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闽民终字第81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林振明，男，汉族，1973年11月30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沈学、雷震球，北京大成（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厦门毅洲实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佳城，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蓓，福建天衡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厦门鑫翔明投资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姜建勇，总经理。
上诉人林振明因与被上诉人厦门毅洲实业有限公司（下称毅洲公司）、原审被告厦门鑫翔明投资有限公司（下称鑫翔明公司）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厦民初字第4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6月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林振明的委托代理人沈学、雷震球，被上诉人毅洲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刘蓓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鑫翔明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应诉，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查明，毅洲公司原名为厦门市毅洲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于2014年4月9日变更名称为毅洲公司。鑫翔明公司原名为厦门鑫翔明投资咨询有限公司，于2010年5月17日变更名称为鑫翔明公司。林振明原为厦门鑫翔明投资咨询有限公司股东、法定代表人。2010年5月13日，该公司召开股东会，决议林振明将其全部股份转让给案外人，并免去林振明公司职务。
讼争房屋位于厦门市海沧区海沧投资区新阳工业区16-4地块，原为鑫翔明公司所有。鑫翔明公司涉入多起民事纠纷，讼争房屋被法院依法查封。2014年2月28日，毅洲公司取得该房屋土地房屋权证。
2010年4月15日，鑫翔明公司与林振明签订《租赁合同》，约定鑫翔明公司将讼争地块及地上办公综合楼、维修备件辅料库出租给林振明，租期十五年，自2010年7月15日起至2025年7月14日，租金共计1180万元，林振明应在该协议签订之日向鑫翔明公司支付租金180万元，其余租金至免租期到期日十日内一次性支付，租金支付至鑫翔明公司指定账户，户名钟明真，开户行农行海沧支行。《租赁合同》抬头当事人名称为“厦门鑫翔明投资有限公司”与“林振明”，落款处载明出租方为授权代表钟明真（未加盖鑫翔明公司印章），承租方为林振明。
2010年4月15日，林振明向钟明真转账200万元。2010年7月19日，林振明向钟明真转账1000万元。2011年2月25日，鑫翔明公司出具确认函，确认钟明真代表其于2010年4月15日与林振明签订《租赁合同》是其真实表示，其确认收到钟明真代收的全部租金。
另查明，林振明承认其与钟明真存在民间借贷关系，但与本案无关。讼争地块及房屋现由林振明占有。
毅洲公司诉至法院，请求判决确认林振明向鑫翔明公司承租厦门市海沧区海沧投资区新阳工业区16-4地块的租赁合同无效。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焦点在于林振明与鑫翔明公司签订租赁合同的行为是否属于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利益之情形。对此，分析如下：首先，从《租赁合同》表面内容看，合同签订于2010年4月15日，是时鑫翔明公司的全称应为厦门鑫翔明投资咨询有限公司，而该合同抬头当事人载明的却是厦门鑫翔明投资有限公司，该情形违背常理。其次，2010年4月15日，林振明仍为鑫翔明公司股东、法定代表人，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董事、高级管理人员不得有下列行为：……（四）违反公司章程的规定或者未经股东会、股东大会同意，与本公司订立合同或者进行交易。