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01民终82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杭州市分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1008430342843，住所地：杭州市下城区体育场路27号。
法定代表人：吴建林，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何文捍，浙江策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赵志芳，男，1958年3月24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建德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郑晓云，浙江春秋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杭州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保险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赵志芳责任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建德市人民法院（2017）浙0182民初046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保险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浙江省建德市人民法院（2017）浙0182民初04640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赵志芳的诉讼请求；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第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不符合保险合同的特性。保险合同是商事合同，保险法第48条规定，保险事故发生时被保险人对保险标的不具有保险利益的，不得向保险人请求保险赔偿。即，保险利益上的损失是保险赔偿的基础。保险利益的损失有两种，一是直接损失，一是间接损失。与之对应的，保险赔偿也有两种，一种是保险责任赔偿，一种是保险代位赔偿。本案中被上诉人的损失有两种，一是30%责任比例内的损失，属直接损失，应得到保险责任赔偿；另一种是连带赔偿损失，这一损失是可以向主责方追偿的，只有在追偿不能的情形下才转化为实际损失，因此这一损失属于保险利益的间接损失，应当通过保险代位赔偿规则来弥补。本案保险合同第22条约定的保险责任，是保险利益直接损失的赔偿责任，不赔偿间接损失。保险合同第23条的约定也充分说明了这点。该条第1款约定：保险人依据被保险机动车一方在事故中所负的事故责任比例，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第2、3、4、5款具体约定了各种事故责任应承担的赔偿比例。第6款补充约定：涉及司法或仲裁程序的，以法院或仲裁机构最终生效的法律文书为准。这里虽然对之前约定的承担比例有所突破，但是在第1款的前提下所作的补充，其含义仍然离不开事故责任比例的承担，并未涉及到连带责任赔偿。因此，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的连带赔偿责任也符合责任保险中规定的“对第三者依法应负的赔偿责任”是错误的，不符合保险合同的真实含义。第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保险合同是双务有偿合同，合同双方地位平等。有意扩大保险人的义务，其结果会扰乱保险行业的经营规则，最终会为保障个别被保险人的不合理利益而让所有车主买单。第三者责任险只设定了最高赔偿限额，而没有固定保险金额，被保险人在同一保险期间内发生多次事故，可以重复以同样的限额赔偿，最大程度的保护了被保险人或第三者的利益。但由于第三者责任险没有固定的保险金额，因此不适用代位赔偿。否则，将对保险行业经营带来挑战，或者说对现有保险经营模式造成突破。由于保险合同是双务有偿合同，保险人所收取的保险应与所承担的义务相一致。如果将被上诉人的连带赔偿损失作为保险责任来赔偿，就剥夺了保险人的追偿权。因为保险法第56条规定，只有保险代位赔偿，保险人才享有保险求偿权。综上，上诉人认为，本案是保险合同纠纷，保险合同的约定和保险法律规定是审理本案的基础，一审法院无论是事实认定还是法律适用，都违背了这一基础。
赵志芳辩称：第一，直接赔偿责任和连带赔偿责任均是法定损害赔偿责任。根据上诉人提供的格式合同《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第22条，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的直接赔偿责任和连带赔偿责任，均有赔偿义务。另，根据《保险法》第65条“……责任保险是指以被保险人对第三者依法应负的赔偿责任为保险标的的保险”之规定，上诉人也应当对被上诉人的连带赔偿责任承担赔偿责任，因为直接赔偿责任和连带赔偿责任均符合“对第三者依法应负的赔偿责任”构成要件，故上诉人应当支付被上诉人保险金307918.37元。第二，财产保险的保险利益是指投保人对保险标的所具有的某种合法的经济利益，凡因财产及其相关利益而遭受损失的保险人，对其财产及相关利益都具有保险利益。在案涉交通事故中，被上诉人因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支付给受害人307918.37元赔偿款，就是相关利益遭受损失的具体表现。保险合同第23条规定“涉及司法或仲裁程序的，以法院或仲裁机构最终生效的法律文书为准。”既然生效的法律文书判决被上诉人应当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该连带责任就是相关利益损失之一。上诉人认为连带赔偿责任不属于《保险法》第65条“对第三者依法应负的赔偿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第三，被上诉人认为，对于连带赔偿责任，是否向谁追偿，被上诉人有自行选择的权利。保险合同第22条及《保险法》第65条之规定，就是被上诉人选择向上诉人追偿的事实和法律依据。至于上诉人所谓的对保险行业的挑战、保险经营模式的突破等，被上诉人认为这些问题不是本案可以解决的，涉及到保险合同及保险法的修改调整。综上，被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
