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渭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陕05民终94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卫才胜，男，农民。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富平县高智采石厂。
法定代表人，王高智。
卫才胜因企业经营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陕西省富平县人民法院（2014）富平民初字第018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卫才胜、被上诉人法定代表人王高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认定，富平县高智采石厂系王高智于2008年9月19日投资成立的个人独资企业，厂址位于富平县老庙镇兰山村七组，其营业执照登记的经营有效期至2014年6月30日，经营范围为：建筑石料用灰岩开采、加工及销售。2010年5月24日，原告卫才胜及案外人马继兴（合同乙方）与被告高智采石厂（合同甲方）签订了“矿山承包合同”，合同约定：被告将其在富平县老庙镇兰山村杨峪境内有合法开采权的矿山中的一部分矿产资源开采权承包给原告和马继兴开采经营，承包期限为20年（自2010年8月1日至2030年7月底），并确定了具体方位、四址及乙方每年向甲方支付承包开采费120000元和承包费缴纳方式及合同双方的其他权利义务。合同签订后，原告与案外人马继兴在其承包的矿区内经被告划定其各自经营范围，分别生产经营，后原告在矿山投资修建了场地、办公、住宅用房5间，购买了矿山开采设备（主机大破1台、二破1台、给料流槽1套、振动给料机1套等）、315变压器、高压配电房1座、配电柜1组、50装载机2台、3立方开山爆破设备2套等，并投资架设了生产所需的高压线路。2012年7月6日，原告卫才胜与张礼波签订了“矿山经营权承包合同”，该合同约定：涉及的矿山开采经营范围、期限均以原告与被告签订的承包合同为准，并约定了承包经营方式、承包费支付方式及双方的权利、义务等。2014年初，原告经被告向富平县供电分公司申请对其用电予以报停。2014年6月20日，被告法定代表人以个人名义向原告出具了不供给原告炸药的通知，同年6月21日，被告企业向张礼波出具通知一份，该通知要求“原告石料加工厂承包人张礼波立即停产，从现在起不供给炸药，等协商好后继续生产”。次日，被告企业向富平县电力局出具申请一份，申请对高智采石厂第一采区石料加工厂的315变压器予以销户。
另，根据已确认的证据，原告向被告缴纳的费用情况如下：2011年7月30日前的费用已经结清；2011年8月份至2012年8月份的承包费缴纳了60000元；2012年8月15日至2014年6月1日，原告或通过他人向被告交纳了现金总计135000元，其中2012年12月7日交纳的3000元标明为标准化验收费用。
审理中，原告向本院申请先予执行，要求被告开停电源、并按时提供采石厂必须的雷管、炸药，经本院调解，被告向原告出具了相关材料，原告遂向本院申请暂缓先予执行。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1、原告起诉的主体资格问题；2、承包费用的实际缴纳情况；3、原、被告签订的矿山承包合同的效力问题；4、关于承包合同无效的处理问题。
关于第一个问题，被告提出矿山承包合同是被告企业同原告及马继兴共同签订的，被告企业没有同原告单独签订任何书面形式的合同，原告也无证据证明原告同马继兴签订了内部分包合同，并经被告同意，故原告不具备主体资格。本院认为，虽原告对此并无证据证明，但在本院同被告法定代表人的谈话中已经确认原告与马继兴在合同签订后分开生产经营是经被告法定代表人划分的区域，应视为被告对原告与马继兴分开生产经营的许可，故原告起诉的主体资格应予确认。
关于第二个问题，原告主张被告多收取其承包费110000元，而被告则认为原告并未交足承包费，根据双方及马继兴共同签订的矿山承包合同，约定被告与原告及马继兴承包的矿区每年承包费为120000元，而根据被告企业法定代表人的陈述，承包合同签订后，经其划定区域，原告与马继兴分区域各自生产经营，而对于各自经营的承包费的计算，原告主张其与马继兴分别承担60000元，根据原告提交并经被告法定代表人认可的2011年12月13日的收条显示，被告法定代表人收到原告缴纳的2011年8月份至2012年8月份承包费总计60000元，据此可认定，原告每年需向被告交纳矿山承包费60000元。事实上，自2012年8月份后，原告或通过他人累计向被告交纳了现金总计135000元，扣除2012年12月7日交纳的3000元标准化验收费用外，实际交纳132000元。而2012年8月至2014年6月底（共计23个月），原告应向被告交纳的承包费为115000元，故被告多收取原告17000元。关于原告主张在该期间因政府原因停产整顿1个半月及承包方施工队张礼波、李德清累计交给被告现金共计126000元，因无证据支持，不予确认。
