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识产权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73民终1087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湖北浩博特装饰材料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枝江市马家店民主大道北端。
法定代表人：郑想光，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孟江波，湖北演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峰，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上海真蒂装饰材料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闵行区七莘路2888号7楼。
法定代表人：林以清，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崔可，北京市隆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孟佳祺，北京市隆安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湖北浩博特装饰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浩博特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上海真蒂装饰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真蒂装饰公司）著作权权属、侵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作出的（2016）京0105民初39987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一审判决），于法定期限内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浩博特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孟江波、刘峰，真蒂装饰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崔可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浩博特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真蒂装饰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1.我公司的产品与真蒂装饰公司的美术作品并不具有实质相似性,同时，我公司产品进行了著作权登记，享有著作权，不构成侵权；2.真蒂装饰公司提供的证据未形成证据链条，无法证明其享有涉案作品的著作权，著作权登记证书未显示与手绘稿图样的对应关系，著作权登记证书与委托创作协议等其他证据之间亦存在矛盾之处；3.真蒂装饰公司主张权利的涉案作品是作品的手绘稿，因此，侵权比对的对象应为作品手绘稿。一审法院在侵权认定中将与手绘稿不完全相同的壁纸产品作为本案的侵权比对对象是错误的。二、一审判决严重违反法定程序且举证责任分配错误。1.真蒂装饰公司主张权利的作品为手绘稿，未就其壁纸产品主张权利，而一审法院将壁纸产品作为侵权比对对象超越了诉讼请求主张的范围，违反了不告不理的原则；2.一审法院对权属证明的举证责任进行了错误的分配；3.芭蕉叶这一植物素材是自然常识，这部分事实无需举证证明，一审法院认为我方未提交反证，从而不支持我公司的主张，处理有误。三、一审判赔金额明显过高。
被上诉人真蒂装饰公司辩称，第一，作品登记证书上记载的作品或制品名称与我方收录涉案作品的产品样册的图案编号可以对应；第二，无论是我方收录涉案作品的产品样册还是提交的涉案作品的原始底稿，都是用来证明我方对涉案作品享有著作权的证据，且产品图案相比与原手绘图案仅有细微区别，两者实质上仍属于同一作品。一审法院将上述内容和被诉侵权作品进行比对是合理的；第三，涉案作品不仅仅是对自然素材的简单描述，而是具有相当的设计理念。
真蒂装饰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为：1.判令浩博特公司立即停止生产、销售涉案的壁纸产品；2、判令浩博特公司赔偿我公司经济损失200000元和合理开支6397.5元。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真蒂装饰公司成立于2010年11月25日，其营业执照的经营范围包括装饰材料销售等项目。
2014年3月10日，真蒂装饰公司与樊星签订《委托创作协议》，约定樊星按照真蒂装饰公司的要求及设计方案进行美术作品的创作，其创作完成的美术作品自创作完成之日起著作权归真蒂装饰公司所有；该作品由双方签章确认，作为本协议的附件。庭审中，真蒂装饰公司提交了手绘图原件，与上述协议的附件内容一致。
2015年2月15日，真蒂装饰公司将以上述手绘图为原型生产的壁纸图案进行了美术作品的著作权登记，并取得了作品登记证书，登记的作者为真蒂装饰公司，首次发表时间2014年8月6日，首次出版/制作日期2014年5月1日。审理中，真蒂装饰公司称其生产的壁纸市场价为每卷300至500元。
