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识产权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73民终935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赵春青，男，1973年10月11日出生，汉族，职业画家，住北京市东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修雪静，北京华沛德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中国移动通信集团江苏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虎踞路59号。
法定代表人：周毅，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少华，江苏法德永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尹雯娜，江苏法德永衡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女，1993年8月19日出生，住山东省莱州市。
一审被告：北京微梦创科网络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东北旺西路中关村软件园二期（西扩）N-1、N-2地块新浪总部科研楼3层313-316室。
法定代表人：刘运利，董事长。
上诉人赵春青与被上诉人中国移动通信集团江苏有限公司（简称移动江苏公司）、一审被告北京微梦创科网络技术有限公司（简称微梦公司）因侵害著作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简称一审法院）作出的（2017）京0108民初17818号民事判决（简称一审判决），于法定期限内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赵春青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修雪静、移动江苏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少华到本院接受了询问，微梦公司经本院通知，未出庭接受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赵春青上诉请求：1、依法改判移动江苏公司在侵权微博首页置顶位置、《中国青年报》首版显著位置连续30天登载致歉声明；2、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依法参照同类判决改判移动江苏公司赔偿赵春青经济损失至少20000元及两审合理支出10500元。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没有考虑作者知名度、涉案作品艺术性、社会影响力；2、移动江苏公司侵权过错明显，侵权时间长，传播范围广，性质严重；3、该案一审判决与该一审法院其他同类型案件判决数额差距较大，违背加大知识产权保护力度的司法精神；4、一审判决合理支出1500元不足以补偿赵春青的维权支出；5、一审判决关于致歉声明存在错误。
移动江苏公司答辩称：不同意赵春青的上诉请求，请求予以驳回。
微梦公司未向本院提交上诉答辩意见。
赵春青向一审法院起诉称：赵春青系职业画家，对涉案漫画享有著作权，移动江苏公司未经许可在新浪微博上使用了赵春青创作的作品，性质和目的为品牌营销，并作为热门话题宣传使用，将赵春青作品与其商业活动贴切、形象的结合在一起，引发客户关注，获取广大粉丝浏览量和转发量，以此获得品牌宣传和巨大的商业利益。侵权微博使用赵春青作品，未署名、未支付费用，严重侵犯了委托人依法享有的署名权、信息网络传播权等权益。侵权官方微博是经微梦公司认证和管理的。微梦公司作为侵权网站的管理者和服务者，未尽审查义务，造成侵权微博广泛流传，应当对本案侵权行为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诉讼请求：1.移动江苏公司、微梦公司停止侵权；2.移动江苏公司、微梦公司在侵权微博置顶位置、《中国青年报》首版显著位置连续30天登载致歉声明以消除影响；3.移动江苏公司赔偿赵春青经济损失及合理费用支出共计85000元。诉讼中，赵春青放弃了第一项要求停止侵权的诉讼请求。
移动江苏公司向一审法院答辩称：1.依据现有证据无法确定赵春青是涉案作品的著作权人，赵春青不具有诉讼主体资格；2.赵春青的诉讼请求已经超过了诉讼时效期间；3.赵春青主张赔偿的数额没有依据。移动江苏公司只是转发微博，当时微博上的关注人数及粉丝均较少，不能证明移动江苏公司用于品牌营销。此外，移动江苏公司也没有对漫画进行修改。根据《著作权法》第二十二条规定，带有公益性质的新闻，可以不支付费用。涉案微博中的主要内容分别只是提醒司机在车险领域以及在购买二手车时应注意的事项，具有公益性；4.移动江苏公司在诉讼期间已经删除了微博，消除了影响。综上，不同意赵春青的全部诉讼请求。
微梦公司未向一审法院提交书面答辩状。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网易2006年7月21日发布的题为《开车省钱绝招之保险篇——车险常调整也省钱》的新闻中，载有涉案漫画，系一名男子睡在车上，一名女子看向车上所贴的各种车险的形象。图片下方署名“赵春青/绘”；新浪网2007年10月12日发布的题为《卖旧车您得了解新车行情》的新闻中，载有涉案漫画，系一名男子举着写有“二手车”字样的牌子在卖车，而另一名男子拿着放大镜看向汽车，以及一名女子在检查汽车的形象。图片下方署名“赵春青/绘”，文章均注明来源自北京娱乐信报。
赵春青向一审法院提交涉案漫画的电子版图片，其主张为涉案漫画的底图，该图片清晰，图片尺寸分别为1416*1104、1901*1194，大小分别为4.5MB、6.5MB。
移动江苏公司对赵春青就涉案漫画享有的著作权不予认可，表示网易以及新浪网站中署名“赵春青绘”并不必然代表此处的赵春青即为原告，且涉案文章来源自北京娱乐信报，故涉案漫画的著作财产权已经已经转移到了北京娱乐信报。
