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裁 定 书
（2014）浙温刑终字第783号
抗诉机关浙江省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检察院。
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冯某。
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郑小莉。
原审附带民事原告人刘小燕。
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彭勤丹。
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虞冰翰。
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徐胜金。
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刘书华。
原审被告人胡一凡。曾因犯盗窃罪于2009年11月23日被鹿城区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因涉嫌犯放火罪于2013年3月23日被刑事拘留，同年4月28日被逮捕。现羁押于温州市鹿城区看守所。
指定辩护人王瑞君。
浙江省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法院审理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胡一凡犯放火罪，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冯某、郑小莉、刘小燕、彭勤丹、虞冰翰、徐胜金、刘书华提起附带民事诉讼一案，于2014年6月16日作出（2014）温鹿刑初字第106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原公诉机关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9月2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温州市人民检察院指派代理检察员陈坚出庭支持抗诉，原审被告人胡一凡及辩护人王瑞君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认定，2013年3月20日19时40分许，被告人胡一凡从鹿城区下吕浦步行回家，当其行至鹿城区飞霞南路、海螺小区西侧人行道时，发现被害人冯某停于路边的一辆黑色凯美瑞轿车（车牌号为浙c×××××），并因仇日情绪决定烧车出气。经数分钟反复观察该车周边环境及车辆停放情况后，胡一凡于21时14分许靠近该车的副驾驶位置并使用随身携带的一次性打火机点燃该车挡风玻璃与引擎盖间的塑料隔板，待该隔板持续燃烧后离开。经鉴定，上述凯美瑞轿车因燃烧报废而造成的经济损失为人民币82080元。
原判认为，胡一凡实施放火烧毁一辆轿车，危害公共安全，尚未造成严重后果，其行为已构成放火罪；但指控胡一凡烧毁郑小莉等人所有的六辆轿车并使他人财产遭受重大损失，不能成立。据此，判处胡一凡有期徒刑七年六个月；胡一凡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冯某经济损失共计人民币82080元；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郑小莉因未能到庭，按撤诉处理；驳回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徐胜金、刘书华、刘小燕、虞冰翰、彭勤丹的诉讼请求。
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检察院抗诉称：胡一凡放火烧毁七辆轿车，造成经济损失合计人民币911258元，应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一审仅认定胡一凡烧毁一辆轿车，造成的经济损失为人民币82080元，并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六个月，属认定事实有误，适用法律不当，量刑畸轻。请求依法改判。具体理由如下：
（1）原判认定胡一凡异地羁押理由不明，无法排除合理怀疑，与事实不符且适用法律错误。为管理和侦查的需要，于侦查阶段对胡一凡变更羁押场所，属侦查措施，并不违反法律规定。
