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广元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川08民终70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广元市利州区。
法定代表人：朱兰徽，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海臣，四川天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斌，四川天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陶印，女，汉族，1978年6月20日出生，初中文化，四川省苍溪县人，住四川省广元市利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蒲雨声，四川中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锐，四川中玉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元中心支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广元市利州区。
负责人：高卫东，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蒲碧华，四川慧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陶印及原审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元中心支公司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广元市利州区人民法院（2017）川0802民初23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8月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海臣、蒋斌，被上诉人陶印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蒲雨声、赵锐，原审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元中心支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蒲碧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四川省广元市利州区人民法院(2017)川0802民初236号民事判决，以机动车交通事故侵权责任审理本案并予以改判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由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分摊。事实和理由：1、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违反法定程序。上诉人提交的证据可以证明被上诉人陶印是在下车离开公交车体后步行了2步半左右受到的交通事故人身损害，非车厢内的事故损害，此时运输合同已经履行完毕，故本案应属交通事故侵权责任，应当追加曾俊为本案被告，按照机动车交通事故侵权责任进行审理。2、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属于侵权责任，被上诉人无权选择违约之诉，原审法院以运输合同纠纷审理本案，在赔偿项目上又以人身损害赔偿的规定判决自相矛盾，且赔偿范围不当，合同之诉的赔偿范围不应当包括残疾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用等间接损失。
陶印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被上诉人陶印受到损害与上诉人违规停车之间有直接因果关系，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形成了客运合同关系，上诉人有义务将被上诉人安全送达目的地。上诉人将车停靠在路中，置被上诉人于危险境地，被上诉人下车过程中受到损害，双方客运合同并未履行完毕，被上诉人有权选择有利于自己的法律关系进行诉讼。原审判决赔偿数额适当，客运合同关系中实行的是无过错责任，除非承运人能证明乘客自身有重大过错或者故意致损害，客运合同赔偿才会进行责任划分。
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元中心支公司述称，与上诉人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意见一致。
