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5）鄂行再终字第00019号
再审申请人（原一、二审第三人）广水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住所地湖北省广水市应山办事处四贤路***号。
法定代理人高群香，该中心主任。
委托代理人方军，广水市法律援助中心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祝青玲，广水市第一人民医院职工，系死者邓习明的妻子。
原审被告（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广水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湖北省广水市应山办事处东大街***号。
法定代表人高贤成，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孙瑞，该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乐志略，湖北磊落律师事务所律师。
祝青玲与广水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广水市人社局”）工伤行政确认一案，广水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以下简称“广水市疾控中心”）不服湖北省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3月19日作出的（2015）鄂随州中行终字第00002号行政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8月25日作出（2015）鄂行申字第00246号行政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2月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广水市疾控中心的委托代理人方军、被申请人祝青玲、原审被告广水市人社局的委托代理人孙瑞及乐志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广水市人社局于2014年7月21日作出广人社工伤字（2013）23-3号《工伤认定决定书》，内容为“邓习明的死亡不予认定为工伤或视同工伤”。祝青玲认为该《工伤认定决定书》违反了《工伤保险条例》的相关规定，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依法撤销广水市人社局作出的广人社工伤字（2013）23-3号《工伤认定决定书》，并重新认定邓习明的死亡视同工伤。
湖北省广水市人民法院一审审理查明：邓习明生前系广水市疾控中心工作人员。2012年4月12日17时许，邓习明在单位开会，胸口突然出现撕裂样疼痛，继而晕倒在会场。同事为其测量血压，发现邓习明血压偏低，随即为其输了一瓶葡萄糖，而后被同事迅速送往广水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治疗。经检查，邓习明体温为36.9℃，血压BP112／70mmg，精神欠佳，心律齐，双肺呼吸音清，腹部平软，无压痛，心电图正常，诊断结果为急性冠脉综合症、胃食管返流。因邓习明症状缓解，医生未给予药物治疗，邓习明随妻子祝青玲一起回到家中。次日14：30分许，邓习明在家中感觉身体不适，祝青玲遂与邓习明一起，先后到广水市第一人民医院消化科、门诊外科、内科查病，外科门诊吴医生怀疑是肾结石，口头医嘱给予黄体胴、青霉素（第一组）、甲硝唑（第二组）输液治疗。祝青玲遂带邓习明到自己工作的妇产科输液，在输液甲硝唑3分钟许，邓习明感到不适，脸色变成紫红色，祝青玲摸其脉博，脉博没有了。祝青玲立即和同事将邓习明送往内二科抢救，在内二科抢救了20分钟，邓习明于2012年4月13日17时15分死亡，死亡原因为心脏骤停、猝死。2013年2月25日，祝青玲向广水市人社局提出工伤认定申请，并提供了相关材料。2013年4月16日，该局作出广人社伤字（2013）23号工伤认定决定书，认为邓习明的死亡不具备工伤认定的条件，不予认定工亡。祝青玲不服，向广水市人民政府申请行政复议，广水市人民政府于2013年6月24日作出广复决字（2013）第2号行政复议决定书，维持广水市人社局作出的广人社伤字（2013）23号《工伤认定决定书》。祝青玲于2013年7月1日向广水市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广水市人民法院于2013年10月18日作出（2013）鄂广水行初字第00006号行政判决，以广水市人社局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为由，撤销了该局作出的广人社伤字（2013）23号《工伤认定决定书》。广水市人社局遂于2013年12月19日重新作出了广人社伤字（2013）23-2号《工伤认定决定书》。祝青玲又不服，于2014年1月21日诉至广水市人民法院，广水市人民法院于2014年6月15日作出（2014）鄂广水行初字第00001号行政判决，以程序违法为由撤销了广水市人社局作出的广人社伤字（2013）23-2号《工伤认定决定书》。广水市人社局遂于2014年7月21日又重新作出了广人社工伤字（2013）23-3号《工伤认定决定书》，祝青玲仍然不服，于2014年7月28日诉至广水市人民法院，要求撤销广人社工伤字（2013）23-3号《工伤认定决定书》。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广水市人社局是负责本行政区域内工伤保险的主管部门，受理工伤申请后全面收集证据、查明事实、准确适用法律作出工伤认定决定是其法定职责。本案中，邓习明虽然是在工作岗位上发病被送往广水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检查，其诊断结果为急性冠脉综合症、胃食管返流，但因症状缓解，医生未给予药物治疗，邓习明随祝青玲一起回到家中。直到次日下午，感觉身体不适，又随祝青玲到广水市第一人民医院检查，经尿检化验怀疑是肾结石，在没有入院手续、诊断证明、治疗药品处方等情况下，由祝青玲将邓习明带到自己工作的科室输液，输液过程中发现没有脉搏，遂与同事将邓习明送该院内二科抢救无效死亡，其死因诊断结果为：心脏骤停、猝死。故邓习明次日死亡诊断为心脏骤停、猝死与前一天在工作岗位上发病诊断的病因急性冠脉综合症、胃食管返流之间没有证据证明有必然的因果关系，不能充分证明邓习明的死因是在工作地点、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的延续和加重而死亡。综上，邓习明的死亡不符合工伤认定条件。广水市人社局作出邓习明的死亡不予认定为工亡的广人社工伤字（2013）23-3号《工伤认定决定书》应予维持。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五十四条第（一）项的规定判决：维持被告广水市人社局于2014年7月21日作出的广人社工伤字（2013）23-3号《工伤认定决定书》。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告广水市人社局负担。
