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哈民一民再终字第11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周紫银，住哈尔滨市南岗区。
委托代理人王世军，黑龙江美盛泰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郭子峰，住哈尔滨市香坊区。
委托代理人孙宇，黑龙江三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郭尚军，住哈尔滨市香坊区。（郭子峰之父）
申请再审人周紫银与被申请人郭子峰合同纠纷一案，哈尔滨市南岗区人民法院于2010年9月13日作出（2008）南民三初字第1436号民事判决，郭子峰提出上诉，本院于2011年6月15日作出（2011）哈民一终字第339号民事判决。郭子峰对生效判决不服，向检察机关申请抗诉。2011年9月29日，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作出黑检民抗（2011）第84号民事抗诉书，向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1年12月12日作出（2011）黑监民监字第111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3月23日作出（2012）黑监民再字第17号民事裁定，撤销一、二审判决，将本案发回哈尔滨市南岗区人民法院重审。哈尔滨市南岗区人民法院重审后于2013年7月8日作出（2012）南民三初字第292号民事判决，周紫银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2月12日作出（2013）哈民一民终字第580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周紫银对生效判决不服，向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黑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2月8日作出（2014）黑高民申二字第185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周紫银及其委托代理人王世军，被申请人郭子峰及其委托代理人孙宇、郭尚军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郭子峰起诉称：2008年9月9日，其与周紫银签订房屋转让和轿车转让协议各一份，约定郭子峰将房款45万和车款5万直接付给扎兰屯市三力经贸有限责任公司，用于偿还周紫银欠该公司的股权转让款。协议签订后，郭子峰依约将上述款项支付给三力公司，故请求判令周紫银履行房屋和轿车转让协议，交付房屋和车辆，并协助办理房屋和车辆的过户手续，支付违约金20万元。
周紫银辩称：三力公司与周紫银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未经哈尔滨市外资局审批，属无效协议，房屋及轿车转让协议也不产生法律效力，故请求驳回郭子峰的诉讼请求。
一审审理查明：黑龙江泰尔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泰尔公司）是中外合资企业，成立于2000年11月，注册资本为人民币249万元，其中哈尔滨银波经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银波公司）出资70%，韩国化学工程技术株式会社出资30%。2003年8月，银波公司与扎兰屯市三力经贸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三力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银波公司将其持有的泰尔公司50%股权转让给三力公司，并向哈尔滨市外资局申请后，办理了报批手续及工商变更登记。股权转让后，银波公司持有泰尔公司20%的股权，三力公司持有泰尔公司50%的股权。
2005年5月8日，泰尔公司与三力公司签订协议，约定双方终止合作，三力公司从泰尔公司撤股，待泰尔公司付100万元本金后，双方正式签订退股协议。
2007年9月17日，泰尔公司法定代表人周紫银出具承诺书，主要内容是：“经泰尔公司法定代表人周紫银与三力公司共同协商，同意三力公司持有的泰尔公司全部股权退出，直接转让给泰尔公司法定代表人周紫银，股权转让总价款100万元整。本人承诺在2009年5月8日前归还，本欠款在未还清之前永续有效。本人承诺2007年12月31日前还5万元；2008年6月30日前还10万元；2008年12月31日前还20万元；余款2009年5月8日前还完”。此后周紫银未按此承诺书约定的时间还款。
