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2民终458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融青生态农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大兴区采育镇沙窝村村委会东1000米。
法定代表人王春清，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尊思，北京市天伦怡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艳娇，北京市天伦怡达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浩然义诚液化气站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通州区永顺镇协辛庄41号。
法定代表人黄满堂，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江政东，男，1984年6月17日出生。
上诉人北京融青生态农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融青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浩然义诚液化气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浩然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16）京0115民初7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闫飞担任审判长，法官陈洋、杜彦博参加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浩然公司在一审中起诉称：浩然公司与融青公司有长期业务往来，2014年7月1日双方签订协议书一份，约定由浩然公司为其安装液化汽管道及液化气炉，如融青公司与浩然公司合作未满三年，需支付浩然公司上述设备的安装费用。浩然公司在此期间一直为融青公司提供液化气，融青公司在收到液化气后为浩然公司出具欠条，并明确欠款金额。但自2015年7月份开始，融青公司一直以各种理由拖欠货款，经多次催要未果。故起诉至法院，请求：1、判令融青公司给付浩然公司货款52820元并支付违约金（以52820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2、判令融青公司返还浩然公司液化气管道及液化气炉费38800元；3、诉讼费由融青公司负担。
浩然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以下证据予以证明：证据1、欠条3张；证据2、单据1张；证据3、协议书1份；证据4、安装液化气管道或设备的协议；证据5、打印发票的底联；证据6、照片。
融青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不同意浩然公司的诉讼请求。一、2015年6月至8月，融青公司未收到浩然公司的煤气，没有支付货款义务。根据双方交易惯例，融青公司收到浩然公司供应的煤气后，向其出具入库单，浩然公司持入库单与融青公司对账，融青公司经核定无误后支付款项。王春利已经于2015年9月自融青公司离职，其于离职后向浩然公司出具三份欠条并未得到融青公司的授权，是无权代理行为，融青公司对此不予认可。王春利并非融青公司煤气经手人员，其对是否收到煤气完全不知情，其在职时亦无权代表融青公司签署入库单，离职后更无权代表融青公司出具收货凭证。王春利所写的“欠条”并非收款凭证，更非双方核对后的债权确认文件，其只是收到煤气款的发票。二、张琳仅是融青公司一般员工，无权代表融青公司对外签署协议，其签署的文件对融青公司没有法律约束力，融青公司对其签署的文件不予认可。三、液化气管道安装费及液化气炉费与煤气买卖并非同一法律关系，不应在一个案件中审理，浩然公司应另行起诉。四、融青公司并无违约行为，无需向浩然公司承担违约责任。
融青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了以下证据予以证明：证据1、员工离职申请书；证据2、说明；证据3、收货单。
经一审法院庭审质证，融青公司对浩然公司提交的欠条的真实性认可，但主张系王春利离职后补签，且未经公司授权，不是涉案事项经手人，并非职务行为；对单据不认可，认为单据内容不清楚；对协议书关联性不认可；对安装协议的不予认可，称张琳系旅游部员工，未经公司授权，且管道安装与本案不是一个法律关系，应当另诉；对发票真实性不认可；对照片真实性及证明目的均不认可。浩然公司对融青公司提交的离职申请及说明的真实性不认可，对入库单中有江政东签字的认可，其余真实性不认可。
