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珠中法民二终字第26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绿脉线缆（上海）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嘉定区，组织机构代码：××。
法定代表人：康敏，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苏晓巍，上海合勤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珠海亿威电动产业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珠海市斗门区，组织机构代码：××。
法定代表人：冯川，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谢霏，北京大成（珠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绿脉线缆（上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绿脉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珠海亿威电动产业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亿威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珠海市斗门区人民法院（2014）珠斗法民二初字第4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双方于2012年2月23日签订一份《电线电缆购销合同》，约定：亿威公司向绿脉公司采购线缆材料，标的物总额为1013297元；亿威公司指定验收负责人配合货物交付、验收工作，到货详细地址为云南省昆明市宜良县汤池镇项目地，亿威公司验收负责人为丛兴海；合同签订生效后亿威公司于5日内预付50%首批货款，预付款到账后，绿脉公司承诺12日内完成第一批次供货，亿威公司收到第一批货物验收合格后，绿脉公司应向亿威公司提供数量金额无误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亿威公司即按合同约定15日内履行支付余下50%的货款事项，货款付清后该批货物所属权即由绿脉公司转移为亿威公司，第二批供货绿脉公司可按上述方案执行，亿威公司需提前10日通知绿脉公司准备发货相关事宜；如因亿威公司原因全部或部分解除合同，亿威公司须向绿脉公司支付合同总额5%违约金，亿威公司同时须向绿脉公司赔偿绿脉公司的直接损失；如亿威公司未按期支付货款，或因其他原因造成交货延期，绿脉公司可以顺延交货日期，同时亿威公司应按延期天数向绿脉公司支付该批应付价款的每天千分之一的逾期付款违约金。2012年2月27日，中赢公司向绿脉公司支付253324元，用途及附言为代亿威付货款。2012年2月28日，亿威公司通过传真方式向绿脉公司发函，内容为：亿威公司本次特委托中赢公司代付采购货款253324元，此款为亿威公司采购绿脉公司电缆材料货款，合同号：A20120223，此笔货款的发票须按合同要求开给亿威公司。函件的下方加盖了绿脉公司、亿威公司及中赢公司的公章。2012年8月23日，亿威公司向绿脉公司出具一份证明，内容为：兹收到绿脉公司公司赵伟华前来接洽递交文件如下：1.合同复印件一份（合同号：A20120223壹份，甲方为亿威公司，乙方为绿脉公司）2.产品出库单复印件一份（壹份）3.增值税专用发票原件（金额：507123.5元），以下资料不作对账之用，待财务相关人员核查，以便公司积极解决。
原审再查明，绿脉公司开具的44张发票，亿威公司均已进行了抵扣。
原审法院认为，《电线电缆购销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双方均应如约履行。现双方均同意解除双方签定的《电线电缆购销合同》，原审法院对绿脉公司要求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本案的争议焦点如下：一、关于诉讼时效的问题。绿脉公司认为，绿脉公司曾三次向亿威公司催款，已构成诉讼时效的中断，故不存在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亿威公司辩称，绿脉公司提交的催款函等不能视为送达给亿威公司，《证明》不能起到确认双方货款的作用，不构成诉讼时效中断，故绿脉公司的诉讼请求已过诉讼时效。原审法院认为，双方在合同中约定：合同签订生效后亿威公司于5日内预付50%首批货款，预付款到账后，绿脉公司承诺12日内完成第一批次供货，亿威公司收到第一批货物验收合格后，绿脉公司应向亿威公司提供数量金额无误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亿威公司即按合同约定15日内履行支付余下50%的货款事项。本案中，中赢公司于2012年2月27日代亿威公司向绿脉公司支付253324元货款，绿脉公司于2012年8月23日向亿威公司交付增值税发票，根据上述合同约定，如亿威公司收到了货物，其应在收取增值税发票之日起15日内即2012年9月7日前向绿脉公司支付货款。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为二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之规定，绿脉公司于2014年7月28日提起诉讼，未超过两年的诉讼时效，对亿威公司的该项答辩意见，不予采纳。