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渝04民终24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市吉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涪陵区滨江大道二段216号1幢第4层。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500102208557414R。
法定代表人：况常仁，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代远洋，重庆琪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钰，重庆琪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莫正林，男，1953年1月2日出生，苗族，住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廖国齐，重庆市黔江区城厢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重庆市吉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吉力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莫正林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6)渝0243民初30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2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于2017年3月7日对上诉人吉力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代远洋、张钰，被上诉人莫正林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廖国齐进行了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吉力公司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1.吉力公司与莫正林签订的施工合同名为项目内部承包合同，实为挂靠关系，涉案工程的一切后果均应由莫正林承担。2.吉力公司与彭水县鹿角镇政府签订的施工合同中约定了工程款的核算和确定需要经有关单位审计，且本案工程是政府投资工程，根据有关规定，工程款的结算也必须经审计局的审计。因此，案涉工程的结算金额应以彭水县审计局的审计决定为准。3.莫正林的起诉已过诉讼时效，其诉讼请求不应获得支持。
被上诉人莫正林辩称，1.莫正林与吉力公司系转包关系，案涉合同已经被一审判决认定无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解释的规定，案涉工程经验收合格，吉力公司仍应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款。2.吉力公司与彭水县鹿角镇政府签订的合同第五条约定实际合同价款以双方审定的竣工结算为准，并没有约定以彭水县审计局的审计为准。3.刘继明出具的工程欠款说明没有约定付款期限，莫正林可以随时主张，本案不存在已过诉讼时效的问题。故一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
莫正林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吉力公司立即支付莫正林工程款274371.71元及利息（利息以274371.71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为标准，自2009年1月24日起计算至付清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6年8月10日，鹿角镇政府作为发包人与吉力公司作为承包人签订了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鹿角镇移民迁建场平工程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以下简称《施工合同》），约定鹿角镇政府将涉案工程发包给吉力公司承包施工，工程内容为“场平土石方、挡土墙、梯道混凝土、排水沟、污水管、人行道等”，约定开工日期为2006年8月15日，竣工日期为2006年11月12日，合同价款为5644600元（实际合同价款以双方审定的竣工结算为准）。该合同第三部分专用条款第26条约定：“双方约定的工程款（进度款）支付的方式和时间：双方约定开工后先期一次性支出合同价款总额中所含安全文明施工专项费用，用于安全施工。竣工验收合格后10日内按合同价款总额（扣除安全文明施工专项费用）的60%支付第一次进度款；发包人应会同有关单位在60日内进行审计完毕，审计通过后10日内按合同价款总额（扣除安全文明施工专项费用）的35%支付第二次进度款；余下的合同价款总额的5%作为质量保修金，保修期满后15日内无息退还质量保修金。如延期支付，第一次进度款延期支付按约定时间第10天起计算应付款的贷款利息；第二次进度款延期支付按约定时间第10天起计算应付款的贷款利息。”该合同房屋建筑工程质量保修书部分约定：“本工程质量保修期一年。质量保修期自工程竣工验收合格之日起计算……本工程留工程总造价的5%作为保修金，保修期后15内无息退还承包人全部保修金。”2006年9月29日，鹿角镇政府与吉力公司签订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鹿角镇移民迁建场平工程补充合同（以下简称《补充合同》），将原合同第三部分第24条改为“2006年国庆节前发包人预付给承包人工程款50万元，以后根据工程进度经发包人、监理方共同审定签发拨款单预付完成工作总量的80%（含发包人在2006年国庆节前预付给承包人的工程款50万元）作为工程进度款”，原合同第一部分第五项合同价款5644600元不变，实行总价包干。吉力公司在补充合同承包人处加盖公司公章，刘继明作为委托代理人签字。
