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4民终161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省武林建筑装饰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三墩东蒋湾78号。
法定代表人：于利生，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桦，公司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超，浙江高名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俞祥泉，男，1956年3月24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东阳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叶笑茜，浙江杭天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世纪都商贸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桐乡市梧桐街道工业园区二期环城北路以北、世纪大道以东二楼办公室。
法定代表人：冯玲玲，董事长。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浙江万发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天目山路294号冶金科技大厦21层。
法定代表人：蒋云喜。
上诉人浙江省武林建筑装饰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武林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俞祥泉、浙江世纪都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世纪都公司）、浙江万发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发公司）建设工程分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桐乡市人民法院（2016）浙0483民初28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武林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武林公司支付俞祥泉工程款20000元。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武林公司在涉案协议书上的技术专用章盖章有效，属于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技术专用章仅限技术施工、签证所用，除非在同一工程中违规使用技术专用章数次签订买卖合同，否则不会被认定有效。武林公司与俞祥泉签订的后期工程脚手架协议，明确加盖的是合同专用章而非技术专用章，说明只要是武林公司实施的工程，其有能力加盖自己认可的合同专用章。一审判决不能以“建设工程行业的施工过程中违规使用技术专用章签订合同的客观事实普遍存在”而武断的认定双方存在分包关系。（二）在2014年8月签订的协议书中，明确约定俞祥泉已就前期脚手架项目由万发公司实施。该协议第十条第3款也明确“甲方负责后期遗留工程的外架租费”。在2015年4月的诉讼中，俞祥泉也承认前期脚手架款是向万发公司领取的。3.一审判决忽略了一个重要事实，即世纪都公司与武林公司签订的《协议书》及世纪都公司与万发公司签订的《幕墙材料供应合同》均有“甲方负责协调土建施工方无偿提供给乙方自开工报告获批准之日1#商务办公楼幕墙工程使用4个月脚手架和垂直运输；……乙方如超出上述期限而产生的费用则由乙方自行承担。”这说明万发公司也有承租脚手架的合同依据。且俞祥泉也承认收到万发公司支付的前期脚手架租赁费用325000元。武林公司仅需支付俞祥泉脚手架搭设费20000元。二、一审判决认定武林公司承担超期费用无事实依据，且适用法律错误。1.俞祥泉并未举证证明超期的事实，亦未举证证明该脚手架在合同到期三个月后仍然存在的事实。2.根据一审认定的事实，万发公司是幕墙材料供应方，武林公司只是包清工。武林公司实施工程完全受制于材料供应是否及时。俞祥泉未举证证明停工属于武林公司的原因，因此不应由武林公司来承担超期费用的责任。3.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的规定，当事人一方违约后，对方应当采取适当措施防止损失的扩大；没有采取适当措施致使损失扩大的，不得就扩大的损失要求赔偿。因此，即使非俞祥泉原因导致的停工，俞祥泉也应当采取适当措施防止损失的扩大，而不是放任损失扩大。在一审认定的超期期间，俞祥泉从未就脚手架超期租赁费用事宜与武林公司进行过协商，或发函催讨要求结算。4.武林公司与世纪都公司签订的合同约定工程包清工费用只有1500000元，而一审判决武林公司承担100余万元脚手架的租赁费用，明显不符合建设工程的成本管理。
