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鲁民提字第221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张孝岩。
委托代理人：李兵，山东琴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原审被告）：盖凌雪。
委托代理人：孙萌，北京市浩东（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李明善。
委托代理人：何新华，山东博翰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青岛成正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住所地青岛市市南区福州南路19号3栋1102户。
法定代表人：崔宏杨，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孙萌，北京市浩东（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张孝岩、盖凌雪因与被申请人李明善、原审第三人青岛成正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青民二商终字第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3年8月9日作出（2013）鲁民提字第221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张孝岩的委托代理人李兵，盖凌雪、青岛成正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孙萌，李明善的委托代理人何新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明善在一审中诉称：李明善与张孝岩系青岛哈莫尼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青岛哈莫尼公司）的顶名股东，公司住所地在青岛市市南区，工商登记信息为李明善出资300万，占公司60%的股份，张孝岩出资200万，占有公司40%的股份。青岛哈莫尼公司的实际所有人和控制人系韩国人金钟允。2009年8月31日，李明善与张孝岩在没有金钟允授权的情况下，签订了和解协议，约定青岛哈莫尼公司全部股权归李明善所有，李明善向张孝岩帐户支付75万元人民币，并将青岛哈莫尼公司名下三辆车过户到张孝岩指定的公司名下，同时独自承担青岛市市南区法院正在审理的（2009）南民初字第10437号判决书项下债务。协议签订后，李明善在市南区向张孝岩支付75万元并在张孝岩提供的将三辆车过户到第三人名下的文书上加盖了青岛哈莫尼公司的公章，但双方没有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2009年10月金钟允明确表示其从未授权张孝岩与李明善签订该份协议，也不认可协议内容。李明善与张孝岩在系顶名股东、没有处分权的情况下签订和解协议，处分了他人财产且事后权利人明确反对该协议，所以该协议依法未发生法律效力。张孝岩及第三人基于本协议取得的财产应予以返还。张孝岩与盖凌雪系夫妻关系，张孝岩收受75万元发生在其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该笔债务为夫妻共同债务，张孝岩、盖凌雪应负有共同返还义务。故请求判决：1、依法确认李明善与张孝岩签订的《和解协议》未生效；2、张孝岩、盖凌雪返还李明善股权转让款75万元；3、第三人返还车辆鲁B×××××、鲁2Y511、鲁B×××××；4、本案诉讼费由张孝岩承担。
张孝岩在一审中辩称，李明善诉讼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
盖凌雪在一审中辩称，其与本案无关，不应在本案中承担责任。
第三人青岛成正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在一审中称，与本案无任何联系，不应在本中案承担责任。
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9年4月10日，张孝岩向青岛市公安局市南分局提交“请求贵局继续对李明善涉嫌职务侵占罪一案进行调查的情况反映”一份，该情况反映中张孝岩自认，“青岛哈莫尼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成立于2005年8月30日，注册资本为500万元，成立时是作为韩国哈莫尼株式会社在中国的子公司组建的。但根据当时的法律，以韩国人作为公司的股东和法人受到很多限制。为此，韩国哈莫尼株式会社便利用公司员工李明善和我张孝岩的名义设立有限责任公司，在工商登记部门登记的股东为李明善和张孝岩，出资比例为6：4，公司资金实际上全部是由金钟润投入的。李明善名义上是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但在实际经营管理过程中，全部是由韩国人金钟润负责的，李明善只是作为公司的员工，公司给其发工资”。