2006年8月16日，吉力公司作为甲方与莫正林（不具有建筑施工作业的法定资质）作为乙方签订了项目工程内部承包合同（以下简称《内部承包合同》），约定工程承包范围为“按甲方与建设单位签订的工程施工合同和补充协议等有关执行”，承包方式为“甲方采取大包干的方式即甲方与建设单位签订的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的工程造价、质量、工期、安全、材料、税费等内容承包给乙方，甲方向乙方按照工程竣工决算总造价提取相应的管理费及税金，不含税按2%提取，管理费缴纳：进场一个月缴纳管理费4万元，余下的管理费按划款比例缴纳，税金按国家规定缴纳。”
合同签订后，莫正林就涉案工程组织施工，后于2007年6月4日竣工，并经验收合格后投入使用。2007年8月，鹿角镇政府与吉力公司就涉案工程进行预（结）算，确定工程造价为7544645.09元，鹿角镇政府在建设单位处加盖公章，吉力公司在施工单位处加盖公章。2007年9月10日，重庆西征建设工程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西征公司）接受鹿角镇政府的委托，对涉案工程结算进行核对审查，确定工程造价为6540062.88元（其中包干价5644600元未变，包干范围外增加工程结算造价为895462.88元），并出具《建设工程结算审核报告》（以下简称《审核报告》），该《审核报告》载明工程审核后的工程造价经建设单位和施工单位共同确认，能够公正地反映该工程的实际造价。后鹿角镇政府按该《审核报告》确定的工程造价向吉力公司支付完全部工程款，吉力公司在收取2%的管理费及274371.71元未支付外，按该《审核报告》确定的工程造价向莫正林支付了其余全部工程款。2009年1月24日，刘继明向莫正林出具说明一份，载明：“经与莫正林对鹿角工程全部支付的核对，应还有274371.71元待付清。”庭审过程中，吉力公司称刘继明只是公司的一般职员，但鹿角镇政府2006年9月30日所作的“乌江彭水电站鹿角移民场坪工程合同补充会议纪要”上载明刘继明为吉力公司的副总经理。2012年9月17日，莫正林委托重庆市黔江区城厢法律服务所就前述欠付工程款向吉力公司发出催款函，要求对方于2012年9月30日前支付欠付工程款。2014年8月11日，莫正林再次委托重庆市黔江区城厢法律服务所就前述欠付工程款向吉力公司发出催款函，要求对方于2014年8月30日前支付欠付工程款。
2009年11月4日，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审计局就涉案工程竣工决算进行审计并出具审计决定书，审计决定核减多计工程竣工结算价款1773573.41元，并责令鹿角镇政府将多计付给吉力公司的工程竣工结算价款1773573.41元如数追收。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1.双方签订的《内部承包合同》是否有效；2.莫正林是否有权要求吉力公司支付涉案工程款；3.涉案工程款的认定；4.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
对于《内部承包合同》是否有效，吉力公司在鹿角镇政府处承包了涉案工程后，以大包干的形式转包给莫正林，并收取工程管理费，属非法转包建设工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解释》）第四条的规定：“承包人非法转包、违法分包建设工程或者没有资质的实际施工人借用有资质的建筑施工企业名义与他人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行为无效。”故《内部承包合同》无效。
对于莫正林是否有权要求吉力公司支付涉案工程款，《解释》第二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涉案工程已经竣工验收合格，莫正林有权要求吉力公司支付工程款。
对于涉案工程款的认定，西征公司于2007年9月10日出具的《审核报告》确定涉案工程造价为6540062.88元，鹿角镇政府与吉力公司对此均一致予以认可，吉力公司在收取2%的管理费及274371.71元未支付外，亦按该工程造价向莫正林支付了其余全部工程款，莫正林对该工程造价亦予认可，故双方就涉案工程的工程造价已达成一致意见，即6540062.88元。对于未支付的274371.71元，刘继明已向莫正林出具《说明》一份予以明确，而刘继明本身系吉力公司的副总，涉案工程的补充合同亦是其作为委托代理人进行签订，鹿角镇政府召开涉案合同补充会议时，亦系其代表吉力公司参加会议并就合同的补充修改作说明。故刘继明作为吉力公司的高级管理人，亦系涉案合同签订的直接参与者，其代表吉力公司向莫正林作出的前述说明客观真实，其后果应由吉力公司承担。故认定涉案工程欠付工程款为274371.71元。对于莫正林主张的利息，因刘继明出具说明时并未约定付款期限，莫正林可随时主张吉力公司支付，后莫正林两次发函向吉力公司主张支付前述欠付工程款，并最终要求吉力公司于2014年8月30日前支付欠付工程款，吉力公司应当于2014年8月30日前支付，但吉力公司在前述期限内未予支付，即应当自2014年8月3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为标准支付资金占用利息。对于吉力公司辩称应按审计结论为支付工程款的依据的意见，一审法院认为，审计监督是一种政府行为，是行政系统的一种内部监督，其功能是防止国有资产流失，除非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当事人约定以审计结论为结算依据，或者合同当事人均认可审计结论，否则审计结论在民事诉讼中不应作为结算依据。本案中，双方并未在合同中约定将审计结论作为结算依据，莫正林对审计结论亦不予认可，故涉案工程的审计结论在本案中不应作为证据使用。