再次，讼争《租赁合同》落款处出租方载明的是钟明真的签名，既无鑫翔明公司的印章，亦无当时的委托书等证据加以印证。林振明称，钟明真系鑫翔明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但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第四，林振明自认，其与钟明真存在借款关系，则其转账给钟明真的款项是否属于本案租赁合同项下的租金，仍存疑问。虽然鑫翔明公司出具确认函，承认已收到钟明真代收的全部租金，但并未有其他证据证明该款确已转入鑫翔明公司账户，不损害公司之偿债能力。因此，综合考虑本案各项因素，一审法院认为，林振明与鑫翔明公司签订租赁合同的行为，存在诸多不合理之处，其二者签订租赁合同的行为，属于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利益之行为，应认定无效。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确认林振明与鑫翔明公司签订的关于厦门市海沧区海沧投资区新阳工业区16-4地块的租赁合同无效。一审案件受理费92600元，由林振明、鑫翔明公司各负担一半。
一审判决后，林振明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改判驳回毅洲公司一审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其理由是：（一）一审认定林振明与鑫翔明公司之间存在恶意串通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与客观事实不符。认定恶意串通行为，必须有合同双方当事人“非法勾结”以及“谋取私利”之事实为前提。双方签订《租赁合同》后，林振明依法支付了租金，占有了租赁物，双方并不存在恶意串通之行为。（二）一审判决以“其与钟明真存在借款关系”认定“其转账给钟明真的款项是否属于本案租赁合同项下的租金，仍存疑问”，是错误的。首先，林振明为证明其已经支付了讼争租赁合同项下租金提供了《租赁合同》、相关转账凭证以及鑫翔明公司出具的确认书作为证据加以证明。这些证据组成了完整的证据链条，足以证明：林振明按照《租赁合同》约定支付了租金，钟明真有权并确实代收了租金，鑫翔明公司已经收到了全部租金。同时为了证明林振明与钟明真之间的借贷关系与本案无关联性，林振明还提供（2013）××民初字第××号民事判决，证明林振明与鑫翔明公司、钟明真之间的借款及担保关系的借款系林振明委托其他第三人汇入借款人指定账户，与本案租金支付分属不同渠道，不可能造成混同。若毅洲公司仍主张林振明支付的款项并非租金，则其应提供反驳证据。一审法院草率认定林振明支付的款项是否属于本案租赁合同项下的租金“仍存疑问”显然违背了谁主张、谁举证的基本原则。（三）一审法院认为，2010年4月15日，林振明仍为鑫翔明公司股东、法定代表人，违反公司章程规定或未经股东会、股东大会同意，与本公司订立合同或进行交易，据此认定林振明与鑫翔明公司之间存在恶意串通行为，这种认定是错误的。首先，2011年2月25日，在鑫翔明公司完成了股权变更以及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林振明不再作为鑫翔明公司股东以及法定代表人的情况下，鑫翔明公司仍然出具《确认书》，确认2010年4月15日签订的《租赁合同》为鑫翔明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并确认收到了全部租金。可见林振明与鑫翔明公司签订讼争合同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其次，林振明与鑫翔明公司签订讼争合同是否违反法律规定，也并不能据此认定林振明与鑫翔明公司之间存在恶意串通行为。
