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浙04民终934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丁见云，男，汉族，1959年5月1日生，住嘉善县。委托诉讼代理人：沈煜、陈昱，浙江君度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丁坤，男，汉族，1990年8月11日生。住嘉善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卓文，浙江南湖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第三人：胡赛花，女，汉族，1962年9月29日生，住嘉善县。上诉人丁见云与被上诉人丁坤、原审第三人胡赛花赠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嘉善县人民法院（2016）浙0421民初30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6月16日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丁见云的诉讼代理人沈煜、陈昱，被上诉人丁坤的诉讼代理人刘卓文，原审第三人胡赛花到庭参加诉讼。因案情复杂，经本院院长批准，本案延长审限三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丁见云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丁坤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本案案由为赠与合同纠纷，一审将丁见云与胡赛花之间因离婚达成的《调解协议书》等同于赠与合同，属适用法律错误。1.丁见云与丁坤之间不存在赠与合同关系。赠与合同是指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而本案中，所谓的赠与合同仅仅是丁见云与胡赛花协议离婚时所达成的《调解协议书》。从该协议书的性质来讲，该协议属离婚协议，协议中有关财产方面的约定也仅仅是丁见云与胡赛花之间就离婚时夫妻共同财产达成的财产分割协议，而非合同法中的赠与合同。事实上，在丁见云与胡赛花离婚时，双方均未与丁坤就财产赠与另行签订赠与合同，也没有实际履行赠与合同。故丁见云与丁坤之间实际并不存在法律上的赠与合同关系。2.即使将《调解协议书》视为赠与合同，丁见云在赠与财产转移交付前，依法享有任意撤销的权利。双方之间所谓的“财产赠与”并非合同法中的公益性赠与合同，丁见云有权在财产权利转移前撤销对丁坤的赠与意思表示，一审显然剥夺了丁见云的任意撤销权。二、退一步讲，即使丁见云与丁坤之间存在赠与合同关系，一审在“赠与”标的物的认定上也属事实认定不清。1.《调解协议书》中明确赠与的标的物是华生化工涂料厂（已注销）的房屋、机器设备及运转盈利。可见，即使存在赠与，赠与的标的物并非华生涂料厂的经营权，而是丁见云与胡赛花离婚时该厂当时拥有的资产（即价值400万元左右的厂房设备）。2.一审判决丁见云交付的嘉善华生化工涂料厂虽与已注销的嘉善华生华工涂料厂同名，但现在存续的嘉善华生化工涂料厂并非由已注销的嘉善华生化工涂料厂变更而来。工商登记信息明确，原嘉善华生化工涂料厂已于2007年12月24日办理注销登记，而现在的嘉善华生化工涂料厂是由丁见云一人独资设立的个人独资企业，设立时间为2007年12月27日。两厂之间并不存在法律上的承继关系。故丁见云即便愿意赠与丁坤财产，赠与的也是已注销的嘉善华生化工涂料厂当时拥有的企业资产，而非丁见云在离婚后重新开办经营至今的嘉善华生化工涂料厂。后在庭审中，丁见云补充认为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丁坤辩称，关于法律适用问题，本案应适用婚姻法及相关司法解释，丁见云主张本案应适用合同法没有依据。关于厂房问题，《调解协议书》中已经明确约定。故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胡赛花述称，同意丁坤的答辩意见。丁坤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丁见云向丁坤返还嘉善华生化工涂料厂拆迁补偿款750万元。后增加以及变更诉讼请求为：1.丁见云向丁坤返还嘉善华生化工涂料厂拆迁补偿款11583635元；2.