2009年李明善（甲方）与张孝岩（乙方）达成和解协议，内容为：“甲乙双方作为青岛哈莫尼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的股东，经友好协商，达成如下和解协议：一、张孝岩同意将持有公司的40%即200万元股权转让给李明善，李明善同意受让该部分股权；李明善于本协议签订之日一次性支付给张孝岩人民币75万元。二、对于登记在公司名下的三辆轿车，李明善配合办理到张孝岩指定单位名下，李明善负责在办理车辆过户资料上加盖公章。……”。同日，李明善通过案外人秦虎将75万元人民币打入张孝岩帐户。2009年10月2日，李明善之妻安善姬在与张孝岩对话时张孝岩承认，李明善打给他的75万元人民币他自己留下了，等金钟润从韩国回来就给他。2009年10月，金钟允在韩国报案称李明善涉嫌贪污，李明善因此被韩国警方逮捕并被审判。案件在审理过程中，李明善向韩国法院提交了其与张孝岩签订的和解协议与付款凭证以证明自己无罪。金钟允明确否认该协议系其授权签订、否认收到75万元人民币。李明善因此于2010年3月被韩国首尔西部地方法院处以惩役1年。庭审中李明善自认其与张孝岩均系青岛哈莫尼公司的顶名股东。青岛哈莫尼公司的实际所有人和控制人系韩国人金钟允。
原审另查明，金钟润与金钟允实际上是同一个人。
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李明善、张孝岩所签协议名为和解协议实为股权转让协议，李明善与张孝岩作为青岛哈莫尼公司的名义股东，处分该公司股权，应征得实际出资人金钟允的同意，但李明善、张孝岩事先未征得金钟允的同意，事后未经金钟允追认，李明善、张孝岩对青岛哈莫尼公司的股权并不拥有实际的处分权利，故李明善与张孝岩所签协议无效；青岛哈莫尼公司的股权应恢复至原来的状态，张孝岩基于该协议所得李明善款项应予返还；因张孝岩与盖凌雪系夫妻关系，张孝岩收受李明善75万元人民币发生在其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该笔债务为夫妻共同债务，故盖凌雪应对该笔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至于张孝岩基于该和解协议所取得的3辆轿车，原属于青岛哈莫尼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的资产，李明善以自己的名义要求张孝岩返还不妥，故本案对涉案车辆不予处理。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于2011年10月31日作出（2011）北民二商初字第443号民事判决：一、张孝岩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李明善股权转让款人民币75万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盖凌雪对一项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李明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2300元，保全费4520元，共计16820元，由李明善承担8410元，由张孝岩承担8410元。
张孝岩不服上诉称，1、原审诉讼程序严重违法。在原审庭审过程中，张孝岩向法庭提交了调取证据申请书，请求法院向公安机关调取有关李明善职务侵占案的立案侦查材料，以查明本案事实，但原审法院未给予调取，诉讼程序严重违法。2、《和解协议》系张孝岩与李明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且张孝岩的行为已完全得到金钟允的授权或许可，不是无权处分行为。《和解协议》现已履行完毕，原审法院认定协议无效不利于维护交易的稳定性。3、原审判决引用法律条文与适用法律自相矛盾。假使张孝岩确实存在无权处分的情况，也应当由权利人金钟允主张后法院方可进行审理。张孝岩不存在隐瞒无权处分或欺诈的情况，李明善的主张显然不应得到法律支持，其诉讼请求应当予以驳回。4、原审判决故意遗漏协议中75万元系李明善退赔侵吞款项的事实，要求张孝岩返还李明善财产，将李明善非法占有的款项通过判决“合法化”必将影响社会稳定。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查清事实，依法驳回李明善的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