2008年9月9日，周紫银与郭子峰签订三份协议，协议一为《补充（2005年5月8日）股权转让协议书》，主要内容是：三力公司持有的泰尔公司50%股权（人民币100万元）直接转让给周紫银，周紫银承诺用哈尔滨市南岗区军华小区2栋3单元6层2号房产一处和丰田汽车一辆支付价款，协议已签，现双方同意在办理股权转让的同时，周紫银把房产和汽车一次性过户给郭子峰，协议生效，完成交接。协议二为《房屋转让协议书》，主要内容是：周紫银同意将哈尔滨市南岗区军华小区2栋3单元6层2号住房转让给郭子峰，此房作价人民币45万元，周紫银决定此款直接支付给三力公司，作为周紫银受让泰尔公司股权转让款的首付款，本协议书自签订之日起即发生法律效力，周紫银于签字之日起10日协助郭子峰办理产权过户手续，7日内交付房屋，如周紫银到期不配合过户，属违约行为，加罚违约金10万元。协议三是《轿车转让协议书》，主要内容是：周紫银同意将丰田轿车一部（车牌号黑AT03**）转让给郭子峰，此车作价人民币5万元整，郭子峰与周紫银协商决定，此款直接全部支付给三力公司，作为周紫银受让泰尔公司股权的首付款。该车产权于2008年9月19日前将过户给郭子峰，过户费由郭子峰负担，如周紫银不配合车辆过户，属违约行为，加罚违约金10万元，本协议书自签字之日起即发生法律效力。
2008年9月13日，郭子峰代周紫银向三力公司给付泰尔公司股权转让首付款50万元，三力公司为郭子峰出具了金额为5万元和45万元的收据两张。
另查，郭子峰与周紫银签订的《补充（2005年5月8日）股权转让协议书》未经外资管理部门批准，也未在泰尔公司股东名册及公司登记机关办理股权变更手续。
一审法院认为：周紫银为购买泰尔公司股权向郭子峰借款，与郭子峰签订《房屋转让协议书》和《轿车转让协议书》，《房屋转让协议书》和《轿车转让协议书》是对《补充（2005年5月8日）股权转让协议书》中股权转让首付款方式的约定。该三份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三份协议签订后，郭子峰已按《房屋转让协议书》和《轿车转让协议书》的约定，代周紫银向三力公司支付股权转让首付款50万元，但周紫银未按协议约定将房屋及车辆交付郭子峰，亦未协助办理更名过户手续，对此认为，由于泰尔公司系中外合资企业，其股权转让需经行政主管部门审批方能生效，而促成合同生效的报批义务在合同成立时即已产生。三力公司与周紫银签订《补充（2005年5月8日）股权转让协议书》后，周紫银作为中外合资企业泰尔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受让股权的同时，应当履行向有关机关办理报批的义务，而周紫银在出具还款承诺后拒不履行给付义务，亦不履行报批手续，通过不办理报批手续而阻止合同生效，显然违背诚实信用原则。因此导致合同未生效，责任在周紫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八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外商投资企业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一条规定，周紫银应履行《房屋转让协议书》和《轿车转让协议书》，并自行办理报批及履行股权转让手续。周紫银未按协议约定协助郭子峰办理房屋产权及车辆更名过户手续，亦未将房屋及轿车交付郭子峰属违约，应承担违约责任。《轿车转让协议书》中双方约定的违约金数额超出了协议未履行部分的价金总额，超出部分可做适当调整。据此判决：一、郭子峰、周紫银履行2008年9月9日签订的《房屋转让协议书》，周紫银于本判决生效后30日内协助郭子峰办理哈尔滨市南岗区军华小区2栋3单元6层2号房屋的产权变更登记手续，所需费用由郭子峰负担；二、郭子峰、周紫银履行2008年9月9日签订的《轿车转让协议书》，周紫银于本判决生效后30日内协助郭子峰办理丰田轿车（车牌号黑AT03**，厂牌车型号丰田TV7180GL-1，发动机号A02657，车架号×××）车籍变更登记手续，所需费用由郭子峰负担；三、周紫银于本判决生效后30日内将上述房屋、车辆交付郭子峰；四、周紫银于本判决生效后30日内支付郭子峰逾期履行《房屋转让协议书》违约金10万元；五、周紫银于本判决生效后30日内支付郭子峰逾期履行《轿车转让协议书》违约金1万元。案件受理费10800元和诉讼保全费3020元，由周紫银负担。
周紫银提出上诉称：1、股权转让协议没有生效的责任是郭子峰。郭子峰代表三力公司与周紫银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后，应尽快通知三力公司与周紫银签订股权转让协议，而郭子峰作为三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并没有履行该告知义务；2、法院认定该三份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错误。按照法律规定，股权转让协议书需经行政主管部门审批后方能生效，因此上述三份协议虽已签订，但并非合法有效；3、郭子峰是否向三力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均与周紫银无关，是郭子峰的个人行为；4、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郭子峰根本不是泰尔公司的股东，该股权转让协议根本就不具有法律效力，也就不存在适用该条法律规定的问题。