（2015）许天证民字第4193号公证书载明：2015年4月10日，打开名为“中国移动12580”的新浪微博，该微博粉丝数为1214510。其中2014年6月16日发布的微博中配有涉案图片，微博配内容“[机动车车辆保险险种]……”。该微博转发数为1，评论0；2014年4月15日发布的微博中配有另一幅涉案图片，微博配内容“[二手车过户费用]……”。该微博转发数为2，评论2。移动江苏公司认可该微博系其经营，微博亦由其自行发布。
赵春青认可涉案微博在本案开庭之前已经删除。
另查，原告于2017年3月23日向本院提起诉讼。
此外，赵春青主张4500元的律师费支出及500元的公证费支出，但未能提交相应证据。
上述事实，有赵春青提交的网页打印件、图片电子版、公证书以及一审法院开庭笔录等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
如无相反证据，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其他组织为作者。当事人提供的涉及著作权的底稿、原件、作品的发表情况等，可以作为认定作品著作权的证据。赵春青提交了图像清晰、辨识度较高的涉案漫画的电子版文件，结合其于2006年以及2007年在相关网站中的发表情况，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一审法院依法确认赵春青为涉案漫画的作者，对该漫画作品依法享有著作权，有权提起本案诉讼。移动江苏公司对此虽不予认可，但未能提交相反证据证明，一审法院对其辩称不予采信。
移动江苏公司作为涉案微博的经营者，应当对其微博的行为承担法律责任，其未经许可，使用赵春青享有著作权的漫画用于其经营的新浪微博中，未为其署名，侵犯了赵春青依法享有的署名权和信息网络传播权，应当向赵春青赔礼道歉并赔偿损失。移动江苏公司虽然辩称其微博内容系公益性质，其使用涉案漫画系合理使用，但从其微博内容来看，其使用涉案漫画系为配合微博中关于车险以及二手车的主题，并不涉及公共利益，亦不符合著作权法关于合理使用的十二种情形，故无法通过合理使用抗辩来豁免其责任。赔礼道歉应以在“中国移动12580”新浪微博上发布声明为宜。关于赔偿损失，鉴于双方在本案中均未提交证据证明赵春青的经济损失或移动江苏公司的违法所得，一审法院将综合考虑以下因素酌情确定损害赔偿数额：1.涉案作品非知名作品，但系漫画形式，具备一定的独创性程度；2.移动江苏公司使用涉案作品系用于微博，网络关注度不高，几乎无转发和评论；3.移动江苏公司使用涉案作品的时间较长，未有证据显示其上传配图后在短时间内即已删除。
赵春青虽然主张律师费，但未能提交相应票据及代理合同，且赵春青系以同类型批量案件的方式向法院提起诉讼，赵春青在法院合并对案件审理时就每案准备的证据及发表的意见基本相同，故一审法院在根据律师的实际出庭情况确定律师费时，会考虑到上述情况确定数额。
关于赵春青主张的公证费，赵春青亦未能提供公证费的票据，但考虑到公证已实际作出，在确定就本案支出的费用时，一审法院将考虑涉案公证书包含大量案外漫画，故一审法院将酌情对其主张中的合理部分予以支持，由移动江苏公司一并承担。赵春青主张赔偿数额过高的部分，一审法院不再予以支持。
微梦公司作为新浪微博的管理者，系为新浪微博用户提供微博平台的网络服务提供者，其并未对涉案微博进行任何编辑、修改，且本案未有证据证明赵春青给其发送了要求删除涉案微博的通知书。考虑到涉案作品的知名度、微博信息的海量性及微博本身的开放性特征，微梦公司难以注意到涉案微博上载有涉案作品以及该行为构成侵权，涉案作品现已删除，故微梦公司并无主观过错，不应承担侵权责任，一审法院对赵春青就微梦公司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除法律另有规定外，当事人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当事人提起诉讼、一方提出要求或者同意履行时，诉讼时效中断。从中断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本案中，赵春青公证侵权的时间为2015年4月10日，诉讼时效期间自次日开始计算，其于2017年3月23日提起本案诉讼，故赵春青对本案的诉讼请求并未超过两年的诉讼时效期间。一审法院对于移动江苏公司关于诉讼时效的辩称亦不予采信。
微梦公司未到庭参加诉讼，不影响一审法院在查清事实的基础上依法作出裁判。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信息网络传播权保护条例》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第一百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移动江苏公司在其新浪微博网站（网址为http://weibo.com/web12580）上连续二十四小时发表声明，向赵春青赔礼道歉（声明内容须经一审法院核实，逾期不履行，一审法院将根据赵春青的申请公布判决书主要内容，费用由移动江苏公司承担）；二、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移动江苏公司赔偿赵春青经济损失3500元及合理支出1500元；三、驳回赵春青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
本案的争议的焦点问题为：一、赵春青是否为涉案漫画的著作权人；二、一审法院确定的赔礼道歉的方式、对侵权损害赔偿数额及合理支出数额的判定是否合理。
一、关于赵春青是否为涉案漫画的著作权人