嘉善华生化工涂料厂的全部财产归丁坤所有，丁见云配合办理相关过户的工商手续。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丁见云和胡赛花于1995年登记结婚，两人育有一子即丁坤。2003年1月16日，丁见云与胡赛花协议离婚，双方签订《调解协议书》一份，该《调解协议书》约定，双方自愿离婚；双方共同财产分割，双方拥有一座华生化工涂料厂（坐落在内）价值四百万左右，共有四个车间，及厂办公楼，四个车间正运转，由甲方（丁见云）代管，上述房屋及机器设备，运转盈利都赠送给儿子丁坤所有。调解协议书中的华生化工涂料厂即嘉善华生化工涂料厂。该厂原为集体企业，1997年3月18日成立，2007年12月24日注销。2007年12月27日，嘉善华生化工涂料厂变更为个人独资企业，投资人为丁见云。2007年12月20日，嘉善县干窑镇村民委员会(作为甲方)和嘉善华生化工涂料厂（作为乙方）签订《关于华生化工涂料厂转资及其相关事宜的协议》一份，内约定，甲方同意把企业转制给丁见云个人进行经营。（丁见云实际在1999年1月19日已转资经营）甲方协助乙方办理转制手续。直至乙方取得转制后经营执照。甲方在乙方原开工建设的土地上建造标准厂房三幢（约600平方米），但在建造的时间上应灵活掌握好上级政策，用来出租给乙方，出租价格按市场价（参照新星村价格）；三年后如乙方要改扩建其厂房，可与甲方协商厂房回购，但回购价格不低于建造时的价格。一审法院认为，按照法律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本案所涉为赠与合同，丁见云和胡赛花在双方的调解协议书中明确约定将双方拥有华生化工涂料厂先由丁见云代管，房屋及机器设备运转盈利都赠送给丁坤所有。该赠与协议系丁见云和胡赛花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虽然在赠与该化工涂料厂时，该厂在工商登记上尚为集体企业，但实质上为已经为个人独资企业。退一万步讲，即使按照工商登记为准，在调解协议书签订时，该企业尚为集体企业，丁见云和胡赛花无权处分该赠与标的，但在2007年12月27日，嘉善华生化工涂料厂变更为个人独资企业，投资人为丁见云，即后丁见云取得了处分权，现该赠与标的属于丁见云有权处分的财产，丁坤要求丁见云履行调解协议中的赠与行为，合法有据。另因本案的赠与标的为个人独资企业，按照法律规定，在赠与的财产依法需要办理登记等手续的，应当办理有关手续。故丁见云应将该厂房交付给丁坤，并协助丁坤办理相应的工商登记手续。故一审法院对丁见云无权处分赠与标的物的抗辩不予采纳。至于丁坤提出的要求丁见云返还拆迁款的诉讼，一审法院认为调解协议书中，丁见云和胡赛花赠与丁坤的标的为嘉善华生化工涂料厂，包含其资产、负债、应收款等，而拆迁款只是其中部分资产的转化物，仅为华生化工涂料厂的一部分，不能单独分割出来。而本案仅为赠与合同纠纷，至于赠与标的嘉善华生化工涂料厂有多少资产及负债等，丁坤可另行提起诉讼，本案不做处理。据此，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第六十条、第一百八十五、第一百八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判决：一、丁见云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将嘉善华生化工涂料厂交付给丁坤，并办理相应的工商变更登记手续；二、驳回丁坤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91302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诉讼费96302元，由丁见云负担。二审中，丁坤、胡赛花未提供新的证据。丁见云提供如下证据：证据1，2003年1月16日《离婚协议书》1份，该《离婚协议书》虽与一审中的《调解协议书》在同一天形成，但在签订顺序上，《调解协议书》签订在前，《离婚协议书》签订在后，证明嘉善华生化工涂料厂由丁坤继承而非赠与。丁坤的质证意见：对其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其关联性有异议。关于签订顺序问题，该《离婚协议书》签订在前，当时办理离婚手续时，司法所认为双方草拟的《离婚协议书》不规范，后便在司法所签订了一审提交的《调解协议书》。胡赛花的质证意见：对其真实性无异议。该《离婚协议书》早于《调解协议书》签订。证据2，嘉善华生化工涂料厂资产评估报告明细表1份，证明：1.