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民再18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冯广勇（又名冯广永），男，1968年10月18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邳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云棣，江苏好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丽丽，江苏好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丁广元，男，1968年5月23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邳州市。
再审申请人冯广勇因与被申请人丁广元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徐民终字第044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4月21日作出（2016）苏民申527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冯广勇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丽丽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丁广元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冯广勇申请再审称，请求改判驳回丁广元的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丁广元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剥夺了冯广勇的申请鉴定权，程序违法。一审中，冯广勇申请对关键证据即丁广元提供的落款日期为2008年9月11日的欠条进行司法鉴定。一审法院未委托鉴定，只是口头通知冯广勇鉴定部门的意见是无法鉴定，便终止了鉴定程序。冯广勇始终未见到鉴定部门的书面意见或鉴定结论。冯广勇此后又书面申请重新选择鉴定机构，被一审法院拒绝。前述欠条存在明显变造添附的痕迹，一般人目视即可发现，专业的司法鉴定部门应该有能力与技术作出相应的鉴定结论。且根据司法实践与经验，一般的笔迹鉴定并不存在技术上的困难。（二）一、二审判决根据上述欠条及另一份不真实的欠条复印件即认定冯广勇拖欠丁广元2万元，违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的规定。（三）冯广勇与丁广元于2008年9月1日签订的分伙协议书与诉争欠条所用纸张抬头一致，系从同一个本子中撕下，该事实可以证明诉争欠条与分伙协议书是同时书写的。（四）常理来说，冯广勇与丁广元于2008年9月1日已经因无法合伙进行了清算，说明双方关系已经破裂，冯广勇不可能再于2008年9月11日向丁广元借款。（五）丁广元此前曾就本案向江苏省新沂市人民法院提起过一次诉讼，冯广勇于庭审中申请鉴定，丁广元当庭拒绝鉴定并未经法庭允许擅自离开法庭，法庭遂按撤诉处理。该事实也足以证明丁广元惧怕鉴定，诉争欠条存在变造添附现象，依法不能作为定案依据。
丁广元书面辩称，冯广勇据以主张本案债务结清的字条是双方之间其他的法律关系，与本案无关。且丁广元提供的冯广勇出具的金额为4600元的欠条可以证明冯光勇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其归还了案涉2万元，该欠条在江苏省邳州市人民法院官湖镇法庭案件审理中，尚未结案。