一审法院根据上述认证查明：2014年7月1日融青公司员工张琳与浩然公司签订“融青公司西平台餐厅安装液化气管道和设备”，载明“浩然公司与融青公司西平台餐厅洽商安装液化气管道及设备事宜，双方商定结果。1.浩然公司承诺在连续三年为融青公司西平台餐厅按时足量供应所需液化石油气的基础上，可以为融青公司西平台餐厅免费安装液化气管道和液化气炉。”2.若融青公司西平台餐厅使用浩然公司提供的液化石油气未满三年，更换供气方，融青公司西平台餐厅需支付浩然公司为其安装的液化气管道及液化气炉费用。其中，安装液化气管道费用叁万贰仟元，购买液化气炉费用陆仟捌佰元，共计，叁万捌仟捌佰元整。”浩然公司提交的三张欠条分别载明“今收到浩然公司6月份煤气款西平台餐厅和主楼食堂二项合计51瓶×380元=19380元整，壹万玖仟叁佰捌拾元，融青生态园王春利，2015.6.30号，单据发票已开，结账后退回欠条”；“今收到浩然公司7月份煤气款西平台餐厅和主楼食堂二项合计47瓶×380元=17860元整，壹万柒仟捌佰陆拾元，单据发票已开交给财务，结账后退回欠条，融青生态园王春利，2015.7.30日”；“今收到浩然公司8月份煤气款西平台餐厅和主楼食堂二项合计41瓶×380元=15580元整，壹万伍仟伍佰捌拾元，单据发票已开交给财务，结账时退回欠条，融青生态园王春利，2015.6.31日”。浩然公司提交的发票查询单显示，浩然公司已向融青公司开具6张发票共计52820元。浩然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的单据列明170，1-10等数字，下方写有财务刘阳阳及2015.8.23用以证明其8月向融青公司供应液化气，因该单据内容不明，一审法院不予采信。融青公司称公司自2014年9月开始使用浩然公司液化气，至2015年5月因浩然公司虚报燃气重量及数量问题停止使用。
融青公司提交的员工离职申请显示，王春利于2015年9月21日离职。融青公司提交的“关于三份欠条的说明”载明“2015.10月份，浩然煤气公司江政东找我让我给他补三份收到发票的收条（当时打的欠条其实是收条），至于他供气没供气供气多少我并不知道，我只收到过三张发票，所以我按照发票上的数额给他以我个人的身份补了三份收条，只是写的欠条，当时我本人已经离职，特此证明。王春利”，因王春利未出庭作证，对于该份说明的真实性一审法院不予认可。融青公司提交的2015年2月至4月的入库单共五份，用以证明按照双方的交易惯例，浩然公司在送货时会提交入库单，但本案浩然公司并未提交6月至8月的入库单，故浩然公司未履行供货义务，对于该抗辩理由，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另，本案起诉状副本送达融青公司的时间为2016年2月18日。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融青公司自2014年7月1日起从浩然公司购买液化气，形成事实上的买卖合同关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合法有效。浩然公司提交的“融青公司西平台餐厅安装液化气管道和设备”协议上有融青公司员工张琳签字，融青公司称张琳系公司餐厅员工，无权签订该协议。因张琳系融青公司员工，浩然公司有理由相信张琳有签订该协议的代理权限，故该协议的效力该院予以确认。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浩然公司提交的安装协议及欠条等证据，可以证明签订协议后，浩然公司按照约定向融青公司出售液化气。对于融青公司主张欠条系王春利离职后补写，且王春利未经公司授权，对液化气送货情况不知情的答辩意见，该院不予采信。对于融青公司辩称王春利所写的“欠条”并非收款凭证，只是收到煤气款的发票的意见，因欠条载明“结账时退回欠条”，可以证明双方并未结账，融青公司尚未支付相关燃气款，故该院对于融青公司的意见不予采信。故对于浩然公司要求融青公司给付货款52820元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该院予以支持。虽然双方未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的数额和计算方法，但因融青公司违约确实给浩然公司造成了经济损失，融青公司签订的三张欠条最后一张为2015年8月31日，故对浩然公司要求融青公司支付违约金（以52820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自2015年9月1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的诉讼请求，该院予以支持。融青公司迟延履行债务，经该院送达起诉状后仍未履行，且明确表示拒绝履行，故双方买卖合同关系已于2016年2月18日解除。融青公司主张液化气管道安装费及液化气炉费与煤气买卖并非同一法律关系，不应在一个案件中审理，因融青公司未按照约定连续三年使用浩然公司液化气，根据协议约定，融青公司应当支付安装液化气管道费32000元及购买液化气炉费6800元，共计38800元，系买卖合同的违约结果，该院对于融青公司的意见不予采信。故对于浩然公司要求融青公司返还安装液化气管道及液化气炉费用38800元的诉讼请求，该院予以支持。