陶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元中心支公司赔偿陶印医疗费、后续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护理费、误工费、残疾赔偿金（含被抚养人生活费）、交通费、鉴定费等各项费用共计2086178.31元。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交通事故发生的过程及责任认定。2015年12月10日上午10时左右，陶印在广元市利州区上西坝郑州小区公交站搭乘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驾驶员郭晓峰驾驶的六路公交车川H1××××到上西火车站广场公交站。当日10点20分许，郭晓峰驾驶川H1××××公交车行至上西火车站公交站，在尚未进入公交车站紧靠道路右侧的情况下打开公交车中门让陶印下车，致使陶印下车时被突然从公交车右后方驶向公交车右前方的曾俊驾驶的电动车撞倒，造成陶印受伤的交通事故。事故现场位于广元市利州区则天路北段上西火车站广场(6路公交车站)，道路呈南北走向，南往皇泽大桥方向，北往川港汽车城方向。在行驶方向从中间隔离线向右到街道边缘共计四条机动车道和一条非机动车道，机动车道宽4.5米、非机动车道宽2.8米，沥青路面，完好干燥，视线良好。事发地为公交车站6路车停靠点。事故发生经过，2015年12月10日，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6路公交车上午10时20分行驶至上西火车站广场6路公交车站停车点时，20分14秒停顿瞬间后又慢速运行至10日20分19秒6路公交车整个车体斜形停放于第四条（注：从中间隔离线向右到街道边缘方向计数）机动车道内，车尾靠该条道右侧距街道边缘2.8米多，车头靠近该条车道左侧，车身未进入距站台道路边缘30厘米内停放。与此同时（即20分19秒时）6路公交车后车门打开，陶印第一个从6路公交车后车门下车，陶印右脚紧靠车门直接着地，左脚行走一步后刚迈出右脚时，曾俊驾驶无号牌两轮电动车(玫瑰之约牌)沿上西则天路北段由北向南行驶（与公交车相同行驶方向），从公交车车尾方向驶入站点公交车应停放地点在经过公交车右侧后车门时，与刚从公交车上下车的陶印发生刮擦，造成陶印倒地受伤的道路交通事故。6路公交车停稳瞬间车门打开（车辆运行至车门打开时间不足1秒），陶印右脚离开车门至事故发生瞬间在1秒内（车内视频记录）。事故发生8秒后公交车关闭车门，19秒后公交车再次打开车门，27秒时（距事发时间1分8秒）6路公交车驶离，从车内视频来看除该公交车进站时郭晓峰观察公交车右侧外，从准备打开后车门至离开该站点均未观察后方来车及事故发生情况，而是拿出手机并打开看手机直至离开，亦无下车查看事故情况和报警的过程。事故发生后，曾俊驾车逃逸。广元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特勤大队经现场勘查、调取广场监控视频和公交车内监控视频等证据后，作出事故形成原因分析，认为：当事人曾俊驾驶无号牌两轮电动车，发生事故后未保护现场而驾车逃逸，其行为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第一款“在道路上发生交通事故，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停车，保护现场;造成人身伤亡的，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抢救受伤人员，并迅速报告执勤的交通警察或者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因抢救受伤人员变动现场的，应当标明位置。乘车人、过往车辆驾驶人、过往行人应当予以协助”之规定。当事人郭晓峰驾驶公交车驶入公交停车点时，未按规定紧靠道路右侧停车下客，其行为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六十三条第五款“机动车在道路上临时停车，应当遵守下列规定:(五)路边停车应当紧靠道路右侧，机动车驾驶人不得离车，上下人员或者装卸物品后，立即驶离。(六)城市公共汽车不得在站点以外的路段停车上下乘客”以及《四川省〈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办法》第四十一条“机动车不得在设有禁停标志、标线和依法禁止停车的路段临时停车。机动车在道路上临时停车应当遵守下列规定，(一)按顺行方向停车，车身距道路边缘不得超过30厘米”之规定，是造成此次事故的原因之一。当事人陶印无与此次事故发生有因果关系的行为。2016年1月11日，广元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特勤大队对此事故责任作出广公交特认字[2016]第2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当事人曾俊承担此次事故的主要责任，当事人郭晓峰承担此次事故的次要责任，陶印不承担事故责任。