关于第三个问题，原告认为，原、被告签订的矿山承包合同是一种内部承包的形式，原告的经营活动表面上系独立经营，但实质上受被告的限制和制约，且被告企业系合法注册成立的，合同的签订也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虽合同存有瑕疵，但是合法有效的合同。被告则认为，矿山承包合同是被告企业同原告及马继兴共同签订的，被告企业没有同原告单独签订任何书面形式的合同，故不存在合同效力的问题。即使涉及合同效力，也属无效合同。本院认为，本案涉及开采的矿产资源属于非金属矿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六条之规定，采矿权除符合法定条件并经批准外不得转让，国务院发布的《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十五条，对以承包等方式擅自将采矿权转给他人进行采矿的也作了禁止性和惩处性的规定，国土资源部《矿产权转让管理办法》第三十八条明确规定，不得将采矿权以承包等方式转让给他人开采经营，陕西省《矿产资源管理条例》也规定，采矿权的承租必须具备相应的资质，并应当在签订出租合同后办理登记备案手续，且不得再行转租。即采矿权的变动必须通过法定程序进行。受让者或承租者也应当具备相应的资质条件，其资质条件也应当经相关部门审查批准，未经审批，其合同无效。本案中，原、被告及马继兴签订的矿山承包合同，实质上是将被告采石厂一定区域的采矿权转让给原告及马继兴，在原告与马继兴进行分区域生产经营后，由原告自行决定投资情况，虽原告在申请爆破、用电等方面受制于被告，但根据双方的合同约定，原告的生产经营、发展规模、市场销售等被告不得干涉，即原告系自主进行生产、销售、收益的，这种名为承包实为采矿权转让的合同必须经过依法批准，未经批准即系以承包等方式擅自将采矿权转给他人进行采矿的情形，违背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原告并无证据证明自己具有非金属矿产开采的相关资质。综上，本案原、被告及马继兴签订的矿山承包合同，虽是在双方平等协商的基础上达成的协议，但其内容涉及了矿产资源开采权的承包转让问题，理应遵循矿产资源的相关法律法规，但其多处违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之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为无效合同，故本案签订的矿山承包合同应属无效合同。
关于第四个问题，无效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其中涉及的权利、义务关系均不受法律保护。造成本案合同无效，双方当事人均有过错：被告作为具有资质的矿山开采企业，其应当知道采矿权不得承包给他人，且在其企业经营有效期仅余四年的情况下与原告及他人签订了二十年的矿山承包合同，存有欺诈行为，虽其主张被告当时只要求签订5年合同，是原告坚持签订20年合同的，但无证据支持，不予采信，故其应当承担合同无效的过错责任。原告对非金属矿产资源进行开采，理应具备相应的资质，并获得矿产资源管理部门颁发的开采许可证，而非简单的通过承包的方式取得矿产的开采权，而原告在明知自己不具备矿山开采资质及未办理审批手续的情况下仍然为之，对合同的无效亦应承担相应的过错责任，且其在签订合同时，对被告企业的经营年限并未尽到注意和审查义务，也具有一定责任。本案中，因双方当事人均有过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据此，对因承包合同取得的财产，包括被告收取原告的承包费以及原告因承包矿山开采的石料，均应相互返还，但因原告在矿山已经实际开采、经营，其开采销售的石料已经无法返还，收益也无法折价确认，故从公平角度的原则，对被告收取的原告实际承包经营期的承包费也不予返还，对多收取的费用应予返还。关于原告投资购置的厂房、设备、机械等，系承包期间为生产所需自行添置的，并未交付给被告，不存在被告因合同取得上述财产之说，且被告对原告购置的财产已出具了书面材料予以确认，故上述财产应归原告所有。
综上，本案所涉及的承包合同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归于无效，原告主张确认承包合同有效及要求被告停止侵权、排除妨害、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讼请求，无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而无效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其中涉及的权利、义务关系均不受法律保护，故原告要求被告自2014年6月22日起赔偿原告停产期间的经济损失每月90000元，至被告给原告正式恢复生产时止的诉讼请求，属合同履行的期待性利益，本院不予支持。但对于原告主张的被告返还多收取承包费的请求，基于无效合同财产返还的规定，应以证据确认的为准，予以返还。被告主张原告欠其41700元，未提交证据，且属另一法律关系，本案不予涉及，当事人可另行主张权利。