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北京融青生态农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北京浩然义诚液化气站有限公司货款五万二千八百二十元及违约金（以五万二千八百二十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自二〇一五年九月一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二、北京融青生态农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北京浩然义诚液化气站有限公司液化气管道安装费三万二千元及液化气炉费六千八百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融青公司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
一、一审判决证据采用不当、认定事实错误。
一审判决认定，浩然公司向融青公司供应了6、7、8月份燃气，属于证据采信不当，事实认定错误。事实是，浩然公司根本未供应上述燃气。浩然公司为证明其供应了燃气，提供了三张欠条，除此之外，未提交其他证据，尤其是未提交入库单。但浩然公司提交的上述三份欠条均是王春利在离职后签署的，其行为不属于职务行为，也未经融青公司授权，对融青公司不具有法律效力。另，浩然公司在庭审时也认可该三份欠条均是后补的，但主张是王春利在职期间补签，但融青公司并不认可，王春利亦说明该欠条是离职后补签的，且浩然公司也承认欠条落款日期并非签署日期，那么该三份欠条到底是何时签署，应由浩然公司承担举证责任。在浩然公司不能证明系王春利在职期间签署，应由浩然公司承担不利后果。但一审法院仅凭三份欠条即认定浩然公司供应了燃气属于证据采信不当，事实认定错误。需要特别说明的，王春利在职期间亦不是燃气的经手人，不清楚浩然公司是否供应燃气，其在职期间亦无权确认是否收到燃气，离职签署的该欠条对融青公司更没有法律约束力。事实是，根据双方交易惯例，融青公司收到浩然公司供应的燃气后，向其出具入库单，浩然公司持入库单与融青公司对账，融青公司经核对无误后支付款项。假如浩然公司确实供应了燃气，其应持有融青公司保管员签字确认的入库单，但在一审中浩然公司并未提交任何能够证明其已经供应了燃气的入库单，其单凭一个王春利离职后补签的欠条，即认定浩然公司供应了燃气属于事实认定错误。
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
一审法院认定张琳有权代表融青公司对外出具承诺，适用的是表见代理制度，融青公司认为一审法院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张琳作为融青公司的一般员工，无权代表融青公司对外签署任何协议或出具承诺。融青公司对于张琳于2014年7月1日签署的名为“融青公司西平台餐厅安装液化气管道和设备”的文件根本不知情，从未见过该文件，亦未授权张琳对外出具该文件，事后亦不追认，因此，张琳并不具有代理权，且其行为不适用表见代理，一审法院适用表见代理制度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十三条规定，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的表见代理制度不仅要求代理人的无权代理行为在客观上形成具有代理权的表象，而且要求相对人在主观上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合同相对人主张构成表见代理的，应当承担举证责任，不仅应当举证证明代理行为存在诸如合同书、公章、印鉴等有权代理的客观表象形式要素，而且应当证明其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具有代理权。一审中，浩然公司并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其有理由相信张琳有权代表融青公司对外出具承诺。因此，一审法院对张琳行为的认定属于适用法律不当。
三、一审法院程序违法。
一审中，浩然公司提出的第二项诉讼请求与第一项诉讼请求并非同一法律关系，不应在一个案件中审理。
I、从程序上看，浩然公司第二项诉讼请求是基于液化气管道和设备安装合同，而非液化气买卖合同，因而，二者并非基于同一法律关系，不应在一个案件中审理，浩然公司应另行起诉。
2、浩然公司亦未证明其确实安装了液化气管道，更未证明其安装液化气管道花费多少款项，一审法院判决融青公司向浩然公司支付液化气管道安装费及液化气炉费38800元，缺乏事实依据。