李明善答辩称：1、涉案75万元款项的性质是股权转让款而不是张孝岩所称的退赔赃款。2、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张孝岩转让股权的合同系无效合同。青岛哈莫尼公司实际股东金钟允以提起刑事诉讼的方式明确否认了其对张孝岩有授权，张孝岩也没有证据证明其取得过金钟允的授权，法院因此认定其无权处分股权是正确的。认定合同有效与无效，是法院判决双方当事人权利与义务的前提和必经程序，张孝岩认为合同已经履行且金钟允没有亲自提起诉讼法院就无权处理的理由违反法律规定。3、金钟允明确表示从未授权张孝岩且未收到75万元股权转让款。张孝岩没有证据证明其将收取款项交给了金钟允或者按金钟允指示处分。在这种情况下，仅凭张孝岩个人陈述不能证明其有授权。法院认定张孝岩没有金钟允授权符合法律规定及证据规则的规定。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查清事实，依法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及原审第三人的陈述意见同上诉意见一致。
二审庭后，张孝岩提交以下证据：1、三份经过公证认证的病历，证明金钟允因为生病自2010年7月至今一直处于植物人状态，症状是缺氧性脑损失，认知功能低下、失语症，无法表达自己的意志；2、经过公证认证的家庭关系证明书，证明朴明珠是金钟允的配偶，是金钟允的法定代理人；3、经过公证认证的情况说明书，证明张孝岩在收取了75万元后按照金钟允的指示，将122500元支付给德衡律师事务所作为律师费用，将人民币309040元支付给李瑞梅，剩余人民币318450元支付给了金钟允的弟弟；4、张孝岩收到75万元的账户45×××30的“流水”情况，证明张孝岩收到75万元后8月31日当天支付了律师费122500元，第二天即9月1日支付给货车公司309040元，9月1日和9月2日分两笔支付给金钟允的弟弟311950元和6500元。李明善经质证认为，1、关于三份病历，对认证程序无异议，对公证证明的内容不认可。要证明金钟允的病历，至少应当证明有符合法定条件的特定名字的医生在公证人面前书写病历或者该医生在公证人当面声明病历是其亲笔书写等。没有这个程序和内容，公证文书就不能排除委托人作假的各种可能。所以其真实性不可信；2、对家庭关系证据的表面真实性认可；3、对张孝岩账户交易明细的表面真实性予以认可；4、对朴明珠证言不认可。理由如下：从内容看，与金钟允2009年10月1日所作的《陈述书》冲突。朴明珠说金钟允知道张孝岩拿到钱后，就指示张孝岩分配资金，张孝岩就按照金钟允的指示进行了分配。但是金钟允2009年10月1日所作的《陈述书》证明，第一，他从未授权或者委托张孝岩，让他处理与李明善的事情或者协商达成协议；第二，到2009年9月初，张孝岩没有通知过金钟允或者金钟允的弟弟金专务与李明善达成议事，并且之后就不到公司上班并且无法联系上他；第三，李明善、张孝岩二人或者是同谋，或者是李明善上了张孝岩的当。第四，该事完全与金钟允无关，不体现金钟允的意志。从证据规则上，在证明金钟允对张孝岩是否存有特定授权上，金钟允的《陈述书》属于原始证据、直接证据、书证，这个证据被生效的判决书所确定。而金钟允妻子的证据属于传来证据、间接证据和证人证言，其效力与金钟允的《陈述书》相矛盾。张孝岩本次提供的证据意图是证明他有金钟允的授权，并且依据授权与李明善达成协议。但是其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其主张。
对于张孝岩提交的上述证据，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张孝岩从境外取得的金钟允的三份病历，公证机构公证的是“GILEUNJUNGpersonallyappearedbeforeme，confirmedthattheattachedtranslationistruetotheoriginalandsubscribedhis（her）name.”即郑正吉（GILEUNJUNG）保证翻译内容与原文一致并签名确认。公证机构只是对翻译内容与原文的一致性进行了公证，对于原文的真实性并未予以公证，李明善并不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故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在本案中不予确认。