湖北省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二审另查明，广水市疾控中心系事业法人。广水市机构编制委员会办公室出具的《广水市事业单位在编人员卡》载明：邓习明生前系广水市疾控中心医师，编制性质为“事业”，经费形式为“全额”。邓习明历年参加事业单位工作人员的年度考核。还查明：邓习明2012年4月12日下午发病后广水市第一人民医院病历记载，主诉：胸痛20分钟。初步诊断：急性冠脉综合症？胃食管返流？治疗意见：对症治疗，不适随诊。
二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各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有如下两个：一是邓习明与广水市疾控中心之间属于劳动关系还是人事关系，本案是否属于《工伤保险条例》调整的范畴。二是广水市人社局对邓习明死亡不予认定为工伤是否正确。
该院评判如下：一、关于本案是否属于《工伤保险条例》调整范畴的问题。《工伤保险条例》第二条第二款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的企业、事业单位、社会团体、民办非企业单位、基金会、律师事务所、会计师事务所等组织的职工和个体工商户的雇工，均有依照本条例的规定享受工伤保险待遇的权利。”《工伤保险条例》第六十五条规定：“公务员和参照公务员法管理的事业单位、社会团体的工作人员因工作遭受事故伤害或者患××的，由所在单位支付费用。具体办法由国务院社会保险行政部门会同国务院财政部门规定。”从上述两条规定可以看出，事业单位属于法定的参保工伤保险的单位，其职工发生工伤后享有相应的工伤待遇。只有公务员和参照公务员法管理的事业单位、社会团体的工作人员因工作遭受事故伤害或者患××的，排除适用《工伤保险条例》。广水市疾控中心以本案不属于《工伤保险条例》调整的范畴为由提出抗辩，应承担举证责任。但广水市疾控中心不能证明该单位系参照公务员法管理的事业单位，也不能证明邓习明的公务员身份。广水市机构编制委员会办公室出具的《广水市事业单位在编人员卡》明确载明邓习明的编制性质为“事业”，事业单位全额经费供养人员和公务员是两个不同的概念，邓习明作为事业单位的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第二天死亡，应当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的相关规定。二、关于广水市人社局对邓习明死亡不予认定为工伤是否正确的问题。首先，处理本案应明确当事人的举证责任。行政机关对其作出的具体行政行为承担举证责任是行政诉讼的一项基本原则，因此广水市人社局对其作出的具体行政行为，即对邓习明死亡不予认定为工伤或视同工伤所依据的事实和法律负举证义务。广水市人社局认定“邓习明于2012年4月13日因心脏骤停、猝死与前一天诊断的病因急性冠脉综合症、胃食管返流之间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即否定邓习明死亡与前一日发病有因果关系，理应对作出否定判断的依据承担举证责任。但是，邓习明的病历、诊断证明、死亡证明均未说明其2012年4月13日死亡与前一日发病是否有因果关系，邓习明在死亡前一天的发病症状为胸口撕裂样疼痛，并晕倒，虽然经治疗好转回家，并不排除因前一天的疾病因素导致次日猝死的可能性。广水市人社局在没有证据证明邓习明死亡与前一日发病有无因果关系的情况下即作出否定判断属于推论，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其次，从本案的事实进行分析。邓习明死亡时间距离前一日发病只有24小时左右，时间间隔很短。其死亡临床诊断为心脏骤停、猝死，心脏骤停、猝死是表征，究竟是何原因导致并不清楚。医学作为一门自然科学，具有未知性和不确定性，在目前的医学水平和诊疗条件下无法对一些疾病作出正确诊断和处置。邓习明2012年4月12日下午发病后在广水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初步诊断“急性冠脉综合症”、“胃食管返流”，医生均加注问号，并注明“不适随诊”，说明医院对邓习明的病情及病因没有确诊。因此对邓习明工作时发病经治疗后回家不能认定为其疾病已经治愈，更不能在没有充分证据的情况下，认定邓习明不是因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的延续和加重而死亡。再次，从《工伤保险条例》的立法本意看，首要目的是保护劳动者利益，其次才是分散用人单位风险。《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之所以作出“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限制，是为了防止非工伤情形者滥用权利，并不是对真正工伤职工权利的制约。关于《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的理解问题，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劳社部函（2004）256号文件《关于实施﹤工伤保险条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三条规定：“条例第十五条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这里突发疾病包括各类疾病。48小时的起算时间，以医疗机构的初次诊断时间作为突发疾病的起算时间。”无论是《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还是劳动和社会保障部作出的部门解释，都没有对工伤认定作出“职工发病必须在工作岗位上直接送往医院抢救并在48小时内经持续抢救无效死亡”的限制。对“抢救”的概念更不能机械理解为必须保持48小时持续不断，否则有悖于立法初衷。故被上诉人广水市人社局称“邓习明不是发病情况非常紧急、在工作岗位上死亡，或者在工作岗位上直接送往医院抢救并在48小时内经抢救无效死亡”，进而认为对邓习明死亡应不予认定视同工伤是对《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的扩大解释，依法不应支持。至于原审第三人广水市疾控中心称邓习明死亡不能排除医疗过错行为所致，无证据证实，且工伤认定并不以过错责任为构成要件，对该答辩意见该院未予采纳。