二、住院治疗情况及伤残情况。陶印受伤后于同日(即2015年12月10日上午11时05分)被送入广元市中医医院，入院中医诊断为：头部内伤（瘀血阻滞），西医诊断为：一、特重型开放性颅脑损伤，1、左侧颞部硬膜外血肿并右侧颞叶脑挫裂伤，2、头皮血肿，3、颅骨骨折；二、左锁骨骨折。经颅脑清创、左侧颞部硬膜外血肿清除、去骨瓣减压术等手术治疗后于2015年12月25日出院，出院诊断为：1、重型开放性颅脑损伤，2、左侧颞顶部硬膜外血肿，3、右侧颞叶脑挫裂伤，4、左侧颞骨骨折，5、脑疝，6、颅底骨折，7、左侧锁骨骨折，8、尿路感染。出院医嘱：院外继续治疗，门诊随访。发生住院医疗费49613.83元。之后陶印于2015年12月25日上午11时入住广元市中心医院，入院诊断为：1、颅内血肿术后，2、左颞顶部硬膜下血肿，3、左锁骨粉碎性骨折，4、左颞顶颅骨缺损，5、尿路感染。2015年12月30日，经行左锁骨肩峰端粉碎性骨折切开复位钢板内固定术，2016年1月8日出院诊断：1、颅内血肿术后，2、左颞顶部亚急性硬膜下血肿，3、左锁骨粉碎性骨折，4、左颞顶颅骨缺损，5、尿路感染。出院医嘱：1.出院后休息2月；2.术后2月左右来院行颅骨缺损修补术；3.出院后加强营养；4.必要时在院外或本院门诊对症治疗。发生住院医疗费14619.20元，门诊费10元。2016年2月29日再次入住广元市中心医院，入院诊断：1、左侧颞顶骨外伤性颅骨缺损；2、颅内血肿术后；3、左锁骨骨折内固定术后。2016年3月2日发生钛网塑形费1400元，2016年3月3日发生钛网模具设计费1400元，2016年3月8日经行左侧颞顶开颅血肿清除术，3月9日经行气管切开术。3月9日20时出院，出院诊断：1、继发性左侧颞顶叶及基底节区急性脑内血肿；2、脑疝；3、左颞顶外伤性颅骨缺损修补术后。出院医嘱：转上级医院继续治疗。发生住院医疗费30149.72元，门诊费2070.67元。2016年3月10日在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发生门诊费4089.2元，发生急诊陪护费130元。2016年3月10日入院成都上锦南府医院ICU，入院诊断：1、脑水肿；2、颅内血肿清除术后；3、颅骨修补术；4、左侧去骨瓣减压术。2016年4月5日出院，出院诊断：1、肺部感染；2、颅骨缺损；3、血肿清除术后；4、去骨瓣减压术后；5、颅内异物取出术后。出院医嘱：1、建议加强营养，继续康复治疗；2、门诊随访；3、如有不适，立即就医。发生住院医疗费59875.24元，门诊费22824.3元，购买气床垫500元，发生复印费90元。2016年4月6日，入住广元肿瘤医院，入院诊断：1、颅内血肿清创术后昏迷；2、肺部感染；3、气管切开术后；4、颅骨缺损；5、中度贫血；6、左肾结石；7、阵发性室上性心动过速；8、左侧基底节区软化灶；9、交通性脑积水；10、低氧血症。2016年4月28日在广元市中心医院发生复印费43元，2016年5月19日在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发生挂号费32元，于2016年6月10日13时30分在广元肿瘤医院出院，在该医院发生住院医疗费146947.73元，门诊100元，出院诊断：1、颅内血肿清创术后昏迷，颅内血肿清除术后，颅内多发性软化，交通性积水，颅骨缺损；2、气管切开术后，肺部感染，低氧血症，中度贫血，降发性室上性心动过速，右肾结石。出院医嘱：转送广元市第一人民医院继续治疗。2016年6月10日14时入住广元市第一人民医院，入院诊断：1、重型颅脑外伤术后；2、脑出血术后；3、脑积水术后；4、气管切开术后；5、肺部感染；6、颅骨缺损。经治疗后于2016年10月24日出院，出院诊断：1、重型颅脑外伤术后；2、脑出血术后；3、脑积水术后；4、气管切开术后；5、肺部感染；6、颅骨缺损。处理意见：继续治疗。发生住院医疗费210385.2元，门诊费22649.3元。2016年9月13日陶印原配偶委托广元永泰司法鉴定所对伤残等级、护理依赖进行鉴定，2016年9月27日广元永泰司法鉴定所出具广永司鉴所[2016]临鉴字第257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1、陶印重型开放性颅脑损伤致植物人状，其伤残等级评定为一级；2、陶印需要完全护理依赖。鉴定费1400元。2016年12月15日，陶印原配偶委托广元永泰司法鉴定所对所需后续治疗费进行鉴定，2016年12月29日广元永泰司法鉴定所作出广永司鉴所（2016）临鉴字第371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陶印两年内(2016年10月25日至2018年10月24日)抗感染、支持、对症、并发症防治以及导尿管、成人尿不湿等后续治疗费用酌情考虑评定为72000元。鉴定费700元。综上，陶印受伤后，在广元市辖区医院住院共计242天，住院用医疗费451715.68元，门诊用医疗费24829.97元，钛网模具及设计费2800元，复印费43元。在成都市辖区医院住院共计27天，住院用医疗费59875.24元，门诊用医疗费26945.5元，发生急诊陪护费130元、购买气床垫500元，发生复印费90元。医疗费合计563366.39元，钛网模具及设计费2800元，陪护费130元、购买气床垫500元，复印费133元。2016年3月18日，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元中心支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向陶印预支58762元，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向陶印预支1238元，合计预支60000元。曾俊支付现金10000元。陶印陈述出院时该院退给保险公司124.76元，但未提交证据证实。陶印庭审提供交通费（均为出租车票）共207张计2075元；提供罗炳兰的证明一份，证明洪雲聘请罗炳兰护理陶印自2016年6月25日至2016年8月2日每月护理费3500元。
