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珠中法民三终字第13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珠海市斗门区莲洲镇人民政府，住所地：珠海市斗门区莲洲镇。
法定代表人：梁梦纯，镇长。
委托代理人：赵晓光，珠海市斗门区公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梁泽浓，男，汉族，1951年7月11日出生，住广东省江门市蓬江区。
上诉人珠海市斗门区莲洲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莲洲镇政府）与被上诉人梁泽浓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莲洲镇政府不服珠海市斗门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珠斗法民三初字第3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1995年3月23日，斗门县莲溪镇教育办公室（以下简称莲溪镇教育办，甲方）与斗门县莲溪建筑队（乙方）签订《打桩工程承包合约》，约定甲方将莲溪教育综合楼打桩工程（以下简称涉案工程）全带资以包工包料形式承包给乙方打桩施工。工程付款办法：带资施工，完成50%工程时，甲方可先支付3万元给乙方，其余部分待工程竣工完毕后，试压验收合格后三个月内付清，逾期乙方加收甲方利息（利息按银行贷款利率计算）。合同的乙方落款处加盖了斗门莲溪镇建筑工程队的公章，并有梁泽浓的签名。合同签订后，梁泽浓对涉案工程进行了施工。当时罗添等任莲溪镇教育办主任、周康成任莲溪镇教育办的出纳、何耀南任莲溪镇教育办的会计。
1995年4月29日，莲溪镇教育办以支票（支票号码：0120851）形式向梁泽浓支付工程款33100元；同年5月16日，莲溪镇教育办通过向周康成开具支票（支票号码：0120853）的形式向梁泽浓支付工程款50000元；同年5月25日，莲溪镇教育办通过向周康成开具支票（支票号码：0120854）的形式向梁泽浓支付工程款52000元。同日，莲溪镇教育办向梁泽浓出具欠据，内容为“莲溪教办综合楼打桩结算后仍欠梁泽浓打桩工程款尾数壹万零叁佰捌拾元贰角（10380.20元）。”同日，梁泽浓向莲溪镇教育办开具了涉案工程款金额为145480.20元的发票。该发票原件的正面上用铅笔注明“仍欠10380.20元”，发票的背面有结算经办人何耀南的签名和罗添等签名的“同意支付”的意见。涉案工程于1997年3月5日通过验收。
本案在审理过程中，原审法院就梁泽浓向莲溪镇教育办开具全部工程款发票时为何没有付清涉案工程尾款给梁泽浓的问题向罗添等询问，其陈述“当时不是没有钱给他，而是他施工的资料没有交齐给我们，他向教育办开具了全额的发票，教育办欠他这部分工程款是作为工程质量的保证。”
另查明，1978年7月15日，中共斗门县委组织部发出关于成立公社（镇）教育办公室和干部任职的通知（斗组干字（1978）045号），成立白蕉、坭湾、黄金、乾务、五山、斗门、六乡、西安、上横、井岸（镇）公社教育办公室。办公室主任由公社（镇）主管教育工作的党委、革委领导同志兼任。
1997年3月25日，斗门县委、县政府发出关于印发《斗门县镇级党政机构改革实施方案》的通知（斗字（1997）11号），要求理顺县与镇的关系，合理划分职责权限。镇的基层所（站）实行县主管部门与镇政府双重领导的管理体制。……国土所、水利会和文教办等单位以镇管理为主，业务接受县主管部门的指导，其干部任免、调动或奖惩，在征求县主管部门意见后，由镇党委决定。
2002年5月16日，珠海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发出关于认真贯彻落实全国完善农村义务教育管理体制电视电话会议精神的通知（珠府办（2002）49号），要求在今年9月以前，各区必须撤销镇一级教育办公室，由镇长直接负责本镇的教育工作，帮助本镇中小学改善办学条件和教师生活条件，镇中心小学校长负责本镇小学的教学业务管理。
2002年7月11日，广东省人民政府办公厅发出转发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完善农村义务教育管理体制的通知（粤府办（2002）55号），明确“调整乡镇一级教育管理办法，乡（镇）人民政府不再设立专门教育管理机构。面上小学的教学业务由乡（镇）中心小学负责管理，乡（镇）中学、中心小学由县（市、区）教育局直接统一管理。乡（镇）有关教育工作由乡（镇）长直接负责，可在核定的行政编制内确定一至二名助理或干事协助乡（镇）长管理具体教育事务。”