（2）原判排除胡一凡变更羁押于温州市看守所后的有罪供述，与事实不符且适用法律不当。在案的同步录音录像有两份，3月24日于鹿城区看守所对胡一凡提审时制作的同步录音录像证明当天讯问不存在诱供指供现象，笔录经胡一凡核对无异；而4月3日于温州市看守所对胡一凡进行提审时制作的同步录音录像是对4月1日、4月2日在温州市看守所提审时胡一凡所取得有罪供述的进一步梳理，也不存在刑讯逼供、指供诱供，期间胡一凡供述较为完整，又将作案时的行径路某画给讯问人员，笔录经胡一凡核对确认。原判已经排除胡一凡提出的受同押人员诱骗写下悔过书的辩解，而4月1日、2日的提审均是公安机关对悔过书内容的核实过程，亦不存在诱供指供。胡一凡的有罪供述与被烧毁车辆情况在关键要素方面是相互印证的，存在的差异主要是2013年3月21日烧毁的两辆轿车在车型和纵火时间方面，考虑到同一天内连续两辆轿车被烧，存在记忆错位并未超出合理解释的范围，不存在原判认定的胡一凡于市看守所所作有罪供述与在案其他证据有明显出入的情况。而且侦查人员是在掌握被烧车辆的具体信息后对被告人进行提审，笔录和实际情况存在不一致更能表明是如实记录胡一凡的供述。本案侦查人员采用的讯问技巧不足以影响胡一凡有罪供述的真实性，不属于以引诱、欺骗方法收集证据的情形。
（3）原判认定胡一凡烧毁其他六辆轿车的有罪供述系孤证，而指控烧毁其他六辆轿车的在案证据不具有关联性，与事实不符且适用法律不当。证人吴某的证言、道路监某证明胡一凡有经过案发地点；胡一凡所供述的被烧车辆车型、停放位置与被害人陈述能够相互印证，证明被烧车辆的同一性；胡一凡供述的作案工具、手段与现场勘查笔录及车辆照片、汽车火灾情况报告、侦查实验笔录等证据相互印证，证明车辆起火点均是在车前提挡风玻璃雨刮器处，系纵火，且一次性打火机有可能引起雨刮器下塑料层燃烧。在相对集中、固定的时间、地点出现相同作案手段的放火案件，可以推断为纵火为一人所为，且胡一凡归案后，该地区再无放火烧车案件发生。
温州市人民检察院提出相同的出庭意见。
胡一凡于二审庭审辩称自己并未纵火烧毁七辆轿车，其有罪供述均系受侦查人员诱骗下所作，并不真实。
辩护人提出如下辩护意见：（1）异地羁押无合理理由，无法排除诱供指供的可能。（2）胡一凡的有罪供述真实性存疑。胡一凡有关七次纵火烧车的有罪供述中，车辆信息、事发时间、车辆停放地点、犯罪动机和其他在案证据存在明显出入；于温州市看守所提审时的同步录音录像中，提审人员存在明显指供诱供现象，而胡一凡几乎未供述任何具体案情，且该份录音录像不完整，违反相关规定。（3）现场辨认笔录存在瑕疵；道路监控录像、侦查实验等其他在案证据不具有关联性，不能证明放火人员为胡一凡。综上，认定胡一凡放火烧毁七辆轿车的证据不足，无法排除合理怀疑。
经审理查明，原判认定的事实，有证人蔡某的证言，被害人冯某的陈述，道路监控录像，消防单位出具的火灾情况报告，鹿城区公安局出具的侦查实验笔录，现场勘查笔录，价格鉴定结论，刑事判决书、身份证明、归案情况等证据予以证实。原判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
胡一凡二审辩解冯某所有车辆并非其烧毁。辩护人提出原判采信的证据不具有关联性，不能证明胡一凡实施该起放火犯罪。经查，道路监控视频证明2013年3月20日晚21时11分许，一男子途径被烧毁凯美瑞轿车停放位置时，横穿马路到道路对面停留稍许，后再次横穿马路折返到凯美瑞轿车旁边。当该男子离开现场后不久，凯美瑞轿车引擎盖处燃烧起火。依据离开现场的路线，案发地点附近温州银行门口监控录像记录了该男子与证人蔡某交谈过程。蔡某证言证明该男子为胡一凡，并经辨认照片后予以确认。胡一凡于二审期间，也确认道路监控视频中两次横穿马路的男子就是其本人。结合在案其他证据，足以证明胡一凡纵火烧毁冯某所有的凯美瑞轿车。胡一凡及其辩护人的意见与查明事实不符，不予采纳。
二审期间控辩双方关于胡一凡变更羁押后有罪供述、自书悔过书是否真实以及在案证据能否证明胡一凡烧毁郑小莉等人所有的六辆轿车的争议焦点。本院作如下评析：
（一）关于变更羁押后自书悔过书、有罪供述的真实性。经查，胡一凡被抓获后于2013年3月24日送温州市鹿城区看守所羁押，期间供认纵火烧毁被害人冯某的轿车。同年3月27日变更羁押至温州市看守所。同年3月30日、4月2日凌晨，胡一凡于温州市看守所自书两份悔过书，公安人员于同年4月1日、2日、3日分别对胡一凡进行提审，胡一凡对指控烧毁七辆轿车予以供认。4月3日胡一凡被送回鹿城区看守所羁押。由温州市看守所带回鹿城区看守所途中，侦查人员组织胡一凡进行现场辨认。另公安人员对2013年3月24日及同年4月3日提审过程同步录音录像。
（1）变更羁押是否合理正当。
经审批后变更羁押场所，虽不违背法律规范规定，但就反复变更羁押的原因，侦查机关提出系因胡一凡情绪激烈，为便于管理，有违常理。控方提出变更羁押系为侦破案件需要，但并未说明是否采取相应侦查措施，采取何种侦查措施以及具体侦查人员。对胡一凡变更羁押理由不明，不能排除对悔过书、有罪供述的真实性产生影响。
（2）讯问的同步录音录像制作是否存在瑕疵。变更羁押后，胡一凡于2013年4月1日和2日首次供认烧毁郑小莉等人所有轿车，系本案关键证据。在案证据显示同年3月24日、4月3日讯问过程的同步录音录像较为完整。另有两份讯问录音录像，内容与4月1日讯问关联，但时长均不足30分钟，明显短于讯问笔录记录时间，已经删改、剪辑。而4月3日的同步录音录像在胡一凡核对讯问笔录环节并不完整。本案指控烧毁、烧坏七辆轿车，损失价值近百万人民币，案件的社会关注度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一条以及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浙江省公安厅《讯问犯罪嫌疑人全程录音录像工作规定》第三条第（三）、（四）项之规定，属应全程录音录像的重大案件。对讯问过程录音或者录像的，应当对每一次讯问全程不间断进行，保持完整性。不得选择性地录制，不得剪接、删改。胡一凡羁押于鹿城区看守所期间讯问同步录音录像工作已经启动，但后续侦查对多次关键讯问过程进行选择性录音录像，制作的录音录像又存在剪接、删改，同步录音录像制作存在瑕疵，不能排除合理怀疑。
