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穗中法民二终字第38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广东省广业纺织物流产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越秀区。
法定代表人：朱冰，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马彪，国信信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森，国信信扬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广州锦昇纺织漂染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南沙区。
法定代表人：戴锦文，该公司执行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金豪，广东德比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周嘉芸，广东德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东省广业纺织物流产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广州锦昇纺织漂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锦昇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2）穗番法岗民初字第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1月24日至2011年2月23日期间，锦昇公司向广业公司采购棉涤纱，双方共签订编号分别为JX110001、JX110002、JX110003、JX110004四份《购销合同》。2011年2月21日签订的编号为JX110003《购销合同》约定：锦昇公司向广业公司采购CVC40S棉涤纱50吨，产地河南，规格型号C60／T40，单价38300元，合计19150000元；需方工厂交货；汽车运输，费用由供方支付；质量要求和技术要求，按样纱质量标准；验收方式及索赔期限：如有异议，需方收货后十五天内以书面提出；货到后30天内付款；2011年4月31日前交货完毕；供方开具增值税发票。
上述JX110003《购销合同》签订后，广业公司于2011年3月22日向锦昇公司交付20吨约定的棉涤纱。
后锦昇公司拒收剩余30吨约定的棉涤纱。
2011年6月3日，广业公司将锦昇公司对上述四份合同的处理意见汇总后致函锦昇公司，要求锦昇公司确认。该函中载明：2011年2月21日签订的编号为JX110003《购销合同》，已收20吨，拒收30吨，拒收部分取消合同。锦昇公司在该函签署“如上核对正确”的意见后回传给广业公司。
2011年7月27日，广业公司再次致函锦昇公司，其中称，锦昇公司拒绝收货和单方面取消合同的行为，给广业公司造成了面临上游两家棉涤纱生产供应商索赔的局面和巨大损失，锦昇公司须继续履行JX110003合同。后双方未能协商一致，广业公司遂诉至原审法院，请求解决。
庭审中，就其主张的预期利益损失，广业公司提供了一份其与许昌市华丰纺织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于2011年2月21日签订的《购销合同》复印件，其中载明广业公司向该公司购买CVC40S棉涤纱50吨，产地河南，规格型号C60／T40，单价37000元，总价1850000元。锦昇公司对广业公司提供的该证据不予确认。
因双方并非对每份合同、每次送货单独结算并付款，而是采取滚动付款方式，双方对有实际交货的JX110001号、JX110002、JX110003号合同的总付款金额6328040.50元没有争议，但对各个合同各付多少存在争议。广业公司主张JX110001号《购销合同》已付全款1775000元，JX110002号《购销合同》付款3871350元，JX110003《购销合同》已付款681690.50元，还有84309.50元未付。锦昇公司则主张JX110001号《购销合同》因质量问题扣款44045.50元，已付1730954.50元即付清，JX110002号《购销合同》付款3857184.10元，JX110003号《购销合同》因扣款26098.1元，实际支付了739901.9元付清。锦昇公司就此提供了2011年2月、3月、4月三个月按月结算付款的相应资料作为证据：包括增值税专用发票、付款凭证、付款申请单、收纱明细账、扣款材料、对应的《购销合同》及收货单等。锦昇公司解释称，锦昇公司将因质量、数量等问题需扣款的项目、数额等传给广业公司，广业公司无异议则按当月收货的合同价款减去扣款后的实际应付数额开具增值税发票给锦昇公司，锦昇公司再付至与增值税发票金额相同的货款。锦昇公司提供的上述证据中的付款申请单、扣款材料均载明了各批次货物扣款的项目、数额，其中JX110003《购销合同》项下棉涤纱因轻磅、多粗节需电清，扣款26098.10元，2011年3月份交付货物共计扣款84309.50元。锦昇公司提供的该月结算的增值税发票金额、实际付款凭证所载金额与合同约定价款的差额正是84309.50元。广业公司则否认双方就扣款达成过一致协议，主张锦昇公司拟付多少，广业公司就根据锦昇公司的通知先开具相应金额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广业公司对锦昇公司提供的除增值税专用发票、付款凭证外的证据，认为均系锦昇公司单方面资料或无原件，因此不予确认。