赵志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保险公司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支付赵志芳因连带责任支付的赔偿款及垫付款共计307918.37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赵志芳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2月8日11时40分许，案外人江方有驾驶浙Ａ×××××号车从建德市杨村桥镇老街驶往建德市杨村桥镇路边村，至国道320线328km+150m路段（路口）左转弯横穿国道时，与沿320线由东向西行驶的由赵志芳驾驶的浙Ａ×××××号车相撞，造成车上的雷红和洪萧受伤。该事故经交警大队认定，江方有负事故的主要责任，赵志芳负事故的次要责任，雷红和洪萧无责任。保险公司系浙Ａ×××××号车的商业三者险保险人。浙江省建德市人民法院（2017）浙0182民初00702号民事判决认定洪萧的合理损失合计377389.45元，（2017）浙0182民初00704号民事判决认定雷红的损失合计为350854.05元，两判决均确定对超出交强险部分，赵志芳与江方有分别按照30%、70%比例承担。赵志芳对两判决均不服，提起上诉。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浙01民终4043号民事判决撤销了（2017）浙0182民初00702号民事判决书第四、第六项内容，判决江方有支付洪萧赔偿款129035.33元，赵志芳负连带责任。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浙01民终4044号民事判决撤销了（2017）浙0182民初00704号民事判决第二、四、五项，判决江方有支付雷红赔偿款168883.04元，赵志芳负连带责任，判决赵志芳支付雷红赔偿款1095.61元，江方有负连带责任。按照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判决，赵志芳应对江方有的赔偿款承担连带责任，赵志芳于2017年9月21日支付洪萧赔偿款129035.33元，支付雷红赔偿款168883.04元。另，在雷红案件中，赵志芳应自行承担超出交强险部分的30%为86656.21元，因赵志芳已经垫付了雷红10000元，保险公司实际在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内支付雷红76656.21元，故保险公司仍应将赵志芳的垫付款10000元返还。因双方无法协商，赵志芳提起诉讼要求法院依法裁判。
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为赵志芳因共同侵权行为向雷红、洪萧所承担的连带赔偿责任，是否属于商业三者险的赔偿范围。根据《保险法》的规定，责任保险是指以被保险人对第三者依法应负的赔偿责任为保险标的的保险。责任保险的被保险人给第三者造成损害，被保险人对第三者应负的赔偿责任确定的，根据被保险人的请求，保险人应当直接向该第三者赔偿保险金。责任保险的被保险人给第三者造成损害，被保险人未向该第三者赔偿的，保险人不得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赵志芳向保险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全称：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双方的保险合同依法成立并有效。根据本案所涉的已经生效的法律文书，保险公司应负的赔偿责任包括对于超出交强险部分按照30%比例承担的直接赔偿责任，也包括按照共同危险行为造成的连带赔偿责任，即赵志芳应对江方有应承担的赔偿款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该两种责任承担方式均符合责任保险中规定的“对第三者依法应负的赔偿责任”。根据赵志芳提供的四份民事判决书及三份发票，在雷红、洪萧两案的执行程序中，赵志芳已经履行了己方的支付义务（1586.18元+1095.61元），也履行了其对江方有应支付赔偿款的连带责任（129035.33元+168883.04元），赵志芳要求保险公司对其支付的连带赔偿款297918.37元进行理赔，于法有据，法院予以支持。赵志芳在雷红案中已经垫付的10000元，法院已经从保险公司应支付的保险金中扣除，该款依法应由保险公司支付给赵志芳。故对于赵志芳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均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规定，判决保险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赵志芳保险金307918.37元。如当事人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2959元，由保险公司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二审中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仍是连带赔偿责任是否属于第三者责任险的理赔范围问题。上诉人保险公司认为，根据保险法及双方保险合同相关条款，责任险只应赔偿被保险人的直接责任损失，而不包括连带责任产生的间接损失，对该损失，被保险人也不具有保险利益。被上诉人赵志芳认为，直接赔偿责任和连带赔偿责任均符合保险法及双方保险合同关于“对第三者依法应负的赔偿责任”之构成要件，因而保险公司均有赔偿义务。鉴于对该争议问题，现行法律无明确规范，本案所涉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特别是责任免除条款也未明确约定连带责任不属于保险赔偿范围，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规定的解释原则，当保险人、被保险人对保险条款有不同理解时，在不能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的情况下，依法应作出对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不利的解释。据此，本院对该争议问题作出不利于上诉人保险公司的解释，保险公司承担的保险赔偿责任，既包括被保险人对第三者的直接赔偿责任，也应包括被保险人因共同侵权而产生的连带赔偿责任。当然，根据关联案件的审判结论，该连带赔偿不能由第三方直接向保险公司进行索赔。鉴于本案被上诉人赵志芳的连带赔偿责任已由法院生效判决确定，且赵志芳已赔偿到位，故赵志芳有权要求保险公司在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承担理赔义务。
根据保险法及案涉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的规定，责任保险的保险标的是保险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应依法向第三者承担的赔偿责任。被保险人赵志芳投保第三者责任险的目的是降低和分散风险，如发生损害结果，则合理期待在保险限额范围内得到赔偿。连带赔偿责任属于赵志芳依法应承担的对第三人的民事赔偿责任，本案中赵志芳要求保险公司承担的是对其所负连带责任的赔付责任，在此意义上可以认定赵志芳对保险标的具有保险利益，故本院对保险公司主张赵志芳对保险标的不享有保险利益不予采纳。保险公司自向赵志芳赔偿保险金之日起，在赔偿金额范围内可依法代位行使赵志芳对相关责任主体请求赔偿的权利，赵志芳亦应予以配合。
综上，保险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918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杭州市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邓兴广
审 判 员 舒 宁
审 判 员 朱晓阳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七日
书记员(代) 袁 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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