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1民终112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省第一建筑安装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南京市栖霞区紫东路2号1幢。
法定代表人：张敏湘，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龙，男，该公司法务助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袁园，女，1985年5月20日出生，汉族，住南京市秦淮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姚希崇，江苏海越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戴进，江苏海越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宋桂平，男，1968年12月19日出生，汉族，住南京市栖霞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陆爱珍，女，1967年8月27日出生，汉族，住南京市栖霞区。
上诉人江苏省第一建筑安装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一建集团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袁园、宋桂平、陆爱珍民间借贷、保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栖霞区人民法院（2016）苏0113民初35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建集团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袁园的一审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1.一审认定事实错误。首先，案涉借款实际系宋桂平个人行为，与一建集团公司无关。宋桂平原系江苏省第一建筑安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一建安装公司，系一建集团公司前身）南京一分公司负责人，自2007起一建集团公司不再出具手续对该分公司进行工商年检，该分公司也就不再实际经营，但宋桂平用伪造的印章对该分公司进行年检并承建工程。宋桂平在公安机关的讯问中也承认其伪造一建安装公司印章对一建安装公司南京一分公司年检，并伪造一建安装公司南京一分公司印章设立一建安装公司南京栖霞分公司。案涉借款由宋桂平个人使用，应由宋桂平向袁园履行还款义务。其次，案涉借条未约定利息，袁园实际出借的款项为37.5万元，故袁园只能按照实际借款金额主张权利，不应主张利息。2.一审适用法律错误。根据担保法相关规定，企业法人单位的分支机构、职能部门不得作为保证人，因此案涉担保应为无效，袁园应对该损失自行承担责任。在未约定保证期间的情况下，债权人应在主债务履行期间届满之日起6个月内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但案涉借款到期后，袁园一直未要求一建集团公司承担保证责任，故本案保证期间已过，保证人的保证责任免除。
袁园辩称：1.一建安装公司南京栖霞分公司设立于2005年，从工商部门查询登记信息反映，一建安装公司南京栖霞分公司仍处于在业状态且负责人仍然是宋桂平，因此袁园在将案涉款项出借给宋桂平时，有理由相信宋桂平是一建安装公司南京栖霞分公司的负责人。2.对于一建安装公司南京栖霞分公司加盖印章的行为，一建集团公司存在公司管理方面的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而非保证责任，故不存在保证期间的问题。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宋桂平、陆爱珍未到庭发表意见。
袁园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宋桂平、陆爱珍共同偿还袁园截止至2013年11月13日的借款本息合计50万元；2.宋桂平、陆爱珍共同向袁园偿付逾期还款利息（以37.5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自2013年11月14日起计算至还清全部借款时止）；3.一建集团公司对宋桂平、陆爱珍的偿付本息责任承担连带清偿责任；4.宋桂平、陆爱珍、一建集团公司共同承担本案诉讼费、公告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因宋桂平向袁园借款，袁园于2012年11月12日以宋桂平为收款人申请开具了一张凭票即付的中国农业银行本票，金额为37.5万元。2012年11月13日，宋桂平向袁园出具借条一张，载明：“今借到袁圆现金人民币计伍拾万元正（￥500000.00），此款于2013年11月13日结清。”在该借条下方“第一担保单位”处加盖有“一建安装公司南京栖霞分公司”印章。随后，袁园向宋桂平交付了上述37.5万元的银行本票。