二、关于亿威公司是否应向绿脉公司支付货款、合同解除违约金及逾期付款违约金的问题。绿脉公司主张亿威公司收取了货物，并将绿脉公司开具的增值税发票予以抵扣，因此，应向绿脉公司支付货款及违约金。亿威公司认为绿脉公司未履行交付货物的义务，亿威公司并未收到涉案货物，因而无须向绿脉公司支付货款及违约金。原审法院认为，其一，《电线电缆购销合同》约定亿威公司方验收负责人为“丛兴海”，而绿脉公司提供的《产品出库单》负责人确认签字处为“李圣祥”的签名，与合同约定不相符，该《产品出库单》无法证明货物已由亿威公司收取；其二，绿脉公司开具的增值税发票虽已由亿威公司进行了抵扣，但国家税务总局（2003）第017号通知中已经取消了关于必须在货物入库后，才能申报抵扣进项税的规定，仅规定了一般纳税人必须自增值税发票开具之日起90日内到税务部门认证，因此，亿威公司的抵扣行为并不足以推定其已收到了绿脉公司的货物；其三，亿威公司出具的《证明》仅能证明亿威公司收到了《证明》中记载的文件，亦不能证明亿威公司已收到了货物。综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一款“出卖人仅以增值税专用发票及税款抵扣资料证明其已履行交付标的物义务，买受人不认可的，出卖人应当提供其他证据证明交付标的物的事实。”之规定，绿脉公司出具的增值税发票仅起到间接证明的作用，在绿脉公司未能提交其他证据证明亿威公司已收到货物的情况下，绿脉公司要求亿威公司支付货款的诉讼请求，显属证据不足，不予支持。在绿脉公司未能提交证据证明亿威公司存在违约的情况下，绿脉公司要求亿威公司支付合同解除违约金、逾期付款违约金的诉讼请求，亦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九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三十五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解除绿脉公司与亿威公司于2012年2月23日签订的《电线电缆购销合同》；二、驳回绿脉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920元，由绿脉公司负担。
绿脉公司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述，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依法改判为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支付货款为253799.5元，被上诉人支付合同解除违约金50664.85元、逾期付款违约金（253799.5元为本金，按日千分之一从2012年5月8日计算至判决之日止），一、二审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如下：《电线电缆购销合同》已对双方的货物买卖流程有明确约定，被上诉人关于未收到货物的抗辩不能成立，按照《电线电缆购销合同》的约定：“合同签订生效后甲方于5日内预付50%首批货款，预付款到帐后，乙方承诺12日内完成第一批次供货，买方收到第一批货物验收合格后，卖方应向买方提供数量金额无误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买方即按合同约定15日内履行支付余下50%的货款事项。”在本案中被上诉人已接受了上诉人开具的发票，则按双方的约定，上诉人的交货义务已完成，被上诉人对货物的验收业完成，被上诉人未有证据证明上诉人未交付货物的前提下，应当推定上诉人的货物交付已义务完成。二，除增值税发票抵扣的事实外，上诉人还提供了其他证据证明交付事实，应当推定上诉人的主张成立。上诉人在原审中提交了产品出库单，付款催款函，情况说明书，证明等证据完整证明了被上诉人在逾期付款后，上诉人对其催告的整个过程，特别是在证明中被上诉人不仅收到了增值税专用发票原件还同时收到了产品出库单，并在此后，从未对收货的事实提出任何异议。三，被上诉人未对于“在未收货的前提下，依然进行了增值税发票的抵扣”进行合理解释。
亿威公司答辩称，一、上诉人以“接收了发票为由证明完成了交货义务”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1、合同对货物交付及验收的约定分别为：合同第三条、第五条、第六条。综合来看，上诉人应将货物送达至“云南省昆明市宜良县汤池镇项目部”，并由被上诉人指定的验收负责人“丛兴海”对于货物到场后数量的验收，且上诉人应随货物同行的交接验收单及附带产品合格证、出厂检测报告资料。满足上述条件并验收合格后，丛兴海会在“交接验收单”上签字或盖章。而上诉人并未能够提供合同约定的交付货物的书面文件，仅仅凭借一份没有原件的“产品出库单”用以证明其履行了货物交付义务，在该“产品出库单”中，既无收货单位的盖章，也无指定验收负责人的签字确认，根本无法证明上诉人已经依合同约定履行了交货义务并经验收合格。因此，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民事证据规则，上诉人提供的证据根本无法证明其履行了合同约定的货物交付义务。2、现实商业惯例中开具了发票未完成交货的例子比比皆是，各方主张完成交易流程的每一步都应提供充分详实的证据，而上诉人仅凭开具了发票便认为完成了交货义务，被上诉人也完成货物验收是没有事实依据的。3、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一款“出卖人仅以增值税专用发票及税款抵扣资料证明其已履行交付标的义务，买受人不认可的，出卖人应当提供其他证据证明交付标的物的事实。”