关于家庭关系证明，同上，公证机构只是对翻译内容与原件的一致性进行了公证，家庭关系证明涉及身份关系，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在本案中无法确认。
关于朴明珠的“情况说明”，公证机构对韩国人朴明珠在公证员面前承认其在“情况说明”上签字的事实予以了公证，中国驻韩国大使馆对公证情况进行了认证，公证认证程序合法有效。故对该“情况说明”由朴明珠出具的事实予以确认。
关于张孝岩账户45×××30的“流水”明细，李明善对该证据本身真实性并无异议，予以确认。
根据张孝岩提交的上述证据，查明以下事实，朴明珠在2012年2月18日出具情况说明，称金钟允因为事故，目前属于昏迷状态，其代表金钟允对如下情况予以说明：张孝岩在收取了75万元后按照金钟允的指示，将122500元支付给德衡律师事务所作为律师费用，将人民币309040元支付给货车公司会计李瑞梅，剩余人民币318450元支付给了金钟允的弟弟金钟一。
张孝岩提交45×××30账户“流水”显示，2009年8月31日借发生122500、2009年9月1日借发生309040、2009年9月1日借发生311950、2009年9月2日借发生6500。
二审另查明，金钟允在韩国以李明善涉嫌侵吞公款报案，李明善因此被韩国警方逮捕并被审判。金钟允在向韩国首尔地方法院的陈述中否认所涉“和解协议”是其委托张孝岩签订，也否认收到75万元或指示张孝岩处分该款项。韩国首尔西部地方法院采信金钟允的陈述认定李明善侵吞公款罪名成立，李明善被处以惩役1年。对于上述事实本身张孝岩并无异议，但称系金钟允作了虚假陈述，并在二审中提交新证据并结合其他事实印证其上诉主张。
再查明，在一审中，李明善提交安善姬（李明善妻子）与张孝岩于2009年10月2日的录音。在对话录音中，张孝岩称钱自己留着了，等老板回来给他。对于该录音资料，张孝岩在一审中提出异议，原审法院释明如对母带有异议，需七日内提交鉴定申请。但张孝岩未在限定时间内提交鉴定申请或针对上述录音资料的真实性提交其他相反证据。
二审审理期间，张孝岩还向法院提交三份调取证据申请：一是到青岛市公安局市南分局经侦大队调取该单位办理的金钟允控告李明善职务侵占案的报案材料、公安调查笔录、案件处理结果等办案文书；二是到德衡律师所调取该所办理的金钟允控告李明善职务侵占案的委托代理合同、发票、授权委托书、结案审批表等代理文书；三是到中国银行青岛香港西路支行调取申请人于2009年8月31日以账号45×××30向德衡律师所支付122500元律师代理费用的银行记账传票。对于张孝岩的调取证据申请，青岛中院经合议认为，张孝岩举报李明善涉嫌职务侵占罪一案的“情况反映”，原审法院已经予以调取，李明善对《和解协议》是在市南分局经侦大队签订的事实并无异议，张孝岩所称的其他材料与认定本案并无直接关联，故无再调取之必要。关于到银行以及到德衡律师事务所调取证据之申请，张孝岩要求调查的证据是金钟允曾委托德衡律师事务所办理相关案件、张孝岩将收取的部分款项支付给金钟允委托的律师事务所。青岛中院认为，金钟允并非本案当事人，且张孝岩自述金钟允已成植物人，无法到庭表达意志。在此情况下，即使法院调取了相关证据，或律师事务所确认接受过金钟允的委托，也无法确认该律师事务所是受本案金钟允委托，也无法确认金钟允授权张孝岩收取款项或对外支付款项的事实。故对张孝岩该两项申请不予准许。
其他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一致。
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一是能否认定张孝岩是受金钟允委托签订“和解协议”，能否认定张孝岩将收取的款项按照金钟允的指示进行了处理；二是“和解协议”的效力如何。
关于焦点问题一。张孝岩并无金钟允对其出具的书面委托，金钟允向韩国首尔西部地方法院陈述称，从未授权张孝岩与李明善签订“和解协议”，更未提及收到75万元款项以及指示张孝岩处分款项事宜，韩国法院采信金钟允的陈述并因此判处李明善惩役一年。在本案二审中，张孝岩称金钟允处于植物人状态，无法表达自己的意志，并提交金钟允的病历证明其主张。但张孝岩提交的病历只是对翻译件与原件的一致性进行了公证，对于原件本身的真实性并无进行公证，故对该域外证据的真实性在本案中不予确认。张孝岩无证据证明金钟允无法表达自己的意志，也没有对金钟允的行为能力等级委托鉴定，也无证据证明金钟允对张孝岩所称的受托事宜予以追认，因此张孝岩称是受金钟允委托与李明善签订“和解协议”的主张证据不足，不予支持。