属原华生厂资产且已拆迁的价值总计1561903元（包括土地补偿款、油漆仓库、西平房及彩钢棚补偿款），属原华生厂资产但尚未拆迁的资产为办公楼1栋。具体明细如下：土地补偿款1053562元（有证面积4180.8平方米）、油漆仓库482054元（2001年建造）、西平房及彩钢棚26287元（2001年建造）、办公楼（2001年建造）未拆迁；原华生厂的机器设备均已拆旧报废。2.新华生厂在原华生厂原址改建的资产情况。3.新华生厂新建部分资产情况。丁坤的质证意见：对报告本身没有异议，对评估报告书中载明的时间有异议。本案不排除华生厂在离婚后有小规模的修缮，及生产规模及产品的改变，但这些均是零碎的调整。同时，即使有改动和修缮，其花费的资金也是来源于华生厂利润。丁见云也不能证明投入的资金系其个人资金。即使是丁见云个人出资，也是华生厂的资产，除非其当时就明确不作为赠与的一部分。胡赛花同意丁坤的质证意见。证据3，2004年设计图纸及评估公司手绘的现场图纸各1份，2004年设计图纸中标有实线部分系2004年后新建的建筑物，驳货乙类厂房、油漆厂房（甲）和甲类仓库和锅炉房，虚线部分是原有的建筑物，包括两个丙类仓库和一个丙类仓房。设计图纸中的丙类仓库对应手绘图纸中的丙类仓库（2001年建造），设计图纸中的丙类房产和丙类仓库已于2010年进行了改建，手绘图纸中的所处位置就是改建以后的拆迁厂房。两者之间的彩钢棚没有改建过，系原有建筑。丁坤的质证意见：对设计图纸的三性都有异议。涉及图纸有无实际建造并不清楚。改建是全部改建还是局部改建不清楚。对手绘图纸上标注的时间均有异议，其他没有异议。胡赛花同意丁坤的质证意见。对上述证据，本院认证认为：对证据1，丁坤及胡赛花对其真实性均无异议，且与本案相关，本院予以认定。但就该《离婚协议书》与《调解协议书》的关系而言，丁见云认为《离婚协议书》后于《调解协议书》形成，进而主张应以《离婚协议书》为据认定华生厂由丁坤继承而非赠与。对此，本院认为，《调解协议书》系双方在司法所的主持下签订，丁见云一审中也未对《调解协议书》系双方最终的离婚协议作出异议，且胡赛花陈述司法所认为《离婚协议书》不规范后才在司法所主持下再行签订《调解协议书》，也是符合常情，故双方在继承还是赠与问题上应以《调解协议书》为准，至于两者之间不冲突的条款可以共同作为认定本案相关事实的依据。对证据2，该《资产评估报告明细表》系拆迁评估机构制作，丁坤、胡赛花虽对明细表中载明的相关拆迁厂房的建造时间有异议，但并提供充分证据反驳，且自丁见云与胡赛花2003年至今已长达14年，其中存在扩建、改建等情况也是符合常情，故本院对该证据予以认定。对证据3中的设计图纸，系2004年华生厂整改图纸，有设计部门的盖章，其本身的真实性可以确认，至于图纸上所列建筑物的实际建造时间本院以《资产评估报告明细表》为准。对证据3中的手绘图纸，系评估部门在评估时根据现场实际状况所绘，能与《资产评估报告明细表》相互印证，本院予以认定。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另认定：华生厂在丁见云与胡赛花2003年离婚后的2004年、2008年、2010年、2015年多次在案涉厂区内建造或改建相关厂房及其他建筑物。2016年7月3日，因干窑镇善江公路整治，华生厂与嘉善万邦拆迁有限公司签订《拆迁房屋补偿协议书》，约定拆迁补偿款为11583635元，华生厂应与2016年7月31日前将房屋腾空并交付钥匙。华生厂分别于2016年7月20日及2016年8月1日分别领取签约后预付款500万元及腾房后支付款400万元。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八条的规定：“离婚协议中关于财产分割的条款或者当事人因离婚就财产分割达成的协议,对男女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本案中丁见云与胡赛花在《调解协议书》中约定将双方共有拥有的华生厂赠与丁坤所有，是一种以解除双方身份关系为目的的赠与行为。鉴于离婚协议主要是为解除双方婚姻关系的目的而设定,这种发生在特定身份关系当事人之间有目的的赠与,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属一项诺成性的约定。在双方婚姻关系事实上因离婚协议得以解除的情况下，赠与财产的目的已经实现，其赠与财产的行为依法不能随意撤销。同时，丁坤作为受赠子女，其有权依据《调解协议书》向财产的实际管理人丁见云主张履行。