俞祥泉答辩称：一、世纪都公司将幕墙工程发包给武林公司，因此武林公司是幕墙工程的专业承包人，万发公司只是向世纪都公司出售幕墙材料。武林公司使用技术专用章与俞祥泉签订脚手架搭拆工程的协议书是其内部管理原因的恶意行为，与俞祥泉无关。一审判决认定武林公司与俞祥泉存在工程分包合同关系正确。二、俞祥泉负责的脚手架进场、搭设及拆除时间在浙江禾城工程管理有限公司监理日志、施工日志和安全员的管理日志均能查询，俞祥泉申请出庭作证的证人对上述时间节点也陈述得非常清楚。武林公司对证人周某的证言也是完全认可，即俞祥泉退出工地现场的时间是2015年1月。根据上述时间点，确定计算超期费用的起止时间为2012年12月至2014年7月，即20个月的时间，超期费用为864000元（18000平方米×2.4元×20个月）。世纪都公司与武林公司签订的幕墙承包合同第五条虽然约定应由世纪都公司负责协调土建施工方无偿提供给武林公司自开工报告获批准之日起1#商务办公楼幕墙工程使用3个月的脚手架费和垂直运输，但该约定系世纪都公司与武林公司之间的约定，武林公司不得以此约定对抗俞祥泉。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武林公司与俞祥泉的权利义务应当依据双方之间的合同约定，超期使用脚手架费用直接造成俞祥泉损失，应由合同相对人武林公司按约承担超期费用。三、俞祥泉作为幕墙工程的配合作业者，不能主导材料供应商的情况。因幕墙材料一直供应不上导致持续停工，使俞祥泉租赁钢管的租金损失不可避免的发生，这些损失理应由武林公司依据合同约定承担。综上，俞祥泉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世纪都公司、万发公司未作答辩。
俞祥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武林公司支付俞祥泉工程款145000元、超期工程款864000元、零星点工增加费67270元、利息损失120987元（暂计算至2016年4月20日，实际计算至付清之日止）；二、世纪都公司对上述款项在欠付工程款的范围内承担连带付款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9月11日，俞祥泉与武林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浙江比音勒芬服饰有限公司幕墙工程项目部签订了《协议书》一份，约定将浙江比音勒芬服饰有限公司幕墙工程中脚手架搭拆工程分包给俞祥泉，承包方式为包工包料，承包价按每平方米建筑面积25元结算，围护部分按1.8/㎡结算，零星点工按200元/工日结算，建筑面积为18000㎡，工期为四个月，如超出工期的，按每平方2.4元/月计算，承包工期以甲方发出通知，自搭设外架开始计算。费用结算及付款方式：……余留20%等工程竣工验收合格后二个月内付清。2012年8月，俞祥泉进场搭设脚手架，后幕墙工程因故停工。俞祥泉与武林公司于2014年8月签订《协议书》一份，约定由于本外架工程前期项目由浙江万发建设有限公司实施，现为了保证后期遗留工程顺利进行，并结合本工程实际情况，浙江比音勒芬有限公司幕墙工程中的外架工程仍由原外架承包人俞祥泉负责维护，由俞祥泉包工包料，承包范围：整个遗留工程的外脚手架、四口防护、安全网、脚手片的搭拆及日常检查维护工作，承包价按每平方米建筑面积2.5元结算，前期整修维护加固费用13.5万元，零星拆改点工按200元/工日结算，建筑面积为18000㎡，工期为四个月，如超出工期的，按每平方2.5元/月计算，承包工期暂按2014年8月1日计算，具体以双方确认时间为准。费用结算及付款方式：……余留部分（20%）工程竣工验收合格后二个月内付清。
2012年4月29日，浙江比音勒芬服饰有限公司（2012年11月30日公司名称变更为“浙江世纪都商贸有限公司”）与第三人万发公司签订了《幕墙材料供应合同》一份，约定涉案幕墙工程所需材料由万发公司提供。2012年5月2日，世纪都公司与武林公司签订《协议书》一份，约定由武林公司承包世纪都公司的幕墙工程，合同工期为120天，总价150万元，系包清工的人工费用。世纪都公司负责协调土建施工方无偿提供给武林公司自开工报告获批准之日起幕墙工程使用3个月脚手架费和垂直运输；如超出上述期限而产生的费用则由武林公司自行承担。
针对2012年9月的协议，俞祥泉收到涉案工程已付款325000元；针对2014年8月的协议，俞祥泉与武林公司经结算后，确认武林公司尚欠工程款20000元。世纪都公司就涉案幕墙工程款已向武林公司支付完毕。涉案工程业已竣工。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一、武林公司是否对2012年9月签订的协议承担付款责任；二、超期费用的计算及承担主体；三、世纪都公司是否应承担连带付款责任；四、利息损失如何计算。