三、陶印受伤前职业情况和被扶养人情况。陶印母亲冉菊德生于1953年12月25日，农村户口，父亲陶启顺生于1952年6月26日，城镇户口。冉菊德和陶启顺婚生育一女一子，一女名陶印、一子名陶黎。陶印与洪雲结婚后于2008年12月4日登记离婚，并生育洪吉玉（女，生于2000年3月1日）、洪坤玉（男，生于2001年7月28日），均为城镇户口，洪梓琨（男，2012年8月9日出生于广元市利州区，未提供户口性质证明），洪雲于2004年6月17日以个人经营形式登记设立了广元市城区洪雲诊所，2015年12月30日，陶印取得护理学资格并在广元市城区洪雲诊所执业从事护士工作。
四、对有关鉴定事项的处理。本案在审理中，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对陶印的伤残等级、后续医疗费、护理依赖提出异议，并于2017年3月10日提出重新鉴定申请。2017年4月6日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申请提出撤回对伤残等级、后续医疗费、护理依赖的重新鉴定。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于2017年3月10日提出如下鉴定申请：1、被申请人陶印下车前即2016年12月10日10时22分00秒至2016年12月10日10时24分00秒之间申请人所属的川H1××××公交车语音提示音的具体内容进行鉴定。2、被申请人陶印离开车辆时的具体时间、双脚落地的具体时间。3、被申请人陶印双脚离开车辆后至受伤前瞬间所移动步幅。4、被申请人陶印受伤瞬间所站的位置距离川H1××××公交车车身的距离。
五、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车辆保险情况。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所有的川H1××××号车辆在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元中心支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10万元及不计免赔险，同时该车在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元中心支公司投保了道路客运承运人责任险40万元，该车在有效期限内检验为合格车辆，同时该车办理了道路运输许可证，该车驾驶员郭小峰驾驶证准驾车型为A×A×，在有效期限内检验为合格。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与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元中心支公司签订的神行车保机动车综合险所附机动车车上人员责任险条款包含了上下车的乘客，承运人责任险保险合同条款中旅客在客运车外遭受的人身伤亡和财产损失责任免除，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元中心支公司未提供证据证实在签订合同时对上述责任免除条款的含义、范围、法律后果等作出了解释和特别约定。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当事人对陶印于2015年12月10日10点20分许搭乘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驾驶员郭小峰驾驶的川H1××××六路公交车行至上西火车站公交站，在公交车未紧靠道路右侧的情况下打开公交车门时，陶印在下车过程中，被公交车右后方驶向公交车右前方的曾俊驾驶的电动车撞倒，造成陶印受伤经治疗后目前为重型开放性颅脑损伤致植物人生存状态，其伤残等级评定为一级及完全护理依赖的交通事故的事实没有异议，应予以确认。经双方当事人举证、质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是否违约和搭乘人在公交车下车过程中是否为乘客。二、本案法律关系是交通事故责任纠纷还是城市公交运输合同关系。三、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元中心支公司在本案中是否承担保险理赔责任。四、陶印损失的计算是否符合法律规定。
关于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是否违约和搭乘人在公交车下车过程中是否为乘客的问题。陶印搭乘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的城市公共交通车辆自上车时起至到达站点安全离开时止，双方形成城市公交运输合同关系。既然双方建立了事实上的运输合同关系，在合理的范围内乘客上、下车的连惯动作本身亦应是运输合同的组成部分，否则没有上、下车的连惯动作其双方的运输合同将无法成立。