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辽07民终205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高氏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
法定代表人：高鹏翔，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真，该公司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雪峰，男，1978年1月25日出生，汉族，无职业，现住黑山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董力群，辽宁锦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辽宁金百瑞现代农业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黑山县。
法定代表人：蒋俊蕊，该公司总经理、执行董事。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国军，男，1960年2月16日出生，汉族，无职业，现住黑山县。
上诉人北京高氏投资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雪峰、辽宁金百瑞现代农业发展有限公司、张国军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辽宁省黑山县人民法院（2016）辽0726民初125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北京高氏投资有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真，被上诉人李雪峰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董力群，被上诉人辽宁金百瑞现代农业发展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蒋俊蕊，被上诉人张国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北京高氏投资有限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李雪峰的诉讼请求；2、依法判令由被上诉人李雪峰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应予撤销。1、首先，李雪峰仅是完成了土石方的出售，买受人仅应支付土石方的对价，不应支付运输、平整碾压的价款。其次，李雪峰是否具有对土石方的出售、运输、平整碾压的资质，土石方的来源、运输车辆等一审均没有查明。再次，上诉人一审曾请求法院调取案涉土地使用权人，一审法院并未调取。该土地使用权人既不是金百瑞公司，也不属于上诉人。2、上诉人新证据足以证明李雪峰未进行平整碾压的合同义务，一审判决支付全部合同价款没有事实依据。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一审法院引用的公司法法条系旧公司法的规定，已经废止，违反我国现行公司法的规定。新公司法不再有出资比例和出资期限的限制，上诉人作为金百瑞公司的股东，并不存在应缴出资而不按时缴足的情形，不负有立即出资的义务。上诉人一审时明确表示依照法律和公司章程的规定，承诺在认缴期届满前足额出资。如上诉人不能按时足额出资，公司债权人方可另案告诉处理。本案案由为买卖合同纠纷，合同主体为李雪峰和金百瑞公司。根据公司法规定，公司具有独立的财产和法人人格，不能与股东高氏公司混同。高氏公司与李雪峰没有法律关系，不是本案适格被告。一审判决错误适用法律，将买卖合同项下的给付责任转移给上诉人，错判上诉人提前认缴出资，于法无据，应予纠正。三、买卖合同不是金百瑞公司的真实意思。一审判决以公司筹备会议纪要认定上诉人知晓李雪峰与金百瑞公司买卖土石方的事实没有股东会决议证明。首先，李雪峰与张国军均明知金百瑞公司是筹备期，对项目地并未取得政府获准登记注册，明知买卖合同的约定目前不能实现预期的法律效果，却恶意串通，损害股东利益，侵害股东知情权，依合同法第52条确认买卖合同无效。其次，上诉人接到一审法院追加被告的传票，因对买土石方不知情而临时召开股东会并决议免去张国军公司法人代表职务，责令其交加公司证照、印鉴并决定选派律师代理公司参加诉讼。但张国军接到股东会决议后，私用公章，证明其是法定代表人，亲自代表金百瑞公司答辩，出庭确认此前为李雪峰出具的虚假欠条，即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使金百瑞公司失去诉讼和抗辩权利，使一审法院错判本案，应依法确认张国军行为无效，对一审判决予以纠正。
李雪峰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维持原判。李雪峰与辽宁金百瑞现代农业发展有限公司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事实清楚，原审认定北京高氏投资有限公司与辽宁金百瑞现代农业发展有限公司承担给付义务有充分的法律依据。
辽宁金百瑞现代农业发展有限公司辩称，同意上诉人北京高氏投资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
张国军辩称，对一审判决没有意见。