综上所述，广水市人社局作出的广人社工伤字（2013）23-3号《工伤认定决定书》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予以维持属实体处理不当，应予纠正。具体行政行为被人民法院判决撤销并责令行政机关重新作出具体行政行为的，由行政机关根据事实和法律重新作出，司法权不能代替行政权，故对祝青玲要求判令广水市人社局直接重新认定邓习明死亡视同工伤的理由不予支持。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二条，第五十四条第（二）项第1目、第2目，第六十一条第（三）项，《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广水市人民法院（2014）鄂广水行初字第00006号行政判决。二、撤销被上诉人广水市人社局于2014年7月21日作出的广人社工伤字（2013）23-3号《工伤认定决定书》。三、被上诉人广水市人社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60日内就祝青玲提出的工伤认定申请重新作出具体行政行为。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均由被上诉人广水市人社局负担。
本院再审过程中，再审申请人广水市疾控中心称，二审判决撤销一审判决属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没有证据证明邓习明第二次患××的加重和延续并导致死亡。法律并没有规定只要患病在48小时内死亡的都可认定为工亡。邓习明二次患××，不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上，不能认定为视同工伤。二、行政诉讼由被告举证，并不是无限加大行政机关的举证责任。《工伤保险条例》中规定视同工伤的处理已经在最大化地保护职工合法权益，如果标准和尺度无限放松，将有悖立法初衷。请求撤销二审判决，维持原一审判决。
原审被告广水市人社局发表意见称，从工伤保险的立法角度考虑，视同工伤的认定应当严格把握。邓习明12日在工作岗位突发疾病送往医院治疗，治疗完毕后回家休息，本次治疗已经结束。邓习明次日下午发病再次送往医院后抢救无效死亡。次日发病是在家中，并非在工作岗位，不符合视同工伤的情形。且工伤认定是依申请的行为，若要求行政机关承担所有的举证责任是对法律的误解。二审法院撤销一审法院维持《工伤认定决定书》的判决，属于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原二审判决，维持原一审判决。
被申请人祝青玲发表意见称，原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邓习明的死亡符合视同工伤的条件，应当予以认定工伤。请求人民法院维持原二审判决，驳回其再审申请。
本院再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二审无异。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的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可以视同工伤。首先，从上述规定可以看出，视同工伤的构成要素是，1、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2、突发疾病当场死亡，或者送往医疗机构在48小时内抢救无效死亡。从法律的表述和操作性来看，应当是以死亡前的该次诊疗行为发生前的突发疾病所处的时间和空间来确定是否符合视同工伤的条件。本案中，邓习明4月12日下午在单位开会时突发疾病后被送往医院，医生进行了诊疗，后由于患者症状缓解自行回家，这是一次完整的诊疗。4月13日下午邓习明在家中休息时再次感觉不适去往医院治疗，这次死亡前的诊疗行为中，发病地点是在家中，并不符合在“工作岗位突发疾病”的条件。原二审法院认为，广水市人社局没有提交证据证明邓习明的死亡与12日下午的发病没有因果关系，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而视同工伤的认定要素中并没有要求死亡与突发疾病之间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二审法院的该点理由，本院不予采纳。其次，从《工伤保险条例》的立法目的而言，首要的保障群体是因工作遭受事故伤害或者患××的职工。而视同工伤中的“疾病”本质上并不属于“真正的工伤”，但是为进一步保护劳动者权益、分担风险而把特定情况下的疾病划入了视同工伤的范畴。因此，对于视同工伤的处理，应当从严把握。综上所述，再审申请人广水市疾控中心申请再审的理由成立。广水市人社局作出的广人社工伤字（2013）23-3号《工伤认定决定书》没有违反《工伤保险条例》的相关规定，一审判决对该《决定书》予以维持并无不当。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撤销广水市人民法院（2014）鄂广水行初字第00006号行政判决及广人社工伤字（2013）23-3号《工伤认定决定书》并要求被申请人重新作出具体行政行为，是对《工伤保险条例》错误的扩大解释导致的，属于适用法律法规错误。依照修改前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一条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十六、七十八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鄂随州中行终字第00002号行政判决；
二、维持广水市人民法院（2014）鄂广水行初字第00006号行政判决。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0元，均由被申请人祝青玲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韩 黎
代理审判员 王 争
代理审判员 赵晓云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李 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