广业公司的原审诉讼请求为：1.锦昇公司向广业业公司支付货款84309.5元及迟延支付利息7367.25元（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逾期贷款利率计算，自2011年4月22日起暂计至2012年8月20日，并请求至实际清偿之日止）；2.锦昇公司赔偿广业公司损失39000元；3.锦昇公司承担案件全部诉讼费用。
锦昇公司的原审反诉请求为：1.解除广业公司与锦昇公司于2011年2月21日签订的编号为JX110003《购销合同》；2、广业公司承担反诉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广业公司于2011年6月3日致函锦昇公司，将锦昇公司对四份《购销合同》的处理意见汇总并要求锦昇公司确认，锦昇公司确认回传。据此，足可认定系锦昇公司单方终止履行JX110003《购销合同》。锦昇公司单方终止合同后，双方并未再实际履行JX110003《购销合同》。广业公司的本诉诉求也是基于合同终止而要求锦昇公司承担相应违约责任。故应认定JX110003《购销合同》已因锦昇公司单方解除而终止。锦昇公司仍反诉要求判令解除该合同，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JX110003《购销合同》终止，但对已交付的棉涤纱，锦昇公司仍应依约付款。买卖双方结算，根据正常交易习惯，应是买卖双方确认当期实际应付货款数额后，再由卖方出具相应金额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买方再支付相同金额的款项。该案广业公司、锦昇公司双方按月结算，当月付款的实际金额及增值税发票金额都非整数，据此可认定，当月实际付款金额即为当月应付款金额，其与合同约定价款的差额即为双方一致认可的因质量、数量等问题而扣除的金额。故原审法院采信锦昇公司关于JX110003《购销合同》因扣款26098.1元，实际支付739901.9元即付清的抗辩。广业公司主张锦昇公司还拖欠JX110003《购销合同》货款84309.50元，诉请锦昇公司支付该款及利息，没有足够证据证实，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JX110003《购销合同》因锦昇公司单方面解除而终止，锦昇公司应对广业公司承担相应违约责任。广业公司主张未交付的30吨棉涤纱的可预期利益为每吨1300元，并提供了其与许昌市华丰纺织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于2011年2月21日签订的《购销合同》复印件予以证实。广业公司主张的该预期利益数额不超出该商品的合理商业利润范围，锦昇公司也不能提供相反证据推翻广业公司主张。故原审法院支持广业公司关于39000元的预期利益损失的赔偿诉请。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二）项、第九十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之规定，判决：一、锦昇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预期利益损失39000元给广业公司；二、驳回广业公司的其余诉讼；三、驳回锦昇公司的反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诉讼费1507元（其中本诉受理费1457元，反诉受理费50元），由广业公司负担1022元，锦昇公司负担485元。
判后，广业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依法应予以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一、原审法院根据付款额、增值税发票金额都非整数即认定当月实际付款金额为当月应付款金额，依据不足，认定事实错误。在判决书第6页第一行，“本案原、被告双方按月结算，当月付款的实际金额及增值税发票金额都非整数，据此可认定，当月实际付款金额即为当月应付款金额，其与合同约定价款的差额即为双方一致认可的因质量、数量等问题而扣除的金额”，该部分认定没有依据，对基本事实认定错误。在正常的交易过程中，卖方依据买方准备付款的金额开出相应金额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属于常理。而在本案中，广业公司、锦昇公司对所涉及的JX110001、JX110002、JX110003号三份《购销合同》的总付款金额6328040.50元没有争议，在双方均没有对合同价款作出调整的情况下，广业公司交付给锦昇公司的货物总价值减去锦昇公司已支付的货款，即为锦昇公司欠付广业公司的货款。