在城市公交运输合同的履行过程中，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除应当履行合同主要运输义务外，还应当完全履行合同的安全保障注意、协助、救助等附随义务，如承运人不得中途甩客，否则构成违反合同的主要运输义务，承运人也不得将搭乘人置于危险境地上、下车，否则构成违反合同的安全保障注意义务和协助等附随义务，同时，承运人除乘车人因故意和重大过失及自身健康原因外可以免责或部分免责，承运人若未完全履行合同的主要运输义务和附随义务并造成乘客损失的，若不具有可以免责或部分免责情形则构成违约，承运人则应承担严格的赔偿责任。本案中，由于六路公交车行驶至上西火车站广场六路公交车站停车点时，停放于宽4.5米的第四条机动车道内，车头靠近第四条车道左侧线，车尾靠第四条车道右侧线并距站台街道边缘2.8米多，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六十三条第五款“机动车在道路上临时停车，应当遵守下列规定:(五)路边停车应当紧靠道路右侧，机动车驾驶人不得离车，上下人员或者装卸物品后，立即驶离。(六)城市公共汽车不得在站点以外的路段停车上下乘客”以及《四川省〈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办法》第四十一条“机动车不得在设有禁停标志、标线和依法禁止停车的路段临时停车。机动车在道路上临时停车应当遵守下列规定，(一)按顺行方向停车，车身距道路边缘不得超过30厘米”之规定，车身未进入距站台道路边缘30厘米内，即预留了其他车辆可以通行的通道，整个公交车车体处于斜形停放状态，车身不仅遮挡下车人员观察后方来车的视线，对下车的人员构成威胁，公交车违反合同的附随义务置下车人员于危险境地。在危险境地内六路公交车后车门打开，陶印第一个从六路公交车后车门下车，陶印右脚直接着地，左脚行走一步后刚迈出右脚时，曾俊驾驶无号牌两轮电动车沿上西则天路北段由北向南行驶，从公交车车尾方向驶入站点公交车应停放地点在经过公交车右侧后车门时，与刚从公交车上下车的陶印发生刮擦，造成陶印右脚离开车门至事故发生瞬间在1秒内倒地受伤的事故现场仍处于公交车下车范围内。为此，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将公交车斜形停放遮挡来车视线、违规预留通行通道、置下车乘客于危险境地，未能为下车乘客提供方便、安全的环境和条件，未能协助和保障上、下车人员的便利和安全，未尽到协助、安全保障义务，致使陶印丧失安全便利的下车环境和条件，加之，陶印在本案中不存在故意和自身健康原因，同时因公交车车体斜形停放，车身遮挡下车人员观察后方来车的视线，因此，陶印不具有重大过失，故本案中不存在陶印故意和重大过失及自身健康原因可以免责或部分免责的责任情形。与此同时，自公交车后车门打开后相距1分8秒六路公交车驶离时止，从车内视频来看除该公交车准备进站时观察公交车右侧外，从准备打开后车门至离开该站点均未观察后方来车及事故发生情况，而是拿出手机并打开看手机直至离开，亦无下车查看事故情况和报警的过程，基于诚实信用原则，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亦违反合同约定未履行安全注意义务和救助义务，故公交车下车位合理范围内处于危险境地下车的陶印仍然具有乘客应获得方便、安全的保障权利，陶印下车瞬间仍然具有乘客的性质，应当依法认定为乘客，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未能全面履行合同义务，违背合同的全面履行原则，应当认定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违约。
关于本案法律关系的问题。由于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因未完全履行合同的主要运输义务和附随义务造成陶印受到伤害，形成交通事故责任纠纷和城市公交运输合同纠纷的竞合，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二条“因当事人一方的违约行为，侵害对方人身、财产权益的，受损害方有权选择依照本法要求其承担违约责任或者依照其他法律要求其承担侵权责任”的规定，陶印有权选择城市公交运输合同纠纷并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要求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承担违约责任，但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承担责任后可依法另行向侵权的第三人主张权利。
关于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元中心支公司在本案中是否承担保险理赔责任的问题。首先，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与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元中心支公司签订了承运人责任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保险人对责任保险的被保险人给第三者造成的损害，可以依照法律的规定或者合同的约定，直接向该第三者赔偿保险金。责任保险的被保险人给第三者造成损害，被保险人对第三者应负的赔偿责任确定的，根据被保险人的请求，保险人应当直接向该第三者赔偿保险金。