丁广元向江苏省新沂市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冯广勇偿还借款2万元，诉讼费用由冯广勇负担。事实和理由：2008年上半年，丁广元在睢宁县城经营家电门市期间，冯广勇向丁广元借款2万元，当时未出具借据。冯广勇于2008年9月11日向丁广元补写欠据一张。该款经丁广元多次催要，冯广勇拒不归还，丁广元为此诉至法院要求冯广勇还款。另，2008年9月1日，丁广元与冯广勇虽就服装生意签订分伙协议，但并未实际办理交接手续。为防止冯广勇继续对外举债后要求丁广元承担责任，双方于2008年9月4日共同签署“2008年9月4号前所有债务全部结清”的字据，但此时双方债务并未结清。其中，冯广勇于2008年9月4日出具4600元的欠条款未付，丁广元已在江苏省邳州市人民法院官湖镇法庭起诉。丁广元与冯广勇之间的合伙纠纷未解决，丁广元已在江苏省新沂市人民法院起诉。为此，请求冯广勇偿还借款2万元；诉讼费用由冯广勇负担。冯广勇一审辩称，2008年9月1日，丁广元与冯广勇对合伙经营服装期间的债务进行清算，冯广勇应支付丁广元2万元，由于当天未实际支付，冯广勇向丁广元出具2万元欠条一张。后冯广勇付款后，欠条原件未收回，丁广元于2008年9月4日向冯广勇出具证明一份，载明“2008年9月4号前所有债务全部结清”。冯广勇认为，丁广元诉称冯广勇2008年上半年向其借款的事实不存在，丁广元持有的欠条原件存在改动，即将“08.9.1”改为“08.9.11”。为此，请求驳回丁广元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审庭审中，丁广元提交以下证据证明其主张：1.欠条原件一张，主要内容为“今欠丁广元现金贰万（20000）元，欠款人冯广永，08.09.11号”；2.欠条复印件一张，主要内容为“今欠到丁广元现金4600元，肆仟陆佰元。2008年9月4号（9月20号还清）冯广永（2008年9月4号）”。冯广勇提交以下证据证明其主张：1.2008年9月1日分伙协议书复印件一份，主要内容为“冯广永接管王林超市（注现有货底包括仓库81453元），丁广元接管印集超市（注现有货底包括仓库106731元），冯广永、丁广元，证明人王某、于某”；2.2008年9月4日字条复印件一张，主要内容为“2008年9月4号前所有债务全部结清。丁广元、冯广永，证明人于某、王某”。经庭审质证，一审法院对丁广元提交的证据2，冯广勇提交的证据1、2真实性予以确认，可以作为定案依据。一审庭审中，冯广勇对2万元欠条落款日期是否存在改动申请司法鉴定。经一审法院咨询，鉴定机构认为涉案欠条是否存在改动尚无法通过鉴定确定。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一审争议焦点为：丁广元所持有的2万元欠条原件落款日期是否存在改动；冯广勇是否已清偿该笔债务。该院认为，欠据作为一种债权凭证，其法律效果是确认债权债务关系，在无相反证据证明的情况下，债权人持有欠据原件时，表明债务未受清偿。本案中，丁广元提交2万元欠条原件证明冯广勇欠款未还；冯广勇主张欠条日期为2008年9月1日，并提交丁广元与冯广勇共同签署的“2008年9月4号前所有债务全部结清”的书面承诺以证明涉案债务已在2008年9月4日前清偿。虽然2万元欠条落款日期“08.9.11”与冯广勇主张的“08.9.1”仅相差“1”，在无法进行司法鉴定的情况下，需结合其他证据判断该笔欠款是否已归还。首先，冯广勇于2008年9月4日曾向丁广元出具4600元欠条一张，可见双方之间的债务在2008年9月4日前并未全部清偿；其次，丁广元与冯广勇之间合伙纠纷在2008年9月4日并未了结，双方因此产生争议，并已提起诉讼；再次，根据2008年9月1日双方签订的分伙协议约定，丁广元分得的超市库存货物价值超过冯广勇分得的超市库存货物价值，冯广勇辩称涉案欠款系分伙补偿款形成理由不足。综上，该院认定，2008年9月4日，丁广元与冯广勇双方虽签署债务已结清的书面承诺，但此时双方债务并未结清，且无充分证据证实书面承诺中的内容包括涉案的2万元。冯广勇以丁广元签署该承诺书为由，提出2万元系分伙补偿款，且已归还的抗辩主张不能成立。故，根据丁广元持有欠条原件的事实，能认定冯广勇欠丁广元2万元未还。
一审法院于2015年7月27日作出（2014）新民初字第03154号民事判决：冯广勇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丁广元支付2万元。如未按该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00元，由冯广勇负担。
冯广勇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改判驳回丁广元的诉讼请求。