关于焦点一。第一，针对2012年9月协议中的“武林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浙江比音勒芬服饰有限公司幕墙工程项目部（技术专用章）”，武林公司辩称技术专用章不具有对外签订合同的效力。一审法院认为，虽然盖章有瑕疵，但由于建设工程行业的施工过程中使用技术专用章的客观事实普遍存在，故俞祥泉有理由相信其与武林公司之间存在分包关系；且武林公司对公司用章拥有绝对的控制力和支配力，俞祥泉作为实际施工人，无法左右武林公司的盖章行为，签订协议后俞祥泉已实际履行了合同义务，故俞祥泉在缔结和履行合同时均善意且无过失。第二，武林公司系世纪都公司涉案幕墙工程的承包人，而脚手架工程作为幕墙工程不可或缺的一道工序，由幕墙工程的承包人将脚手架工程分包给俞祥泉，符合建筑行业习惯。武林公司辩称2012年9月至2014年8月脚手架工程系万发公司分包，根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世纪都公司与第三人万发公司之间为买卖合同关系，万发公司仅系幕墙工程的材料供应方，在没有证据表明万发公司提供了脚手架钢管的情形下，武林公司的意见不予采信。综上，武林公司应当对2012年9月的协议承担相应的付款义务。现涉案工程已竣工，故俞祥泉请求武林公司支付相应工程价款，应予支持。对于2012年9月的协议，武林公司尚需支付125000元（18000㎡×25元/㎡-32500元）；对于2014年8月的协议，双方均确认，武林公司尚需支付工程款20000元。至于零星工程，因证据不足，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二。因俞祥泉未提供开工报告，根据庭审陈述，确认俞祥泉于2012年8月进场搭设脚手架。根据合同约定，工期为四个月，如超出工期的，按每平方2.4元/月计算，且涉案幕墙工程非俞祥泉原因致使停工，故武林公司理应支付自2012年12月至2014年7月的超期费用，即864000元（18000㎡×2.4元/㎡×20个月）。
关于焦点三。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的规定，发包人只在欠付工程价款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本案中发包人世纪都公司与承包人武林公司之间的款项已结清，故俞祥泉要求其承担付款责任的诉请，于法无据，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四。利息应从应付工程款之日计付。根据合同约定，工程竣工验收合格后二个月内付清，但俞祥泉未提供证据证明竣工验收的时间，故一审法院确定：以145000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利率自起诉之日（2016年4月22日）起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关于超期费用，其设定的目的在于补偿俞祥泉的实际损失，与工程款性质不同，故该部分费用不再计算利息损失。
世纪都公司、万发公司经一审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视为放弃抗辩权利，相应后果由其自负。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武林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俞祥泉工程款1009000元；二、武林公司支付俞祥泉利息损失：以145000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利率自2016年4月22日起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三、驳回俞祥泉其余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5575元，由俞祥泉负担2492元，武林公司负担13083元；公告费950元，由武林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武林公司、俞祥泉对双方于2014年8月签订的《协议书》及武林公司尚应支付俞祥泉该协议项下工程款20000元并无异议，双方的争议在于：一、武林公司应否对2012年9月11日的《协议书》承担付款责任；二、脚手架超期费用如何确定。