被保险人怠于请求的，第三者有权就其应获赔偿部分直接向保险人请求赔偿保险金。责任保险的被保险人给第三者造成损害，被保险人未向该第三者赔偿的，保险人不得向被保险人赔偿保险金。责任保险是指以被保险人对第三者依法应负的赔偿责任为保险标的的保险”的规定，责任保险是射幸保险合同，即被保险人给第三者造成损害后其保险利益的受益人指向第三人，被保险人应当承担的赔偿义务由保险公司在责任范围内直接赔付予第三人的责任保险，被保险人已经赔偿的除外，同时被保险人怠于请求的，第三者有权就其应获赔偿部分直接向保险人请求赔偿保险金。因此，本案陶印有权请求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元中心支公司的保险理赔责任。其次，城市公交运输合同包含合同的主要承运义务，同时也包含安全保障注意、协助、救助等附随义务。本案中陶印未脱离承运人合理的注意范围，承运人未协助和创造搭乘人的下车安全环境而是置于危险境地，其履行合同过程中未履行完合同的注意、协助等附随义务，因此，在承运人合理的注意范围并处于危险的下车境地中的人员仍然具有乘客属性，在该种危险境地中的人员仍然享有合同的被安全保障注意和被协助等附随权利。最后，由于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与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元中心支公司签订的神行车保机动车综合险所附机动车车上人员责任险条款包含了上下车的乘客，而承运人责任险保险合同条款中旅客在客运车外遭受的人身伤亡和财产损失责任免除，其责任免除条款在签订合同时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元中心支公司并未对此条款作详细解释，其责任免除条款与神行车保机动车综合险所附机动车车上人员责任险条款相矛盾，亦与城市公交运输合同法定的附随义务相矛盾，因此，承运人责任险责任免除条款应当界定在承运人已全面履行了合同义务后搭乘人员已经处于下车后相对于承运人不可控的范围，即在承运人合理可控范围内应当尽到的义务而未尽到责任不适应本条责任免除条款的约束，否则有违公序良俗和诚实信用原则。基于上述理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第十三条并结合《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关于对〈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的“明确说明”应如何理解的问题的答复》（法研[2000]5号）的精神，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元中心支公司在本案中应承担保险理赔责任。
关于损失的计算问题。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并结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解释》）第十七条的规定，违约损失为：一、前期费用：（1）医疗费563366.39元，有医疗费票据，故应予认定；（2）住院伙食补助费，根据《解释》第二十三条的规定，可以参照当地国家机关一般工作人员的出差伙食补助标准予以确定，广元市辖区医院住院共计242天，在成都市辖区医院住院共计27天，但原告仅主张广元市辖区医院住院共计240天，在成都市辖区医院住院共计26天，因此，基于其请求，经计算为8500元（30元/天×240天＋50元/天×26天）；（3）营养费，原告仅主张住院共计266天，基于其请求，经计算营养费2660（10元/天×266天）；（4）护理费，根据《解释》第二十一条的规定是根据护理人员的收入状况和护理人数、护理期限确定。护理人员有收入的，参照误工费的规定计算；护理人员没有收入或者雇佣护工的，参照当地护工从事同等级别护理的劳务报酬标准计算。陶印住院期间由一人护理，因陶印未提供护理人员收入证明，故护理费应参照当地护工从事同等级别护理的劳务报酬标准计算，参照四川省2016年上一年度居民服务行业职工平均工资标准33270元/年计算，但陶印住院共计267天，现陶印仅主张住院共计266天，因此，基于其请求，经计算护理费为24246.08元（33270元/年÷365天×266天），急诊陪护费130元，共计24376.08元。（5）误工费，根据《解释》第二十条的规定是根据受害人误工时间和收入状况确定，持续误工的计算至定残前一天即2016年9月26日，共计291天。陶印未提供受伤前误工收入减少的证据，参照四川省2016年上一年度居民服务行业职工平均工资标准33270元/年计算护理费为26524.85元（33270元/年÷365天×291天）。（6）残疾赔偿金，陶印伤残经广元永泰司法鉴定所鉴定为重型开放性颅脑损伤致植物人生存状态，其伤残等级评定为一级，陶印登记为城镇居民户口，应按城镇标准计算，因此残疾赔偿金应按照2016年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6205元/年计算，经计算为524100元（26205元/年×20年×100%）。