因此，丁见云有关其与丁坤不存在赠与合同关系，丁坤无权以受赠人身份要求履行，以及其有权依据合同法行使任意撤销权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案的关键在于案涉《调解协议书》中约定的赠与义务应如何履行。首先需要明确的是，丁见云与胡赛花在离婚协议中赠与的是原华生厂的全部资产以及该厂的经营管理权等整体权益，而丁见云有关赠与的是原华生厂拥有的资产，不包括经营管理权的上诉意见，明显与《调解协议书》及《离婚协议书》约定的真实意思表示不符，本院不予采信。至于本案能否依据《调解协议书》将上述华生厂的整体权益判归丁坤，以及如果不能，《调解协议书》该如何履行等问题，本院评判如下：1.丁见云和胡赛花在离婚协议时约定赠与的财产应当为双方当时的夫妻共同财产。丁坤有权主张的也限于当时夫妻共同财产以及该夫妻共同财产所带来的效益（包括自然增值及《调解协议书》中约定的运转盈利）。如果丁见云在代管期间，并未在原有资产的基础上另行投入资本，一审将现华生厂的整体权益判归丁坤也并无不当。但华生厂在丁见云代管期间，有如下事实：一是2005年，丁见云对原华生厂的注册资本进行了增资，经会计事务所验资，原华生厂已收到新增注册资本71.7万元；二是根据《资产评估报告明细表》，双方于2003年离婚后，原华生厂及现华生厂多次改建或新建相关建筑物。三是丁见云主张原有的机器设备已多次更新换代，也是符合企业发展实情。上述情况表明华生厂资产已在原有基础上大幅增加。如果华生厂未改制，仍为企业法人，在丁见云未举证新增的资产系来源于其追加投资的情况下，本案尚可将新增资产界定为企业资产的自我扩张，进而将之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及其效益转化。但实际上，丁见云在2005年对具有法人资格的原华生厂的注册资本进行了增资，同时，现华生厂已是丁见云的个人独资企业，企业的财产依法归投资人丁见云所有，而现存的较大部分建筑物又系个人独资企业期间改建或扩建，故在此情况下，结合丁见云代管的期间及企业经营实情，本案不宜认定现华生厂的整体资产全部来源于原夫妻共同财产及其效益转化。因此，丁坤请求将现华生厂的整体权益判归其所有，丁见云配合办理相关变更手续，本院不予支持。2.本案虽不宜将现华生厂的整体权益判归丁坤，但丁坤仍有权依据《调解协议书》享有的受赠权利，故本院酌情判令丁见云以现金补偿的方式替代履行《调解协议书》中约定的赠与义务。根据《调解协议书》，丁见云与胡赛花对离婚时原华生厂的资产价值已预估为400万左右，故本院酌情确定丁见云应首先将该400万元补偿给丁坤。至于该400万元资产的自然增值及《调解协议书》中约定运转盈利，由于双方对此举证并不充分或未举证，本院难以确定，故本院酌情以400万元为基数按照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来认定上述自然增值及运转盈利，并自2003年1月17日（《调解协议书》签订次日）计算至2016年7月31日（华生厂拆迁腾空截止日期）止，计3482772元。另外，丁见云在一审期间并未提出诉讼时效抗辩，现在二审期间提出，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本案不宜将现华生厂判归丁坤，丁见云的相关上诉请求成立，但丁见云仍应以现金方式补偿丁坤7482772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嘉善县人民法院（2016）浙0421民初3062号民事判决；二、丁见云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丁坤7482772元；三、驳回丁坤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给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91302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96302元，由丁坤负担27123元，丁见云负担6917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1302元，由丁坤负担27123元，丁见云负担64179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谭 灿审 判 员  倪 勤代理审判员  杨维均二〇一七年十月二十五日书 记 员  周 妙·1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