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民终39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应建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华鑫期货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李俊。
委托诉讼代理人：桑桑、章桢，上海瑾之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应建挺因与被上诉人华鑫期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鑫公司”)期货强行平仓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5）沪二中民六(商)初字第1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1月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应建挺，被上诉人华鑫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桑桑、章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应建挺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原审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华鑫公司在未通知和未给予合理时间补充保证金的情况下，将其持有的IC1507合约强行平仓。虽然在一审中对期货公司的两次通知没有异议，但庭后查实没有通知的情况。期货公司的通知有瑕疵，没有明确追加的数量和时间、方式。上诉人当日筹集需要追加的资金量较大，在交易时间较短的情况下，应给予客户更明确的预期。华鑫公司通过交易系统进行两次通知后，其所持有的合约出现涨停并扭亏为盈，已经不符合强行平仓的条件，故之前通知时效已经消灭，此后再次符合强行平仓条件的，华鑫公司应当再次通知并给予追加保证金的合理时间，而华鑫公司电话通知其追加保证金，在通话过程中就将其期货合约强行平仓，未给予其追加保证金的合理时间。华鑫公司的强行平仓行为违反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存在明显过错，故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被上诉人华鑫期货辩称：其已经按照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履行了追加保证金通知义务，在应建挺保证金不足且未追加保证金的情况下，进行强行平仓合法有效。持仓合约的价格变动不影响同日追加保证金通知的效力，当风险率在100%附近波动时，如果要求不断发出追加保证金的通知，既增加了期货公司盘中风险控制的难度，也会干扰客户对其持仓风险的有效把握，影响客户及时作出交易决策。故当期货公司发出追加保证金通知后，客户有义务密切关注自身账户的变化情况，及时采取追加保证金以及平仓措施。只要客户账户持仓保持不变，同一交易日的保证金追加通知始终有效。且在电话通知中应建挺明确表示不会立即追加保证金，在其强行平仓后应建挺同意该操作，且应建挺已经确认了当日的交易结算单。被上诉人已经给予应建挺充分时间追加保证金，应建挺应自行承担强行平仓的损失。
应建挺起诉请求：1、被告华鑫公司赔偿其被强行平仓的损失人民币123,880元(买入成交额1,578,000元减去强行平仓成交额1,461,720元的差额116,280元，再加上当日涨停价7,928元减去买入价7,890元的差额乘以合约乘数200即7,600元，总计123,880元)以及利息损失(以123,880元为基数，从2015年9月30日起至实际支付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利率计算)；2、本案案件受理费由被告华鑫公司承担。
原审法院查明以下事实：
