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南昌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洪民一终字第86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万敏强，男，汉族，住南昌市青山湖区。
委托代理人：张起淮，北京市蓝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史建军，北京市蓝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东方航空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国际机场机场大道66号。
法定代表人：刘绍勇，该公司董事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东方航空股份有限公司江西分公司，住所地：南昌市昌北机场。
负责人：王谭，该公司总经理。
以上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燕筱林，江西华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万敏强与被上诉人中国东方航空股份有限公司（东航公司）、中国东方航空股份有限公司江西分公司（东航江西分公司）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南昌市新建区人民法院（2015）新民一初字第11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黄琳主审，审判员胡萍、代理审判员龚江参加的合议庭，对本案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万敏强及其委托代理人史建军、被上诉人东航公司及东航江西分公司的共同委托代理人燕筱林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万敏强于2007年7月从中国民用航空飞行学院毕业。东航江西分公司是东航公司的下属单位，2007年8月1日万敏强作为乙方与作为甲方的东航公司签订了一份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第一条合同期限：本合同为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合同期从2007年8月1日起至法定或约定的解除（终止）合同条件出现时止。必须服务期从2007年8月1日至退休年止。第二十九条乙方在合同期内，必须服务期已经到期或者没有约定必须服务期，要求解除本合同，应提前三十日以书面形式通知甲方。如果乙方所从事的为涉及甲方生产和商业秘密岗位，应提前六个月通知甲方。同时该份合同中双方需要约定的其他事项为：在合同期间，乙方单方要求解除本劳动合同，需向甲方赔偿全部培训费用。合同签订后，万敏强进入东航江西分公司工作。2015年1月9日，万敏强向东航公司、东航江西分公司通过北京市长安公证处公证邮寄送达万敏强的《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提前30日书面致函东航公司、东航江西分公司，并要求两公司及时为其办理离职手续，东航公司与东航江西分公司均于2015年1月8日签收该邮件。对万敏强的辞职申请，东航江西分公司于2015年2月6日书面复函不予同意，要求根据国家和公司有关规定，按东航飞行人员有序流动的相关程序办理。万敏强遂于2015年2月11日向江西省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请劳动仲裁，要求东航江西分公司为其出具解除劳动关系的证明及安保评价，要求东航江西分公司为其办理劳动人事档案、社会保险关系的转移手续，要求东航江西分公司将其的航空人员健康记录本、体检合格证、飞行技术履历档案、飞行经历记录本、驾驶员飞行记录簿副本（为原件的复印件、影印件、扫描件等复制品，非指证件的副本）、飞行员执照关系，空勤登记证复印件移交到民航华东地区管理局暂存保管。2015年3月18日，东航公司、东航江西分公司亦向江西省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提起反诉，1、要求万敏强继续履行与东航公司、东航江西分公司之间的劳动合同；2、如允许万敏强终止劳动合同，则要求万敏强赔偿东航公司及东航江西分公司500万元经济损失并返还东航江西分公司83050元房改补贴款，要求万敏强支付450万元违约金。江西省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将两案合并审理，于2015年4月8日作出赣劳人仲案字（2015）第73号、赣劳人仲案字（2015）第108号仲裁裁决书，裁决：一、万敏强与东航江西分公司之间的劳动关系于本裁决书生效之日起解除；二、万敏强于本裁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东航公司赔偿款计人民币182万元；三、万敏强于本裁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回东航江西分公司房改补贴费83050元；四、东航江西分公司于本裁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办理万敏强的劳动人事档案、社会保险关系及安保评价的移交手续。五、东航江西分公司于本裁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办理万敏强的航空人员健康记录本、体检合格证、飞行技术履历档案、飞行经历记录本、驾驶员飞行记录簿副本（为原件的复印件、影印件、扫描件等复制品，非指证件的副本）、飞行员执照关系，空勤登记证复印件移交到民航华东地区管理局暂存保管；六、驳回东航公司、东航江西分公司的其他反诉请求。万敏强不服该仲裁裁决，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后东航公司、东航江西分公司也对该仲裁裁决不服，也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