2016年5月10日，真蒂装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在北京市朝阳区小红门乡姚村公交站附近的“伯爵壁纸”店定购了8种壁纸产品，每种2卷，单价65元/卷，共支付1040元，并取得印有“浩博特壁纸胡厚维浩博特装饰材料有限公司”字样的名片及加盖有浩博特公司公章的收据各一张。同年5月16日，真蒂装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收到壁纸实物及相应的规格详情单。北京市方圆公证处对上述购买和收货过程进行了证据保全公证，并分别出具了（2016）京方圆内经证字第09538、09539号公证书，真蒂装饰公司共支付公证费5160元。
浩博特公司认可上述公证购买的壁纸系其生产。真蒂装饰公司主张（2016）京方圆内经证字第09539号公证书中附件一、二的壁纸图案侵犯了其涉案手绘图的著作权。经比对，浩博特公司生产的涉案壁纸图案与真蒂装饰公司主张权利的手绘图中芭蕉叶的造型、线条、方向等基本相同，区别主要在于部分叶片的卷边和开口不一致。而上述区别同样是真蒂装饰公司自行生产的壁纸中对于原手绘图案进行的修改部分。
另查一，双方均认可我国在每年三月、八月会举办两次全国性的壁纸展会，各壁纸厂商均会参加并展示最新的壁纸产品。另查二，2016年9月20日，浩博特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郑想光针对浩博特公司生产的涉案壁纸进行著作权登记，登记的作者及著作权人为郑想光，首次发表时间为2015年12月26日。另查三，真蒂装饰公司为本案支付律师费5000元。
以上事实，有手绘稿、壁纸图册、《委托创作协议》、著作权登记证书、公证书及实物、公证费发票、律师费发票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
根据樊星与真蒂装饰公司之间的《委托创作协议》、手绘稿实物、著作权登记证书等证据，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法院确认由樊星设计、真蒂装饰公司用于壁纸生产的壁纸图案的著作权属于真蒂装饰公司。浩博特公司虽对此提出异议，且提出上述图案中的素材属于公有领域，但其未提交有效反证，法院不予支持。关于真蒂装饰公司的经营范围中并无壁纸生产的经营项目一节，因壁纸生产并非必须经过行政审批的特殊项目，故仅凭真蒂装饰公司登记的经营范围不能否认其生产、销售壁纸的合法性。
将真蒂装饰公司享有权利的手绘图与浩博特公司生产的壁纸进行比对，两者构成实质性近似。真蒂装饰公司的壁纸于2014年8月份已上市，而浩博特公司自认其涉案图案的壁纸首次发表时间为2015年12月26日，且双方均认可壁纸行业展会的情况，故在浩博特公司生产其壁纸前是有机会接触到真蒂装饰公司涉案壁纸的。虽然浩博特公司辩称其法定代表人对该壁纸图案亦申请并取得了著作权登记证书，但该证书的取得是基于当事人自愿申请，而并非相关发证机关对申请内容的实质审查，因此，仅有著作权登记证书无法证明浩博特公司对其生产的壁纸图案享有著作权。浩博特公司生产的壁纸与真蒂装饰公司的壁纸图案实质性近似，且浩博特公司又无法充分证明其对涉案壁纸图案具有合法来源，故法院认定浩博特公司生产、销售涉案壁纸侵犯了真蒂装饰公司对其壁纸图案享有的著作权，浩博特公司应当为此承担停止侵权、赔偿经济损失的法律责任。关于浩博特公司主张其壁纸产品为外观设计，并不侵犯真蒂装饰公司著作权的抗辩意见，于法无据，法院不予支持。
对于赔偿经济损失的具体数额，真蒂装饰公司主张数额过高，且无充分依据，法院不予全额支持。现有证据也无法证明浩博特公司涉案侵权行为给真蒂装饰公司造成的损失数额以及浩博特公司因此获利数额，故法院将综合考虑到真蒂装饰公司涉案壁纸图案的独创性程度、浩博特公司涉案侵权行为的性质和情节、浩博特公司主观过错程度、浩博特公司涉案壁纸的售价等因素，酌情确定本案赔偿数额。真蒂装饰公司为本案支出的律师费、公证费、购买壁纸费，属于其为本案支出的合理费用，法院根据相关性、合理性、必要性的原则酌情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如下：一、湖北浩博特装饰材料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立即停止生产、销售涉案侵权壁纸；二、湖北浩博特装饰材料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上海真蒂装饰材料有限公司经济损失五万元；三、湖北浩博特装饰材料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上海真蒂装饰材料有限公司合理费用五千七百七十五元；四、驳回上海真蒂装饰材料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阶段，真蒂装饰公司提交了与樊星签订的劳动合同以及社保缴纳记录，同时提交了涉案作品的壁纸销售记录。浩博特公司不认可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和关联性。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如下：
一、真蒂装饰公司所主张被侵权作品的确认
一审阶段，真蒂装饰公司主张的被侵权作品系其提交的原始底稿所展示的美术作品（简称手绘稿作品）。二审阶段，真蒂装饰公司对上述事实再次予以确认。因此，本院确认真蒂装饰公司在本案中所主张的被侵权作品为手绘稿作品。
浩博特公司主张，真蒂装饰公司主张的被侵权作品为手绘稿作品，但一审法院在进行侵权比对时，亦将壁纸产品的图案纳入了比对范围，超出了审理范围。对此，本院认为，一审判决关于实质性相似的事实认定及相关论理均表明一审法院就本案进行比对并作为实质性相似判断的对象为手绘稿作品，即本案真蒂装饰公司所主张的被侵权作品。此外，即使一审法院在比对时参考了真蒂装饰公司壁纸产品的图案，但只要在实质性相似判断中未将该图案与手绘稿作品不同的部分作为判定依据，则无不当之处。综上，对于浩博特公司的该部分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二、手绘稿作品的著作权是否属于真蒂装饰公司
