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4民终36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常州市天安百货有限公司，住所地常州市天宁区博爱路122号。
法定代表人：茅为钢，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义梅，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胡耘芳，女，1962年5月12日生，汉族，住常州市钟楼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陶金花，江苏红雨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常州市天安百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安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胡耘芳请求公司收购股份纠纷一案，不服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法院（2014）天商初字第7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天安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判，依法驳回胡耘芳诉请；二、一审、二审诉讼费由胡耘芳负担。事实与理由为：1、本案所引起的纠纷是由于当时改制政策所致，具有历史复杂性，一审对改制政策了解甚少，不能合理的理解和适用政策，简单的套用法律条文。2、改制政策明确规定，退休可以退股，但退股的股价应按当年公司净资产回购，胡耘芳既然以章程为依据，为什么执行前半句话，不执行后面的股价计算，这是政策。一审法院片面理解。3、胡耘芳按退休之年的净资产是负5万多，她觉得不公，完全可以不退，公司不想占她的光。4、请求法院正确运用改制政策，公平合理保护各方利益。如按一审判决，无疑将给公司每年增加10多万财务成本，对其他股东造成极大的利益损害。在本院审理中，上诉人补充上诉请求称，一审判决认定公司净资产价值是错误的，房屋价值不等于现金；上诉人不应承担评估费和审计费用，一审计算没有扣除应摊销土地账面金额。
被上诉人胡耘芳二审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胡耘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天安公司回购本人所享有公司10%的股权，并支付股权回购价款暂定50万元（金额按当年净资产实际评估审计后确定）；2、要求天安公司支付胡耘芳享有的2001年至2013年股权分红；3、要求天安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在一审法院审理中，胡耘芳变更诉讼请求：1、要求天安公司支付股权回购款1183485元【股权回购款计算方式为：房屋评估价（3573300元+7755900元）-房屋账面原值（29万元+84万元）-净资产亏损57410.34元+固定资产折旧补提368061.16元+预收下一年度租金409000元+长期应付款916000元=11834851元】及从起诉之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同期银行贷款利息；2、天安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房屋评估费49400元、审计费3万元；3、对2001年至2013年股权分红另行主张权利。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1年12月19日，胡耘芳与其他13名股东组成的天安公司股东会审议并通过公司章程，胡耘芳出资额为5万元，以货币形式出资，占注册资本10%。公司章程第十一条约定，股东入股后到达法定退休年龄或个人原因离开公司，由公司回购股份，股价按当年公司净资产额确定。公司章程订立后，天安公司即在原国有企业改制的基础上于2001年12月31日成立有限公司。胡耘芳于2001年12月18日、12月28日即按公司章程缴纳所认缴出资。2012年5月，胡耘芳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办理了退休手续。因天安公司未能回购胡耘芳股权，胡耘芳提起本案诉讼，提出前列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在审理过程中，根据胡耘芳申请，依法委托常州中南会计师事务所对天安公司截至2012年12月31日的净资产进行审计。同时委托常州物业房地产评估事务所有限公司对天安公司所有的坐落于本市博爱路122号、劳动东路3号房地产的市场价值进行了评估。