2002年9月30日，斗门区机构编制委员会发出《关于撤销镇级教育办公室的通知》，撤销镇级教育办公室，原有在职人员由区教育局调整安置；中小学的教学和管理工作按粤府办（2002）55号文件规定执行。
2003年8月13日，广东省民政厅发出粤民区（2003）97号文件，作出了关于同意珠海市斗门区将上横镇和莲溪镇合并设立莲洲镇的批复，调整后，莲洲镇管辖原上横镇和原莲溪镇的行政区域范围。
梁泽浓向原审法院起诉时，将珠海市斗门区莲洲（莲溪镇）教育办公室列为本案的共同被告，经原审法院释明后，梁泽浓撤回了对珠海市斗门区莲洲（莲溪镇）教育办公室的起诉。
梁泽浓原审的诉讼请求为：判令莲洲镇政府清偿工程款10380.2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
原审法院认为，斗门县莲溪建筑队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与莲溪镇教育办签订合同承建教育综合楼的打桩工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项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或者超越资质等级签订的合同无效的规定，双方签订的《打桩工程承包合约》应当认定无效。由于涉案工程已完成，且通过了验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的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据此莲溪镇教育办应当支付工程款。莲溪镇教育办向梁泽浓出具的欠据，是莲溪镇教育办的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莲溪镇教育办应当按照约定向梁泽浓支付欠付的工程款。原审法院就双方争议的几个问题进行分别阐述：
一、关于梁泽浓是否为本案适格原告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虽然涉案的打桩工程承包合约是莲溪镇教育办与斗门县莲溪建筑队签订的，但涉案工程实际由梁泽浓个人承包施工，涉案的工程款也是由莲溪镇教育办直接向梁泽浓支付和结算，且莲溪镇教育办向梁泽浓出具的欠据确认“仍欠梁泽浓打桩工程款”。此外，莲溪镇教育办对梁泽浓个人承包涉案工程从未提出过异议。因此，梁泽浓作为本案的原告向莲溪镇教育办主张工程款是适格的。
二、关于涉案工程的尾款是否已经支付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梁泽浓主张尾款没有支付的证据是莲溪镇教育办向其出具的欠据，而莲洲镇政府抗辩已经支付梁泽浓工程尾款的证据是莲溪镇教育办的支票存根（号码为0120855）。如果莲溪镇教育办已经向梁泽浓支付了工程尾款，就应当及时收回向梁泽浓开具的欠据，或者要求梁泽浓重新出具收据。根据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莲溪镇教育办在梁泽浓向其开具全额工程款发票时没有付清工程尾款的原因是梁泽浓施工的工程资料没有交齐，尾款是用以作为工程质量的担保。那么在出具了欠据的第二天，即1995年5月26日就向梁泽浓付清了工程尾款是不合常理的，况且涉案工程于1997年3月才通过了验收。综上，梁泽浓提交的“欠据”已经完成了举证的义务，莲洲镇政府提交的证据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不能证明其已经向梁泽浓支付了工程尾款，其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三、关于本案的诉讼时效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未约定履行期限的合同，依照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六十二条的规定，……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本案中，莲溪镇教育办向梁泽浓出具的欠据并没有明确写明工程尾款的付款时间，因此梁泽浓可以随时主张。莲洲镇政府辩称梁泽浓的请求已经超过了诉讼时效，不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不予采纳。