《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以下简称《著作权法》）第十一条规定：“著作权属于作者，本法另有规定的除外。创作作品的公民是作者。由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主持，代表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意志创作，并由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承担责任的作品，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视为作者。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其他组织为作者。”《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规定：“当事人提供的涉及著作权的底稿、原件、合法出版物、著作权登记证书、认证机构出具的证明、取得权利的合同等，可以作为证据。在作品或者制品上署名的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视为著作权、与著作权有关权益的权利人，但有相反证明的除外。”所谓在作品上署名，并非仅指将作者姓名或者名称书写在作品之上，而是指根据作品的性质及使用方式确定的足以表明作者身份的合理方式。
本案中，赵春青提交了图像清晰、辨识度较高的涉案漫画的电子版文件。本院认为，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可以作为享有著作权的证明。移动江苏公司否认赵春青享有涉案作品的著作权，但是没有提供相反证据，故一审法院综合上述证据认定赵春青是涉案漫画的著作权人并无不当。综上，移动江苏公司的上述主张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二、一审法院确定的赔礼道歉的方式、对侵权损害赔偿数额及合理支出数额的判定是否合理。
《著作权法》第四十七条规定：“有下列侵权行为的，应当根据情况，承担停止侵害、消除影响、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七）使用他人作品，应当支付报酬而未支付的。”第四十八条规定：“有下列侵权行为的，应当根据情况，承担停止侵害、消除影响、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同时损害公共利益的，可以由著作权行政管理部门责令停止侵权行为，没收违法所得，没收、销毁侵权复制品，并可处以罚款；情节严重的，著作权行政管理部门还可以没收主要用于制作侵权复制品的材料、工具、设备等；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一）未经著作权人许可，复制、发行、表演、放映、广播、汇编、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传播其作品的，本法另有规定的除外。”
本案中，移动江苏公司在未经许可且未标注作者的情况下，于其新浪微博账号上发布含有涉案作品的微博，侵犯了赵春青的署名权及信息网络传播权。署名权属于人身权，移动江苏公司应当向赵春青承担赔礼道歉的民事责任。
关于赵春青主张二审改判移动江苏公司在侵权微博首页置顶位置、《中国青年报》首版显著位置连续三十天登载致歉声明的问题。本院认为，对于赔礼道歉的方式与持续时间，应当根据涉案侵权行为的性质、范围等因素确定。移动江苏公司在其新浪微博账号上发布含有涉案作品的微博，尽管侵权持续时间较长，但是该微博转发量为1、评论量为0，可以看出移动江苏公司上述侵权行为的范围和影响均十分有限，且移动江苏公司已经删除了涉案微博，未对赵春青的声誉造成严重的影响，因涉案行为系通过新浪微博实施，故一审法院判决移动江苏公司在其新浪微博首页连续二十四小时发表声明赔礼道歉的方式并无不当。赵春青的主张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九条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五十万元以下的赔偿。”
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并未提交证据证明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故应当依据法定赔偿标准确定赔偿数额，一审法院综合考虑涉案漫画的知名度及作品性质、侵权人主观过错、是否获利以及侵权时间、程度、影响力等因素，酌情确定经济损失3500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关于合理开支，赵春青在一审中主张律师费4500元、公证费500元，但未能提供相应证据。一审法院根据合理支出的合理性、必要性原则及赵春青的公证、律师出庭等诉讼相关情况，酌情确定合理开支1500元，符合案件客观实际，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赵春青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此外，赵春青在上诉中主张二审合理开支5500元，本院认为，赵春青与北京华沛德权律师事务所律师签订授权委托书，委托修雪静律师代理权限包含代为参加一审、二审出庭。鉴于一审法院已经根据合理支出的合理性、必要性原则及赵春青的公证、律师出庭等诉讼相关情况，酌情确定合理开支1500元，二审期间赵春青并未更换代理律师，亦未提交代理律师因二审出庭新增加的费用票据，对于赵春青主张二审合理开支5500元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一条、第四十七条第（七）项、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九百六十三元，由中国移动通信集团江苏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四百三十八元，由赵春青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 洁
审 判 员 宋 鹏
审 判 员 崔宇航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 田 芬
书 记 员 谢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