关于张孝岩所称已经按照金钟允的指示将75万元款项进行处理的问题。其一，前已述及，金钟允在韩国法院的陈述中并未提及收到75万元款项或者指示张孝岩处分款项的事宜；其二，张孝岩在二审庭审中称将其中的122500元支付给德衡律师，其他款项都给了金钟允，在庭后又提交证据称除了上述款项，其他款项支付给了青岛哈莫尼公司债权人货车公司会计以及金钟允的弟弟，前后陈述存在不一致的地方；其三，张孝岩称在2009年8月31日至2009年9月2日按照金钟允指示对外支付了款项，而在10月2日李明善妻子安善姬与张孝岩谈话录音中张孝岩称钱“先自己留着，等老板回来给他”，对于谈话录音的真实性，张孝岩虽在一审庭审中提出异议，但没有在法院限定的时间内就母带的真实性申请鉴定，应视为对录音证据真实性的认可。张孝岩在谈话录音中的陈述与在诉讼中所称的在收到款项三天内按照金钟允的指示将款项进行处理的陈述相矛盾，且对于这种矛盾，张孝岩在一、二审诉讼中均未作出合理解释；其四、张孝岩提交金钟允病历以及家庭关系证明的真实性无法确认，对金钟允的行为能力等级并未委托有权机构进行鉴定，因此，朴明珠是否是金钟允的妻子在本案中无法确认，即使朴明珠是金钟允的妻子，在金钟允的行为能力等级未经有权机构鉴定的情况下，在本案中也不能认定朴明珠系金钟允的法定代理人。朴明珠出具的“情况说明”，在证据形式上只能属于证人证言，不能视为是金钟允对收到款项的确认或事后追认。而从“情况说明”的内容看，朴明珠所作的证人证言与金钟允本人在韩国法院的的陈述显然相悖，与张孝岩自己在谈话录音中的陈述亦存在矛盾。其五、李明善根据“和解协议”将本案所涉75万元汇入了张孝岩的个人账户而非公司账户或金钟允账户，张孝岩自称的75万元的三处流向，即德衡律师、公司债权人的会计、金钟允的弟弟，亦无一账户属于金钟允或金钟允开立的公司。在金钟允本人明确否认收到75万元，其本人或符合法律规定的法定代理人也并未出庭的情况下，如果仅凭张孝岩以及所谓收到款项人的陈述，即认定上述三人收到的款项是按照金钟允的指示付款，从而认定张孝岩实际已经将款项支付给金钟允，这也显然损害了案外人金钟允的利益。综合考量上述事实认为，张孝岩提出的已经按照金钟允指示对款项进行处理的主张亦不成立。
关于焦点问题二，合同效力问题。2009年8月31日与李明善签订的“和解协议”，虽然是在市南公安分局主持下达成的，但“和解协议”第一条明确载明，张孝岩同意转让其持有公司40%的股权，李明善一次性支付给张孝岩75万元，并无涉及退还侵占款项事宜，本案中也没有发生既判力的判决或者其他证据证明双方所约定的该75万元与张孝岩所主张的退赔款有关。张孝岩和李明善均确认，两人是青岛哈莫尼公司的名义股东，青岛哈莫尼公司的实际出资人是韩国人金钟允。张孝岩在市南分局以涉嫌职务侵占罪举报李明善，所反映的情况是李明善涉嫌侵占青岛哈莫尼公司的财产。由此可见，李明善在“和解协议”承诺给付张孝岩的款项75万元，不管指向的对象是协议所称的青岛哈莫尼公司40%股权，还是张孝岩所称的李明善侵占的财产，权利主体均为金钟允或金钟允投资设立的青岛哈莫尼公司，与张孝岩并无直接关系，张孝岩无占用该资金的合法事由。最高人民法院2012年7月1日开始实行的《关于买卖合同司法解释》第三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以出卖人在缔约时对标的物没有所有权或者处分权为由主张合同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而在本案中，张孝岩与李明善均在明知自己是青岛哈莫尼公司的名义股东的情况下签订“协议”，签订“协议”及收取款项无金钟允事前授权，且金钟允事后也拒绝追认，双方之间的处分行为损害了金钟允的合法权益，故本案不能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买卖合同司法解释》第三条的规定，原审法院依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认定“协议”无效并无不当。
张孝岩还称本案应适用《合同法》第402条，即“受托人以自己的名义，在委托人的授权范围内与第三人订立的合同，第三人在订立合同时知道受托人与委托人之间的代理关系的，该合同直接约束委托人和第三人，但有确切证据证明该合同只约束受托人和第三人的除外。”402条适用的条件之一是受托人在授权范围内以自己的名义与第三人订立合同，但在本案中，作为张孝岩所称的委托人金钟允并不确认委托张孝岩与李明善签订合同，张孝岩与金钟允之间的委托关系并不成立。故张孝岩认为本案适用402条即“和解协议”直接约束金钟允和李明善的主张与法律规定不符，不予支持。
至于张孝岩所称李明善通过本案将非法侵占财产合法化的问题。韩国刑事判决只是对李明善的刑事责任予以判处，对于民事赔偿事宜并未处理。因金钟允并不确认张孝岩收到的75万元即是金钟允控告李明善侵占公司的款项，在张孝岩就占有的75万元返还后，就张孝岩所称李明善侵占公司款项的事实，可另行寻求法律救济。张孝岩提出的本案将侵占财产合法化的主张无事实及法律依据。
综上，张孝岩的上诉理由于法无据，不予支持。原审判决结果并无不当，应予以维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7月10日作出（2012）青民二商终字第78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1300元，由张孝岩负担。