毅洲公司答辩称，（一）根据在案证据，林振明所提交的《租赁合同》存在诸多不合理之处。且从《租赁合同》体现的落款时间至今，林振明在长达五年的时间里未实际占用讼争地块。显然该《租赁合同》属于因恶意串通签订，损害了毅洲公司的利益，应属无效。（二）通观全案证据，可以从《租赁合同》签订的时间节点、约定租金的合理性、林振明是否实际占有使用该地块的情况，以及钟明真在2011年爆发巨额借贷、担保系列案件的客观事实，探究林振明与鑫翔明公司之间是否存在真实的租赁法律关系。1.林振明一次性向钟明真支付1200万元款项的真实意图并非支付租金。林振明在《租赁合同》签订之时是地块所有权人厦门鑫翔明投资咨询有限公司的执行董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的规定，林振明作为公司高级管理人员，与厦门鑫翔明投资咨询有限公司订立合同或进行交易应当经过股东会同意。如果林振明未经股东会同意而直接与当时的地块所有人即厦门鑫翔明投资咨询有限公司签订租赁合同，该合同将因违反禁止性规定而无效。本案地块的出租主体为鑫翔明公司，在《租赁合同》签订之日尚不存在，而且《确认函》出具的时间是2011年2月25日，与《租赁合同》的落款时间及银行转账凭证的时间间隔长达十个月，且没有法定代表人签字，没有一处手写字迹，显然林振明不可能在鑫翔明公司尚未取得地块所有权，且尚未追认钟明真的代签行为之时，一次性付出高达1200万元的租金。因此，林振明在2010年4月15日和2010年7月19日向钟明真转账1200万元的款项并非支付《租赁合同》中的所谓租金。2.林振明所主张的《租赁合同》租金约定明显不合理。厦门鑫翔明投资咨询有限公司在林振明控制期间，于2010年拍下讼争地块的价格是1415万元，剩余使用权年限为39年。而林振明在以注册资本平价转让股权的情况下，又以1200万元租下讼争地块15年，明显存在不合理之处。假如林振明确实有意向开发、使用地块，完全不必在股权转让没有溢价收益的情况下从所有权人转变为承租人地位，而且支付租金的价格已经接近地块的拍卖成交价。3.林振明并未实际占有讼争地块进行生产经营。根据《租赁合同》的约定，承租方在履行支付租金的义务后，无论施工建设、整体转租或分割出租均不受约束。然而根据毅洲公司提供的证据可以看出该地块自2010年2月10日之后长达五年时间内明显处于闲置，甚至荒废的状态，林振明并非根据其租赁用途对讼争地块的地上物进行装饰、装修。而林振明提交的讼争地块及地上物的水、电费发票却不能证明其一直占有、使用地块：水电费发票上始终体现的用户名称都是厦门华忆辉实业有限公司。4.从讼争地块公示的权利外观看，林振明不享有讼争地块的租赁权。林振明所主张的房屋租赁合同关系没有根据规定办理租赁登记备案手续，鑫翔明公司也没有缴纳相应的租金税，林振明主张的租赁权缺乏登记公示的权利外观。林振明主张其承租讼争地块，但是其没有将任何经营实体以讼争地块及其地上建筑物注册作为住所地领取营业执照。毅洲公司是在鑫翔明公司作为被执行人的执行程序中，通过与执行申请人达成执行和解的方式，由人民法院解除对讼争地块的查封后，办理讼争地块的过户登记手续。根据人民法院在执行程序中制作的现场查封笔录，执行法院在对讼争地块进行现场查封时，当时地块上并不存在案外人租赁的情形，林振明主张其一直占有讼争地块与事实不符。最后，应当注意钟明真个人的特殊情况，林振明是钟明真众多债权人之一。在林振明无法证明其实际占有、使用讼争地块的情况下，其所称“签订租赁合同”、“支付租金”的行为都存在极不合理之处，加上与钟明真之间存在巨额借贷资金往来的事实，对于林振明主张的租赁合同关系不应确认。综上，林振明实际与钟明真存在金额巨大的借贷关系，其所提供的银行转账凭证是交付出借资金的证据，厦门鑫翔明投资咨询有限公司从未作出过出租讼争地块的意思表示，林振明与鑫翔明公司之间并不存在真实的房屋租赁合同关系，本案的《租赁合同》是倒签的、虚假的，在钟明真无法偿还借款的情况下，林振明倒签《租赁合同》，欲取得该地块十五年的土地使用权，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而且林振明在此期间也没有正常生产经营的实际履行行为，应当认定《租赁合同》无效。请求驳回林振明的上诉请求。
二审中，除林振明对一审法院认定的鑫翔明公司涉入多起民事诉讼，讼争房屋被法院依法查封，林振明承认其与钟明真存在民间借贷关系，但与本案无关等事实有异议，各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查明的其它事实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毅洲公司提供6份新证据。证据1、讼争地块2015年2月至4月电费发票，证明讼争地块的电费由毅洲公司缴交，林振明并未实际使用讼争地块。证据2、讼争地块现状照片，证明讼争地块上的建筑工程未完成施工，也没有装修、出租或用于生产经营。林振明主张自2010年以来占有、使用讼争地块，明显与事实不符。证据3、厦门鑫翔明投资咨询有限公司变更登记申请书及登记审核表，证据4、厦门鑫翔明投资咨询有限公司股东会决议，证据5、厦门鑫翔明投资咨询有限公司章程修正案，证据6、鑫翔明公司2010年度、2011年度资产负债表，证明厦门鑫翔明投资咨询有限公司2010年度和2011年度的资产负债表中均未体现林振明转入钟明真账户的1200万资金，一审判决认定“未有证据证明该款确已转入鑫翔明公司账户”是正确的。
