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刑 事 裁 定 书
（2014）粤高法刑一终字第89号
原公诉机关广东省佛山市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马日吉，男，1991年8月5日出生于四川省西昌市，彝族，初中文化，农民工，户籍地西昌市。因本案于2013年5月19日被刑事拘留，同年5月30日被逮捕。现押于佛山市南海区看守所。
辩护人秦文生，广东智宸律师事务所律师，由广东省法律援助局指派。
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广东省佛山市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马日吉犯故意杀人罪，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郑某某、李某甲、肖某某、李某乙、李某丙提起附带民事诉讼一案，于2013年12月3日作出（2013）佛中法刑一初字第77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宣判后，原审被告人马日吉对刑事判决不服，提出上诉。原判附带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过阅卷，提讯上诉人马日吉，听取辩护人的辩护意见，认为本案事实清楚，决定不开庭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认定，被告人马日吉与被害人李某丁均在联盛鞋材厂晨盛分厂工作，李任厂长，马为工人，马因工作矛盾对李产生积怨，遂伺机报复李。2013年5月19日7时许，马日吉乘李某丁在晨盛分厂的厕所坐便，持尖刀多次捅刺李的胸部，致李的心脏破裂急性失血性休克死亡。马日吉作案后逃离现场不久被抓获。
原判认定的以上事实，有现场勘查笔录及现场照片、法医学尸检鉴定意见、法医学DNA检验鉴定意见、司法精神病鉴定意见、提取的作案刀具及黏附血迹的衣裤、到案经过、被告人的身份情况、被害人的户籍证明、证人证言、被告人供述及辨认笔录、对被告人审讯的同步录音录像资料等证据予以证实。
原判认为，被告人马日吉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致一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马日吉因工作纠纷预谋行凶，动辄杀人，犯罪情节恶劣，应当予以严惩。鉴于本案的起因只有马日吉的供述证实，难以彻底查清本案的起因；虽经鉴定马日吉在犯罪中具有完全责任能力，但不排除马日吉在性格上存在一定障碍，自控能力有所减弱，从而引发本案；且马日吉归案后对其故意杀人的主要犯罪事实如实供认，故对马日吉判处死刑可不立即执行。考虑被告人马日吉作案手段残忍，人身危险性大，且没有赔偿被害人家属的经济损失，未取得被害人家属的谅解，依法对其限制减刑。被告人马日吉的犯罪行为造成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的直接经济损失人民币33200.5元，应依法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综上，根据马日吉的犯罪事实、情节和危害后果及给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造成的经济损失，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四十八条第一款、第五十条第二款、第五十七条第一款，第六十七条第三款、第三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九十九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五十五条第一、二款的规定，判决：（一）被告人马日吉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二）对被告人马日吉限制减刑。（三）被告人马日吉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郑某某、李某甲、肖某某、李某乙、李某丙经济损失人民币33200.5元。上述款项限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四）驳回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郑某某、李某甲、肖某某、李某乙、李某丙的其他诉讼请求。