之规定，上诉人作为本案出卖人，有法定义务和相应能力就货物交付事宜进行充分举证；而其在诉讼中提交的证据，根本没有形成证据体系或证据链，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法律后果。二、上诉人开具增值税发票的行为不应单独作为证明已履行货物交付义务的证据直接予以认定，一审法院适用的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1、增值税发票的开具与抵扣是我国税收征管的一种凭证及措施。开票与交货是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受不同的法律调整，开具增值税发票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增值税暂行条例》等有关法律法规来实施的，是其缴税的凭证。而交货则是依据平等主体所签订的合同来操作的，受《合同法》调整。而在实际交易中，开票人并不一定是供方，收票人也不一定是需方。开具增值税发票是供方的义务，其将增值税发票交给需方并不直接证明其交货义务已完成。本案中，购销合同中也未曾约定被上诉人接收增值税发票的视为已收到货物。2、增值税发票的抵扣与交易行为是否真实并无直接、必然的因果关系，收票人抵扣增值税发票的原因多种多样，本案中，上诉人除提供了其开具给被上诉人的增值税发票外，再无其他证据可以证明其向被上诉人履行了交货义务。事实上，正是因上诉人未能依约履行交货义务，才导致合同无法继续履行。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已经实际进行增值税发票抵扣的行为并不能必然反推出其向被上诉人交货行为的存在。三、上诉人在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期间内，不依法行使权力，法律对其诉讼请求不应再给予保护，上诉人丧失胜诉权。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提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同时查明，绿脉公司在一审提交产品出库单复印件一份，时间为2012年3月4日，收货地址为云南省昆明市宜良县汤池镇项目部，收货人为丛兴海，签收人为“李圣祥”，签收日期为2012年3月12日。
二审期间，绿脉公司申请在产品出库单收货单位处签字的李圣祥作为证人出庭，本院对李圣祥进行了询问调查，李圣祥陈述其由亿威公司负责云南区域的负责人丛兴海招聘，2011年8月至2012年3月底在亿威公司的云南办事处工作，曾受丛兴海指派接收了涉案的货物。
本院向珠海市社会保险基金管理中心调取了丛兴海、李圣祥的社保缴费记录，资料显示丛兴海先后在亿威公司和珠海亿威园艺机具有限公司工作，李圣祥2011年9月至2012年4月在亿威公司公司工作。
本院认为，亿威公司员工李圣祥在二审中确认了产品出货单的真实性并陈述受合同约定的验收负责人丛兴海的委托接收了涉案货物，故应当认定李圣祥接收货物系履行职务的行为。据此，应认定绿脉公司已经依照约定履行了交货义务，且亿威公司已经收货，所以亿威公司应当根据合同的约定履行付款义务。绿脉公司于2012年8月23日向亿威公司交付增值税发票，根据上述合同约定，如亿威公司收到了货物，其应在收取增值税发票之日起15日内即2012年9月7日前向绿脉公司支付货款。同时根据双方合同约定，亿威公司延期付款应按照延期天数支付应付货款的日千分之一的逾期付款违约金，因该违约金计算标准过高，本院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将违约金计算标准调整为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为此，本院根据重新查明的事实进行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珠海市斗门区人民法院（2014）珠斗法民二初字第43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广东省珠海市斗门区人民法院（2014）珠斗法民二初字第43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珠海亿威电动产业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绿脉线缆（上海）有限公司支付货款253799.5元；
四、珠海亿威电动产业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绿脉线缆（上海）有限公司支付延期付款违约金，计算方法：以253799.5元为本金，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为利率标准，自2012年9月8日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
五、驳回绿脉线缆（上海）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39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3920元均由珠海亿威电动产业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永红
代理审判员 崔拓寰
代理审判员 李 苗
二〇一五年八月六日
书 记 员 孔祥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