《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简称《著作权法》）第十一条规定，著作权属于作者，本法另有规定的除外。创作作品的公民是作者。由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主持，代表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意志创作，并由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承担责任的作品，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视为作者。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提供的涉及著作权的底稿、原件、合法出版物、著作权登记证书、认证机构出具的证明、取得权利的合同等，可以作为证据。
真蒂装饰公司一审阶段提交了著作权登记证书、委托创作协议、美术作品原始底稿以及涉案壁纸的产品样册，二审阶段又补充提交了委托创作协议中受托人樊星的身份证复印件及其与真蒂装饰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和社保缴纳记录，以证明其对手绘稿作品享有著作权。浩博特公司提出了三点质疑意见：第一，作品登记证书未附图，无法和真蒂装饰公司主张权利的作品相对应；第二，真蒂装饰公司无证据证明委托创作协议及手绘稿的真实性,亦无法证明著作权登记证书、委托创作协议以及手绘稿作品之间的关联性；第三，浩博特公司对其被诉侵权的壁纸图案进行了著作权登记，在假定被诉侵权壁纸与手绘稿作品构成实质性相似的情况下，浩博特公司的著作权登记证书亦可构成相反证据，证明涉案作品的著作权归属应为浩博特公司而非真蒂装饰公司。上述质疑意见可以归纳为两点，即浩博特公司认为真蒂装饰公司所提供的证据尚不足以初步证明其享有手绘稿作品的著作权，以及即使能够初步证明，浩博特公司亦有相反证明推翻该事实。
本院认为，从便利著作权人行权的原则出发，对著作权权属的初步证明不应设置过高的标准。委托创作协议和协议后所附的手绘稿可以初步证明真蒂装饰公司对手绘稿作品享有著作权，著作权登记证书虽未附图，但登记作品名称与壁纸产品样册上壁纸图案的名称一致，结合壁纸图案、手绘图以及真蒂装饰公司认为壁纸图案与手绘图实质属于同一作品的主张，即使著作权登记证书未直接指向手绘稿作品，亦可对待证事实起到补强作用。二审阶段，真蒂装饰公司补充提交的证据对委托创作协议的真实性进行了进一步补强。因此，在上述证据无明显瑕疵的情况下，可以初步证明手绘稿作品的著作权属于真蒂装饰公司。至于浩博特公司提供了著作权登记证书作为相反证据，考虑到其作品登记证书上的登记日期、创作完成时间、首次发表时间均晚于委托创作协议以及真蒂装饰公司提交的作品登记证上相对应的创作完成时间，在没有其他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尚不足以推翻或有效动摇真蒂装饰公司提交前述证据所初步证明的事实。基于此，本院对浩博特公司的该部分意见不予采纳，并认定手绘稿作品的著作权属于真蒂装饰公司这一事实。
三、手绘稿作品和被诉侵权壁纸图案是否构成实质性相似
本院将手绘稿作品和被诉侵权壁纸的裁剪单元进行比对。
（一）确认两者的主要相似部分
两者的设计主题均为芭蕉叶。整体来看，图案均由若干芭蕉叶组成，叶片之间的布局以及位置基本相同；局部来看，壁纸单元中的各叶片的形态、轮廓也与手绘稿作品的基本相同。
（二）相似部分是否属于手绘稿作品的独创性表达
如上所述，相似部分为叶片之间的布局、叶片的形态与轮廓。真蒂装饰公司对其设计理念进行了陈述，认为巨大芭蕉叶随意散开，曲线柔美可以使人心情放松；芭蕉叶叶柄粗壮，叶片长圆形，先端钝，基部圆形或不对称，叶角翻转，像翩翩的舞者等。本院参考其陈述，认为手绘稿作品的上述特征不是简单对芭蕉叶这一自然素材的再现，可以体现作者设计理念和内涵，属于作者的独创性表达。浩博特公司虽然主张上述特征属于公知素材，但未提供证据证明上述特征仅简单还原芭蕉叶的形态，不具备独创性。
综上，手绘稿作品和被诉侵权壁纸图案构成实质性相似。
四、浩博特公司是否侵害了真蒂装饰公司就手绘稿作品享有的著作权
《著作权法》第四十七条第五项规定，剽窃他人作品的，应当根据情况，承担停止侵害、消除影响、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
浩博特公司认为其壁纸是利用芭蕉叶这一公知素材进行的创作，独立享有著作权，不构成侵权。根据本案已认定的事实，浩博特公司对手绘稿作品具有接触可能性，同时被诉侵权壁纸与手绘稿作品构成实质性相似，而仅凭浩博特公司提交的著作权登记证书又无法证明被诉侵权壁纸图案系浩博特公司独立创作完成，因此，浩博特公司的上述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认定浩博特公司实施了侵权行为，处理正确。
五、一审判决赔偿数额是否合理
本院认为，一审法院综合考虑真蒂装饰公司涉案作品的独创性程度、浩博特公司涉案侵权行为性质和情节、浩博特公司主观过错程度、浩博特公司涉案壁纸售价等因素，酌情确定的损失数额，以及根据相关性、合理性和必要性的原则酌情确定的合理支出数额，均属合理范围，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浩博特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94元，由上诉人湖北浩博特装饰材料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冯 刚
审 判 员 宋 鹏
审 判 员 章 瑾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五日
法官助理 王曹翼
书 记 员 刘 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