1、2013年4月3日，原告应建挺与被告华鑫公司签订系争期货经纪合同，合同甲方为华鑫公司，合同乙方为应建挺。系争合同有以下约定：“……第二十八条：为确保甲方能够履行通知义务，乙方及时了解自己账户的交易情况，双方同意利用中国期货保证金监控中心查询系统作为甲方向乙方发送交易结算报告、追加保证金通知等文件的主要通知方式。……第二十九条：中国期货保证金监控中心的网址为www.cfmmc.com，乙方可通过该网址登录中国期货保证金监控中心查询系统，乙方登录查询系统的用户名为***，密码为***。乙方应遵照中国期货保证金监控中心的有关规定，及时修改密码。第四十条：乙方在其持仓过程中，应当随时关注自己的持仓、保证金和权益变化情况，并妥善处理自己的交易持仓。第四十一条：甲方以风险率来计算乙方期货交易的风险。风险率的计算方法为：风险率＝客户持仓保证金/客户权益*100%……第四十二条：在交易过程中，因发生交易行情急剧变化，导致客户权益低于甲方规定的乙方所需的持仓保证金时，甲方将在乙方的网上交易系统中及时发布追加保证金或强行平仓通知书，或通过电话、短信等方式向乙方发出追加保证金或强行平仓的通知。乙方应立即补足保证金或自行平仓，否则甲方有权对乙方的部分或全部未平仓合约强行平仓，直至乙方可用资金≥0……收市后，当乙方的风险率大于100%时，甲方将于当日交易结算报告中向乙方发出追加保证金通知。乙方应当在下一交易日开市前及时追加保证金或者在开市后立即自行平仓。否则，甲方有权对乙方的部分或全部未平仓合约强行平仓，直至乙方可用资金≥0。第四十五条：当甲方依法或依约定强行平仓时，乙方应承担强行平仓的手续费及由此产生的结果。第四十七条：甲方强行平仓不符合法定或约定条件并有过错的，除乙方认可外，应当在下一交易日闭市前恢复被强行平仓的头寸，或者根据乙方的意愿采取其他合理的解决办法，并赔偿由此给乙方造成的直接损失。合同落款甲方处加盖华鑫公司的公章，乙方处有应建挺签字。
2、原告应建挺于2015年7月13日买入中证500指数合约IC1507,成交价7,890元，手数1手，成交额1,578,000元。当日13点43分26秒，交易系统向应建挺发送通知，告知其交易保证金已不足，请尽快采取追加保证金或减仓措施，若未能及时追加保证金或减仓，华鑫公司将依据市场状况对交易持仓进行强平处理。当日13点46分11秒，交易系统向应建挺发送通知，告知其风险级别提升为强平，保证金为173,580元，总权益为157,279.26元。当日14点52分，应建挺所持IC1507合约进入涨停阶段，持续至15点04分涨停板打开。15点06分，被告华鑫公司工作人员致电原告应建挺，告知其保证金严重不足须马上平仓或入金，否则将在收盘前强平，应建挺询问能否明天再平掉，明天可能补足保证金。在通话过程中，华鑫公司工作人员又告知应建挺因跌得太快，已经强平。15点08分，华鑫公司将应建挺所持IC1507合约卖出，手数1手，成交价7,308元，成交额1,461,720元。
3、2015年7月13日13点46分，华鑫公司通过交易系统向应建挺发送风险等级为强平的通知时，应建挺的持仓风险率(按照华鑫公司的保证金标准计算)为110.36%；当日15点08分，华鑫公司强行平仓时，应建挺的持仓风险率(按照华鑫公司的保证金标准计算)为256.78%。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所涉强行平仓，是指在期货交易中，在客户持仓所需保证金不足又未按期货经纪公司的通知及时追加不足保证金时，期货经纪公司有权对客户的期货持仓进行反向交易，将所得资金补足客户所需保证金的法律行为。系争期货经纪合同第42条约定了两种强行平仓的方式，一种为期货经纪公司在交易过程中进行强行平仓即盘中强行平仓，另一种为收市后经结算通知，期货经纪公司在下一个交易日开盘后进行强行平仓即盘后强行平仓，两种方式均可。可见，被告华鑫公司进行盘中强行平仓具有合同依据，亦于法无悖。无论是盘中强行平仓还是盘后强行平仓，期货经纪公司在实施强行平仓时均应当符合法定要件，主要包括客户保证金不足、履行了通知义务、追加保证金的时间应合理以及适度按规定顺序强行平仓。原、被告除对是否履行了通知义务和预留了追加保证金的合理时间存在争议之外，对其余强行平仓的条件已经达成没有异议。
关于被告华鑫公司在强行平仓之前是否履行了通知义务。首先，强行平仓之前的通知既是期货经纪公司作为期货交易受托人的法定义务，也是其在期货经纪合同中的约定义务。期货交易具有客户委托期货经纪公司下单的交易规则和特点，客户对其交易情况享有知情权。期货经纪公司将保证金不足的情况通知客户，目的是给予客户自我止损的机会，基于盈亏自负的投资原则，让客户自主作出是否追加保证金或自行平仓的投资判断和选择。被告华鑫公司于当日13点43分和13点46分，按照原告应建挺所处的不同风险等级通过交易系统分别发送了追加保证金的通知和强行平仓的通知，该通知方式符合系争期货经纪合同的约定。原告应建挺对上述两次通知以及该时间点其持仓保证金不足的事实并无异议，其应当知道持仓亏损处于须追加保证金或自行平仓的状态。其次，持仓合约的价格波动对风险通知的效力是否有影响。期货市场尤其是金融期货市场对各类市场信息的反应迅速、敏感，价格波动频繁，波幅较大。按客户持仓所处的不同风险等级通过交易系统自动发送通知，是期货经纪公司在期货交易中普遍使用的风控措施。