上诉人马日吉及其辩护人提出，一审判决定性错误，适用法律不当，量刑过重。理由是：1、马日吉于被害人并无很深的仇怨，马没有杀害被害人的动机和目的。无证据显示马作案的尖刀是为杀人所准备。马在案发前曾受到被害人的辱骂，马一时气不过才持刀伤人。马在选择作案的时间及地点上不易下手，也不利于逃跑。因此，一审认定马日吉构成故意杀人罪，属于定性错误，而应当以故意伤害罪定罪处罚。2、本案不排除在案发前马日吉于被害人发生冲突的可能，马日吉一时冲动，主观恶性不深，不应适用死刑。马日吉应认定是故意伤害，对其限制减刑适用不当。案发后马日吉如实供述罪行，认罪态度好，加上其性格上存在一定障碍，自控能力有限，才铸成如此打错。请二审法院依法作出公正、公平的审判。
经审理查明，被害人李某丁在广东省佛山市里水镇新星村联盛鞋材厂晨盛分厂任厂长，上诉人马日吉和其他十一名同乡于2013年5月6日被雇用进入晨盛分厂务工。同月16日，因务工技能较差，马日吉被李某丁解雇，马因此对李不满并伺机报复。同月19日7时许，马日吉在晨盛分厂看见李某丁一人上厕所，遂携带尖刀跟随进入厕所内，乘李某丁坐便之机，向李的胸部连捅十余下，致李某丁因心脏破裂急性失血性休克死亡。马日吉作案后逃离现场不久被抓获。
以上事实有下列证据证明：
（一）勘验、检查笔录
佛公（南）勘（2013）5186号现场勘查笔录及照片：现场位于里水镇新星村联盛鞋材厂晨盛分厂的男厕所。车间西侧，位于晨盛分厂的西部为饭堂和一间房。在饭堂北侧，位于晨盛分厂的西北角为厕所和厨房。位于车间和厕所之间有一道红色单层木门，进门有一过道。该过道东端为厨房，西端为男厕所。位于车间与厕所之间的木门南侧车间地面有一处接触状血迹。位于车间与厕所之间木门西北处地面，靠近饮水机处摆放一蓝色塑料水桶，在该水桶内发现一把黑色尖刀，刀刃和刀柄表面粘附有血迹。
男厕所东北角和西北角均有一个蹲便池。位于男厕所西侧1.5cm处地面，发现一处血泊。位于男厕所东北角蹲便池周围分布有大量血迹，该便池内还有血迹和新鲜粪便。位于该便池西侧有一堵隔墙，在该隔墙的南侧立面，距地面1m高处位置发现一处喷溅状血迹。位于男厕所东北角蹲便池北侧及东侧墙面均发现有喷溅状血迹。现场提取了三处血迹、黑柄尖刀一把和白色塑料拖鞋一双。
（二）鉴定意见
1.佛公南（司）鉴（法）字（2013）1252号鉴定意见：被害人李某丁左胸部八处创口，胸部正中三处创口，探查均深达胸腔。李某丁符合锐性暴力刺穿胸壁，致心脏破裂，急性失血性休克死亡。
2.佛公（司）鉴（法物）字（2013）527号鉴定意见：对马日吉的血样进行了DNA鉴定。
3.佛公（司）鉴（法物）字（2013）531号鉴定意见：现场提取的三处血迹、马日吉裤子血剪布、马日吉脸上点状血迹擦拭子、马日吉上衣血剪布、黑柄尖刀刀刃血、黑柄尖刀刀柄血检出的人血STR分型结果与死者心脏血的STR分型结果相同。
4.佛三医司鉴所（2013）精鉴字第144号鉴定意见：马日吉未发现精神病性障碍，马日吉在2013年5月19日故意杀人犯罪中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三）物证、书证
1.扣押物品清单及照片：公安机关扣押黑色刀柄、长约30厘米的尖刀一把并附照片，格子衬衫一件，牛仔裤一条。
2.抓获经过：抓获马日吉的时间、地点及经过。
3.起获作案工具经过：公安机关在案发现场男厕所一垃圾桶内起获本案作案工具尖刀一把。
4.情况说明：侦查机关将马日吉杀害李某丁时所穿的衬衫和牛仔裤扣押并送鉴定机构做DNA鉴定；由于证人何某甲、吉火某某的监护人不在佛山，为了取证的时效性，对该二人进行了询问，询问过程没有引供和诱供。
5.马日吉在晨盛鞋厂的职工求职申请表：马日吉在晨盛鞋厂上班。
6.入所体检表：马日吉在进入看守所时身上没有伤痕。
7.户籍材料：马日吉与李某丁的身份情况。
（四）视听资料
侦查机关提供的审讯同步录音录像资料反映侦查人员对马日吉进行审讯的情况。
（五）证人证言
1.证人郑某某的证言：2013年5月19日7时30分许，我听到宿舍外面声音很吵，就起床到外面，看到几个彝族人往车间厕所跑，并对我喊厂长。我跑到厕所那里，看到丈夫李某丁仰倒在厕所里，胸口位置有四、五个血洞，裤子是拉下来的。我估计李某丁是上厕所时突然被人袭击了。5月8日，李某丁曾经辞退了一名在厂里工作了十几天的彝族人，那人找过李某丁理论。
