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黔高民提字第21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贵州省建设工程总公司，住所地：贵州省贵阳市花溪大道北段163号。
法定代表人：潘世林，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罗春宇，贵州慧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羽峰，贵州慧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李远红，男，1965年3月24日出生，汉族，无业，住贵州省贵阳市花溪区朝阳村**号*楼附*号。
委托代理人：杜思恩，贵州致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鸿，贵州致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贵州省建设工程总公司（以下简称省建总公司）与被申请人李远红民间借贷纠纷一案，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11月22日作出（2012）南民初字第1617号民事判决。李远红不服，向贵州省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贵州省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12月4日作出（2013）筑民终字第1104号民事判决，该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省建总公司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8月20日作出（2014）黔高民申字第408号民事裁定，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申请再审人省建总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羽峰及被申请人李远红的委托代理人张鸿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5月14日，李远红起诉至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人民法院称，省建总公司系孟关汽贸城安置房工程的承建方，该工程项目部负责人景小军于2011年3月22日向其借款50万元，用于安置房工程建设，并加盖了“贵州省建设工程总公司孟关汽贸城安置房工程项目部”（以下简称项目部）印章，当日李远红即将50万元现金交付景小军，借款时未约定还款期限。2012年初李远红多次找景小军追讨借款，但得知景小军于2012年初离开被告省建总公司，且不知去向。李远红认为，景小军系省建总公司的工作人员，双方之间已构成雇佣合同关系，因此，被告省建总公司应对工作人员景小军的职务行为承担民事责任。故请求判令：一、省建总公司偿还李远红借款人民币50万元。二、诉讼费用由省建总公司承担。
省建总公司辩称，我公司仅为李远红对外承接工程的挂户公司，李远红才是涉案工程的真正承建方，涉案工程相关工作人员（包括景小军）的薪酬均由李远红负责，因此，景小军与我公司不存在实际雇佣关系，景小军对外进行的一切法律行为对我公司均不发生法律效力，应由景小军个人自行承担。同时，涉案工程项目部印章是我公司应李远红要求，为李远红施工便利雕刻，并于2010年12月24日已交付李远红使用。另外，李远红所称用于涉案工程的50万元借款，并未进入我公司或项目部账户，也没有此款项的进账记录，故应驳回李远红的诉讼请求。
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1年3月22日，景小军向李远红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借到李远红现金人民币￥500000.00，大写：伍拾万元整，此款用于孟关汽贸城安置房工程投资款。该借条落款处有景小军签名、捺印，并加盖有“贵州省建设工程总公司孟关汽贸城安置房工程项目部”印章。其后，李远红向省建总公司催索还款未果，遂起诉至法院，请求省建总公司还李远红借款人民币50万元，诉讼费用由省建总公司承担。审理中，李远红提供证据：1、上述借条一份。2、收条，2011年元月20日，王晔签字（内容：今收到李远红交来省建总公司孟关汽贸城安置房工程项目部印章壹枚）。3、关于景小军任职决定（任命景小军为项目部负责人）及孟关汽贸城安置房一期工程人员调整、规范化管理方案等项目部决定，其中提及到景小军为本项目的经济负责人，用以证明景小军系该项目的负责人，负责资金的筹措及财务管理，该借款行为应由省建总公司承担还款责任。4、《孟关汽贸城安置房一期工程人员调整、规范化管理方案》、《关于项目部现期存在的问题》两份文件，证明景小军确为省建总公司孟关汽贸城安置房工程项目部的经济负责人，王晔为项目部经理。省建总公司对所举证据的质证意见：借条与其无关，系景小军个人所借，该笔50万元借款也未进入公司或项目部账户。对任职决定及项目部内部管理文件，虽系公司或项目部做出，但仅仅为了施工需要，李远红才系该项目的实际承包人，项目由其实际掌控，由于李远红在多个工程中已挂名，故而才写成了景小军为实际经济负责人，王晔为项目经理，但其二人均由李远红发工资，由李远红支配。为此，省建总公司提供如下证据：由李远红于2010年12月24日向省建总公司出具的收条和承诺书，内容为：今收到省建总公司下发“贵州省建设工程总公司孟关汽贸城安置房工程项目部”行政章一枚。本人承诺不用该枚章赊欠材料、租赁设备、拖欠民工工资及收取该工程之外的任何款项，否则所产生的一切债务均由本人负责，与总公司无关，并愿意接受总公司罚款壹万至伍万元整。承诺人：李远红。用以证明项目部印章一直由李远红、王晔掌管，李远红在相关进度用款上签字也证明李远红系项目的实际承包人。李远红对省建总公司提交的证据的质证意见：对省建总公司提交的证据真实性予以确认，但对证明内容有异议。经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人民法院向王晔核实有关情况，王晔答复称：王晔于2008年10月与省建总公司解除劳动关系，后由李远红将其聘用回来担任项目部经理，对景小军向李远红借款一事毫不知情。
