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识产权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73民终1216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北京中搜网络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北三环西路43号院2号楼5层5-7单元。
法定代表人：陈沛，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钟丹，女，1989年7月27日出生，北京中搜网络技术股份有限公司职员，住江西省吉安市吉安县。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李某，男，1982年7月16日出生，住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方程，浙江亿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中搜网络技术股份有限公司（简称中搜公司）因侵害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8民初16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本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中搜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钟丹、被上诉人李某的委托代理人方程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被上诉人李某一审起诉称：请求法院判令：1、中搜公司立即停止侵权，即删除涉案网站中的涉案作品；2、中搜公司赔偿李某经济损失及合理支出共计3万元。诉讼中，李某撤回了第一项要求停止侵权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李某依法享有涉案四幅摄影作品（简称涉案作品）的全部著作权，任何人未经许可不得使用涉案作品。中搜公司未经许可且未支付报酬，在其所有并经营的中搜网（网址为www.zhongsou.com，简称涉案网站)上使用了涉案作品，侵犯了李某的著作权。
上诉人中搜公司一审辩称：就涉案作品，中搜公司采用的是缩略图技术，对涉案作品的传播提供了搜索引擎服务，中搜公司并非从原网站抓取涉案作品的原图进行使用，而是抓取到原图后以缩略图的方式呈现的，中搜公司认为该种使用方式不会影响原作品的正常使用，属于合理使用。请求法院驳回李某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李某提交了涉案作品的电子版，四幅照片均为女性写真，照片大小分别为3.5M、4.7M、5.3M、4.9M，图像清晰。
李某并提交了涉案作品的创作说明，表示其于2013年8月31日在广州使用CanonEOS6D相机拍摄了涉案作品，并于2013年9月2日将作品首次发表于pp.163.com网站中。
中搜公司对李某权属不予认可，表示照片底稿信息是可以修改的。
（2016）浙杭钱证内字第17722号公证书显示：2016年10月11日，在对电脑进行清洁性检查后，打开中搜网站（www.zhongsou.com），点击图片，在搜索栏中输入img.zhongsou.com/i/161/323365.html，显示涉案图片一幅，图片大小正常，非缩略图，图片名为镜头下绯红的恶魔诱惑，图片下方显示“http://imgbbs.ph.126.net……jpg”，点击图片下方的“原图”，打开图片后，右键点击“另存为”，可以下载图片。依次点击“下一张图片”，可以打开涉案的其他三幅图片，图片大小与上图相同。同样在点击图片下方的“原图”二字后，在打开的图片中右键点击“另存为”，可以下载图片。上述过程均在中搜公司网站中完成，未见页面跳转。中搜公司以不清楚该公证内容为由不认可该份公证书的真实性，并表示其网站仅提供了搜索引擎服务，涉案作品系来源于网易论坛，其对来源网站图片进行抓取，短期以缩略图的方式存储在服务器上，其提供的图片较网易论坛及其他网站中的涉案作品均较小，像素低，未实质替代来源网站提供作品，并表示缓存缩略图、并以缩略图的方式显示搜索结果是图片搜索行业的通用方式。中搜公司提交了网易论坛、蜂鸟网站中载有涉案作品的网页打印件及其他网站中搜索案外图片的网页打印件，以证明上述主张。
中搜公司提交其网站中无法打开涉案作品的网页打印件，李某对此表示认可，并确认目前通过涉案网站已经无法打开涉案作品。
此外，李某虽主张了公证费500元、差旅费1500元及律师费3000元，但均未能提交任何票据。
上述事实，有李某提交的图片电子版、说明、公证书、身份证复印件；中搜公司提交的网页打印件以及本院的庭审笔录等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
当事人提供的涉及著作权的底稿、原件、合法出版物、著作权登记证书等，可以作为认定作品著作权的证据。本案中，李某提交了四幅图像清晰、像素较高、大小在3M以上的电子版图片作为初步证据，在中搜公司无法提交清晰度更高、更接近图片原件的证据等相反证据的情况下，一审法院依法确认李某系涉案作品的著作权人，有权提起本案诉讼。中搜公司对此虽不认可，但未能提交反证，一审法院对此不予支持。