被抚（赡）养人冉菊德、陶启顺、洪吉玉、洪坤玉、洪梓琨的生活费，由于原告主张其赡养或抚养年限分别为冉菊德8年、陶启顺7年、洪吉玉3年、洪坤玉4年、洪梓琨15年并无不当，冉菊德和陶启顺婚生一女一子，一女一子均应尽赡养义务，洪雲与陶印对三个子女均应承担抚养义务，加之，陶印的户口性质为城镇居民家庭户，应按上一年度四川省城镇居民人均年消费支出标准计算，但由于有洪吉玉、洪坤玉、洪梓琨三个被扶养人和冉菊德、陶启顺两个被赡养人，因此，五个被扶养人（含被赡养人）的生活费累计不应超过原告陶印的年消费支出额19277元。由于冉菊德获赔8年、陶启顺获赔7年、洪吉玉获赔3年、洪坤玉获赔4年、洪梓琨获赔15年，因此应分段计算，经综合计算后被扶养人冉菊德的生活费为45300.94元，陶启顺的生活费为35662.44元，洪吉玉的生活费为11566.2元、洪坤玉的生活费为16385.45元、洪梓琨的生活费应为112770.44元，五个被扶养人（含被赡养人）的生活费累计221685.47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若干问题的通知》第4条的规定，被扶养人生活费应计入残疾赔偿金，故残疾赔偿金总额为745785.47元。（7）交通费，陶印主张的交通费2075元，所提供的票据有部分为联号且均为出租车票据，其关联性无法确认，但由于陶印在多家医院治疗客观上均要发生交通费，因此酌情确定为2000元。（8）辅助器具费及其他费用，钛网模具及设计费2800元系医疗所需，购买气床垫500元，复印费133元，原告均作出了合理解释，且有相关票据证实，因此应予采信，故辅助器具费及其他费用合计3433元。（9）鉴定费，陶印在广元永泰司法鉴定所鉴定产生伤残鉴定费2100元，因有相关票据佐证，予以确认。二、后续费用：由于广元永泰司法鉴定所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陶印为重型开放性颅脑损伤致植物人生存状态，陶印需要完全护理依赖，陶印两年抗感染、支持、对症、并发症防治以及导尿管、成人尿不湿等后续治疗费用酌情考虑评定为72000元，双方无异议，故对该伤残鉴定意见予以采信。因此，（1）后续治疗费，基于司法鉴定意见两年内后续治疗费用酌情考虑评定为72000元，符合公平原则，故确认2016年10月25日至2018年10月24日期间的后续治疗费用为72000元。（2）后期护理费，根据目前陶印的生存状态，其是否恢复或生存无法确认，基于公平原则，参考后续治疗费用鉴定意见确定的两年时间(2016年10月25日至2018年10月24日期间)计算后期护理费期间更为合理，因此，经计算后期护理费66540元（33270元/年×2年×100%）。若两年期满，陶印仍需后续治疗费和后期护理费可另案主张。基于上述理由并计算后，陶印的医疗费563366.39元、住院伙食补助费8500元、营养费2660元、前期护理费24376.08元、误工费26524.85元、残疾赔偿金745785.47元、交通费2000元、鉴定费2100元、辅助器具费及其他费用合计3433元、后续治疗费72000元、后期护理费66540元合计1517285.79元，应当由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赔偿，但由于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在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元中心支公司投保有承运责任险，因此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元中心支公司应先行赔偿承运责任险为400000元,扣减已预支的60000元,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元中心支公司还应支付340000元,下余1117285.79元由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赔偿。陶印陈述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元中心支公司预付的60000元中出院时成都上锦南府医院退给保险公司124.76元，但未提交证据证实，故无法采信其此项陈述。曾俊支付现金10000元由陶印另行结算。综上所述，陶印符合法律规定的请求，应予支持。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于2017年3月10日提出申请鉴定公交车语音提示内容和陶印离开车辆时间、双脚落地时间以及陶印双脚离开车辆后至受伤前瞬间所移动步幅,陶印受伤瞬间所站的位置距离川H1××××公交车车身的距离的问题，因双方形成事实上的城市公交运输合同后，上、下车的连惯动作本是运输合同的组成部分，在合理的范围内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应保障并协助乘客上、下车的连惯动作和人身不受交通运输环境的安全威胁，应严格履行合同事实上的约定义务和法律法规规定的法定义务，否则违反合同附随义务和法定义务。因此，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区分公交车语音提示内容、陶印离开车辆时间、双脚落地时间以及陶印双脚离开车辆后至受伤前瞬间所移动步幅等，脱离运输合同的附随义务和法定义务，同时亦有违公序良俗和诚实信用原则，其此项鉴定申请无实际意义，故不予准许。