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的保护。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本案中，李远红仅依据一份加盖了省建总公司孟关汽贸城安置房工程项目部印章及景小军个人签名的借条要求省建总公司承担还款责任缺乏充分的法律依据。首先，在李远红持有的借条上，借款人、签字人是景小军，并不是本案被告省建总公司，借条虽盖有项目部的印章，但该印章曾先后由李远红及项目部管理人员王晔轮流持有，该两人均有盖章的可能性。对此，李远红称，在借款当日其并未持有该印章，但该印章李远红曾经掌握，及该印章现仍在李远红手中，故无法证实该借条形成时是谁加盖项目章；其次，该案借款金额巨大，李远红出借50万元借款并未提供相关往来账目，李远红称为现金交易，但该借条的借款人、签字人景小军未到庭认可，加之省建总公司从根本上否认收到该50万元借款；同时，省建总公司提供的李远红书面承诺书中已明确了使用该项目部印章时，产生的一切债务均由李远红本人负责。再次，该项目部虽是省建总公司设立，若是正常的从事与建筑工程有关的业务活动，所产生的法律责任理应由具有法人资格的省建总公司承担法人责任。但本案所争议的焦点为借款事实的真实性，其一，借款的对象并不是省建总公司，其二，该笔借款是否实际发生，从李远红提供的证据来看，借款人并非省建总公司，同时也未能证明省建总公司收到该笔借款，故仅以省建总公司具有法人资格主体，由此承担归还该笔借款的法人责任与客观事实不符。李远红诉请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根据，故对此提出的请求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三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李远红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李远红负担。
李远红不服，向贵州省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2012）南民初字第1617号民事判决，支持其一审诉请。
贵州省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贵州省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李远红与景小军签订的借条，有“贵州省建设工程总公司孟关汽贸城安置房工程项目部”的印章，经证实，该印章确属省建总公司下发，且景小军确为省建总公司项目部的经济负责人。借条上也写明50万元借款是用于孟关汽贸城安置房工程投资款。李远红与景小军签订借条均属双方自愿且是真实的意思表示，因此双方的借款协议有效且受法律的保护。综上所述，景小军以孟关汽贸城安置房工程项目部的名义向李远红借款的行为属于履行工作职责，省建总公司也具备法人资格，因此省建总公司应承担还款责任。原判适用法律错误，予以改判。判决：一、撤销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人民法院（2012）南民初字第1617号民事判决；二、省建总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支付李远红500000元人民币；三、驳回上诉人李远红其余诉讼请求。一审案件诉讼费8800元，二审案件诉讼费用8800元，共计17600元，由李远红负担8000元。省建总公司负担9600元。
判决生效后，省建总公司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称，1、二审判决认定借贷关系成立错误。项目部印章由李远红和项目经理王晔轮流持有，景小军不具备在涉案借条上加盖印章的可能，本案系虚假诉讼，借贷关系未真实发生。2、假如借贷关系为真，本案的引起也是李远红过错行为所致，与申请人无关。且李远红出具的《承诺书》载明：“……本人承诺不用该枚章赊欠材料、租赁设备、拖欠民工工资及收取工程以外的任何款项，否则所产生的一切债务均由本人承担……”。李远红对涉案印章不能收取本案款项系明知，其违背印章使用的约定，擅自与景小军签订借款协议，其产生的责任应由其承担。3、景小军超越职务范畴签订借款属无权代理，应认定为个人行为。原审认定景小军代理行为有效的认定错误。遂请求：1、撤销贵州省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筑民终字第1104号民事判决书并重新审理本案；2、一、二审及再审案件受理费由李远红承担。
被申请人李远红答辩称：本案二审判决认定的法律关系清楚，双方法律关系客观存在，被申请人客观真实向申请人出借50万元，请求维持原判。理由：1、景小军是项目实际控制人和经济控制人，有权代表项目部筹措资金，包括向李远红借款。2、本案借条客观真实，借条是由景小军出具，载明用途是建设涉案工程。为此法律关系客观存在。3、印章真实有效。在出具借条以及公章加盖期间，李远红不持有该印章。同时借条是否加盖有本案印章，并不能影响借款关系的客观存在。另外，提交的银行转账记录，转款金额基本与借款事实相符，能够证实借款的真实发生。