一、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在2012年9月11日的《协议书》中，虽然发包方（甲方）处加盖的印章为“武林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浙江比音勒芬服饰有限公司幕墙工程项目部（技术专用章）”，而非武林公司公章或者其合同专用章，但考虑到武林公司系涉案项目幕墙工程的承包人，施工过程中需要使用脚手架，其与俞祥泉签订脚手架工程分包合同具有现实基础，且该技术专用章系武林公司制作和管理的印章，其使用技术专用章与俞祥泉签订合同，能够反映其自主订立合同的意志。事实上，俞祥泉也实际履行了该协议约定的施工义务，武林公司对俞祥泉的施工行为亦未提出异议，因此应当认定武林公司系2012年9月11日《协议书》的当事人。武林公司以该《协议书》加盖的是项目部技术专用章为由主张其与俞祥泉不存在脚手架工程分包关系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武林公司、俞祥泉于2014年8月签订的《协议书》虽有“由于本外架工程前期项目由浙江万发建设有限公司实施”的字句，但根据现有证据，万发公司仅是涉案项目幕墙材料的供应商，而武林公司是幕墙工程的承包人（施工人），万发公司无需提供或者使用脚手架，因此上述字句并不能推翻武林公司系2012年9月11日的《协议书》当事人的事实。至于前期支付的325000元工程款是否以武林公司名义支付，并不影响对武林公司系该协议当事人地位的认定。世纪都公司分别与万发公司、武林公司签订的合同中关于“甲方负责协调土建施工方无偿提供给乙方自开工报告获批准之日起1#商务办公楼幕墙工程使用3个月脚手架费和垂直运输”的约定，指的是土建施工方搭设的脚手架和垂直运输设施，而武林公司在幕墙工程施工中使用的是俞祥泉搭设的脚手架，二者并非同一标的物。武林公司以上述合同中的相关约定为由主张涉案脚手架前期工程（即2012年9月11日《协议书》所涉部分）并非其分包给俞祥泉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武林公司将本属于建设工程领域的脚手架工程发包给不具备资质的俞祥泉个人，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因此双方于2012年9月11日签订的《协议书》应认定无效。但鉴于双方已确认涉案工程已经竣工验收合格，故俞祥泉有权请求武林公司参照协议约定支付工程价款。一审认定武林公司应对2012年9月11日的《协议书》承担付款责任正确，武林公司尚需支付俞祥泉该协议项下工程款125000元。
二、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首先，关于是否存在超期的问题。俞祥泉于2012年8月完成涉案脚手架的搭设。武林公司、俞祥泉于2014年8月签订的《协议书》中明确约定涉案幕墙工程中的外架工程仍由原外架承包人俞祥泉负责维护，并未约定重新搭设的问题。同时，该协议约定租费为每平方米建筑面积2.5元/月，与2012年9月11日《协议书》约定的超期费用每平方米2.4元/月相当。另外，武林公司作为2012年9月11日《协议书》的一方当事人暨脚手架的使用人，亦未举证证明其通知过俞祥泉在停工期间拆除脚手架。因此，应当认定双方在2014年8月签订第二份协议之前，第一份协议（即2012年9月11日签订的协议）所约定的脚手架仍由武林公司在使用。武林公司主张涉案脚手架不存在超期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根据2012年9月11日《协议书》的约定，承包工期为4个月。至2014年7月底，涉案脚手架工程超出工期共计20个月（2012年12月至2014年7月），超期费用为：18000平方米×2.4元/月×20个月=864000元。其次，关于俞祥泉是否负有止损义务的问题。武林公司援引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主张俞祥泉负有止损义务，因此不得就扩大的损失主张赔偿。本院注意到，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九条是关于当事人一方违约后，对方应承担的止损义务的规定，但该条规定适用的前提是合同有效，且一方当事人违反该合同约定。本案中，武林公司与俞祥泉于2012年9月11日签订的《协议书》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被认定无效，故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九条并不适用于本案的情形。另外，武林公司在停工期间并未通知俞祥泉拆除脚手架，俞祥泉也并不清楚何时能够复工，因此其对于因脚手架超期造成的损失没有过错，无需承担相应责任。武林公司主张其不应支付超期费用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武林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5575元，由上诉人浙江省武林建筑装饰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谭 灿
审 判 员 金富祥
审 判 员 倪 勤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七日
法官助理 杨维均
书 记 员 周 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