广业公司、锦昇公司之间并非对每份合同、每次送货单单独结算并付款，而是采取滚动付款方式，在双方对已付款总额没有争议的情况下，锦昇公司欠付广业公司的货款总额已经固定，对于本案中的JX110003号《购销合同》，锦昇公司已付款681690.50元，尚欠84309.50元。二、原审法院采信锦昇公司关于JX110003《购销合同》因扣款26098.1元，实际支付739901.9元即付清的抗辩属于认定事实错误。锦昇公司为支持其关于扣款的主张，提供了付款申请单、扣款材料等证据，但该类证据均为锦昇公司单方内部制作的材料，在任何一份证据上，都没有广业公司的签名、签章，广业公司也从未对该类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而且，锦昇公司声称扣款的原因为轻磅、质量问题，在双方多次、长期的合作过程中，锦昇公司却从没有就其所称的轻磅、质量问题向广业公司表明，广业公司也从未收到锦昇公司就其所称的轻磅、质量问题的反馈。从锦昇公司所提供的内部制作的付款申请单、扣款材料等材料可以看出，其所声称的扣款金额与拖欠广业公司货款的金额完全一致，从此足以认定其内部制作的上述材料为其在广业公司起诉之后所制作的材料，目的就是为了逃避支付货款的责任。
综上，广业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2.判令锦昇公司偿还货款84309.5元及迟延利息（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上浮50%计算，自2011年4月22日起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3.判令锦昇公司承担本案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锦昇公司答辩称：不同意广业公司的上诉请求。我方同意原审判决，同时，我方认为广业公司与锦昇公司已就原审判决达成和解协议，锦昇公司也就这个协议约定的款项支付完毕。
经审理，本院对原审已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原审判决之后，双方当事人于2014年12月16日签署了《和解协议书》，约定（2012）穗番法岗民初字第64、65、66号三案，锦昇公司按照三案一审判决结果向广业公司支付款项共计2856260.09元，其中涉及本案的为预期利益损失赔偿39000元和诉讼费435元。锦昇公司向广业公司全额支付上述款项后，因锦昇公司要求广业公司开具票面金额为2176055元的增值税发票，广业公司表示此要求已超出双方协商一致的范围，决定终止与锦昇公司的和解，并发函要求锦昇公司退回双方已盖章的《和解协议书》。之后，广业公司在法定期限内就上述三案均提出上诉。二审审理期间，本院继续主持调解工作。广业公司表示，其对原审判决并不认同，但因纠纷延续已久，为尽快收回货款，故作出较大让步；《和解协议书》中所约定的款项金额已较实际应收款少很多，如再扣除税费，则其损失更大；双方在签署《和解协议书》时并未就开具增值税发票后相关的税费由谁负担达成一致意见，现如果锦昇公司同意负担相应增值税发票的税费，其也同意开具相应增值税发票给锦昇公司；否则，广业公司坚决要求通过二审判决来处理本案纠纷。锦昇公司则表示，开具增值税发票是广业公司作为出卖方的法定义务，而双方已达成和解协议并已履行完毕，锦昇公司不同意再另行支付增值税发票的税费。
另查明：本案中，双方就JX110001、JX110002、JX110003号合同系采取滚动付款的方式，由广业公司先行开具增值税发票，锦昇公司收到发票后再行付款。总付款金额为6328040.50元，所涉增值税发票共8张，金额分别为1065000元、1029000元、1029000元、428750元、1029000元、915800元、715990.5元、115500元。广业公司表示，锦昇公司先通知其拟付款的金额，由其根据通知开具发票，锦昇公司收到发票后付款。锦昇公司则表示，由双方商定应扣款金额和应付款金额后，广业公司开具发票，锦昇公司根据发票金额付款。
再查明：锦昇公司提供的《付款申请单》、《收纱明细表》上并无广业公司工作人员的签字或广业公司的盖章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是买卖合同纠纷。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在于以下几个方面：一是双方当事人于一审判决后自行达成的《和解协议书》对双方是否有约束力，广业公司能否再行提出上诉并享有胜诉权；二是锦昇公司是否尚欠广业公司部分货款未予付清。