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五）项、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富平县高智采石厂与原告卫才胜及案外人马继兴签订的《矿山承包合同》无效；二、被告富平县高智采石厂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多收取原告卫才胜的承包费17000元；三、原告卫才胜投资的：主机大破1台、二破1台、给料流槽1套、振动给料机1套、振动筛1台、各种机电共12个260千伏安、输送带支架7条130米、输送带7条130米、电缆线500米、低压配电房1座、低压配电柜1组、315变压器1台、高压配电房1座、配电柜1组、3立方开山爆破设备2套、50装载机2台，高压线路1条、办公、住宅民房5间，归原告卫才胜所有。如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上述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原、被告各半负担；先予执行申请费500元退还原告卫才胜。
宣判后，卫才胜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主要理由如下：
我们在2010年5月24日签订的合同履行三年多，被上诉人收取的承包费，对方所收承包费。2014年6月20日至23日停产，施工队停产，给我的直接损失是4个月36万元，包工费的损失20多万元；出了三个通知后，导致无法生产，机械人工都有损失。铲车每月1.8万元，每天600元。人工8人，每天每人150元；租金等其他费用每天3000多元。包工队给我们的损失有直接给包工队交付的6万多元，这有条据。还有十几万元没有条据，我没有主张。都是因为被上诉人侵权人家扣我的钱。2014年6月22日至12月30日的承包费158000多元工队已经扣我的了。导致我60万元的损失。还有被上诉人多收的承包费是5.9万元。
诉讼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确认双方签订的合同有效；赔偿停产损失36万元；退还多收取承包费、炸药款共计511029.78元。
被上诉人庭审辩称，上诉人不具备原告的主体资格。上诉人一审起诉是基于合同，但是该合同是马继兴和卫才胜两人签订的合同。2、上诉人的上诉请求违反法律的基本常识，应依法驳回。上诉人变更了一审的诉讼请求，且张礼波并没有参加诉讼。2014年6月上诉人并没有生产。上诉人没有权利代表张礼波请求返还4万多元。我们没有侵犯上诉人的任何权益。我们出具的停工通知是给张礼波，张礼波的违反安全规定开采。卫才胜背着法人开通315变电站。且仅有申请，没有销户的事实，不可能造成停产的后果。一审认定多领原告的1.7万元，应该返还，双方2012年只算过一次账，现在还没有算账，还欠承包费等十几万元。一审判决错误，请发还重审。
经审理查明，2012年12月8日，被上诉人出具收条，内容为，今收到张立波交卫才胜矿款壹万伍仟元整；2013年元月19日，被上诉人出具收条，内容为，今收到张立波给卫才胜交来安全标准化验费及矿款共计弍万伍仟元整。其余查明事实与一审相同。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及国务院发布的《探矿权采矿权转让办法的规定》，采矿权的转让必须符合法定条件并经批准，否则不得对外转让。从本案双方当事人签订的《矿山承包合同》内容分析，被上诉人将其开采矿区部分区域提供给上诉人开采加工经营各种石料，且期限长达20年，被上诉人的行为实际上系变相的转让了其部分采矿权，未经有关部门的批准，违反了法律及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矿山承包合同》应属无效合同，原审对此认定正确。因合同无效，双方因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各自返还，结合本案的实际情况，上诉人已经开采矿石并受益，但开采数量已无法计算，被上诉人也收取了承包费，从公平角度出发，双方对此本应互不返还，但被上诉人多收取的承包费应退还给上诉人。上诉人在二审中提供的2012年12月8日、2013年元月19日被上诉人所出具的收据，但该两份证据不能证明系被上诉人所收取的承包费，故原审关于被上诉人收取132000元承包费及被上诉人多收取承包费17000元的认定并无不当。关于上诉人主张的损失问题，如前所述，因被上诉人属于变相转让采矿权，违反法律规定，上诉人开采行为也属于违法开采经营，其主张的损失不受法律保护。至于被上诉人主张的其不应返还上诉人17000元的承包费等问题，因其对一审判决并未提起上诉，视为对该判决的认可。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460元，由上诉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雷晓宁
审 判 员 杨 军
代理审判员 文 茜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王 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