原审法院认为，万敏强与东航公司、东航江西分公司之间的劳动争议纠纷，属于双方当事人针对同一份劳动仲裁不服而引发的劳动争议纠纷，虽双方均分别起诉立案但是双方均要求合并审理全面审查一并处理，故予以支持。2007年8月1日东航公司与万敏强签订的《劳动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内容未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应受法律保护，双方当事人均应严格遵守。东航江西分公司是东航公司的下属单位，合同签订后，万敏强进入东航江西分公司工作。依据东航公司与万敏强签订的《劳动合同》，该劳动合同系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虽然合同约定，本合同为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合同期从2007年8月1日起至法定或约定的解除（终止）合同条件出现时止，万敏强必须服务期从2007年8月1日至退休年止，万敏强从获得机长以上资格之日起为东航公司工作的必须服务期为八年。现万敏强提出解除劳动合同，显然与合同约定，“万敏强必须服务期从2007年8月1日至退休年止。万敏强从获得机长以上资格之日起为东航公司工作的必须服务期为八年”规定相违背，我国劳动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劳动合同依法订立即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必须履行劳动合同规定的义务。虽然万敏强享有平等就业和选择职业的权利，但万敏强自2013年8月取得机长资格至今在东航江西分公司处工作刚满二年，显然与双方约定工作八年相差甚远，万敏强从一个普通的飞行员成长为一名合格飞行机长，东航公司投入了大量资金培养，现其拒绝为东航公司服务（工作），不仅违背双方签订了劳动合同，也不符合常理。因此，万敏强要求解除劳动关系，应当进行合理有序流通。对万敏强的诉请现暂不支持，待东航公司安排有序流通。对东航公司、东航江西分公司要求原告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的辩论意见予以采纳。因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十六条、第十七条、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万敏强履行与中国东方航空股份有限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二、驳回万敏强的其他诉讼请求。
万敏强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判决事项超出诉讼请求，违背法律原则，应当改判。本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是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被上诉人在该合同中附加一个固定的服务期限，作为自由行使解除权的限制，没有法律依据。服务期是基于培训而产生的，劳动合同期并不等于服务期，被上诉人在劳动合同中单方强制性设定必须服务期，与劳动法的规定相矛盾，该约定不能作为定案依据。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劳动合同一方面约定了必须服务期，另一方面又约定劳动者在必须服务期内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违约责任，暗含之意即双方可提前解除合同，该合同约定本身前后矛盾。依照劳动法的规定，劳动合同的期限并不能成为劳动者解除合同的限制条件，即使签订了培训协议约定了服务期，劳动者依然可以依法提前解除劳动合同，只是应当承担违约责任。在一审阶段，被上诉人已经就解除行为提起了违约赔偿请求，已经在事实上认可了劳动关系的解除，而一审判决对劳动合同客观上已解除的事实不予认定。本案仲裁后，双方均不服并起诉，被上诉人提出两项诉请，分别为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和赔偿违约金，一审法院对双方起诉合并审理，在作出一审判决的同时，又作出驳回被上诉人两项起诉的裁定，被上诉人的诉请已经被裁定驳回，就已不存在，而一审判决又支持了其诉请，这超出了当事人的诉讼请求。法律规定劳动者有自由选择工作岗位的权利，劳动者提前三十日以书面形式通知用人单位解除合同，无需征得用人单位的同意。一审判决剥夺劳动者的择业自由，使劳动者处于辞职不能的状态，造成强迫劳动的法律后果，违反了劳动法的基本原则。请求本院改判：1、东航江西分公司为万敏强出具解除劳动关系的证明及安保评价；2、东航江西分公司为万敏强办理劳动人事档案、社会保险关系的转移手续；3、东航江西分公司将万敏强的航空人员健康记录本、体检合格证、飞行技术履历档案、飞行经历记录本、驾驶员飞行记录簿副本（为原件的复印件、影印件、扫描件等复制品，非指证件的副本）、飞行员执照关系、空勤登记证复印件移交到民航华东地区管理局暂存保管。
被上诉人东航公司、东航江西分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准确，程序合法。万敏强是东航公司培养的一名特殊工种人员，经东航公司投入巨资培训，万敏强从中国民用航空飞行学院学成毕业，之后，东航公司又对其投入大量资金进行带飞、复训、改装训练、升级训练、应急生存训练、灭火训练等各类反复培训，使其成长为一名合格的机长。东航公司和万敏强2007年8月1日签订的《劳动合同》约定有，必须服务期至退休止、万敏强从获得机长资格之日起为甲方工作的必须服务期为八年、应履行的必须服务期未满不得提出解除劳动合同、违反合同约定的经济赔偿责任和违约责任等条款。该合同是双方意思的真实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应严格遵守。万敏强应按此合同约定的合同期限在必须服务期内履行劳动合同，必须服务期未满，不得提出解除劳动合同。另外，根据民航华东局相关规定，航空公司飞行员每年的流出比例控制在本公司所有飞行员总数的1%，东航江西分公司目前机长人数不到50名，今、明两年已经各安排了1名机长有序流动，如果再同意万敏强辞职，将超过民航华东局允许的飞行人员流动比例，影响飞行人员队伍的稳定。请求本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2004年4月5日，东航公司与中国民航飞行学院签署《飞行学生培训合同》，其中送培学生中含万敏强。万敏强与东航公司2007年8月1日签订的《劳动合同》第一条除约定必须服务期自签订之日起至退休止外，还约定：乙方（万敏强）从获得机长资格之日起为甲方工作的必须服务期为八年。在2007年至2014年间，东航江西分公司每年委托上海东方飞行培训有限公司对万敏强进行各类复训。