2.证人何某甲的证言：2013年5月19日早上7时30分许，我听到厂长大叫两声，声音是从工厂饭堂隔壁的厕所里传出的，于是我就过去看。我到厕所门前，发现门是关着的，我就用力推开厕所门，发现厂长李某丁倒在厕所第一格的蹲厕里，满身和地上都是血，在厂长身边是我们厂的一个同事马日吉，当时只有马日吉和厂长在厕所里，马日吉穿一件黑白间隔的衬衫以及黑色牛仔裤。马日吉看见我就想往外跑，我用双手抓住马日吉一只手，发现马日吉手上有很多鲜血。我问马日吉为什么打厂长，马日吉让我放手，然后用力甩开我的手往厂大门口跑去。我赶紧让其他同事一起帮忙抓马日吉，我们追了一公里左右就追不上了。于是我们返回工厂把厂长送往医院。
我记得好像是在5月17日上午，具体时期记不太清楚，我在晨盛鞋材厂的车间上班，上午8时许，我看见李某丁厂长走进来，对我们班长说你可以叫马日吉不要做了，讲完他就走了。我们班长就走到马日吉面前，对他说你可以不用做了。马日吉也没有说话，就一个人离开车间回宿舍了，之后就一直没有回车间上班。一直到5月19日早上，他把李厂长杀死了。
3.证人沙某某的证言：2013年5月19日7时30分许，我和何某甲等人吃早饭时，听到洗手间位置有打架的声音，跑过去看，发现李某丁厂长仰面倒在洗手间左边第一格的厕所里，胸部位置有血。马日吉从洗手间冲出来，还边跑边叫我们让开，何某甲则喊抓住马日吉，但我们没追上。
4.证人陈某某的证言：马日吉于2013年4月初到里水镇，我在4月7日帮马日吉等12名老乡安排在里水镇大石乡的一个工厂务工。他们在那个工厂工作了25天就完成工作任务离开了。5月6日，我再帮马日吉等12名老乡安排在里水镇麻奢加油站对面的一个鞋材厂工作至今。马日吉是我的老乡，是同一条村的，我认识他父母，我从他小时候就看着他长大。马日吉平时少说话，他的工作比较消极，工作时动作比较慢。
5.证人吉火某某的证言：2013年5月19日7时40分许，我看见老乡马日吉神情紧张地从厂里跑出来，一个年龄较小的老乡边跑边喊：“拦住他”。我进了厂之后听说马日吉杀人了，十几个老乡去追马日吉，但没追上。
6.证人何某乙、黄某某的证言及辨认笔录：2013年5月19日8时许，他们接到报案称麻奢一鞋厂厂长被工人捅伤，立即赶到现场。8时25分，他们巡逻至该村村尾一菜地，一名男子看到他们就跑，他们觉得很可疑就将其抓获。
辨认笔录：何某乙通过照片辨认出马日吉就是被抓获的人。
7.证人马某某的证言：马日吉是我的亲侄子。我和马日吉等十二个老乡一起通过老乡介绍在2013年5月到晨盛鞋材厂报到，5月6日正式上班。2013年5月9日上午9时，马日吉打电话对我说过，李厂长说他干活慢，叫他以后不要上班了。我听说后就叫他继续上班，直到厂长赶他走再说。后来马日吉就继续回厂上班了。5月16日8时10分左右，我当时正坐在马日吉的对面工作，我看见李某丁厂长来到我们工作的地方，对我们班长讲让马日吉不要来上班了，讲完李厂长就走了。不久班长就跟马日吉说你不要来上班了。当时马日吉没有说话，我就叫马日吉先回宿舍休息，他就回宿舍休息了。然后他在5月17日、18日都没有上班，到5月19日就出事了。2009年马日吉在新疆做电网时从铁架上摔下来过，到医院看了看没有发现问题就继续工作。到2010年10月马日吉和他父亲一起到内蒙古务工时，就发现他情况不正常，看人两眼发呆，之后按彝族风俗，请人帮他驱鬼多次。2011年底，马日吉结婚后六个月他妻子就生了一个女儿，怀疑女方不贞就离婚了。在2013年2月再次结婚，并于2013年3月马日吉和他老婆一起到江苏省务工，十天左右，他老婆就离开了不知去向，所以我们怀疑他的精神被多次打击后不太正常，才做出杀人的事情。
（六）上诉人马日吉的供述及辨认、指认笔录：厂里主管李某丁骂我污蔑我，说不让我在厂里做事了，我就记恨他。案发前几天买了一把黑色刀柄、单刃、一边有锯齿的尖刀，并在2013年5月19日早上上班时将刀随身携带。我在厂里吃过早饭后，看到李某丁进了厕所，我就跟着进去，看到李某丁蹲下正在大便，当时李某丁没有骂我，我也没说话，直接拿出刀捅向李某丁的胸部，约捅了三四刀，看到李某丁流血了，裤子也没穿好。我把刀扔在厕所边的垃圾桶处，准备跑出厕所时碰到一个姓何的老乡，他知道我捅死了李某丁，拉着我的手臂不让我逃走，但我还是跑了出去，后来在厂外被警察抓了。当时我穿一件格子衬衫和一条牛仔裤。
辨认、指认笔录：马日吉通过照片辨认出被害人李某丁，指认了作案时所穿的上衣和裤子，指认了买刀的地点、晨盛鞋厂、捅李某丁及丢弃刀具的地点、逃跑的方向，还指认了作案的刀具。