张孝岩不服该终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李明善明知张孝岩无权以个人名义转让哈莫尼公司股权，但仍然签订股权转让协议，说明该协议内容已经征得实际出资人金钟润同意，并且明示张孝岩具备代理权限，是有权代理。因此，张孝岩基于实际出资人金钟润的委托，在李明善拿走公司经营手续后，为防止公司法律风险扩大，与李明善签订股权转让协议。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驳回李明善的诉讼请求。
盖凌雪不服该终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本案中，金钟润的陈述书证据来源不明，韩国首尔西部法院没有列明，证据来源没有公证认证，没有签字盖章，不能证明是金钟润本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能依据该陈述认定张孝岩没有被授权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案外人安善姬与张孝岩的谈话录音，证明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时，经过金钟润认可及授权委托。金钟润因意外为植物人，朴明珠是合法的法定代理人，根据朴明珠提供的情况说明，张孝岩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及将75万元股权转让款分别支付律师费、公司拖欠的运费、交付给金钟润的弟弟金钟一均是金钟润指示，应由金钟润承担。盖凌雪不应当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驳回李明善的诉讼请求。
李明善答辩称，张孝岩的处分行为既无实际出资人金钟润的事前许可亦无事后追认，其属无权代理，该行为应由张孝岩自己承担民事责任，与金钟润无任何法律关系，亦无须追加金钟润为本案当事人。
本院再审查明，2013年2月12日，韩国地方法院判决宣告金钟润为财产处置权丧失人。其他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张孝岩与李明善签订的“和解协议”是否有效。
张孝岩与李明善均为青岛哈莫尼公司的名义股东，公司的实际出资人是韩国人金钟允。2009年8月31日张孝岩与李明善签订的股权转让“和解协议”，处分该公司股权，应征得实际出资人金钟允的同意，在事先未征得金钟允的同意，事后未经金钟允追认的情况下，李明善、张孝岩对公司的股权并不拥有实际的处分权利，权利主体均为金钟允或金钟允投资设立的青岛哈莫尼公司，与张孝岩并无直接关系，张孝岩无占用该资金的合法事由。金钟允2009年10月1日的《陈述书》证明“金钟允从未授权或委托张孝岩，处理与李明善的事情或进行协议，达成的协议与金钟允的意思完全无关，没有任何效力，张孝岩到2009年9月初之后，不到公司上班，无法取得联系，李明善、张孝岩或是同谋，或者是李明善上了张孝岩的当，作出了与金钟允完全无关的行为”。该《陈述书》证实金钟允知晓二人签订和解协议之后，明确拒绝追认张孝岩的无权处分行为。对朴明珠的陈述及证人证言，不能对金钟允已完成的民事法律行为进行变更，金钟允已明确未授权和拒绝追认的事实。应认定李明善与张孝岩所签订的和解协议无效。青岛哈莫尼公司的股权应恢复至原来的状态，张孝岩基于该协议所得李明善一次性支付给张孝岩75万元款项应予返还。因张孝岩与盖凌雪系夫妻关系，张孝岩收受李明善75万元发生在其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该笔债务为夫妻共同债务，原审认定盖凌雪对该笔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并无不当。张孝岩基于和解协议所取得的3辆轿车，原属于青岛哈莫尼公司的资产，李明善以自己的名义要求张孝岩返还不妥，故原审对涉案车辆不予处理正确。原审判决应予维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张孝岩的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青民二商终字第78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曹林灿
审 判 员 滕建国
代理审判员 谭玉洁
二〇一四年一月八日
书 记 员 权 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