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川民再47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李永宁，男，1975年6月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青神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尚东，四川江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池虹，女，1975年11月6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眉山市东坡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国安，四川达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丽，四川达宽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李永宁因与被申请人池虹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眉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眉民终字第7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4月20日作出（2016）川民申96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李永宁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尚东、被申请人池虹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蒋国安、王丽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永宁申请再审称，二审判决认定李永宁转包给池虹的林地面积87.30亩这一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眉山市东坡区林业调查规划设计队作出的调查报告不应采信；二审判决认定本案存在重大误解系适用法律错误。本案林地承包合同是池虹亲自拟定的，池虹在签订本合同前，查阅了李永宁从邹祥贵处承包该林地的合同内容，并亲自到林地查看，承包林地后的四年中，池虹进行过至少两次砍伐和栽种树苗，故池虹应当知道林地面积，本案不存在重大误解；二审判决认定所出售的林木金额无证据支持，将池虹承包期间支出费用确定为损失并由李永宁赔偿没有法律依据。请求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
池虹辩称，李永宁没有否认林地面积87.30亩的事实，出具调查报告的单位及调查人员资质材料经过了庭审质证；李永宁在签订合同时故意隐瞒林地属性为公益林和林地面积的事实情况，属恶意欺诈，池虹基于与李永宁系同学关系对李永宁充分相信而签订合同；二审判决认定池虹在林地经营期间的投资损失数额正确。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池虹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撤销《林地承包经营合同》；由李永宁向其退还所支付的承包费320000元，并按商业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利息；由李永宁向其支付经营投入20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池虹与李永宁原系同学关系，在池虹经过实地踏勘、调查后，李永宁将自己从邹祥贵处转包的四川省青神县瑞峰镇中岩村1组桥耳坝的天峨山、七刀背山、同车扁山的林地转包给池虹经营，双方于2010年2月23日签订了《林地承包经营合同》（该合同由池虹制作），合同主要内容为：一、李永宁将转包的青神县瑞峰镇中岩村1组桥耳坝的天峨山、七刀背山、同车扁山的约200亩林地（四至边界：天峨山，以许明山房处三尖角田正中田咀到沟脚，上与邹永林山平台边处至天峨报蛋分水至袜子田小头石毛厮为界，邹永林房处底岩竹林一线到莫尚权下湾儿岩线至大地当头，上岩线处至七刀背；七刀背山，七刀背山埂线边至桥耳坝桥内袜子田对面石谷埂为界；同车扁山，以风尔包嘴处岩线至花生坎脚下岩线至许少华石菩萨为界）的经营权转让给池虹经营；二、承包经营期限14年（2010年2月1日至2023年12月31日），转让费320000元（含原林地上林木的价格）。合同签订后，双方办理了林地交接手续，池虹向李永宁支付了转让费320000元。后池虹根据该林地的现状进行了改造，种植了巨桉树苗，共进行了两次采伐，其中第一次属残次林改造采伐，两次采伐所需采伐证均委托李永宁办理后，交由木材经营户朱明全实施采伐。2014年4月，池虹到青神县林业局办理相关采伐手续时，工作人员告知该林地已划为公益林，不能办理林木采伐证。池虹与林业局及李永宁协商未果，遂向人民法院起诉要求解除合同，由李永宁退还全部转让费并赔偿各项损失，并由青神县林业局和青神县瑞峰镇中岩村村民委员会连带赔偿可得利益损失。诉讼中，池虹撤回了对青神县林业局和青神县瑞峰镇中岩村村民委员会的起诉，并以存在重大误解为由变更诉讼请求为撤销《林地承包经营合同》，由李永宁返还转让费及利息并赔偿损失。
