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市秀洲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411民初1741号
原告：浙江龙腾科技发展有限公司破产管理人。住所地：海宁市海昌南路***号中海大厦*号楼*楼。
代表人：钟雪庆，负责人。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郑超、张勤华，浙江峻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杭州分行。住所地：杭州市钱江新城市民街**号尊宝大厦金尊*层*****层及***层。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000720081814P。
代表人：丛军，行长。
被告：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嘉兴分行。住所地：嘉兴市禾兴南路***号禾兴商务大楼。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402566985240Q。
代表人：卢雅芳，行长。
两被告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车慧强、侯文荣，浙江金九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浙江龙腾科技发展有限公司破产管理人（××）与被告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杭州分行（以下简称民生杭州分行）、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嘉兴分行（以下简称民生嘉兴分行）请求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纠纷一案，本院于2016年5月10日受理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进行审理。2016年6月15日，本院公开开庭审理本案，原告委托代理人郑超、张勤华，两被告委托代理人车慧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龙腾公司管理人起诉称：2015年8月5日，浙江龙腾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腾公司）因经营问题全面停产，无法清偿到期债务。2016年1月28日，嘉兴市秀洲区人民法院作出（2016）浙0411民破00001-1号民事裁定，受理债权人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嘉兴分行提出的重整申请。同年2月3日，法院指定浙江峻德律师事务所为管理人。管理人在接管龙腾公司财产过程中发现，龙腾公司与两被告间有商业承兑汇票贴现业务，两被告对龙腾公司出具的商业承兑汇票承担贴现义务，汇票到期后，龙腾公司再将汇票款支付给两被告。2015年8月12日，龙腾公司将其开具的第20979121号商业承兑汇票的应付款1000万元转入被告民生杭州分行账户。原告认为，龙腾公司向两被告的清偿行为发生在法院裁定受理龙腾公司重整前六个月内，当时龙腾公司已出现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情形，属个别清偿，该行为破坏了破产程序中债权公平受偿的原则，严重损害其他债权人合法权益。由于托收银行是民生嘉兴分行，款项则汇入民生杭州分行，因此两被告应承担共同责任。为此，请求判令：1.撤销龙腾公司于2015年8月12日向两被告偿还商业承兑汇票贴现款1000万元的行为；2.两被告立即返还龙腾公司1000万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被告民生杭州分行、民生嘉兴分行共同答辩称：1.本案所涉商业承兑汇票的付款人为龙腾公司，收款人为江苏恒力化纤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力公司），恒力公司持票向被告申请贴现商业承兑汇票贴现业务，双方形成合同法上的债权债务关系，而非如原告所述由龙腾公司申请贴现。根据贷款通则第九条，被告于2015年8月收款是代表恒力公司的托收行为，收款用于归还该笔贷款。因此，龙腾公司的付款行为并非清偿债务。2.原告要求撤销该个别清偿行为不符合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即在该时间点龙腾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明显缺乏清偿能力。本案为债权人建设银行申请的破产重整，根据法律规定，破产重整的受理条件明显低于破产清算，破产重整只需满足破产法第二条第二款的规定，即第一款规定的情形，或者明显丧失清偿能力的可能，而无需具备实质上的资不抵债条件。根据破产法第七条第二款，债权人申请破产重整，只需证明债务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即可。