二审法院认定事实：冯广勇与丁广元合伙经营超市服装生意，2008年9月1日，双方签订分伙协议书，约定，冯广勇接管王林超市（注当时有货底包括仓库81453元），丁广元接管印集超市（注当时有货底包括仓库现金共106731元）。冯广勇、丁广元和证明人王某、于某、杨志分别签字。2008年9月4日，丁广元与冯广勇出具字条一份，内容为“2008年9月4号前所有债务全部结清。”丁广元、冯广勇，证明人于某、王某分别签字。丁广元依据冯广勇出具的欠条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欠条内容为：“欠条：今欠丁广元现金贰万元正（20000元）欠款人冯广永08.9.11号”。冯广勇承认此欠条为其本人书写，但认为丁广元添改了欠条的日期，在“08.9.1号”的“1”和“号”字之间添加“1”，变成“08.9.11号”。另查明，一审审理期间，冯广勇对涉案2万元欠条落款日期是否存在改动申请司法鉴定。经一审法院委托，鉴定单位意见为，根据目前科技条件，无法就涉案欠条是否存在改动进行鉴定。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涉案欠条是否真实合法有效，冯广勇应否承担2万元的还款义务。该院认为，涉案欠条真实合法有效，冯广勇应承担2万元的还款义务。理由如下：丁广元主张冯广勇欠其2万元未清偿，为此提供了落款日期为2008年9月11日的欠条。诉讼中冯广勇对于该欠条系其出具不持异议，但认为落款日期应为2008年9月1日，系丁广元私自添加变造为2008年9月11日，而2008年9月4号前双方当事人所有债务已全部结清，故冯广勇不应再承担该2万元还款义务。对此该院认为，冯广勇为证明其上述抗辩主张，申请就涉案2万元欠条是否存在添加变造进行司法鉴定，但经一审法院委托，鉴定机构以现有科技条件无法就涉案欠条是否存在改动进行鉴定为由退回申请。二审期间，冯广勇进而主张双方当事人合伙纠纷案件庭审笔录中，证人于某、王某证人证言能够证明其上述主张，并向二审法院提出调查取证申请。经该院调阅（2012）徐民终字第0485号案件庭审笔录，证人于某、王某证人证言中并无涉案2万元相关事实内容。现冯广勇不能进一步提供相关证据证明，亦不能就其上述主张作出合理解释，因此，冯广勇依法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对于其关于涉案2万元欠条日期存在添加变造的上诉主张，该院依法不予采信，冯广勇应承担2万元的还款责任。综上，冯广勇上诉请求无事实以及法律依据，该院依法不予采信。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依法应予维持。
二审法院于2015年12月10日作出（2015）徐民终字第04479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00元，由冯广勇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除一审法院委托鉴定及鉴定单位的回复意见等事实，因一、二审案卷内未有反映故未能查实外，一、二审判决查明的其他事实正确，本院再审予以确认。
另查明，一审中，冯广勇提供丁广元于2008年9月4日出具的书面条据，内容为“2008年9月4号前所有债务全部结清”。冯广勇及证明人于某、王某亦在该条据上签名。丁广元主张该条据系其为防止冯广勇再以合伙期间所欠其他外债要求丁广元承担债务而出具，实际双方债务在2008年9月4日并未结清。关于该条据原件保存在何处及原件有几份的问题。冯广勇主张原件只有一份，由其持有，且已在另案中向法院提交。丁广元则表示想不起来原件有几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原件，也无法回答原件保存在哪里。关于丁广元一审中提供的落款日期为2008年9月4日的欠条复印件，丁广元主张该欠条原件在另案诉讼中已提交给江苏省邳州市人民法院官湖镇法庭，但未能提供案号、诉讼费票据、该法庭证明等证据线索，致该证据的真实性无法核实。上述事实，由双方当事人陈述、冯广勇提供的书面条据等证据证实。
本院再审期间，冯广勇申请对争议《欠条》落款时间“11号”中两个“1”的笔迹化学性质是否相同；及如果相同，该两个“1”是否同一时期形成进行鉴定。本院审查后，依法委托南京师范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对上述事项进行鉴定。该中心于2017年7月31日出具南师大司鉴中心[2017]文鉴字第400号《南京师范大学司法鉴定中心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是：1.检材署期为“08.9.11号.”《欠条》落款时间“11号”中十位数字“1”黑色手写字迹与该检材署期为“08.9.11号.”《欠条》落款时间“11号”中个位数字“1”黑色手写字迹是由不同种类的油墨书写形成。2.由于检材署期为“08.9.11号.”《欠条》落款时间“11号”中十位数字“1”黑色手写字迹和个位数字“1”黑色手写字迹是由不同种类的油墨书写形成，因此两者无法直接进行形成时间的比对。冯广勇为本次鉴定交纳鉴定费3440元。经质证，冯广勇认为该鉴定意见已经明确涉案欠条落款时间“11号”中两个“1”是不同的油墨书写形成，可以认定存在丁广元变动该欠条落款时间的事实。本院认证意见是：南京师范大学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意见程序合法、客观公正，能证明本案基本事实，本院予以采信。