常州中南会计师事务所作出了常中南会专审[2015]第07号《关于常州市天安百货有限公司净资产专项审计报告》，审计结论为：截止2012年12月31日天安公司净资产为-57410.34元。对天安公司所有的坐落于本市博爱路122号、劳动东路3号房地产的市场价值进行了评估。房地产账面净值分别为138475元和401100元。常州物业房地产评估事务所有限公司出具常物评字第[2014]第6520-1号、第6521-1号《房地产估价报告》，评估结论为，上述房地产在价值时点2012年12月31日可能实现的市场价值分别为3573300元和7755900元，合计11329200元。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一条规定，设立公司必须依法制定公司章程，公司章程对公司、股东、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具有约束力。章程是规定公司组织及行为规则的基本文件，是股东的共同意思表示，是公司活动的行为准则，是公司组织和经营中最根本的事项的规定，也是确定股东权利义务的依据。公司章程对内约束股东、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的权利义务，对外产生公示效力，保障交易对象对公司基本信息的知情和了解，促使交易机会的增加和交易安全。本案天安公司章程由全体股东签字，系全体股东意思自治的产物，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公司章程具有法定约束力。胡耘芳在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后，依照公司章程的约定，有权向公司要求回购股份。
本案中，会计师事务所作出的审计报告对固定资产折旧进行补提，符合我国企业会计制度和税收政策，同时该报告是对天安公司2012年度的净资产进行专项审计，企业预收下一年度的租金不能作为当年的收入，审计将该笔预收房租调整为其他应付款正确，而长期应付款在未有证据证明无需履行或债务消灭的情况下，仍应作企业负债处理。房地产评估事务所作出的房地产评估报告系根据国家标准、房地产估价规范及综合影响市场价格的各类因素作出，具有客观性。因此本院对审计报告和房地产评估报告的法律效力予以认定。天安公司章程约定，股东入股后到达法定退休年龄或个人原因离开公司，由公司回购股份。在胡耘芳退休后，天安公司回购股权的条件成就，天安公司掌握着企业的全部财务资料及房产权属凭证，可以也应该对公司净资产予以确定。天安公司至胡耘芳提起本案诉讼时，仍未能向胡耘芳提供企业房产市值的依据或进行评估确定，故应承担本案所发生的相关评估和审计费用。由于胡耘芳在2012年退休，天安公司负有对当年企业净资产评估和审计的义务，相关费用应作为公司当年应付款处理。
关于天安公司的净资产和应支付的回购款，本案中由于房产价值单独评估，应以评估价值列入公司净资产，计算原则为：账面净资产+房产增值（房产评估值-
房产账面净值），增加评估、审计费用的应付款后，天安公司的净资产为：审计的账面净资产+房产评估增值（评估值-
账面净值）-评估和审计费用=-57410.34元+3573300元+7755900元-138475元-401100元-49400元-3万元=10652814.66元，天安公司应按10652814.66元×10％=1065281.47元向胡耘芳回购股权。综上，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天安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胡耘芳支付股权回购款1065281.47元及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4年6月5日算至付清之日止的利息。二、天安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胡耘芳支付房地产评估费49400元、审计费3万元。三、驳回胡耘芳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6586元，由天安公司负担14930元，胡耘芳负担1656元。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天安公司提供土地增值税四级超率累进税率表一份，证明税务部门对房屋买卖中计算的各项税率标准，其中土地增值100%-200%的部分税率按50%征税，增值超过200%的部分税率按60%征税。一审法院委托评估房产价值为1132万元，因上诉人公司只有房产，如果对公司房产变现，必然会产生相应税率的税费。
被上诉人胡耘芳对上诉人提供的上述证据质证意见为：该证据与本案无关。公司的净资产经过专业部门评估，股权回购应按章程进行。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部分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补充查明：上诉人天安公司系改制企业，公司注册资金总计为50万元，其中被上诉人胡耘芳出资5万元，占股10%。天安公司还另有其他13名股东。天安公司除前述常州市博爱路122号、劳动东路3号两处房地产资产外，已不实际经营，仅靠房屋出租租金维持企业生存。因天安公司在章程中约定，“股东入股后到达法定退休年龄或个人原因离开公司，由公司回购股份，股价按当年公司净资产额确定”。胡耘芳于2012年5月退休，因与天安公司就其股权回购问题发生本案纠纷。本院二审补充向常州市物业房地产评估事务所有限公司及常州市税务部门进行调查，常州市物业房地产评估事务所有限公司在2016年12月6日向本院出具《说明》一份，主要内容为，经对常州地方税务局咨询调查，企业商业房产过户所涉及的主要税率如下：（1）、契税，按评估价的3%；（2）、增值税（卖方），有原购房发票的按差额（增值税）的5.6%，无原购房发票的一般全额征收；（3）、企业所得税，根据企业所得额（增值）按25%，根据企业经营情况不同计算方法不同；（4）、土地增值税，按差额（增值额）的30-60%，根据企业经营状况不同计算方法不同；（5）、印花税，买卖各付全额的0.05%等。
