委会亦明确表示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据此，在合同解除后环山农牧公司的相关违约责任问题没有明确的情况下，环山农牧公司是否有权要求嶅山村委会返还已支付租金，本案中暂不宜处理，双方当事人可另行主张自己的民事权益。最后，环山养猪公司与王振建签订的《协议书》以及与嶅山村委会签订的《土地租赁合同》均是针对案涉土地签订的，从环山养猪公司支付款项及嶅山村委会出具的收据看，环山养猪公司与王振建签订的《协议书》并未实际履行，对双方不具有约束力，王振建与环山养猪公司签订《协议书》亦不存在欺诈行为，环山农牧公司主张《协议书》无效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环山农牧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一条、九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威海市文登区人民法院（2017）鲁1003民初41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驳回威海环山农牧投资有限公司请求确认威海环山养猪公司与王振建于2013年1月31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效的诉讼请求；
二、撤销威海市文�区人民法院（2017）鲁1003民初41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三、解除威海环山养猪有限公司与威海市文登区埠口港嶅山村村民委员会于2013年1月31日签订的租赁费总额80万元的《土地租赁合同》；
一审案件受理费642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370元，均由威海环山农牧投资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秀萍
审判员 万景周
审判员 侯善斌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日
书记员 邓雯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