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6民终145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天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通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通市。
负责人：杨彪，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陆骁，男，该支公司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吉祖洪，男，1966年9月26日生，汉族，住江苏省海安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崔恒芳，女，1964年3月25日生，汉族，住江苏省海安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丁萍萍，女，1989年1月19日生，汉族，住江苏省海安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吉某。
法定代理人：丁萍萍（系被上诉人吉某母亲），女，1989年1月19日生，汉族，住江苏省海安县。
四被上诉人共同�托诉讼代理人：钱玉文，江苏慧眼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黄云，男，1971年9月22日生，汉族，住江苏省如东县。现在江苏省金陵监狱服刑。
上诉人天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通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天安财保南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吉祖洪、崔恒芳、丁萍萍、吉某及被上诉人黄云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如东县人民法院（2016）苏0623民初46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2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天安财保南通公司上诉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或者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诉讼过程中，保险公司要求黄云提供保单正本原件，其称在交警部门，一审法院审理时表明须至交警部门调阅卷宗核实，但最终未予调查，也未责令黄云提供。保单正本反面有�醉酒驾驶相关免除责任的条款，并用加粗或下划线等形式予以区别，符合法律、司法解释等对法律禁止性规定所作的提示义务，一审法院对此重要事实未予查明。二、黄云醉酒驾驶发生交通事故，且当时酒精测试达到161mg/ml，远远超出醉酒标准80mg/ml，这种行为严重违反了道路交通安全法等禁止性规定，是社会所痛斥的行为，不仅对自身，还对社会大众造成了重大危害后果。一审法院判决交强险由保险公司先行垫付理赔款，而后可向侵权人追偿，这是对第三方受害人的社会保护。而一审法院判决保险公司承担商业险责任且不可追偿，一是未查明相关事实，二是鼓励了醉酒行为对社会的危害，这种判决结果有违社会公序良俗原则。
吉祖洪等四人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事实与理由：保险公司在一审中未能举证证明对案涉免责条款尽到了提示义务，也未提供有投保人签字的投保单，也未能就商业三者险保险条款已经送达给投保人进行举证。
黄云未到庭应诉，也未提供答辩意见。
吉祖洪等四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黄云和天安财保南通公司赔偿其因近亲属吉伟在交通事故中死亡所造成的损失610000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2016年6月26日23时40分左右，黄云驾驶苏Ｆ×××××号轿车由东向西行驶至G328国道140KM+420M路段，遇有从吉伟驾驶同向停驶的苏Ｆ×××××号普通客车（车内载乘陶钢义）牵引的由欧亮亮驾驶的发生故障的苏Ｆ×××××号小型轿车（车内载乘王保国）下车的吉伟、陶刚义、欧亮亮、王保国，发生碰撞交通事故，致欧亮亮、王保国受伤，吉伟当场死亡，三车不同程度受损。事故发生后，如东县公安局�通警察大队经调查分析，认为黄云系醉酒驾驶，是本起事故发生的全部原因，故于2016年8月4日作出东公交认字（2016）第S107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黄云承担本起事故的全部责任，吉伟、陶刚义、欧亮亮、王保国不承担事故责任。二、吉祖洪、崔恒芳系吉伟（生：1989年11月23日，殁：2016年6月26日）父母，丁萍萍与吉伟于2013年12月12日登记结婚，2014年9月17日生育一子吉某。三、2016年9月5日，黄云与本起事故的另外两名伤者欧亮亮、王保国分别达成调解协议，对损失部分由黄云进行赔偿。四、黄云所驾驶涉案苏Ｆ×××××号轿车在天安财保南通公司投保有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及不计免赔第三者责任险500000元，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公民因生命、健康、身体遭受伤害时，权利人有权请求赔偿义务人赔偿损失。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首先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本案中，黄云醉酒驾驶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其所驾驶的苏Ｆ×××××号轿车在天安财保南通公司投保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规定：“同时投保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和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的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当事人同时起诉侵权人和保险公司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规则确定赔偿责任：(一)先由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赔偿；（二）不足部分，由承保商业三者险的保险公司根据保险合同予以赔偿；（三）仍有不足的，依照道路交通安全法和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由侵权人予以赔偿。”第十八条规定：“有下列情�之一导致第三人人身损害，当事人请求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未取得相应驾驶资格的；（二）醉酒、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者麻醉药品后驾驶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的；（三）驾驶人故意制造交通事故的。保险公司在赔偿范围内向侵权人主张追偿权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追偿权的诉讼时效期间自保险公司实际赔偿之日起计算。”吉祖洪、崔恒芳、丁萍萍、吉某对其近亲属吉伟在本起事故中死亡造成的损失主张要求天安财保南通公司在承保的交强险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一审法院予以支持。鉴于黄云承担本起事故的全部责任，且涉案车辆在天安财保南通公司投保了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500000元，对交强险限额之外的部分损失，吉祖洪、崔恒芳、丁萍萍、吉某要求天安财保南通公司在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范围内予以赔偿。天安财保南通公司抗辩认为黄云系醉酒驾驶，属于严重违反交通法规的行为，故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的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关于提示义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第十一条规定：“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根据上述规定，保险公司主张应适用保险合同中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免责事由的免责条款，以免除其保险责任，应当提交证据证明其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对该免责条款作出了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否则，该免责条款不产生效力。