郭子峰答辩称：1、郭子峰与周紫银房屋、车辆转让是独立的合同关系，与泰尔公司和三力公司2005年5月8日的协议及《补充（2005年5月8日）股权转让协议》没有实质关联，两者是基于不同的法律事实产生的不同的法律关系；2、周紫银作为泰尔公司的董事长、法定代表人为阻止股权转让行为生效，规避支付股权转让款义务，对出让方的报批请求不予配合，目的是阻止《房屋转让协议书》和《轿车转让协议书》生效条件成就，周紫银应该依法履行合同及承担违约责任。
二审查明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二审认为，周紫银与郭子峰之间签订的《房屋转让协议书》及《轿车转让协议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并不违反我国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故该两份协议合法有效。而《房屋转让协议书》及《轿车转让协议书》亦不属于应当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方能生效的协议，故在郭子峰履行了该两份合同的义务后，周紫银亦应当履行其相应的合同义务。
关于《补充（2005年5月8日）股权转让协议书》未实际履行是否导致《房屋转让协议书》及《轿车转让协议书》无效而无需履行问题。首先，从《房屋转让协议书》及《轿车转让协议书》的缔约形式要件看，是两份相对独立的合同，并不是依附于《补充（2005年5月8日）股权转让协议书》的补充合同；其次，该两份合同由于郭子峰的实际履行，形成了周紫银受益的客观事实，根据权利义务对等的原则，郭子峰的利益应当得到保护；第三，虽然《补充（2005年5月8日）股权转让协议书》因未得到相关部门的批准而未生效，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外商投资企业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一条“当事人在外商投资企业设立、变更等过程订立的合同，依法律和行政法规的规定应当经外商投资企业审批机关批准后才生效的，自批准之日起生效；未经批准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合同未生效。当事人请求确认该合同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前款所述合同因未经批准而被认定未生效的，不影响合同当事人履行报批义务条款及因该报批义务而设定的相关条款的效力”的规定，对周紫银以此为由，提出该补充协议无效的主张，不应予以支持；第四，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八条：“经批准才能生效的合同成立后，有义务办理申请批准手续的一方当事人未按照法律规定或者合同约定办理申请批准的，属于《合同法》第四十二条第（三）项规定“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的行为”，法院可以判决相对人自己办理有关手续；对方当事人对由此产生的费用和给相对人造成的实际损失，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的规定，故一审判决认定“周紫银在出具还款承诺后既不履行给付义务，亦不履行报批手续，通过不办理报批手续而阻止合同生效，显然违背诚实信用原则，因此导致合同未生效，责任在周紫银”正确。据此，对周紫银提出其不承担该补充协议未生效责任的上诉主张，不予支持。
由于《房屋转让协议书》及《轿车转让协议书》是两份相对独立的合同，且该两份协议的履行，并不影响股权转让协议的实现，各方可继续履行股权转让协议，从而完成股权转让的行为。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800元，由周紫银负担。
周紫银再审称：1、本案涉及的三份协议具有同一性，不可割裂开来认定各自的效力，原判决将具有主从或者是同一关系的三份协议割裂开来，错误认定《股权转让协议》未生效，而《房屋转协议》、《轿车转让协议》生效，显然违反当事人订立合同的目的和对合同生效时间等的明确约定，导致申请再审人既得不到股权，又支付了股权转让款（房、车）这一显失公平的错误结论；2、原判认定买方负责办理股份过户手续既无合同约定，又无法律约定，背离了法律原则；3、股权转让应征得其他股东的同意或相关部门批准的文件，其责任是转让人郭子峰的原因，原判认定申请再审人负有过错不当；4、根据协议的约定，申请再审人拥有同时履行抗辩权和先履行抗辩权，原判在未履行股权转让手续的情况下，判令履行房、车过户手续，适用法律错误；5、原判遗漏股权转让人，导致相关问题无法查清。