本院认为，本案再审争议焦点是：（一）案涉欠条落款日期是否经过变造；（二）双方2008年9月4日前的债务是否已经结清。
（一）关于案涉欠条落款日期是否经过变造的问题。南京师范大学司法鉴定中心鉴定意见明确案涉落款日期为“08.9.11号.”的欠条中“11号”的两个“1”由不同种类的油墨书写形成，由此可以推定该两个“1”并非同一支笔书写形成，案涉欠条原始落款日期应为2008年9月1日，现落款“11号”中的其中一个“1”应系另行添加形成。该事实亦与冯广勇、丁广元双方于2008年9月1日签订分伙协议的事实相印证。据此，冯广勇对于该欠条系双方因分伙形成，实际落款日期为2008年9月1日，现落款日期“11号”其中一个“1”系丁广元添加变造形成的证明活动达到“高度可能性”的证明标准，本院予以采信。
（二）关于双方2008年9月4日前的债务是否已经结清的问题。丁广元于2008年9月4日出具书面条据，内容为“2008年9月4号前所有债务全部结清”。冯广勇及证明人于某、王某亦在该条据上签名。该条据可以证明冯广勇与丁广元之间2008年9月4日前的债务已全部结清，案涉欠条既然实际形成于2008年9月1日，则推定该笔债务已纳入双方结算范围，并归于消灭。丁广元认可该结算条据的真实性，其虽认为该条据是双方其他法律关系，此时双方债务并未结清，但该项主张缺乏证据支持，不能成立。具体分析如下：首先，丁广元主张该条据系其为防止冯广勇再以合伙期间所欠其他外债要求丁广元承担债务而出具，实际双方债务在2008年9月4日并未结清。其该项主张并无证据证明，且该条据原件由冯广勇持有，丁广元不能提供原件，甚至不能合理说明自己是否持有原件、原件有几份等基本问题，而丁广元所述条据系为约束冯广勇而出具的目的与前述事实明显矛盾，亦令人对丁广元的诚信存疑。其次，诉讼中，丁广元仅能提供落款日期为2008年9月4日、金额为4600元的欠条的复印件，未能提供原件证明该欠条的真实性，亦不能提供相关案件的案号等证明该欠条原件由江苏省邳州市人民法院官湖镇法庭保存，故仅凭复印件，不能证明该欠条的真实性。且即便该欠条为实，其形成于2008年9月4日双方签订结算条据当天，约定的还款日期9月20日亦在2008年9月4日之后，并不能否定双方“2008年9月4日结算条据”关于“2008年9月4号前所有债务全部结清”的约定内容。最后，无论丁广元是否另行提起合伙纠纷之诉，仅凭其起诉的事实不能证明其与冯广勇2008年9月4日前的债务未结清。因此，丁广元的主张与证据均未能否定双方于2008年9月4日签订的条据证明的相关事实，冯广勇依据该条据主张2008年9月1日的债务即案涉欠条债务已经结清，应予支持。
综上所述，冯广勇的再审请求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一条第七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徐民终字第04479号民事判决及江苏省新沂市人民法院（2014）新民初字第0315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丁广元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00元，合计600元，均由丁广元负担；鉴定费3440元，由丁广元负担（丁广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冯广勇支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马 杰
审判员 张贞伟
审判员 蒋 蕾
二〇一七年八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张璐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