持仓亏损的风险率触发交易系统的追加保证金通知或强平通知后，若期货经纪公司强行平仓时的持仓风险率与之趋同甚至更加严重，在此期间持仓不变的情况下，因行情变化会导致风险率波动，若风险率波动至低于100%时就要求期货经纪公司取消在先追加保证金的通知，而风险率波动到高于100%时又需重新发送通知，如此循环往复，对强行平仓前通知效果的达成并无增益。重新通知必然要重新给予客户合理时间追加保证金，客观上无异于在行情波动需要快速反应时反而延长了当日客户追加保证金的时间，这将加大期货经纪公司的盘中风险控制难度。而且不断地通知也会干扰客户对其持仓风险等信息的有效识别，不利于客户及时准确作出投资决策。在首次追加保证金和强行平仓的通知后，意味着持仓出现亏损，风险有加大趋势，此时客户就应自行密切关注持仓合约的行情变化，及时追加保证金或自行平仓。因此，在收到通知后无论客户的持仓合约价格如何波动，即便在某一时点或时段出现上涨，只要在盘中强行平仓的时间节点该持仓合约仍处于须追加保证金状态，且客户的持仓在此期间保持不变的，则同一交易日中首次追加保证金的通知就仍应认定有效。但是，若在首次通知后客户的持仓发生了变化，因最初通知追加保证金所基于的持仓事实已经改变，则应当重新发送通知。原告应建挺的持仓合约IC1507，在其收到被告华鑫公司发送的不同风险等级的两次通知后，尽管在14点52分至15点04分处于涨停状态，但在此后涨停板打开又急剧下跌，原告应建挺未在行情急剧变化的情况下追加保证金或自行减仓，在被告华鑫公司强行平仓的时间点风险率高达200%以上，仍处于符合系争期货经纪合同约定的强行平仓条件的风险等级，且在此期间原告应建挺的持仓未发生任何变化。故应认定被告华鑫公司在13点43分和13点46分通过交易系统发送的两次通知仍然有效。第三，期货经纪公司交易系统通知与电话等其他通知的关系。交易系统通知与电话、短信等通知均是系争期货经纪合同约定的通知方式。在同一交易日持仓未发生变动情况下，期货经纪公司已经通过约定的交易系统通知方式发送了追加保证金或强行平仓通知的，又以电话方式通知客户，若无相应证据，则不能就此理解为交易系统通知失效，或以电话通知撤销、取代了在先的交易系统通知。被告华鑫公司于当日15点06分致电原告应建挺告知追加保证金的通知行为，其中并无体现取代、撤销此前两次交易系统通知的意思表示。综合上述分析，应当认定被告华鑫公司已经在强行平仓前向原告应建挺履行了通知义务。
关于给予原告应建挺追加保证金的合理时间。原审法院认为，期货经纪公司给予客户追加保证金的时间是否合理，应当以通知的时间为基准点，结合是否具备追加保证金的客观条件以及客户是否具有入金的意愿等事实予以认定。被告华鑫公司通过交易系统分别于当日13点43分和13点46分向原告应建挺发送的两次通知均有效，而强行平仓的时间为15点08分，在此期间原告应建挺有足够充分的时间追加保证金或自行减仓，也具备入金的相应客观条件。且在当日15点06分被告华鑫公司又再次电话通知，在电话通知中，原告应建挺表示次日可能会补充保证金，与被告华鑫公司协商能否次日再强平。该行为表明原告应建挺不会自行在当日收盘前追加保证金。故应当认定被告华鑫公司已经给予原告应建挺追加保证金或自行平仓的合理时间。
综上所述，原告应建挺认为通过交易系统发送的通知已经失效，被告华鑫公司在向其致电的过程中强行平仓，未给予其追加保证金合理时间的主张，缺乏事实和合同依据，法院不予支持。被告华鑫公司行使强行平仓的权利符合法定要件，并无不当。
原审法院依据《期货交易管理条例》第三十五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期货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六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应建挺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777.60元，由原告应建挺负担。
本案审理过程中，双方均未提供新的证据。
经本院审理，原审查明的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被上诉人的强行平仓是否合法有效。本案系争期货经纪合同约定了期货经纪公司可以在交易过程中进行强行平仓即盘中强行平仓，故华鑫公司进行盘中强行平仓具有合同依据，亦于法无悖。期货经纪公司在实施强行平仓时应当符合一定的条件，主要包括客户保证金不足、履行了通知义务、追加保证金的时间应合理。本案中期货经纪公司进行强行平仓时，上诉人账户风险率远远超过约定的比例，保证金严重不足，因此，符合客户保证金不足的条件。