对于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刘继明于2009年1月24日代表被告吉力公司向莫正林出具《说明》时，仅确认尚有274371.71元待付清，并未约定付款期限，诉讼时效并未起算，后莫正林于2012年9月17日、2014年8月11日二次向吉力公司发函要求支付工程款，即在积极的主张自己的权利。故本案并未超过诉讼时效。
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二百六十九条，《解释》第二条、第四条之规定，判决：一、重庆市吉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向莫正林支付工程款274371.71元并支付利息（利息以274371.71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为标准，自2014年8月31日起计算至付清时止）；二、驳回莫正林的本案其余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515元（莫正林已预交7515元），由吉力公司负担5774元，莫正林负担1741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1.案涉《内部承包合同》的效力认定；2.案涉工程款结算是否应当以彭水县审计局的审计决定为准；3.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
关于案涉《内部承包合同》的效力问题。经查，莫正林不是吉力公司的员工，且案涉工程是吉力公司从鹿角镇政府处承包后又以大包干形式转包给莫正林，而不是莫正林借用吉力公司的名义从鹿角镇政府处承包。因此莫正林与吉力公司之间是工程转包关系，而不是挂靠关系。并且根据《解释》第四条“承包人非法转包、违法分包建设工程或者没有资质的实际施工人借用有资质的建筑施工企业名义与他人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行为无效”之规定，无论莫正林与吉力公司之间是转包关系还是挂靠关系，莫正林与吉力公司之间签订的《内部承包合同》均是无效合同。
关于案涉工程款结算依据问题。案涉《内部承包合同》虽然无效，但案涉工程已由莫正林施工完毕，并经竣工验收合格，根据《解释》第二条“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之规定，莫正林有权请求吉力公司参照《内部承包合同》的约定支付工程款。又因《内部承包合同》约定工程结算按照吉力公司与鹿角镇政府签订的《工程施工合同》、《补充协议》的约定进行，故莫正林结算工程款应按照《工程施工合同》的约定进行。《工程施工合同》第三部分专用条款第26条中虽约定“……竣工验收合格后10日内按合同价款总额（扣除安全文明施工专项费用）的60%支付第一次进度款；发包人应会同有关单位在60日内进行审计完毕，审计通过后10日内按合同价款总额（扣除安全文明施工专项费用）的35%支付第二次进度款……”，但该约定中的“审计”并没有明确是国家审计机关的审计。因为根据《审计法》的规定，国家审计机关对工程建设单位进行审计是一种行政监督行为，审计人与被审计人之间因国家审计发生的法律关系与本案当事人之间的民事法律关系性质不同。因此，在民事合同中，当事人对接受行政审计作为确定民事法律关系依据的约定，应当具体明确，而不能通过解释推定的方式，认为在合同签订时，当事人已经同意接受国家机关的审计行为对民事法律关系的介入。故吉力公司所持《工程施工合同》约定了以国家审计机关的审计结论作为结算依据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且即使将上述约定中的“审计”推定解释为“国家审计机关审计”，也因鹿角镇政府、吉力公司在彭水县审计局审计前已对西征公司的《审核报告》盖章认可，鹿角镇政府已将《审核报告》审定的金额支付给吉力公司，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七条第一款的规定，当事人认可《审核报告》并实际履行的行为，亦可视为对上述约定“审计”结算方式的变更。综上，吉力公司上诉主张案涉工程款的结算应以彭水县审计局的审计决定为准的请求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问题。因刘继明代吉力公司向莫正林出具的《说明》中仅确认尚有274371.71元待付清，未约定款项履行期限。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之规定，莫正林向吉力公司主张支付工程款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故吉力公司上诉主张本案已过诉讼时效的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吉力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515元，由重庆市吉力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谭中宜
审 判 员 何 玉
审 判 员 万永福
二〇一七年三月十三日
法官助理 杨鹏润
书 记 员 刘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