关于“明确说明”义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第二款对此的要求是：“保险人对保险合同中有关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以书面或者口头�式向投保人作出常人能够理解的解释说明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明确说明义务”。本案中，天安财保南通公司未能举证证明对免责条款尽到了提示义务，更未提供证据证明对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具体内容、免责条款的概念及其法律后果已进行了明确说明。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对保险人的免责条款，保险人未尽到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故天安财保南通公司关于其根据商业险保险合同不承担赔偿责任的抗辩意见不能成立，对交强险限额之外的部分损失，应由天安财保南通公司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吉祖洪、崔恒芳、丁萍萍、吉某因近亲属吉伟在本起交通事故中死亡所造成的损失中，仅死亡赔偿金一项即为743460元，吉祖洪、崔恒芳、丁萍�、吉某仅要求在交强险110000元及商业第三者责任险500000元范围内由黄云、天安财保南通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故对其他损失部分，一审法院不再予以审核。本起事故中的另外两名伤者欧亮亮、王保国已就损失赔偿事宜与黄云达成调解协议，故对交强险死亡伤残限额部分全额赔偿给吉祖洪、崔恒芳、丁萍萍、吉某。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二十九条及其他民事政策精神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吉祖洪、崔恒芳、丁萍萍、吉某因近亲属吉伟在本起交通事故中死亡造成的损失（死亡赔偿金）中，由天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通中心支公司在承保的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内赔偿110000元，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赔偿限额内赔偿500000元，合计610000元，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履行。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450元，由天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通中心支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据天安财保南通公司的申请，向如东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调取了黄云在肇事后向该大队提供的保险凭证，包括：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单（正本）及交强险条款、天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电话营销专用机动车辆保险单（正本）及电话营销�用机动车商业保险条款（其中含有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三方当事人发表质证意见如下：
天安财保南通公司质证认为：根据法院调取的机动车交强险保单所附条款第九条约定，驾驶人醉酒驾驶车辆的，保险人不负责垫付和赔偿；机动车商业险保单所附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六条第五项约定，驾驶人饮酒、吸食或注射毒品、被药物麻醉后使用被保险机动车的属于保险责任免除事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第十一条规定，保险公司在订立保险合同时，交给被保险人黄云上述保单及保险条款原件，并将条款免责事项以加黑、加粗、下划线的方式标注出来，应当视为对免责条款履行了提示义务，该免责条款应当生效，保险公司对黄云醉酒驾车造成的交通事故不应承担保险赔偿责任。
吉祖洪等四人质证认为：对法院调取的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无异议。该组证据证明肇事车辆在保险公司投保了交通事故强制保险和商业三者险（50万元，不计免赔）。但不能证明保险公司已就免除和减轻责任条款向黄云履行了提示告知义务。虽然醉酒驾驶为法律禁止，但由于保险公司未尽提示义务导致黄云不知实施了该行为发生交通事故会免除保险公司的赔偿义务。因此，保险公司应当提交其与黄云签订保险合同时的投保单或“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免责事项说明书”，以证明对投保人黄云履行了上述提示告知义务，否则就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保险公司在本案一审两次庭审和二审中均未提供证据证明上述主张，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
黄云质证认为：一审开庭时保险公司要求提供保险单原件，当时确实在交警大队。这个保险是�过朋友投保的，当时本人也没有到现场去，是保好带给我的，带给我后就放在车子上的，放车子上也就一直没看过。保险时保单本人也没有签字。
本院认证意见：对上述保险凭证的真实性予以认定，对调查取得该组证据的合法性亦予以认定。对与本案关联性的认定详见裁判理由（略）。
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事实基本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保险公司就案涉免责条款是否已向黄云履行了提示义务？本院据保险公司申请，依法向交警部门调取了黄云投保交强险和商业险（包含商业三者险和基本险不计免赔率特约条款）的保单及保险条款，其中商业三者险保险条款约定，驾驶人饮酒造成的对第三者的损害赔偿责任，保险人不负责赔偿。由于饮酒驾驶机动车辆为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所禁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负有提示义务。而该提示义务的对象应为投保人。本案中，投保人黄云否认保险公司已经履行提示义务。鉴此，本案能否凭借黄云持有商业险保险单及相应条款（包含商业三者险保险条款）这一事实认定保险公司已经履行了上述提示义务？对此，本院进一步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第一款规定，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示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该规定明确了提示的载体、提示的方法和提示的程度。本案中，保险公司认为，黄云提交的商业三者险保险条款中包括案涉免责条款，印制该保险条款的保险凭证即为提示的载体；而且这些条款是以字体加粗并用下划线的方式印制，即已证明保险公司的提示方法和提示程度符合上述规定。本院认为，案涉商业三者险保险条款为格式条款，其责任免除部分字体虽然加粗并有下划线，但该险种全部条款与其他险种的条款密密麻麻地印制在同一张A4纸上，其中有近一半版面为加粗字体，字体很小，内容又多，所涉法律关系庞杂，字体颜色又相同，并无着重号、文字效果等明显标志，该提示方法和提示程度缺乏显著性。客观而言，如没有保险公司工作人员对之作进一步提示，这些条款的具体内容要足以引起一个非专业的保险产品购买人的充分注意和轻松识别是很困难的。而且，天安财保南通公司至今未能提供本案投保单，以证明保险公司在黄云投保时即已对其履行了上述提示义务。其称是因公司搬迁所致，该原因不能作为其免除举证责任的正当事由，本院不予采信。再有，本保险作为电话营销专用产品，保险公司至今也未提供相关的录音资料以证明其上诉主张。
综上所述，天安财保南通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在与投保人黄云订立保险合同时已经遵循了保险法中的诚信原则和公平原则，就案涉免责条款在提示的方法和程度上向黄云履行了法定提示义务，其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450元，由上诉人天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通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倪红晏
审判员 卢 丽
审判员 杨 谦
二〇一七年八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唐颖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