（3）讯问方式是否不当。4月3日讯问过程的同步录音录像显示，提审人员对被烧七辆轿车的案发时间、停放地点、车辆信息等事项多次明确表述后再行提问，而胡一凡几乎未供述任何具体情节。同步录音录像还显示胡一凡曾向提审人员画出行径路某，但在案的路某系侦查人员依据接警单、被害人陈述、现场勘验笔录制作，胡一凡手绘线路图并未记录在案。相反4月3日现场辨认现场期间，胡一凡拒绝签字确认，并于庭审阶段提出被带领下进行现场辨认。制作的讯问笔录反映相关犯罪情节均由胡一凡完整供述，与同步录音录像反映情况明显不符。依据《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第一百九十八条之规定，“侦查人员讯问犯罪嫌疑人时，应当首先讯问犯罪嫌疑人是否有犯罪行为，并告知犯罪嫌疑人如实供述自己罪行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的法律规定，让他陈述有罪的情节或者无罪的辩解，然后向他提出问题。”讯问可以采取必要的技巧促使犯罪嫌疑人如实供述，但应以其为供述主体，由其自愿陈述或辩解，并如实记录在案。控方提出4月3日讯问的目的是梳理、核实前两日胡一凡所作有罪供述，但仍应先由胡一凡陈述或辩解，然后就前后供述的矛盾、不一致处进行提问，不应由提审人员复述之前有罪供述。本案讯问方式不当。
（4）自书悔过书、有罪供述能否相互印证。悔过书虽为胡一凡自书，但并不能据此认定悔过书内容真实。胡一凡羁押于温州市看守所期间，于3月30日晚和4月2日凌晨自书两份悔过书，第一份悔过书自书“因仇日情绪，于3月10几日晚在东屿小学附近和海螺小区门口用打火机燃烧车辆雨刮器下塑料板的方式烧毁两部车辆”，随后4月1日的提审过程中，胡一凡供述烧毁的为黑色越野车和白色七座商务车，对应地点被烧车辆分别为红色越野车和别克赛欧小轿车，在车型、车辆涂色上存在差异。第二份悔过书自书“因仇日情绪，于3月10几日在三板桥边烧毁白色轿车一部”，但对应地点车辆于2013年3月21日被烧，为白色路虎牌越野车。案发时间、动机方面亦存在矛盾。另4月2日的提审过程中，胡一凡还供认悔过书中并未涉及的烧毁郑小莉、彭勤丹、刘书华所有三辆轿车的事实，但所供内容与相应被烧车辆仅在案发时间和案发地点上相一致，其他细节或未陈述或存矛盾。结合胡一凡日常生活、工作区域与事发区域重合等情况，尚无法合理解释自书悔过书、有罪供述与在案其他证据之间的诸多矛盾，无法排除合理怀疑。
综上，对胡一凡变更羁押理由不明，讯问同步录音录像不连续、不完整，讯问方式不当，悔过书及相关有罪供述与在案其他证据存有诸多矛盾。胡一凡于侦查阶段供述存在反复，一审、二审庭审阶段均又否认有罪供述的真实性，并提出受提审人员欺骗。结合全案证据，尚无法排除合理怀疑，确认变更羁押后有罪供述、自书悔过书的真实性。胡一凡及辩护人就相关证据真实性方面提出的辩护意见予以采纳。
（二）在案证据是否足以认定胡一凡纵火烧毁郑小莉等人所有六辆轿车。控方出示的证明该六起纵火事实的证据有胡一凡羁押于温州市看守所期间所作的有罪供述，证人吴某的证言、接警单、事发地点图、路某、被害人陈述、现场勘某但除被告人供述外，其余证据均为间接证据，仅证明胡一凡纵火烧毁冯某所有车辆的前后数日内，在其生活、工作的区域内尚有其他六辆轿车被烧毁，起火点均为车前盖雨刮器处。上述证据指向性并不明确，尚不能相互印证证明相关车辆均为胡一凡烧毁，而胡一凡的有罪供述真实性存疑。综合全案证据，不足以排除合理怀疑，得出唯一结论。辩护人提出在案证据尚不足以证明胡一凡放火烧毁郑小莉等人所有六辆轿车的辩护意见予以采纳。
本院认为，胡一凡为发泄私愤放火烧毁一辆轿车，造成经济损失人民币82080元，危害公共安全但尚未造成严重后果，其行为已构成放火罪。胡一凡认罪态度差，且有故意犯罪前科，酌情从重处罚。原判定罪和适用法律正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抗诉机关提出改判的抗诉意见与查明的事实，法律规定不符，不予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三十六条第一款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一百五十五条第一款、第一百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一百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抗诉，维持原判。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徐 民
审 判 员 潘景义
代理审判员 方 勇
二〇一四年十月九日
代书 记员 龙 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