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临商终字第78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临沂震霖汽车运输有限公司。住所地：临沂市兰山区临西十三路与大山路交汇路东。
法定代表人：张国丽，董事长。
上诉人（原审原告）：朱孟臣，居民。
上诉人（原审原告）：胡秀花，居民。
上诉人（原审原告）：朱家熔，居民。
上列四上诉人委托代理人：杨瑞，山东品众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列四上诉人委托代理人：于甲振，临沂震霖汽车运输有限公司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泰山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临沂中心支公司。地址：临沂市兰山区金雀山路***号。
代表人：吴建新，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董越，山东沂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临沂震霖汽车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震霖公司）、上诉人朱孟臣、胡秀花、朱家熔因与被上诉人泰山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临沂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泰山财保临沂支公司）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临沂市兰山区人民法院（2014）临兰商初字第366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原告朱孟臣、胡秀花系朱文杰的父母，原告朱家熔系朱文杰的儿子。朱文杰与案外人张惠敏原系夫妻关系，于2012年8月7日办理了离婚登记手续。
2012年9月25日，朱文杰在被告泰山财保临沂支公司处投保借款人意外伤害保险一份，保险合同约定被保险人为朱文杰，受益人为工行城西支行，保险责任为意外身故、××保险金额250000元，保险期间自2012年9月26日零时起至2014年9月25日二十四时止。
现四原告诉至法院，主张朱文杰于2014年8月23日晚在莒南县城东温泉水库因救人溺水死亡，要求被告支付保险金。四原告为证实朱文杰死亡的事实，主要提供了下列证据：证据一、莒南县公安局城东派出所出具的证明一份，载明：“兹证明：朱文杰（男，身份证号××）于2014年8月23日晚上在我辖区温泉水库因救人溺水死亡。特此证明。城东派出所。2014年9月3日”。该证明加盖了“莒南县公安局城东派出所”印章。证据二、户口注销证明一份，加盖了“赣榆县公安局班庄派出所户口专用”章。被告对上述两份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主张死者系非正常死亡，应当提交有关的尸检报告，以证明死亡的原因。
本案在审理过程中，原告震霖公司为证实其具有保险权益，主要提供了下列证据：证据一、工行城西支行于2014年10月31日出具的保险权益转让书一份，证明震霖公司于2014年9月28日代为结清贷款，同意将保险权益转让给震霖公司和朱家熔、朱孟臣、胡秀花。证据二、贷款还款明细复印件一份，记载朱文杰在工行城西支行所贷贷款的偿还情况。被告对上述证据两份证据均没有异议。
本案在审理过程中，被告泰山财保临沂支公司主张根据保险条款的约定，朱文杰系在饮酒后发生事故，其公司不负责赔偿，即使赔偿，因原告超时报案，也应当扣除无法核实的部分赔款。为此，被告主要提供了下列证据：证据一、保险条款、投保单一宗。根据借款人意外伤害保险条款第七条第三项约定，被保险人在醉酒或者受酒精、毒品或者管制药品的影响期间遭受意外而致身故或者××的，保险人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该条款第十八条约定，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保险金申请人知道保险事故发生后，应当及时通知保险人。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及时通知，致使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等难以确定的，保险人对无法确定的部分，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但保险人通过其他途径已经及时知道或者应当及时知道保险事故发生的不在此限。投保单投保人、被保险人声明处由朱文杰签字。原告对上述证据质证认为，对投保单中朱文杰签字和手印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朱文杰系文盲，在签字时没有详细了解投保单的内容，通过投保单显示，特别约定的字体和其他部分的字体不一致，不排除事后填加的可能，投保时朱文杰并没有见到2011版条款，该条款涉及到的免责条款对原告不产生法律效力，并且投保人声明部分的印刷字体以及特别约定的手写字体字号明显小于格式合同当时的印刷字体，不具有提示作用。证据二、报案记录、莒南县公安局城东派出所对案外人王殿文、李丛、郝玉荣的询问笔录一宗。根据询问笔录，王殿文、李丛、郝玉荣均证实，朱文杰在2014年8月23日晚发生事故前饮酒的事实。原告对询问笔录的来源没有异议，对证实的内容有异议，主张朱文杰是否酒后溺水，因本案没有尸检报告，没有直接的客观证据能够证实，证人证言具有主观性，无其他证据印证，不足以采信。
另查明，根据保险条款第四条第二项约定，无论意外身故保险金或者意外××保险金，第一受益人受益额度为根据构成本合同的贷款合同在保险人给付保险金之日被保险人所欠款项或者保险金额中较低者，第二受益人受益额度为保险金超过该被保险人所欠款项的部分。
原审法院认为，朱文杰与被告泰山财保临沂支公司签订的借款人意外伤害保险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对其真实性、合法性，予以确认。朱文杰于2014年8月23日晚上溺水死亡的事实，有莒南县公安局城东派出所出具的证明予以证实，予以确认。朱文杰在溺水死亡前曾经饮酒的事实，有莒南县公安局城东派出所对案外人王殿文、李丛、郝玉荣所作的询问笔录予以证实，予以确认。原告主张本案没有尸检报告，没有直接的客观证据能够证实朱文杰饮酒的事实，对此原审法院认为，原告朱孟臣、胡秀花、朱家熔作为朱文杰的亲属，有提供尸检报告的便利条件，亦负有提供相反证据推翻对其不利证据的举证义务，否则应当承担对其不利的法律后果。