郭子峰辩称：1、双方之间的房屋、车辆转让协议是独立的合同，两者是基于不同的法律事实产生不同的法律关系，房屋、车辆买卖属于普通的民事交易行为，无须履行特殊法律手续；2、即使本案涉及的三份协议有关联，周紫银为逃避债务而与被申请人失去联系，股权过户无从进行，不正当地阻止合同条件成就；3、周紫银关于同时履行抗辩权的主张不成立，不符合履行抗辩权的构成要件；4、不存在其他股东不同意的问题，根据《公司法》相关规定，其他股东未在规定的时间内给予答复，应视为同意转让。综上，原判决正确，应驳回申请再审人的再审申请。
再审期间，周紫银提供两组证据。第一组证据哈尔滨银波经贸有限公司的工商档案，证明周紫银已于2008年4月17日将在银波公司的全部股权转让给王耀晖，不再是银波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且银波公司已更名为黑龙江泰尔化工科技开发有限公司，王耀晖为法定代表人。第二组证据哈尔滨银行新阳广场支行出具的证明，证实诉争之房的贷款已由申请人结清，对方没有履行合同中规定的义务。
郭子峰质证认为，对工商档案的真实性没有异议，认为银波公司的变更与本案无关；对于偿还诉争之房贷款的证据，虽然房产转让协议上有20万贷款之事，但当时银行没有20万元贷款的记录，是起诉后重新贷的款。
郭子峰提交由周紫银起草的5份股权转让变更手续等，欲证明双方转让的股权是可以落户到周紫银名下。
周紫银质证认为，该证据没有任何本人的签字，不予认可。
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再审中，本院就“国内自然人是否可以成为中外合资企业的股东”致函哈尔滨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和哈尔滨市投资促进局进行咨询，二单位均复函：在这方面，我省、市没有出台相关规定，还是严格按照国家的法律、规定执行，即国内自然人不能成为中外合资企业的股东。但依据《关于外国投资者并购境内企业的规定》第五十四条规定：“被股权并购境内公司的中国自然人股东，经批准，可以继续作为变更后所设外商投资企业的中方投资者”，只有这种变更登记的情况，国内自然人可以成为中外合资企业的股东。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2008年9月9日周紫银与郭子峰所签《房屋转让协议书》及《轿车转让协议书》的性质及效力。
本院再审认为，虽然周紫银与郭子峰所签《房屋转让协议书》及《轿车转让协议书》形式上是两份相对独立的合同，但《补充（2005年5月8日）股权转让协议书》明确约定周紫银用案涉房产和汽车支付股权转让价款，在办理股权转让的同时过户给郭子峰，并注明附件为房屋和轿车转让协议；且房屋和轿车转让协议中也明确约定郭子峰将应交付给周紫银的款项直接支付给三力公司作为周紫银应付股权转让款的首付款。因此《房屋转让协议书》及《轿车转让协议书》是对周紫银向三力公司支付部分股权转让款形式的具体约定，应认定为依附于《补充（2005年5月8日）股权转让协议书》的从合同。但郭子峰在提起本案诉讼时未以《补充（2005年5月8日）股权转让协议书》为依据且未将股权的受让人三力公司列为案件的当事人，致本院在本案中无法对《补充（2005年5月8日）股权转让协议书》的效力及合同双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关系进行认定及审查，亦无法对作为其从合同的《房屋转让协议书》及《轿车转让协议书》的效力予以认定。故郭子峰仅依据《房屋转让协议书》及《轿车转让协议书》两份从合同而要求周紫银交付房屋和车辆并协助办理过户手续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郭子峰可另行提起诉讼主张自己的权利。
综上，原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予以纠正。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3）哈民一民终字第580号民事判决和哈尔滨市南岗区人民法院（2012）南民三初字第29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郭子峰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21600元、诉讼保全费3020元，由郭子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彭华杰
审 判 员 李子青
代理审判员 刘正航
二〇一五年九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赵 鑫
杜欣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