2014年5月7日，宋桂平向江苏省泰州市公安局海陵分局（以下简称泰州公安海陵分局）投案自首，陈述其伪造一建安装公司的印章。2014年5月8日，泰州公安海陵分局决定对宋桂平采取取保候审强制措施。宋桂平在泰州公安海陵分局的讯问笔录中陈述：“2003年至2007年期间，其一直在一建安装公司工作，担任一建安装公司南京一分公司的负责人；2007年之后，一建安装公司内部不再委任其作为一建安装公司南京一分公司的负责人；为维持经营，宋桂平就用伪造的“一建安装公司”“一建安装公司合同专用章”“鞠建中印”“一建安装公司南京一分公司”等印章对一建安装公司南京一分公司进行工商年检，并一直对外宣称其是一建安装公司南京一分公司的负责人。”该讯问笔录中，宋桂平未提及“一建安装公司南京栖霞分公司”的印章及设立情况。
一审法院另查明，宋桂平与陆爱珍系夫妻关系。对于宋桂平向袁园出具的50万元借条，袁园陈述借条上的50万元包含37.5万元的借款本金和12.5万元的利息（自2012年11月13日起以50万元为本金按年利率25%计算至2013年11月12日止）。
一审法院再查明，一建安装公司于2004年9月28日设立一建安装公司南京一分公司，宋桂平一直系该分公司的负责人。在一建安装公司南京一分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中，现负责人一栏登记的仍是宋桂平。一建安装公司南京栖霞分公司设立日期为2005年4月28日，负责人为宋桂平。2011年3月31日，一建安装公司名称变更为一建集团公司。
一审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借款的利息不得预先在本金中扣除；利息预先在本金中扣除的，应当按照实际借款数额返还借款并计算利息。本案中，宋桂平虽然向袁园出具了50万元的借条，但袁园实际出借金额为37.5万元，在出借款项时已扣除利息12.5万元，故一审法院认定宋桂平实际借款本金为37.5万元。关于借款利息，宋桂平出具借条时按照50万元本金计算预扣的利息12.5万元，年利率为25%，超过国家有关借款利率的规定，依法应当调整为按年利率24%计算，故借期内的利息应当为9万元（37.5万元×24%）；逾期利息袁园自愿按照年利率24%主张，低于双方借款合同约定利率，亦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依法予以支持。上述债务发生在宋桂平与陆爱珍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宋桂平、陆爱珍均未到庭举证证明上述债务系宋桂平的个人债务，故袁园要求陆爱珍对该债务承担共同偿还责任，依法予以支持。
关于袁园要求一建集团公司对宋桂平、陆爱珍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担保偿还责任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担保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企业法人的分支机构未经法人书面授权提供担保的，保证合同无效；债权人和企业法人有过错的，应当根据其过错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本案中，袁园要求一建集团公司承担连带担保或赔偿责任，一建集团公司以自2007年开始即已解除宋桂平作为一建安装公司南京一分公司负责人职务，借条上的一建安装公司南京栖霞分公司印章系宋桂平伪造，且该笔借款系宋桂平个人债务，与一建集团公司无关等为抗辩理由，不同意承担民事责任。一审法院认为，首先，一建安装公司南京栖霞分公司设立于2005年，一建集团公司及宋桂平均陈述伪造印章发生于2007年之后，故应当认定一建安装公司南京栖霞分公司系由一建集团公司设立。一建集团公司抗辩其已于2007年解除宋桂平的职务，宋桂平虽对此亦予认可，但各方均未提供证据加以证明，相反从一建安装公司南京一分公司、一建安装公司南京栖霞分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显示该两分公司的负责人依然是宋桂平。其次，宋桂平在公安机关的讯问笔录中陈述，其从2003年至2007年在一建集团公司工作，担任一建安装公司南京一分公司的负责人，一建集团公司亦认可宋桂平在此期间系一建安装公司南京一分公司的负责人。最后，宋桂平自认自2007年起，依然以一建安装公司南京一分公司负责人身份对外进行民事活动。故虽然一建集团公司提出上述抗辩理由，但袁园有理由相信宋桂平在2012年6月时依然是一建安装公司南京一分公司、一建安装公司南京栖霞分公司的负责人，担保单位处的印章是一建安装公司南京栖霞分公司的印章。一建安装公司南京栖霞分公司作为一建集团公司的分支机构，未经许可为宋桂平的债务提供担保，此担保应为无效，但一建集团公司在企业分支机构管理方面存在过错，应对担保无效而给袁园带来的损失承担相应赔偿责任。袁园作为债权人，应当知道企业的分支机构未经企业法人许可，不能作为担保人，但依然接受分公司的担保，亦存在过错，故对其损失，袁园亦应承担相应的责任。综合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及袁园与一建集团公司的过错程度，对宋桂平、陆爱珍不能清偿的部分债务，一审法院酌定一建集团公司承担40%的赔偿责任。