四、关于莲溪镇教育办的债务是否应由莲洲镇政府承担的问题。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镇级教育办是1978年成立，2002年被撤销，本案的债务发生在莲溪镇教育办存续期间。根据斗门县委、县政府1997年3月25日发出关于印发《斗门县镇级党政机构改革实施方案》的通知（斗字（1997）11号）精神，镇级教育办以镇管理为主，业务接受县主管部门的指导。镇级教育办被撤销后，由镇长负责本镇的教育工作。因此，莲溪镇教育办被撤销后，其债务应由其所在的莲溪镇政府负责。2003年莲溪镇和上横镇合并设立莲洲镇，莲洲镇应对合并前的原莲溪镇的债务承担责任。莲洲镇政府提交的斗机编（2012）44号文件的发文时间是2012年10月22日，晚于镇级教育办被撤销的时间，莲洲镇政府以其没有镇级教育办这一内设机构进行抗辩没有依据。
综上所述，梁泽浓主张莲洲镇政府支付剩余的工程款，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原审法院判令莲洲镇政府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梁泽浓支付尚欠的工程款10380.2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原审案件受理费60元，由莲洲镇政府负担。
上诉人莲洲镇政府不服原审判决，依法提起上诉，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2.改判驳回梁泽浓的起诉或诉讼请求；3.本案诉讼费由梁泽浓承担。
上诉理由如下：一、原审法院将欠据视为不能确定履行期限，从而认为梁泽浓主张权利没有过诉讼时效，属认定错误。1.梁泽浓与莲溪教育办《打桩工程承包合同》，明确约定工程款支付方式和期限，是在试压验收合格后三个月内付清（1997年3月5日验收合格）。1995年5月16日出具的欠据只能视为在合同履行过程中一个工程结算凭证。合同履行过程中出具的欠据，其性质属于工程结算凭证，在内容上体现债权债务关系的存在，是合同的一个组成部分，或者作为履行合同过程的证据，或者是对合同的补充。该欠据上所记载的债权债务关系仍然是合同之债，性质没有变化，债权债务人没有变更，仅是合同之债的标的额随着当事人的履行而发生量的变化，因此应当将其视为合同的一个部分存在，具有一定意义的证据作用，是对合同履行的确认。欠据记载的债权债务关系就是前合同上记载的债权债务关系，并非新产生也没有任何变化，当债权人主张债权时，也应以合同之债为由，其时效也应从合同期满，债务人违约之日起算两年时效，双方约定的合同付款最后期限为1997年3月5日，应从第二日起算诉讼时效。原审法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的规定，认定欠据没有还款日期，应视为没有约定履行期限，认定错误。2.即使按照原审法院的认定，梁泽浓主张权利也超过时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173条的规定，诉讼时效因权利人主张权利或者义务人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重新开始起算时效。原审通过庭审调查，梁泽浓自己陈述在1997年曾主张过权利，也有法院的调查笔录为证，这表明梁泽浓在出具欠据后在1997年主张过权利，最迟也应从1997年底开始计算诉讼时效，照此方式，梁泽浓的诉请也已超时效，因此原审法院认定梁泽浓可随时主张权利并且没有注意到梁泽浓已经主张过权利这一事实，因此作出的结论应属错误。
二、原审法院要求莲洲镇政府承担原莲溪镇教育办的债务，没有理据。原莲溪镇教育办一不是莲洲镇政府设立，二不是莲洲镇政府撤销，三没有证据证明撤销莲溪镇教育办时规定了其债权债务由莲溪镇政府承担，因此原审法院判令莲洲镇政府承担本案债务，实无理据。
三、对债务履行情况，莲洲镇政府坚持已支付。
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查明案件事实，正确适用法律，公正裁决。
梁泽浓二审辩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公正。二、莲溪镇教育办向梁泽浓出具的欠据没有明确写明工程尾款的支付时间，因此梁泽浓可以随时主张。三、莲溪教育办是1978年成立，2002年被撤销，本案债务发生在莲溪镇教育办存续期间，根据斗门县委、县政府1997年3月25日发出关于印发《斗门县镇级党政机构改革实施方案》的通知（斗字（1997）11号）精神，镇级教育办以镇管理为主，业务接受县主管部门的指导。镇级教育办被撤销后，其债务应由其所在的莲溪镇政府负责。2003年莲溪镇和上横镇合并设立莲洲镇，莲洲镇应对合并前的原莲溪镇的债务承担责任。四、莲洲镇政府坚称原莲溪镇教育办的债务不应由其承担，却又坚持说已履行债务，说法前后矛盾，目的是逃避债务，法院应予驳回。