关于争议焦点一，本案双方当事人虽然在一审判决后自行达成了《和解协议书》并已履行完毕，但是从双方之后的沟通和庭上陈述的情况来看，双方之间对于达成和解的基础意思表示并不一致。广业公司认为，双方达成和解的基础是无论是否开具增值税发票其实际收取的款项不能少于2856260.09元；而锦昇公司则认为广业公司收取2856260.09元应开具相应的增值税发票，相应的税款应由广业公司自行负担。由此可见，双方在订立《和解协议书》时并未考虑到开具增值税发票后产生的税费负担问题，双方对此并未达成一致意见，甚至存在某种程度的误解。在此情况下，广业公司及时去函锦昇公司，表示拒绝和解、要求收回《和解协议书》并在法定期限内提起了上诉。广业公司已经以自己明示的行为向锦昇公司表示撤销和解协议。而此时，案件仍处于诉讼过程中，一审判决并未生效，双方的权利义务仍处于待定状态。广业公司在作出撤销和解协议的意思表示后及时提出上诉，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关于上诉期间的规定，其上诉权应予保障。《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九十九条规定：“调解未达成协议或者调解书送达前一方反悔的，人民法院应当及时判决。”也就是说，在法院主持的调解中，当事人虽达成调解协议，但在签收调解书前反悔的，该调解协议对双方也不发生法律效力，应由法院及时通过判决方式明确双方权利义务。由此规定可知，本案双方当事人虽在一审判决未生效时达成过和解协议，但该协议并未经法院司法确认或制作调解书，且广业公司也在发现双方存在误解的情况下及时发函表示终止和解并要求退回《和解协议书》，同时在上诉期内提出上诉。因此，双方的权利义务应由本院通过二审程序予以调处。双方签署的《和解协议书》对双方不再有约束力，但锦昇公司已支付的款项应作相应扣除。
关于争议焦点二，本院认为，锦昇公司主张之所以其付款总金额与合同项下的货款总额存在差异，系因广业公司提供的货物存在质量问题，双方已协商确定扣减相应金额。为此，锦昇公司提供了《付款申请单》、《收纱明细表》等书证予以证明。但是，上述材料均为锦昇公司单方制作，并无广业公司任何形式的确认。本案三份合同的付款并非一一对应，而是采用滚动付款的方式。因此，如果确实存在锦昇公司所述的双方对质量问题扣款达成一致意见，双方理应形成书面的结算意见，以确定具体扣款金额避免纠纷。但锦昇公司却无法提供双方签字确认的扣款结算书或协议书，这明显不合常理。而双方在付款过程中，亦都是整数付款，并未出现明显的扣款零头。原审法院以锦昇公司自行制作的《付款申请单》、《收纱明细表》扣款金额与广业公司主张的欠款金额一致、发票开具在先付款在后即认定双方已就扣款达成一致意见显然不当。
由于锦昇公司无充分证据证明双方已就扣款达成一致意见，广业公司要求锦昇公司支付合同余款84309.5元合理合法，本院予以支持。合同约定的付款方式为货到30天内付款。现广业公司主张自锦昇公司最后一次收货之日后一个月即2011年4月22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贷款利率上浮50%计算欠款利息合理合法，本院予以支持。关于原审判决第二项判决赔偿的预期利益损失39000元，由于锦昇公司在原审判决后已向广业公司履行完毕，二审判决不再予以调处。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应予改判。上诉人广业公司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依法予以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二条、第一百五十九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2）穗番法岗民初字第64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二、撤销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2）穗番法岗民初字第64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
三、被上诉人广州锦昇纺织漂染有限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上诉人广东省广业纺织物流产业有限公司支付货款84309.5元及利息（利息自2011年4月22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贷款利率上浮50%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
四、驳回上诉人广东省广业纺织物流产业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本诉受理费1457元，由被上诉人广州锦昇纺织漂染有限公司负担（锦昇公司已向广业公司支付435元）；反诉受理费50元，由被上诉人广州锦昇纺织漂染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908元，由被上诉人广州锦昇纺织漂染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许东劲
审 判 员 陈舒舒
代理审判员 唐佩莹
二〇一五年七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谢佩君
蔡嘉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