李雪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给付原告土石方款3262875元及迟延给付期间的利息。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6月，辽宁诚隆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为被告金百瑞公司编制了辽宁省黑山县小东粮食储备库建设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被告金百瑞公司拟在黑山县小东镇沈阜公路北侧建粮食储备库项目。项目建设工期8个月，从2015年6月至2016年1月。2015年9月8日，被告金百瑞公司的股东被告高氏公司总经理高鹏翔、被告张国军及被告金百瑞公司执行董事蒋俊蕊在北京高鹏翔办公室召开金百瑞公司经营筹备会，正式宣布小东粮食储备库项目立项，土地转让合同的签订及土地开发建设由被告张国军负责。2015年11月6日，被告金百瑞公司注册成立，其发起人为股东被告高氏公司和股东被告张国军。2015年10月16日召开股东会议，股东认缴的注册资本为5000万元，其中高氏公司认缴出资额4750万元，出资比例95%；张国军认缴出资额250万元，出资比例5%。张国军任公司经理，法定代表人。但二股东未实际认缴出资，公司章程约定于2017年12月31日前一次性缴纳。在建设粮食储备库过程中，2015年9月30日，在小东江南春城建库筹备办公室，金百瑞公司班子成员与原告口头达成协议，由原告李雪峰为被告金百瑞公司拉土垫库，双方商议按市场价格每立方米30元，其中土方12元一米，运费13元，平整碾压5元，工期60天，每车一开小票，每完成5万立方米结算一次。之后，原告开始施工，共拉土4340车，108762.50立方米，价款3262875元。此款被告金百瑞公司未给付原告。2016年5月10日，高氏公司致函金百瑞公司及被告张国军，决定终止小东粮食储备库筹备工作。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原被告双方争议的焦点主要包含两方面内容，一方面是原告与被告金百瑞公司之间的买卖关系，双方的债权债务关系是否成立。另一方面是被告高氏公司和被告张国军作为被告金百瑞公司的股东是否应该对被告金百瑞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关于原告与被告金百瑞公司的债权债务关系，此节原告与被告金百瑞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庭审中均无异议。原告与被告金百瑞公司的土石方买卖合同虽是口头合同，但该买卖合同符合法律规定，合法有效，应当予以保护。现原告已经完成土石方的出售义务，被告金百瑞公司应当履行相应的货款给付义务。被告高氏公司认为，金百瑞公司于2015年11月6日成立，此时金百瑞公司才具有法人权利能力，2015年10月初，金百瑞公司并不存在，不具有订立合同的权利能力。对此，最高人民法院在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规定中明确规定，发起人以设立中的公司名义对外签订合同，公司成立后，合同相对人请求公司承担合同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故原告要求被告金百瑞公司给付货款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关于被告高氏公司及被告张国军是否应对被告金百瑞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问题。首先，公司的出资额记载于公司章程，具有对外性和公开性，是公司对外交易的基础。交易相对人出于信赖与公司交易，公司就应当以其注册资金额对外承担责任，而不仅仅是以各个股东的实际出资额为限对外承担责任，这是公司注册资本的公示公信力的体现。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制定公司法解释（三）的目的就是为了制约公司参与者的不诚信行为，促进公司依法规范设立及运营，从而对交易安全和公司债权人利益得到保护，反之，就是怠于对债权人利益的保护。最后，责任财产制度是民事责任中的一项重要制度，它是指任何民事主体应该以其全部财产对外承担债务，它要求资本认缴制的公司股东在公司出现重大债务时缴纳出资，以用于对外承担责任。也就是说，公司债权人不仅可以要求公司以现在实际拥有的全部财产承担责任，而且在公司现有财产不足以清偿债务、而公司股东承诺在将来认缴出资的情况下，还可以要求公司股东提前出资，以清偿公司债务。高氏公司认为，原告持有的欠条，在开庭审理阶段只能是诉讼债权，不是人民法院裁判的生效债权、到期债权。金百瑞公司股东出资认缴是另外一个法律关系，与本案无关。原告请求判令金百瑞公司股东提前认缴出资承担给付责任，于法无据。高氏公司不是本案适格被告。高氏公司对原告与金百瑞公司的买卖关系不知情。高氏公司没有从案涉买卖合同中获益。对此，我国公司法明确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注册资本为在公司登记机关的全体股东认缴的出资额，公司全体股东的首次出资额不得低于注册资本的20%，也不得低于法定的注册资本最低限额，其余部分由股东自公司成立之日起两年内缴足，其中，投资公司可以在五年内缴足。公司债权人请求未履行或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股东在公司设立时未履行或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提起诉讼的原告，请求公司的发起人与被告股东承担连带责任的，应予支持。