宋桂平、陆爱珍经一审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亦未作书面答辩，视为对其诉讼权利的放弃，依法应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作出判决：一、宋桂平、陆爱珍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共同偿还袁园借款本金37.5万元及截至2013年11月12日的借期内利息9万元；二、宋桂平、陆爱珍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共同偿还袁园自2013年11月13日起以37.5万元为本金按年利率24%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的逾期还款利息；三、江苏省第一建筑安装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对宋桂平、陆爱珍上述第一项、第二项付款义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40%的赔偿责任；四、驳回袁园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当事人未按照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公告费1160元，合计9960元，由袁园负担525元，宋桂平、陆爱珍负担8835元，一建集团公司负担600元并对上述宋桂平、陆爱珍应承担的案件受理费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40%的赔偿责任。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2011年3月31日，一建安装公司名称变更为江苏省第一建筑安装股份有限公司。2016年9月28日，江苏省第一建筑安装股份有限公司名称变更为一建集团公司。
还查明，袁园曾于2013年12月5日在一审法院起诉宋桂平、陆爱珍及江苏省第一建筑安装股份有限公司，要求宋桂平、陆爱珍偿还借款本息30万元及逾期利息（以19万元本金为基数计算），江苏省第一建筑安装股份有限公司就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担保责任或全部赔偿责任。在该案中，宋桂平认可其向陆爱珍出具的借条中所载的30万元包含19万元借款本金和11万元利息。
上述事实，有借条、中国农业银行本票、公安机关讯问笔录、取保候审决定书、工商登记资料、（2013）栖迈民初第882号民事判决书及当事人陈述等在卷为凭。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归纳争议焦点为：1.一建集团公司对案涉保证合同的无效有无过错，是否应当向袁园承担赔偿责任；2.案涉保证合同是否存在保证期间届满、保证人的保证责任免除情形。
本院认为，关于争议焦点一，一建集团公司对案涉保证合同的无效有无过错及应否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九条规定，企业法人的分支机构未经法人书面授权或者超出授权范围与债权人订立保证合同的，该合同无效或者超出授权范围的部分无效，债权人和企业法人有过错的，应当根据其过错各自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债权人无过错的，由企业法人承担民事责任。本案中，案涉借条上在担保人处加盖有“一建安装公司南京栖霞分公司”印章，一建安装公司南京栖霞分公司为案涉借款提供担保并未经企业法人一建集团公司的书面授权，故案涉担保应属无效。虽然债权人袁园未尽审慎注意义务接受一建安装公司南京栖霞分公司提供担保，自身存在过错，但一建集团公司在分支机构的管理方面亦存在过错。主要体现在：从目前工商部门对外公示的一建安装公司南京栖霞分公司企业信息反映，该分公司自2005年成立以来至今仍为在业状态，负责人亦为宋桂平，该公示信息致债权人袁园有理由相信一建安装公司南京栖霞分公司系一建集团公司依法设立，及在案涉借款发生时宋桂平是一建集团公司委派至一建安装公司南京栖霞分公司的负责人。一建集团公司主张一建安装公司南京栖霞分公司并非其设立，而是由宋桂平私自设立，却未提交任何证据予以证明。即便一建集团公司所言如实，在一建安装公司南京栖霞分公司设立至今长达十几年的时间里，一建集团公司从未采取任何积极措施向工商部门提出异议或注销该分公司。鉴于上述分析，一审法院根据双方过错程度酌定一建集团公司对宋桂平、陆爱珍不能清偿的部分债务承担4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应予维持。至于宋桂平偿还债务的范围，一建集团公司主张案涉借款未约定利息，袁园则抗辩案涉借条上的50万元包含37.5万元借款本金及12.5万元利息，结合宋桂平向袁园出具的其他借条中所载金额亦包含借款本金及利息的情况，因此可以认定借贷双方对案涉借款实际按照年利率25%的标准约定了利息，现袁园自愿调减利率为年利率24%，符合法律规定，宋桂平应当依法承担还本付息的责任。一建集团公司关于案涉债务未约定利息的上诉意见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争议焦点二，案涉保证合同是否存在保证期间届满、保证人的保证责任免除情形。保证期间适用的前提是保证合同合法有效，而如前述分析，案涉保证合同无效，故本案中不存在适用保证期间的前提，即一建集团公司关于保证期间届满、保证人的保证责任免除的上诉意见，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一建集团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亦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江苏省第一建筑安装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以下无正文）
审判长 黄伟峰
审判员 王瑞煊
审判员 夏志阳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七日
书记员 顾 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