中搜公司辩称其从网易论坛中抓取了涉案图片，短暂存储于公司的服务器中，并以缩略图的方式提供了图片搜索服务。对此一审法院认为，网络服务提供者主张其仅提供网络服务的，应当举证证明。而根据现有证据，涉案作品在中搜网站中的呈现方式并非缩略图，而是以正常图片大小的方式呈现，点击图片下方的原图，能够打开清晰度更高、尺寸更大的图片，整个过程均在中搜公司网站中呈现，并未出现任何跳转，中搜公司亦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其仅提供了搜索服务，故一审法院对中搜公司的上述辩称不予采信。中搜公司向公众提供了涉案作品，使公众能够在个人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作品，中搜公司的行为已经侵犯了李某就涉案作品依法享有的信息网络传播权，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同时，一审法院需要指出，即便中搜公司系其所称的以“缩略图”的方式提供了涉案作品，但其一并以原图方式向公众呈现的方式已经实质替代了原网站向公众提供该作品，影响了权利人对该作品的正常使用，损害了作品权利人的合法权益，其行为亦不符合对作品的合理使用，同样应承担侵权责任。故中搜公司应当赔偿李某的经济损失。关于赔偿数额，鉴于李某所受经济损失和中搜公司侵权获利情况均无证据证明，一审法院将综合考虑以下因素酌情确认损害赔偿数额：1、涉案作品非知名作品，部分作品所表达的内容并不适宜广泛传播；2、中搜公司虽然使用了涉案作品，但李某系通过输入涉案作品所在的网址完成的涉案作品在中搜公司网站的定位，未见涉案作品被用于中搜公司网站首页或明显可见的位置，亦未见中搜公司对作品进行了推荐；3、至本案开庭时，中搜公司已停止在涉案网站对涉案作品进行信息网络传播。李某主张的赔偿数额过高，一审法院不再全额予以支持。李某虽未提交合理费用的票据，一审法院考虑公证费用的实际发生及律师实际出庭情况，对其主张中的合理部分予以支持，由中搜公司一并予以负担。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被告北京中搜网络技术股份有限公司赔偿原告李某经济损失8000元及合理开支2000元；二、驳回原告李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上诉人中搜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中搜公司的主要上诉理由为：1、李某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其对涉案作品享有著作权；2、中搜公司仅提供了搜索链接服务；3、一审期间中搜公司已无涉案链接，已尽到注意义务；4、中搜公司链接的仅是缩略图，不能实质性替代来源照片，构成合理使用；5、一审法院判赔过高。因此，中搜公司请求本院撤销一审判决，驳回李某的全部诉讼请求。
李某服从一审判决，请求本院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在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证据材料。
本院经审理查明：
涉案作品的属性为：
李某提交的四张照片的拍摄日期均为2013年8月31日，修改日期均为2013年9月1日。经当庭勘验，在涉案照片的属性中可以改变修改日期，但不可以改变拍摄日期。
中搜公司网站中的涉案照片在22英寸显示器进行全屏显示，十分清晰；用A4纸进行全纸张打印，基本清晰。
李某认可其授权网易公司在其网站中传播涉案作品，但主张中搜公司是从网易公司的网站中直接下载了涉案作品后上传至中搜公司的网站中，而不是链接到网易公司的网站。中搜公司认可其从网易公司下载了涉案作品后将缩略图存储于中搜公司网站中。
以上事实，有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及笔录在案佐证。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
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为：一、李某是否为涉案作品的著作权人；二、中搜公司针对涉案作品是否仅提供了搜索链接服务以及是否已经尽到注意义务；三、中搜公司被诉行为是否构成合理使用；四、一审法院判赔金额是否过高。
一、关于李某是否为涉案作品著作权人的问题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规定：当事人提供的涉及著作权的底稿、原件、合法出版物、著作权登记证书、认证机构出具的证明、取得权利的合同等，可以作为证据。在作品或者制品上署名的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视为著作权、与著作权有关权益的权利人，但有相反证明的除外。在本案中，被上诉人李某提交了涉案作品的电子版文件，结合电子版文件的拍摄日期、分辨率、大小等属性，在上诉人中搜公司未提交证据予以反驳的情况下，本院认定被上诉人李某是涉案作品的著作权人。上诉人中搜公司关于李某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其对涉案作品享有著作权的上诉理由，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二、关于中搜公司针对涉案作品是否仅提供了搜索链接服务以及中搜公司是否已经尽到注意义务的问题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四条规定：诉讼过程中，当事人在起诉状、答辩状、陈述及其委托代理人的代理词中承认的对己方不利的事实和认可的证据，人民法院应当予以确认，但当事人反悔并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在本案中，上诉人中搜公司认可其从网易公司下载了涉案作品后将缩略图存储于中搜公司网站中，因此，上诉人中搜公司关于其针对涉案作品仅提供了搜索链接服务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网络用户、网络服务提供者未经许可，通过信息网络提供权利人享有信息网络传播权的作品、表演、录音录像制品，除法律、行政法规另有规定外，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构成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行为。