对于上诉人马日吉的上诉理由及其辩护人的辩护意见，经查，根据证人马某某、何某甲的证言，可以证明本案案发的起因是马日吉因劳动技能较差，被李某丁解雇，马对李产生不满后伺机报复，马日吉具有杀害李某丁的动机。马日吉早在案发前三天就被解雇，案发前的两天时间均没有出现在工厂，案发当天清晨出现在工厂的食堂及厕所，随后便持刀实施犯罪，其作案用的刀具显然是有备而来。根据证人何某甲、沙某某的证言，案发现场厕所就在食堂附近，而二名证人当时正在食堂进餐，只是听到李某丁的叫喊声，并未出现二人发生争执的声音，之后二名证人进入厕所，便看见马日吉与李某丁在厕所内，李已经浑身鲜血倒在地上。因此，提出马受到李的辱骂的上诉理由及辩解意见并无证据的支持。本案案发时正值工厂的工人用完早餐后上班，食堂人员稀少，而厕所内仅有李某丁一人，马日吉随后跟进去，乘着李坐便之机实施犯罪，之后顺利逃离现场，可见马日吉是经过精心策划而选择的作案时机。结合侦查技术部门对李某丁的尸检鉴定意见，李某丁左胸部八处创口，胸部正中三处创口，探查均深达胸腔，显示马日吉刺刀捅刺李某丁有八刀之多，且刀刀致命，不留余地，足见马日吉主观上对被害人李某丁的死亡是积极追求的态度，客观上实施了杀害被害人的行为，符合故意杀人罪的构成要件，一审认定马日吉犯故意杀人罪准确，判处其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同时对其限制减刑量刑适当。综上，上诉人马日吉的上诉理由及其辩护人的辩护意见不能成立。
本院认为，上诉人马日吉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致一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马日吉因被务工所在的工厂厂长李某丁解雇而产生纠纷，马日吉本应到劳动行政部门反映情况，寻求合理、合法的途径解决劳动纠纷，然而马日吉却对李某丁心生不满，预谋行凶报复泄愤，作案时持刀捅刺李某丁要害部位多处，犯罪手段凶残，罪行极为严重，论罪应判处死刑。鉴于马日吉归案后对其故意杀人的主要犯罪事实如实供认，依法可从轻处罚，对其判处死刑可不必立即执行。马日吉动辄使用极端暴力的手段解决普通的民事纠纷，选择在早晨时分的厂区残忍地杀害被害人李某丁，犯罪性质极为恶劣，人身危险性大，主观恶性深，依法应对其适用限制减刑。上诉人马日吉的上诉理由及其辩护人的辩护意见经查不能成立，不予采纳。原判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准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的规定，本裁定即为核准以故意杀人罪判处被告人马日吉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对马日吉限制减刑的刑事裁定。
审 判 长 吴海涛
代理审判员 周 晶
代理审判员 龚格致
二〇一四年四月四日
书 记 员 陈丽淇
所附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
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不服第一审判决的上诉、抗诉案件，经过审理后，应当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量刑适当的，应当裁定驳回上诉或者抗诉，维持原判；
（二）原判决认定事实没有错误，但适用法律有错误，或者量刑不当的，应当改判；
（三）原判决事实不清楚或者证据不足的，可以在查清事实后改判；也可以裁定撤销原判，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新审判。
原审人民法院对于依照前款第三项规定发回重新审判的案件作出判决后，被告人提出上诉或者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依法作出判决或者裁定，不得再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新审判。
第二百三十七条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的案件，由高级人民法院核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