双方二审期间未提交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1995年5月26日，莲溪镇教育办向周康成开具支票（支票号码：0120855），金额为10380.20元，支票头载明收款人为周康成。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对原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结合双方的诉辩意见，双方争议的焦点为以下三点：1.莲溪教育办是否已经支付欠据上载明的款项；2.梁泽浓的诉请是否超过诉讼时效；3.莲洲镇政府应否承担还款责任。
关于莲溪教育办是否已经支付欠据上载明的款项的问题。莲洲镇政府主张其已支付该笔款项的依据为梁泽浓已开具金额为涉案工程总价款的发票以及1995年5月26日金额为10380.20元的支票头、罗添等的陈述。对此，本院分析认为，虽然梁泽浓已开具金额为涉案工程总价款的发票，但是当日莲溪教育办也给梁泽浓出具了金额为10380.20元欠据，而且欠据原件一直由梁泽浓持有，因此该证据证明梁泽浓出具发票的当日，尚未收到该笔欠款。对于1997年5月26日的支票头，该支票头的收款人为周康成，莲洲镇政府没有证据证明该支票已经兑付，即使兑付，莲洲镇政府亦没有证据证明周康成将该款项支付给梁泽浓。相反，梁泽浓一直持有欠据原件，而且根据原莲溪教育办的主任罗添等的陈述，因梁泽浓没有交齐施工资料，且为作为工程质量的保证，当时没有支付该笔款项，因此诚如原审法院所分析，莲溪教育办在出具欠据第二天即已付清工程款，不合常理。尽管罗添等亦陈述后来确实付清了该款项，但是相比双方提供的证据，梁泽浓提供的证据证明力大于莲洲镇政府提供的证据的证明力，原审法院认定莲洲镇政府对此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莲溪镇教育办未付清该笔款项，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本案的诉讼时效的问题。虽然梁泽浓与莲溪教育办签订了《打桩工程承包合约》并约定了工程款的支付时间，但根据莲溪镇教育办的实际付款时间，其并未严格按照合同约定的期限履行付款义务。莲溪教育办于1995年5月25日明确写明出具的书面材料为欠据，并非结算单，即双方完成结算并履行部分义务后双方对各自权利义务的重新确认，此欠据并没有明确写明该笔款项的付款时间，应视为双方对该债务没有约定履行时间，梁泽浓可以随时主张。梁泽浓庭审中确实陈述其向罗添等及镇政府领导追讨，但镇政府领导并未拒绝付款，只是表明要待查清事实后再付。莲洲镇政府现亦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已经在梁泽浓提起本案诉讼的两年前已明确拒绝梁泽浓的付款请求，即梁泽浓的权利尚未受到侵害，诉讼时效尚未能开始起算，因此梁泽浓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过诉讼时效，原审法院对此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莲溪镇教育办的债务应否由莲洲镇政府承担的问题。根据斗门县委、县政府1997年3月25日发出关于印发《斗门县镇级党政机构改革实施方案》的通知（斗字（1997）11号）精神，镇级教育办以镇管理为主，业务接受县主管部门的指导。莲溪教育办2002年被撤销后，由镇长直接负责本镇的教育工作，帮助本镇中小学改善办学条件和教师生活条件，即原莲溪教育办的职能、权利、义务由莲溪镇政府继受，后莲溪镇和上横镇于2003年合并设立莲洲镇，莲洲镇政府应对合并前的原莲溪镇的债务承担责任，原审法院据此认定莲洲镇政府应承担向梁泽浓的付款责任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莲洲镇政府的上诉理据不足，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予以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恰当，本院予以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0元，由珠海市斗门区莲洲镇人民政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曾艺能
代理审判员 王 芳
代理审判员 庹 佳
二〇一五年三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黄小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