另查明，本案经劳动仲裁后，双方均不服，均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先是分别立案受理，案号分别为：（2015）新民一初字第118号、125号、126号，后因将三案并案审理，将后立案的（2015）新民一初字第125号、126号两案裁定驳回起诉，两案中被上诉人作为原告所提诉请并入本案全案审理。
本院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关于必须服务期条款的问题。在2007年8月1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东航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中，双方约定有：该合同为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必须服务期从2007年8月1日至退休年止、上诉人从获得机长以上资格之日起为被上诉人东航公司工作的必须服务期为八年、违约责任等条款。该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经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且已实际履行七年多，上诉人在辞职之前从未表示异议。现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单方在合同中强制性设定必须服务期，显与事实不符。就必须服务期的具体约定而言，合同第一条中虽有“至退休止”及“获得机长以上资格之日起八年”的两款约定，但该两款约定的固定期限实际被包含在无固定期限的时间当中，这两个期限系包含关系，并不相互矛盾，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二条之规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签订固定期限和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均有法律依据。劳动合同系为建立劳动关系所订立，在劳动关系中，劳动者因提供劳动而获得报酬，劳动合同的期限即为劳动者提供劳动的期限，故上诉人主张劳动合同期不等于服务期，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关于违约责任条款的问题。本院认为，诚信与公平是合同订立、履行的基本原则，合同双方在合同订立时约定违约责任条款，是为在合同一方发生违约行为时，对非违约方的权利救济，此类条款订立之目的显然不在鼓励或认可任何一方违约，更不构成对守约方履行请求权的限制。当一方违约时，守约方有权请求违约方继续履行，亦有权请求违约方承担违约责任，故上述劳动合同中违约条款的约定与必须服务期的约定，并不相互矛盾。
关于一审程序的问题。本案双方在劳动仲裁后均向一审法院起诉，一审法院先是分别立案受理，后因三案并案审理，将另外两案裁定驳回，并将被上诉人在另外两案中的诉请并入本案全案审理。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将被上诉人作为原告起诉的另外两个案件裁定驳回，并将其诉请并入本案全案审理，符合法律规定，此系程序性处理，并非对被上诉人的诉请作出实体性判决，故一审法院在本案中对被上诉人的诉请作出判决，并未违反法定程序。而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中包含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故一审判决结果并未超出当事人的诉讼请求。
关于合同是否应当继续履行的问题。首先，依据双方《劳动合同》的约定，上诉人自获得机长资格之日起，至少要为被上诉人工作八年，而上诉人2004年由被上诉人出资委托中国民航飞行学院培训，2007年7月学成毕业，进入被上诉人处工作，之后由被上诉人安排其每年各类复训，2013年8月取得机长资格，2015年1月即提出辞职，有违诚实信用原则。其次，众所周知，飞行人员的工作岗位具有特殊性，培养一名合格的飞行员耗资大、周期长，加上飞行工作本身的安全需要，较之普通的劳动者，飞行人员队伍的稳定性要求更高。2005年5月25日，中国民用航空局、人事部、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国务院法制办公室五部委联合下发《关于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的意见》［民航人发（2005）104号］，明确了要建立和完善飞行人员依法有序的流动机制。2006年，中国民用航空局发出《关于进一步加强民航飞行队伍管理的意见》［民航发（2006）109号］，其中规定，认真贯彻五部委文件精神，保证飞行人员有序流动。因此，本院认为，诚信、有序流动是飞行人员流动应有的原则，上诉人作为一名已签订必须服务期限的飞行人员，其解除合同的权利应受到其自愿签订的《劳动合同》及飞行人员有序流动管理的限制。至于被上诉人在诉讼中亦提出了违约赔偿请求的问题，该请求的提出是在如果判决双方合同解除的前提之下，这并不与被上诉人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请相互矛盾，亦不能构成被上诉人对解除劳动合同的认可。另外，被上诉人请求上诉人继续履行合同，系基于合同的约定而行使请求权，并非违法以限制人身自由的方法强迫上诉人劳动。故被上诉人不同意上诉人辞职，要求其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的诉请，应予支持。被上诉人既然不同意上诉人辞职，则无义务为上诉人出具解除劳动关系的证明及安保评价，更无义务为其办理人事档案、社保关系的转移及相关档案、记录等资料的移交手续，故对上诉人的该项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因对被上诉人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请予以支持，故一审法院对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支付违约金和房改补贴的诉请未予支持，并无不当。
综上，上诉人万敏强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万敏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 琳
审 判 员 胡 萍
代理审判员 龚 江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日
书 记 员 陶敏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