另查明，青神县瑞峰镇中岩村1组于1994年12月31日将本案所涉林地承包给邹兴齐植树造林，承包期限20年，承包费每年300元。2003年11月18日，青神县瑞峰镇中岩村1组与邹兴齐协商将承包期再延长20年，同时将该承包林地变更转包给邹兴齐之子邹祥贵管理。同日，邹祥贵又将该林地的经营权转包给李永宁，承包期限为20年（2004年1月1日起至2023年12月31日止），年承包费8000元，其余条款与原承包合同相同。本案所涉林地于2007年被规划为国家二级公益林，于2015年5月被调整出国家二级公益林范畴。池虹承包林地后，先后进行了两次采伐，池虹主张第一次采伐后卖了20000元，第二次采伐后卖了15000元。李永宁主张第一次采伐的树木卖了200000元、竹子卖了10000元，第二次采伐的树木卖了30000元，竹子卖了30000元。双方均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池虹主张并提交证据证明，其承包林地后投资化肥等农药用去每年10000元至15000元，其中：2010年用去14800元，2011年3月至2014年3月用去48300元；另有林地工人工资56900元；共计120000元。李永宁予以否认，但未提交证据证明。双方对现承包林地上的树木价格未达成一致意见，亦未提交相关证据。池虹委托四川省眉山市东坡区林业调查规划设计队对承包的林地进行调查测量，出具了《青神县业主承包林地调查报告》，表明：池虹承包的林地天鹅抱蛋山4个小班面积共计87.30亩。该调查报告上无委托人，调查报告未附调查机构资质证书及调查人资质证书。一审法院判决：驳回池虹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920元，诉讼保全费4520元，共计10440元，由池虹负担。
池虹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池虹的全部诉讼请求。二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二审中，池虹提交了一份录音资料，内容是池虹与其代理人王丽与青神县林业局工作人员的对话，以证明李永宁作为青神县林业局工作人员，在该局规划公益林时多次开会宣传布置工作，李永宁明知2007年案涉林地被划为公益林，但在转让给池虹时隐瞒了该事实，构成欺诈。池虹在一审中为证明其购买化肥、除草剂及请人看护的费用，提交了鲁某出具的收款收据四张，金额共计48300元，同时提交了鲁某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鲁某的身份证复印件并申请证人鲁某出庭证实了向池虹出售化肥、除草剂及收取了48300元的真实性；提交了杨跃飞出具的收条8张，金额共计56900元；提交了眉山市东坡区林业调查规划设计队的调查报告，并附有该设计队的《林业调查规划设计证书》及调查人员张祺云、周华的林业高级工程师的资格证书和森林资源管理工程师资格证书。
二审法院认为：池虹在二审中提交的录音资料因与其诉讼主张无关联性，不予采信。李永宁虽认为眉山市东坡区林业调查规划设计队作出的《青神县业主承包林地调查报告》系池虹单方委托形成，但既未申请进行重新核定也未提出足以反驳该调查报告的证据，且池虹提交了作出该调查报告的单位及调查人员的资质证明，故二审对该调查报告予以采信。该调查报告明确案涉林地的面积为87.30亩，而双方合同约定的“约200亩”是林地实际面积的200%以上，两者之间存在重大差异；其次，虽然池虹在签订合同前对林地四至界限进行了实地查看，但因林地并非平面也非规则的形状，对于林地的面积，若非以专业方法、专业设备进行专业勘查，非专业人员只通过实地查看是不应当知晓林地的实际面积的；第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1条规定：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的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的，可以认定为重大误解。本案双方之间为林地转包关系，合同标的为林地，林地面积应属于标的物数量的表现形式，且林地的面积对于林木蓄积量、承包人在承包经营期间的可期待利益以及承包费的确定等方面均具有决定因素。池虹作为承包人，双方的承包合同写明林地面积“约200亩”，说明池虹在签订合同时以为林地面积有约200亩，但在本案纠纷发生之后方知晓实际面积只有87.30亩，在合同约定面积是林地实际面积的200%以上的情况下，符合以上规定中的对标的物数量的错误认识，该面积的差异构成重大误解。李永宁抗辩称，池虹行使撤销权已超过法定期限，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一）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二）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知道撤销事由后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放弃撤销权。本案中，池虹是在知悉调查报告结论后才知道林地面积与实际面积之间存在重大差距的，并且立即主张了撤销权，李永宁也未提交证据证明池虹在变更诉讼请求为撤销合同的一年前已经知道重大误解事由，因此对李永宁的该抗辩主张不予支持。故池虹关于其与李永宁签订的《林地承包经营合同》涉及的面积与实际面积差距太大，构成重大误解并请求撤销合同的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的规定，池虹主张退还承包费320000元的主张成立。对池虹主张的利息，因李永宁实际占用了池虹的资金，应当计付利息，但池虹要求按商业银行的贷款利率计算的主张无法律依据，应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标准计付。