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不承担合同违约责任和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元中心支公司不承担承运险责任的观点，不符合本案客观实际，不予采信。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六十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百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元中心支公司在承运责任险范围内先行理赔原告陶印400000元,扣减已预支的60000元,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元中心支公司还应支付原告陶印340000元,限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完毕;二、由被告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陶印1117285.79元。本案诉讼费23489元，由被告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讼争的焦点一是：被上诉人陶印受到的伤害是否发生在上诉人运输过程中，上诉人是否应当承担违约责任；在存在第三人侵权的情况下被上诉人陶印是否有权选择以运输合同纠纷提起违约之诉。本案中，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作为承运人，负有将乘客安全送至目的地的义务，被上诉人陶印虽然是在离开车体后由第三人导致受伤，但从交警部门的现场勘查、涉案广场监控视频、公交车内监控视频等可以看出，车辆停稳瞬间车门打开，车辆运行至车门打开时间不足1秒，陶印离开车门至事故发生瞬间在1秒内，陶印下车和受伤倒地是一个连贯的过程，此过程是下车行为的持续，属于承运人安全运输的合理期间，其与运输公司的客运合同尚未履行完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九十条“承运人应当在约定期间或者合理期间内将旅客、货物安全运输到约定地点”，第三百零二条“承运人应当对运输过程中旅客的伤亡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但伤亡是旅客自身健康原因造成的或者承运人证明伤亡是旅客故意、重大过失造成的除外”的规定，承运人安全及时运送旅客的义务为结果性义务，只要该种结果未能获得即构成承运人违约,除非具有免责事由,否则应当承担责任。本案中没有证据证明被上诉人陶印受到的伤害是由于自身健康原因或其行为构成故意或重大过失，故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作为承运人应当承担违约责任。在承运人违约责任和第三人侵权责任并存的情况下，两者的责任主体不同，第三人负侵权责任，承运人负违约责任，两者并不竞合，被上诉人陶印可以一并追究责任，也可以择一追究。陶印择一单提起违约之诉，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零二条的规定，由承运人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全部赔偿，承运人全部赔偿后对赔偿部分具代位请求权。
双方当事人讼争的焦点二是：以人身损害规定计算赔偿标准是否恰当，赔偿范围包括残疾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等是否适当。《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零二条规定“承运人应当对运输过程中旅客的伤亡承担损害赔偿责任”，即运输合同纠纷中违约责任的承担方式之一为赔偿损失，由于未能履行乘客人身安全的义务，乘客因生命、健康、身体遭受侵害，造成了人身损害，而人身损害的赔偿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身损害赔偿标准的相关司法解释。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确定的违约损害赔偿规则是无过错或者严格责任的赔偿，预期利益损失、可期待利益不在赔偿之列，被上诉人陶印提出的残疾赔偿金和被抚养人生活费诉讼请求不属不予赔偿范围，原审判决予以赔偿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上诉人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856元，由上诉人广元市公共交通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吕 晶
审判员 徐小雁
审判员 熊剑洪
二〇一七年八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王汇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