常州市物业房地产评估事务所有限公司在2016年12月23日向本院出具《关于博爱路122号、劳动东路3号房屋重置价格补充说明》一份，内容为：1、博爱路122号房屋建筑面积为210.84平方米，房屋重置价格为15.94万元；2、劳动东路3号房屋建筑面积为645.76平方米，房屋重置价格为57.22万元。
本院二审还查明：天安公司与常州市国土资源局于2003年签订了《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一份，主要内容为，2003年6月30日前对常州市劳动东路3号、博爱路122号、房屋项下的455平方米、112平方米的土地出让金分别为2361元/平方米、2305元/平方米，总额为133.2415万元；合同还特别约定：该宗地为企业改制用地，按有关文件规定，政府净收益为地价的30%，即（2361元/㎡×455㎡+2305元/㎡×112㎡）×30%=39.9725万元。天安公司分别于2003年7月22日、12月22日缴纳土地出让金20万元、199725元合计39.9725万元。
本院在二审中，向常州市地税局就天安公司上述博爱路、劳动东路房地产如果按一审法院所委托确定的评估价值全额变现交易，会产生多少税费进行咨询，税务部门预测计算：如果上述两处房产交易，企业需缴纳增值税5%、附加税12%、土地增值税60%、企业所得税（约估）25%及印花税合计约749万元，即天安公司需向国家缴纳税费预计为749万元。同时，股东退出股权，还需要缴纳20%个人所得税。《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所得税法》第八条规定：个人所得税，以所得人为纳税义务人，以支付所得的单位或者个人为扣缴义务人。个人所得超过国务院规定数额的，在两处以上取得工资、薪金所得或者没有扣缴义务人的，以及具有国务院规定的其他情形的，纳税义务人应当按照国家规定办理纳税申报。扣缴义务人应当按照国家规定办理全员全额扣缴申报。
本院认为：天安公司的章程中明确约定，“股东入股后到达法定退休年龄或个人原因离开公司，由公司回购股份，股价按当年公司净资产额确定”。胡耘芳于2012年5月办理退休，已经符合天安公司章程中所约定的要求公司回购股权的条件，且不违反法律规定。因此，胡耘芳有权要求天安公司回购其股权。但因天安公司系原国有企业的改制企业，在改制的时候公司注册资本仅为50万元，胡耘芳也仅出资5万元，占股10%。天安公司在企业改制时系享受国家相应的大幅优惠政策，所以天安公司在截止2012年12月31日天安公司账面净资产仅为-57410.34元，天安公司名下的博爱路122号、劳动东路3号房地产账面净值分别为138475元、401100元。但天安公司该两处房地产在一审法院所委托的评估机构确认，截止2012年12月31日可能实现的市场价值分别为3573300元和7755900元，合计11329200元。因此，国家对企业、股东在企业资产实现现金价值及股权出让或回购价值时亦会要求企业、股东缴纳相应的增值税、附加税、企业所得税、个人所得税等予以调节。国家征收相应税费的目的也是防止企业、股东利用改制而一夜暴富，却不缴纳相应的国家税费，造成国有资产的流失。因此，一审法院对天安公司净资产计算的方法，确认天安公司回购胡耘芳的10%股权价值为1065281.47元，显然没有考虑天安公司房产实现全部价值中预计产生的700余万元税的因素，该计算方式对天安公司其他股东的未来股权价值实现也是极不公平的，本院二审予以纠正。本院根据胡耘芳在天安公司的股权价值比例，综合考虑目前天安公司仍在正常经营中（即天安公司的前述两处房产仍在正常对外出租中），酌情判定天安公司支付胡耘芳的10%的股权回购价款为40万元。同时，天安公司对胡耘芳就股权回购所得可能产生的个人所得税费不得再向胡耘芳主张，由天安公司负责代胡耘芳向税务部门代扣代缴。由于本案纠纷是天安公司与胡耘芳双方就股权回购及回购价值发生争议，对法院审理中所发生的评估费、审计费，胡耘芳与天安公司均有责任，应分担该费用。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有误，适用法律不当。本院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常州市天宁区人民法院（2014）天商初字第777号民事判决。
二、常州市天安百货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胡耘芳股权回购款40万元。
三、驳回胡耘芳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6586元、评估费49400元、审计费3万元，合计95986元，由胡耘芳负担47993元，常州市天安百货有限公司负担4799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6586元，由胡耘芳负担8293元，常州市天安百货有限公司负担8293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梅
审 判 员 潘慧勇
代理审判员 龙海阳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郭靓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