再审中，李远红提交书证储蓄（卡）业务凭证一份，证明2011年3月22日李远红履行了出借方的义务，已向景小军账户打入42.5万元，并主张另行向景小军支付了7.5万元现金。省建总公司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目的和关联性存在异议。该证据仅反映在2011年3月22日景小军与李远红之间有42.5万元资金流动，并不能证明与景小军出具借条的50万元是同一笔款项，该资金流动与省建总公司无关。
本院再审查明，一审中，王晔提交收条一份，2011年6月25日，李远红签字（内容：今收到王晔交来省建总公司孟关汽贸城安置房工程项目章壹枚），证明其已于2011年6月25日将项目章交还李远红。李远红代理人质证意见：对收条真实性无异议，从2011年6月25日章就在李远红手上，其代为保管。再审中，李远红代理人明确以原笔录为准，但是能够证实借条形成的时候李远红没有持有印章。另，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人民法院一审向王晔核实有关情况，王晔答复称：其于2008年10月与省建总公司解除劳动关系，后由李远红将其聘用回来担任项目部经理，对景小军向李远红借款一事并不知情。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一、二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诉辩意见及案件事实，本案争议焦点是项目部与李远红是否存在借款关系，省建总公司对项目部的对外借款是否应当承担还款责任。
关于项目部与李远红是否存在借款关系的问题。李远红为证明其与项目部之间存在借款事实，提供了一份加盖有省建总公司孟关汽贸城安置房工程项目部印章及景小军个人签名的金额为50万元的借条，以及2011年3月22日其向景小军账户打入42.5万元的转账凭证。经审理查明，首先，根据李远红于2010年12月24日向省建总公司出具的收条和承诺书以及2011年6月25日王晔提交的李远红签字的收条，可以证明2010年12月24日至2011年元月20日期间、2011年6月25日之后，该项目章由李远红持有和使用。而在2011年元月21日至6月24日期间，该项目章由王晔持有。因本案诉争借条是在2011年3月22日出具的，故上述借款行为应当发生在王晔持有项目章期间。但是，王晔对上述借款事实不予认可，也否认知晓借款事宜。本院认为，在王晔为项目部的负责人并实际掌握项目章期间，由景小军代表项目部向李远红借款有悖常理，且王晔作为项目部的负责人也否认授权或者知晓景小军为上述借款行为。因此，仅凭借条上加盖的公章不能确定该借款行为是项目部的真实意思表示。其次，汇款凭证记载的金额为42.5万元，而景小军同天出具的借条金额却为50万元，资金数额明显不符，且款项直接汇入的是景小军个人账户。李远红作为出借方，主张有42.5万元借款是通过银行支付，还有7.5万元借款是以现金的方式予以支付，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实。而景小军也一直未参加本案诉讼，故借款的真实金额存在争议。再次，李远红也未提供证据证明上述借款已进入公司账户或用于项目部工程。综上，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李远红作为债权人，主张景小军的借款行为属于职务行为，就应当举证加以证明。但现有证据既不能证明景小军的借款行为是职务行为，也不能证明项目部对景小军借款的事实明知。结合李远红在多个时间段实际控制项目章以及王晔作为项目部负责人否认在持有项目章期间发生了借款行为的事实，李远红主张景小军的借款行为是代表项目部而为的职务行为，缺乏事实依据。因此，二审认定景小军以孟关汽贸城安置房工程项目部的名义向李远红借款的行为属于履行工作职责与客观事实不符，应予纠正。
关于省建总公司对项目部的对外借款是否应当承担还款责任的问题。本院认为，现有证据不能证明景小军是代表项目部向李远红借款。而且，根据李远红在2010年12月24日向省建总公司出具关于“不用该枚章赊欠材料、租赁设备、拖欠民工工资及收取该工程之外的任何款项，否则由此产生的一切债务均由其本人负责”的书面承诺，在明知项目部的负责人是王晔，景小军仅是项目部的经济负责人，以及以项目部的名义对外借款而产生的债务要由自己承担责任的情况下，仍将资金出借给景小军，并将款项汇入景小军私人账户，对由此而造成的损失，李远红应根据承诺书自行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其要求省建总公司承担还款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其可另行向借款人景小军主张权利。原审判令省建总公司对上述借款承担还款责任不当，应予纠正。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景小军的借款行为是代表项目部借款的职务行为，李远红与项目部之间存在借款关系，省建总公司对项目部的借款应承担还款责任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贵州省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筑民终字第1104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人民法院（2012）南民初字第1617号民事判决。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17600元，由李远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丽
审 判 员 严 白
代理审判员 伍席芳
二〇一五年一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王筱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