对于原告震霖公司是否享有保险权益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工行城西支行虽然是保险合同约定的第一受益人，但是其受益额度为被保险人朱文杰所欠贷款的余额，朱文杰所欠贷款已经偿清，工行城西支行不再享有保险权益，因此其出具的保险权益转让书不具有法律效力，原告震霖公司不能享有本案的保险利益。原告震霖公司主张其代朱文杰清偿了贷款，与本案保险合同不是同一法律关系，原告震霖公司应当另行主张权利。
对于本案保险合同约定的免责条款是否有效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根据保险条款的约定，被保险人在醉酒或者受酒精影响期间遭受意外而致身故的，保险人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该免责条款的约定，需要由被告泰山财保临沂支公司向投保人朱文杰履行明确说明义务后，才产生法律效力。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第二款规定，保险人对保险合同中有关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常人能够理解的解释说明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明确说明义务。该解释第十三条规定，保险人对其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负举证责任。投保人对保险人履行了符合本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要求的明确说明义务在相关文书上签字、盖章或者以其他形式予以确认的，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该项义务。但另有证据证明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的除外。本案朱文杰在投保单投保人声明处签字确认，应当认定被告泰山财保临沂支公司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免责条款具有法律效力。本案事故符合保险合同约定的免责情形，对于被告不承担保险责任的辩解，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原告震霖公司、朱孟臣、胡秀花、朱家熔要求被告泰山财保临沂支公司支付保险金250000元的诉讼请求，不符合法律规定和保险合同的约定，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第十七条第二款，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第二款、第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临沂震霖汽车运输有限公司、朱孟臣、胡秀花、朱家熔要求被告泰山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临沂中心支公司支付保险金250000元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50元，由原告临沂震霖汽车运输有限公司、朱孟臣、胡秀花、朱家熔负担。
判决后，上诉人震霖公司、上诉人朱孟臣、胡秀花、朱家熔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上诉理由如下：
一、原审法院认定保险单免责条款具有法律效力是错误的。假定朱文杰签字和捺手印是真实的，投保人朱文杰生前系文盲，在签字时没有详细了解投保单的内容，并且投保单上出现多种手写字迹，明显不是同一人填写，不能排除事后填写的可能性，不能推定投保时朱文杰见过2011版保险条款。何况事后被上诉人所提供的保险条款之免责条款字体小于五号，与其他条款没有明显区别，不能起到提示和告知作用。原审法院仅仅依据朱文杰在投保单上的签字认定被上诉人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系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被上诉人不能免除保险责任。
二、原审法院认定投保人朱文杰在发生事故前饮酒的事实系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莒南县公安局城东派出所对案外人王殿文、李丛、郝玉荣所作出的询问笔录没有询问人和记录人的签名，形式上存在瑕疵，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根据。退一步讲，从询问笔录的内容来看，案外人王殿文、李丛、郝玉荣的证言具有主观性，没有客观证据能够证实朱文杰饮酒的事实，也没有其他证据相互印证，不足以采信，并且上述证人与本案存在利害关系，他们为了推卸自己的责任，才虚构了朱文杰喝酒的事实。被上诉人主张朱文杰饮酒，应当有被上诉人承担提供证实朱文杰饮酒的客观证据，在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实其主张的前提下，应当由被上诉人承担对其不利的后果。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有提供尸检的便利条件，否则应承担不利后果的论断是错误的，也是不公平的。事发时上诉人作为死者家属不会想到被上诉人会以死者事发前喝酒的情节作为拒赔理由，作为普通老百姓无法预料到保险理赔还需要对死者尸体进行检验。
三、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临沂震霖汽车运输有限公司不享有保险权益是错误的。上诉人临沂震霖汽车运输有限公司代朱文杰偿清贷款余额，与本案保险合同存在利害关系，工行城西支行出具的保险权益转让书合法有效，临沂震霖汽车运输有限公司享有本案保险权益。
综上所述，为维护上诉人合法权益、特提出上诉，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支持上诉人请求。
被上诉人口头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经审理查明，李丛与郝玉荣系夫妻，其二人与朱文杰均在莒南县某工地施工，王殿文系李丛的表哥。2014年8月23日晚上7点左右，李丛夫妇邀请朱文杰一起在一饭店喝酒，中途王殿文加入，酒后李丛与郝玉荣发生争执，郝玉荣一气之下下水塘自杀，朱文杰下水救人，李丛救出郝玉荣后，未找到朱文杰，即拨打110报警，后朱文杰不幸溺亡。次日，李丛、郝玉荣、王殿文三人在莒南县城东派出所陈述了事件经过，据郝玉荣陈述出事前朱文杰可能喝了9两白酒和3瓶啤酒。