关于是否履行通知义务问题。华鑫公司于当日13点43分和13点46分，按照应建挺所处的不同风险等级通过交易系统分别发送了追加保证金的通知和强行平仓的通知，并且在15点06分致电应建挺告知其追加保证金。上述通知方式符合系争期货经纪合同的约定。应建挺在一审中对前面两次通知没有提出异议，在二审中却予以否认，但没有提供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故本院对其该节主张不予认可。关于期货经纪公司通过交易系统分别发送的追加保证金的通知和强行平仓的通知的效力问题。鉴于在期货经纪合同关系中，客户对其账户保证金情况享有知情权。期货经纪公司在客户账户保证金不足，可能进行强行平仓时，有义务将相关情况通知客户，目的在于让客户对自身账户的风险状况充分了解，并及时主动采取有效措施降低账户风险，让客户在了解其账户风险的情况下自主作出是否追加保证金或自行平仓的投资判断和选择。在当日客户账户持仓情况没有发生变化，且保证金比例没有发生变化的情况下，期货经纪公司履行了追加保证金和强行平仓的通知义务后，客户应当能够及时掌握自身账户的风险状况，并且随着相关持仓品种的价格波动，作为有一定投资经验和风险承受能力的投资者应当能够对自身账户的风险变化情况有所预期，并且根据其对相关品种的走势判断，自主作出是否追加保证金或者自行平仓的交易决策。在期货经纪公司发出追加保证金通知或强平通知后，要求期货经纪公司随着相关交易品种价格的波动，导致客户账户风险率发生变化时，不断向客户发出通知告知其账户风险情况，客观上不利于期货经纪公司进行盘中风险控制，在极端情况下，期货经纪公司恐将难以操作，且由于在通知后都需要给予客户合理时间进行平仓，在期货品种剧烈波动的情况下，将有可能极大的增加期货经纪公司的风险，因此，这种单方面增加期货经纪公司责任的做法既不合理，也无必要。现行的相关法律、法规和交易规则也没有对期货经纪公司当日追加保证金和强行平仓的通知效力作出否定性的规定。故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的追加保证金和强行平仓通知随着相关期货交易品种的波动而失去效力，需要期货经纪公司重新通知的主张没有依据。本案中，上诉人持有的期货品种当日出现大幅波动，被上诉人在上诉人账户风险达到一定程度后，及时发出了追加保证金和强行平仓的通知，此时，上诉人应当能够意识到其账户当日存在较高风险，理应随时关注其持仓品种的价格变化情况，根据账户风险情况，及时采取控制风险的措施。上诉人应建挺的账户虽然短暂出现风险等级降低的情况，但这并不能免除上诉人对其账户风险的持续关注义务，此后上诉人账户又出现风险急剧升高的情况，被上诉人又电话联系上诉人告知情况风险状况，通知其追加保证金，并在上诉人未表示将立即追加的情况下，实施了强行平仓行为。故被上诉人已经充分履行了追加保证金和强行平仓的通知义务。上诉人关于被上诉人未适当履行通知义务的主张没有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给予上诉人追加保证金的合理时间问题。本院认为，期货经纪公司给予客户追加保证金的时间是否合理，应当根据客户是否具备追加保证金的客观条件以及客户是否具有追加保证金的意愿等具体情况作出判断。被上诉人在强行平仓前已经通过交易系统两次通知上诉人，上诉人对可能需要追加保证金有明确的预期，在此期间也有充分的时间追加保证金，或者为随时追加保证金做好充分准备。但上诉人在收到通知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没有及时采取任何风险控制措施，当日交易结束前，其持仓合约行情发生急剧变化，导致其账户保证金严重不足，被上诉人又电话与上诉人联系，通知其追加保证金，否则将强行平仓，上诉人在通话中没有表现出其将在当日立即追加保证金的意愿，并与被上诉人协商，要求次日再实施强行平仓，此时，当日交易即将结束，被上诉人为了有效控制风险，没有同意上诉人次日实施强行平仓的要求，而是立即实施强行平仓合情合理，也符合双方合同的约定，并无不当之处。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没有给予其追加保证金或自行平仓的合理时间没有依据，本院不予认可。
综上所述，上诉人应建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按原判决执行，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777.60元，由上诉人应建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史伟东
审判员 王晓娟
审判员 熊雯毅
二〇一七年一月五日
书记员 陈 丽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