另，从被告金百瑞公司法定代表人与高氏公司法定代表人及执行董事的通话、短信及会议纪要中，可以认定，高氏公司对金百瑞公司买地买土是知晓和批准的。金百瑞公司内部人员的变更，不能作为对抗债权人原告维护其自身利益的理由，故其请求中止审理的理由亦不能成立。综上，原告请求被告高氏公司及被告张国军承担责任的理由充分，依法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三条、第十三条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辽宁金百瑞现代农业发展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一次性给付原告李雪峰货款3262875元及此款从2015年12月31日起至本判决确定给付之日止的利息，利率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二、被告北京高氏投资有限公司及被告张国军按照其各自的出资比例95%及5%对上述款项承担补充给付责任。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2900元，由被告辽宁金百瑞现代农业发展有限公司承担，被告北京高氏投资有限公司及被告张国军按照其各自的出资比例95%及5%对此款项承担补充给付责任。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高氏公司提交一组照片及2014年新旧公司法对比，被上诉人金百瑞公司提交公司章程变更材料。因上诉人高氏公司提交的照片拍摄的是土石方现场的一部分，且为边缘部分，不能反映整个土石方现场的全貌，仅凭该组照片不能认定案涉土石方并未经过平整碾压。对上诉人高氏公司提交的新旧公司法对比以及被上诉人金百瑞公司提交的公司章程变更材料，本院予以采信。一审判决所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被上诉人李雪峰与被上诉人辽宁金百瑞现代农业发展有限公司是否存在土石方买卖合同关系以及买卖合同的效力问题。二、在被上诉人辽宁金百瑞现代农业发展有限公司不能清偿对外债务时，被上诉人李雪峰能否要求公司股东提前出资承担责任。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条规定“一方当事人提出的下列证据，对方当事人提出异议但没有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的，人民法院应当确认其证明力：（一）书证原件或者与书证原件核对无误的复印件、照片、副本、节录本；”本案中，根据2015年9月8日辽宁公司经营筹备会会议纪要第二条1项的记载，“伴随辽宁省黑山县228亩建设用地事宜的进度推进，与现有使用权拥有人刘总已达成初步的转让条件，在辽宁省黑山县的农业项目正式宣布立项，且金百瑞公司由被上诉人张国军负责”。一审中，被上诉人李雪峰提供了2015年12月13日盖有被上诉人辽宁金百瑞现代农业发展有限公司公章及法定代表人张国军、工作人员刘仁成签名的欠条，以及金百瑞公司工作人员开具的收土收据和刘仁成、贾玉峰两位证人证言等证据，证明其与金百瑞公司存在土石方买卖合同关系以及金百瑞公司拖欠其货款的事实。由于李雪峰交付土石方的地点由金百瑞公司负责人张国军指定，且土石方属于动产，其物权随着交付而转移，李雪峰将土石方交付到买方的指定地点即完成了买卖合同的交付义务。至于交付地点是否属于买受人所有，公司是否处于筹备期，公司其他股东对买卖合同是否知情，均不属于出卖人应当审查的内容，应为买受人的内部问题，与出卖人无关。被上诉人张国军及金百瑞公司工作人员以公司名义实际接收土石方并出具欠条属于履行职务的行为，其法律后果应由金百瑞公司承担。本案中，虽上诉人高氏公司对欠条存在异议，但由于其并未提供相反证据予以反驳，亦未提供合同无效的相关证据。根据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李雪峰与辽宁金百瑞现代农业发展有限公司存在土石方买卖合同关系且该买卖合同合法有效并无不当。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公司债权人请求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根据被上诉人辽宁金百瑞现代农业发展有限公司公司章程第八条的记载，股东认缴出资额为人民币5000万元，于2017年12月31日之前一次性缴纳。二审中，被上诉人金百瑞公司提交一份2016年10月18日新修改的公司章程，将该公司股东出资期限推迟到2035年11月5日。对此，本院认为，公司章程关于出资时间之规定系公司股东之间的内部约定，不能对抗外部第三人。且本案公司章程修改是在诉争债权形成之后，在诉争债权已经到期而公司不能清偿债务的情况下，公司股东修改公司章程延长出资期限以逃避出资义务，明显存在恶意，根据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一审法院判决由公司股东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亦无不当。
综上所述，虽一审判决适用旧公司法第二十六条有误，但其判决结果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2900元，由上诉人北京高氏投资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玉龙
审判员 李 阳
审判员 方结平
二〇一七年一月六日
书记员 刘 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