二审中上诉人提供其委托代理人杨瑞于2015年5月5日与王殿文、郝玉荣的谈话笔录各一份，以此证实朱文杰在事故前没有喝酒，其中王殿文的笔录中提到他到酒场后朱文杰没有喝酒，之前喝没喝他不清楚；郝玉荣的笔录中提到朱文杰有××不能喝酒，事故当天晚上一共喝了半小瓶啤酒。被上诉人质证认为，证人应当出庭作证，接受双方质询，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经审查本院认为，证人应当出庭作证，被上诉人对谈话笔录的真实性提出异议，本院对其证据效力不予确认。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相一致。
本院认为：当事人双方对涉案保险合同的效力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关于“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的规定，本院仅围绕上诉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对于上诉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针对双方在二审中的诉辩主张，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是朱文杰在事故前是否饮酒的问题；二是涉案保险的免责条款的效力认定问题；三是震霖公司是否享有保险权益问题。本院分述如下：
一是朱文杰在事故前是否饮酒的问题。本院认为，事故前与朱文杰一起吃饭的三个人均在派出所陈述朱文杰喝了酒，且郝玉荣陈述出事前朱文杰可能喝了9两白酒和3瓶啤酒，故朱文杰在事故前饮酒的事实成立，原审法院对此认定正确，上诉人上诉主张朱文杰未喝酒的理由失实，本院不予采信。
二是涉案保险免责条款的效力认定问题。《泰山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借款人意外伤害保险条款》（2011版）责任免除部分第七条规定：被保险人在下列任何期间遭受意外而致身故或者××的，保险人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三）醉酒或者受酒精、毒品或者管制药品的影响期间。被上诉人据此主张朱文杰系酒后事故，其应免责，且朱文杰已在投保人声明处签字确认；上诉人认为该条款字体小于5号，不能起到提示和说明作用，被上诉人不能免除保险责任。本院认为，中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印发的《人身保险保单标准化工作指引》（试行）对于人身保险条款的总体要求规定：条款语句不宜过长，字体不小于5号，行间距在单倍以上，每个段落之间有一定间隔。被上诉人印制的《泰山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借款人意外伤害保险条款》（2011版）的字体明显过小，达不到上述要求，朱文杰虽然在投保人声明处签字确认，但是由于被上诉人印制的字体和行间距过小，不能起到提示和说明作用，故上诉人的主张本院予以采信，本院认定被上诉人对该免责条款未能尽到提示和说明义务，该条款对朱文杰不产生法律效力。并且从该条款内容分析，朱文杰系在救人时溺水身亡，被上诉人也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朱文杰当时处于醉酒状态，受酒精影响期间的概念并不明确，法律规定禁止酒后驾驶等危险行为，但并不禁止酒后一切行为，尤其是救人行为，该条款免除了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九条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中的下列条款无效：（一）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或者加重投保人、被保险人责任的”，故该条款应为无效条款。
三是震霖公司是否享有保险权益问题。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临沂城西支行是保险合同约定的第一受益人，其受益额度为朱文杰所欠贷款的余额，但朱文杰所欠贷款已经偿清，其不再享有保险权益。2014年10月31日，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临沂城西支行将其享有的保险权益转让给上诉人震霖公司及上诉人朱孟臣、胡秀花、朱家熔，由于其已不再享有保险权益，故上诉人震霖公司及上诉人朱孟臣、胡秀花、朱家熔不能依据该转让行为取得保险权益，上诉人朱孟臣、胡秀花、朱家熔作为朱文杰的继承人系保险合同的第二受益人，可以取得朱文杰身故保险金250000元，震霖公司不享有保险权益。上诉人震霖公司主张其享有保险权益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判决对朱文杰在事故前饮酒及震霖公司不享有保险权益的事实认定正确，但对涉案保险免责条款的效力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第十七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临沂市兰山区人民法院（2014）临兰商初字第3668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泰山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临沂中心支公司支付上诉人朱孟臣、胡秀花、朱家熔保险金25000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完毕。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三、驳回上诉人临沂震霖汽车运输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050元，均由被上诉人泰山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临沂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凤金
审判员 申慧雁
审判员 赵修娜
二〇一五年九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张 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