通过上传到网络服务器、设置共享文件或者利用文件分享软件等方式，将作品、表演、录音录像制品置于信息网络中，使公众能够在个人选定的时间和地点以下载、浏览或者其他方式获得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实施了前款规定的提供行为。在本案中，上诉人中搜公司将涉案作品存储于其网站服务器中，并以“缩略图”的形式向公众提供，使公众能够在其个人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涉案作品，本院据此认定上诉人中搜公司针对涉案作品实施了网络提供行为。
鉴于在信息网络传播权语境下，合理注意义务仅是判断网络技术服务者主观过错的主要内容，不涉及网络内容提供者，因此上诉人中搜公司关于其已经尽到注意义务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采信。
三、关于中搜公司的被诉行为是否构成合理使用的问题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规定：网络服务提供者以提供网页快照、缩略图等方式实质替代其他网络服务提供者向公众提供相关作品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构成提供行为。前款规定的提供行为不影响相关作品的正常使用，且未不合理损害权利人对该作品的合法权益，网络服务提供者主张其未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可见，网络服务提供者提供缩略图的行为如果满足一定的条件，则构成合理使用。
所谓缩略图，是指网页上或计算机中经过压缩方式处理后的小图。因此，一审法院认为中搜公司在其网站中呈现的涉案作品及其“原图”能够以正常图片的大小呈现，故并非缩略图。本院认为，相对于被上诉人李某提交的涉案作品的电子版文件而言，中搜公司网站中呈现的以及提供的涉案作品的“原图”是经过压缩方式处理过的小图，是涉案作品的“缩略图”；也就是说，不能认为只有符合未构成实质性替代，不影响相关作品的正常使用，且未不合理损害权利人对该作品的合法权益条件的小图才是“缩略图”，而不符合该条件的小图就不是“缩略图”；否则就会违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的原意。
因此，一审法院的上述认定缺乏依据，本院予以纠正。但这并不意味着，凡是通过网络提供缩略图就都可以构成合理使用。照片的正常使用方式既包括打印在较大面积的实物载体（例如：纸张、塑料等）上，也包括打印在较小面积的实物载体上（例如：作为图书、期刊、宣传材料的插图等），还包括在网站中作为配图使用，不能仅仅将上述第一种用途作为照片的唯一正常使用方式，而否认上述第二种和第三种用途不是照片的正常使用方式。也就是说，缩略图仍然有大小之分，针对特定的照片，其缩略图从小到到是一个“量变”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存在一个“临界点”（或称“阈值”），超越临界点的“量变”将产生“质变”，即产生从合理使用到不合理使用的变化。
在本案中，上诉人中搜公司提供的缩略图完全可以满足上述第二种和第三种用途的技术需要，构成实质性替代，影响涉案作品的正常使用，进而不合理损害权利人对涉案照片的合法权益。因此，本院认定上诉人中搜公司提供涉案照片缩略图的行为不构成合理使用，其相应的上诉理由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四、一审法院判赔金额是否过高
一审法院基于涉案作品的知名度、具体内容、在中搜公司网站中的具体位置和检索途径、停止传播的时间等因素确定判赔数额，以及依据李某支出公证费和律师费的情况，分别确定赔偿经济损失和合理支出的数额，于法有据，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中搜公司关于一审法院判赔金额过高的上诉理由，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上诉人中搜公司的上诉请求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本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十二）项、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五十元，由北京中搜网络技术股份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冯 刚
审 判 员 张玲玲
审 判 员 章 瑾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 张 倩
书 记 员 汪 舟
编号李某提交的照片电子版属性中搜公司网站中的照片“原图”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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