综上，融青公司请求本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浩然公司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浩然公司负担。
浩然公司服从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其针对融青公司的上诉理由答辩称：
一、向浩然公司出具三张欠条的王春利是融青公司负责采购和财务的经理，且是融青公司法定代表人的亲哥哥。
二、2015年6月、7月、8月浩然公司向融青公司供了液化气，但融青公司称资金周转不开，故当时没有付款。2015年9月左右，浩然公司找到王春利，王春利为浩然公司出具了三张欠条。欠条中记载单据发票一开，说明浩然公司已将相关单据发票交给了王春利。
三、根据浩然公司提交的张琳于2013年8月10日代表融青公司与案外人签订的关于购销液化气的协议书，可以证明张琳有权代表融青公司与浩然公司签订2014年7月1日的协议。
综上，浩然公司请求本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补充查明：2013年8月10日，张琳曾代表融青公司与案外人北京市宏利华液化气站就融青公司食堂所需液化气事宜签订买卖协议书，现浩然公司的员工即本案浩然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江政东代表案外人北京市宏利华液化气站签订了该协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提交的上述证据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意见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一、关于融青公司是否欠付浩然公司2015年6月至8月的液化气款52820元的问题。首先，融青公司确认浩然公司从2014年9月开始向融青公司供应液化气，据此可以认定双方之间存在液化气买卖关系。其次，融青公司认可出具涉案欠条的王春利曾是融青公司员工且与融青公司法定代表人系兄弟关系。第三，虽然融青公司对涉案三张欠条所记载的欠款内容不予认可，但融青公司未能举证证明其在2015年6月至8月期间曾从他处购买过液化气。融青公司在本院审理中主张在2015年6月至8月期间其处于停业状态，但融青公司对此亦未能举证证明。第四，虽然融青公司主张涉案三张欠条的出具时间是在王春利从融青公司离职后，但即使存在该情形，也不能仅依此就表明涉案欠条的内容不真实。综合上述理由，本院认定融青公司尚欠浩然公司2015年6月至8月的液化气款52820元未付。
二、融青公司员工张琳签订的融青公司西平台餐厅安装液化气管道和设备协议，是否构成表见代理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本案中，虽然融青公司西平台餐厅安装液化气管道和设备协议上未加盖融青公司的印章，也没有融青公司授权张琳签订该协议的证据，但根据浩然公司提交的张琳于2013年8月10日代表融青公司与案外人北京市宏利华液化气站签订的协议书内容，表明融青公司曾授权张琳就融青公司所需液化气对外签订买卖合同，而当时代表案外人北京市宏利华液化气站签订该协议的授权代表正是现浩然公司员工江政东，且融青公司西平台餐厅安装液化气管道和设备协议的内容与融青公司从浩然公司购买液化气事宜具有关联性，据此可以认定浩然公司有理由相信张琳有权代表融青公司签订融青公司西平台餐厅安装液化气管道和设备协议。
三、关于一审法院审理程序是否违反法律规定的问题。融青公司主张浩然公司起诉要求融青公司支付液化气款与要求支付液化气管道费、液化气炉费，分属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一审法院将两个不同法律关系在一个案件中进行审理，违反了法定程序。根据融青公司西平台餐厅安装液化气管道和设备协议的内容表明，融青公司需向浩然公司支付液化气管道费和液化气炉费的前提条件是融青公司使用浩然公司提供的液化气未满3年，由此可见双方之间液化气买卖关系与支付液化气管道费和液化气炉费存在密切关联，一审法院在本案中对上述费用一并作出处理，并不构成违反法定程序。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045元，由北京融青生态农业有限公司承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2090元，由北京融青生态农业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闫 飞
代理审判员 陈 洋
代理审判员 杜彦博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吕小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