对于池虹主张的其在承包经营期间的投入120000元，因其提交的证据证明的金额仅为105200元，其余金额不予支持。同时，根据查明的事实，池虹在经营过程中曾进行过两次砍伐，对于两次砍伐的收益，根据一审认定事实，林地收益按池虹自认的35000元计算。即，扣除池虹两次砍伐所得35000元，其在承包经营期间的投入为70200元。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青神县人民法院（2014）青神民初字第867号民事判决；二、撤销池虹与李永宁于2010年2月23日签订的《林地承包经营合同》；三、池虹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将承包的林地退还给李永宁，李永宁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退还池虹承包费320000元并支付利息，利息以320000元为基数，从2010年7月14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本金给付之止。若未按本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给付本金，上述利息计算至本金付清之日止；四、李永宁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池虹承包经营期间的投入70200元；五、驳回池虹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5920元、诉讼保全费4520元，共计10440元，由池虹负担2440元，李永宁负担8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000元，由池虹负担1000元，李永宁负担8000元。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有争议的证据及事实认定如下：
一、关于对《青神县业主承包林地调查报告》是否予以采信的问题。本院认为，《青神县业主承包林地调查报告》系池虹自行委托眉山市东坡区林业调查规划设计队作出的，该调查报告记载的测绘范围与《林地承包经营合同》约定的范围在表述上不一致，对此池虹未对该调查报告所依据资料作出合理解释并提供相关证据予以证明，在李永宁质疑该调查报告的程序问题时，池虹未提供相关证据对测绘调查的程序合法性予以证明，故本院对该调查报告不予采信。
二、池虹在再审中自认，其在2014年之前未对案涉林地面积提出异议，本院对此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池虹与李永宁签订的《林地承包经营合同》中所约定的林地面积是否导致池虹对合同约定的主要内容存在重大误解？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1条规定：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的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的，可以认定为重大误解。本案中，从所查明的事实看，池虹在签订合同前，查阅了李永宁持有的从他人手中转包的林地承包合同，并亲自到实地踏勘，在签订合同后的四年间，池虹先后进行了两次采伐，并未对林地面积提出异议。故本院认为，池虹对合同约定的林地四至界限及以四至界限所确定的林地范围这一关键事实不存在重大误解。虽然双方在合同中约定了约200亩面积这一内容，但这仅是双方估计的结果，双方在《林地承包经营合同》中对四至界限的明确表述，才是双方当事人对林地范围及面积的真实认识。且该合同并未注明转包价格是以林地面积为单位计算，故双方估计的林地面积这一数据准确与否并不违背合同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亦不影响合同的履行。同时，池虹关于林地面积为87.30亩的主张，所依据的是眉山市东坡区林业调查规划设计队作出的《青神县业主承包林地调查报告》，如前所述，该调查报告不具证明力，故池虹关于《林地承包经营合同》存在重大误解的主张因证据不足，一审判决不予支持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维持。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导致判决结果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眉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眉民终字第775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青神县人民法院（2014）青神民初字第867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5920元、诉讼保全费45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000元，共计19440元，由池虹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羊 斌
审判员 任冀川
审判员 戚小虎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三十日
书记员 杨 爽
附相关法律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