林振明质证认为，对证据1，林振明在一审提交了从租赁合同签订到一审庭审水费电费缴交的凭证，证明是林振明使用房屋。直至2015年2月，毅洲公司擅自变更了电费缴交的账户为毅洲公司账户，导致林振明无法缴交电费。之前电费账户是厦门华忆辉实业有限公司，后来转到鑫翔明公司名下，最后转到毅洲公司名下。水费目前仍然是林振明缴交。对证据2的真实性无异议，地块上确实暂时没有使用，原来是作为仓储使用，纠纷出现后，毅洲公司派人对场地进行冲击，导致无法使用。对证据3-6无法证明钟明真是否已经将租金支付给鑫翔明公司。对证据6只能证明2010年、2011年的期初数和期末数，中间的财务变化过程无法证明。在2011年2月25日鑫翔明公司出具确认函，证明了鑫翔明公司已经收到了钟明真代缴的全部租金。
本院认为，毅洲公司提交的证据1系电费发票，证据3-6系工商登记资料，毅洲公司已提供原件核对，本院对真实性予以确认。林振明对证据2的真实性无异议，本院对真实性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讼争《租赁合同》的效力问题。双方当事人对争议焦点的意见如前所述，本院不再赘述。本院对争议焦点分析、认定如下：
本院认为，厦门鑫翔明投资咨询有限公司系通过司法拍卖方式取得讼争地块使用权和地上在建工程的所有权，于2010年1月8日缴纳拍卖款1415万元，于2010年3月8日向厦门市土地资源与房产管理局申请地籍变更。2010年5月17日，厦门鑫翔明投资咨询有限公司变更为“厦门鑫翔明投资有限公司”。讼争《租赁合同》体现的签约时间为2010年4月15日，载明的签约主体为“厦门鑫翔明投资有限公司”，而此时厦门鑫翔明投资咨询有限公司尚未进行名称变更，讼争合同却载明变更后的公司名称，不符合常理，讼争合同的签约时间存疑。在2010年4月15日，林振明是厦门鑫翔明投资咨询有限公司的股东、法定代表人，其未经股东会或股东大会同意，与本公司订立合同，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的规定。且讼争合同既无厦门鑫翔明投资咨询有限公司的盖章，也无时任法定代表人林振明的签字确认，代表出租方签字的钟明真亦无厦门鑫翔明投资咨询有限公司授权认可的证据，无法证明厦门鑫翔明投资咨询有限公司同意与林振明签订讼争合同。其次，《租赁合同》约定租金前五年每年的租金为70万元，第六至第十年每年的租金为80万元，第十一年至第十五年每年的租金为86万元，林振明在签订合同时支付租金180万元和20万元履约保证金，在三个月免租期到期十日内一次性支付。从上述租金数额和租金交纳期限看，约定的租金总额合计1180万元，林振明须在签订合同后三个月将接近于拍卖成交价的十五年租金支付完毕，并非正常商业行为。林振明提供的转账凭证体现其于2010年4月15日向钟明真转账200万元，于2010年7月9日向钟明真转账1000万元，但鑫翔明公司在2010、2011年度的资产负债表并未体现收到上述款项。且林振明与钟明真、鑫翔明公司有其它款项往来，相互之间存在利害关系，林振明向钟明真转款无法确认是支付讼争合同的租金，鑫翔明公司出具《确认函》体现内容的真实性存疑。再次，讼争地块在签订《租赁合同》后一直处于闲置状态，并未进行任何生产经营活动，林振明支付了高额租金却未使用讼争地块，不符合常理。林振明提交的水、电费发票体现用户名是厦门华忆辉实业有限公司，无法认定是林振明缴纳上述费用，更无法证明林振明实际占有讼争地块。在人民法院查封、处置讼争地块期间，林振明从未主张其对讼争地块享有租赁权。综上，讼争合同在合同形式、合同约定、履行情况等诸多方面存在不合理之处，其真实性存疑。一审法院认定因林振明与鑫翔明公司恶意串通，讼争《租赁合同》无效，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林振明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2600元，由林振明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的负担按照原审判决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詹强华
代理审判员 朱宏海
代理审判员 蔡素洁
二〇一五年八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李振云
附相关法律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四十四条被告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的，或者未经法庭许可中途退庭的，可以缺席判决。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