本案中，证据不能证明债务人资不抵债。法院受理重整的裁定适用法条为破产法第二条、第三条、第七条，其中表述“被申请人龙腾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申请人建设银行嘉兴分行以被申请人经过重整有可能使其摆脱困境、恢复生产……”而未认定资不抵债。3.本案票据出票日为2015年2月11日，不符合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破产受理申请前六个月内，仍对个别债务人进行清偿”。即，该票据于2015年2月11日出票，龙腾公司在该日作出支付或清偿的意思表示，并在该日向恒力公司交付票据，履行支付行为。4.票据支付行为不应当被撤销。根据票据法规定，票据具有无因性，只要具备票据法上的条件，票据权利即成立，至于票据行为发生的原因，在所不问，据此持票人无须对债务人的经营及经济状况进行核实。5.根据司法解释及司法精神，付款行为不存在主观恶意或不真实的情况，就不应当被撤销。破产法司法解释（二）第十五条规定：债务人经诉讼、仲裁、执行程序对债权人进行的个别清偿，不能请求撤销。被告认为，司法解释规定不能被撤销的原因是该支付行为已经法院审查，具有正当、客观、真实性。本案中，龙腾公司与恒力公司存在真实的贸易基础，该票据到期后支付，不存在提前支付的情形，不能被撤销。因此，请求驳回原告对两被告的诉讼请求。
在庭审中，原被告进行了举证和质证。原告龙腾公司管理人提交以下证据：
1.本院（2016）浙0411民破00001-1号民事裁定书、（2016）浙0411民破第00001号决定书各1份，用以证明因债务人龙腾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本院于2016年1月28日裁定受理债权人建设银行嘉兴分行对其提出的重整申请，并于2016年2月3日指定浙江峻德律师事务所为破产管理人。
两被告质证后称：对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该民事裁定书仅能证明债权人申请破产重整，裁定书依据的法条不能证明债务人龙腾公司存在资不抵债，明显不能清偿债务的情况，不能证明本案具备破产法第三十二条个别清偿的条件。
2.2015年7月30日银行托收凭证1份，记载付款人为龙腾公司，收款人为民生杭州分行，金额1000万元；2016年2月26日民生嘉兴分行存款单位账户对账单1份，记载2015年8月12日龙腾公司借方发生额（商承付款，凭证号为20979121）1000万元。原告用以证明龙腾公司于2015年8月12日向被告偿付20979121号商业承兑汇票贴现款1000万元，付款时间发生在法院裁定受理破产重整6个月内。
两被告质证后称：对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该托收凭证只能证明龙腾公司支付商业承兑汇票票款，被告代表恒力公司托收，出具托收凭证，所得款项用于支付被告的贴现贷款。
3.嘉兴市秀洲工业园区管理委员会文件、嘉兴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2015）第285号仲裁裁决书各1份，证明龙腾公司因经营状况恶化于2015年8月5日全面停产，拖欠886名员工2015年6月-8月工资5438736.82元，未为259名员工缴纳2015年5月-8月的基本养老保险，因此，嘉兴市秀洲工业园区管理委员会垫付员工劳动报酬6317864.68元。
两被告质证后称：对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证明内容有异议。（1）管委会文件描述2015年9月1日发生欠薪事件，9月6日管委会垫付630万余元的款项，仅相差5天，之所以存在此种情况，客观上9月-12月乌镇召开互联网大会，政府出于社会稳定而垫付了工资款，该证据不能证明9月1日起或者8月份龙腾公司已不能清偿债务。（2）裁决书作出时间为2015年11月6日，仅能证明仲裁委员会于该日认定龙腾公司存在欠薪，而不能以管委会的文件认定欠薪，因此，龙腾公司于2015年8月向被告履行票据付款行为时不存在不能清偿债务的事实。
4.用以证明自2015年6月起债务人龙腾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工资、税收、电费等基本费用），已经明显缺乏清偿能力，导致政府垫付工资、电力公司拉电的证据，包括：
（1）2016年3月23日浙江省嘉兴市地方税务局第二税务分局债权申报表、组织机构代码证、欠税明细表各1份，申报债权金额5809998.45元，债权发生时间为2015年6月1日至2016年3月31日；
（2）2016年4月1日国网浙江省电力公司嘉兴供电公司债权申报表、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欠缴电费清单各1份，电费复核单据、增值税发票各4份，申报债权金额29623174.38元，债权发生时间为2015年6月至申报时；
（3）2016年4月6日中国纺织工业设计院债权申报表、营业执照、本院（2015）嘉秀商初字第92号民事调解书、债权形成过程和说明各1份，申报债权金额9172576.84元，债权发生时间为2015年6月；
（4）2016年3月10日上海维拉纸管有限公司债权申报表、营业执照、上海市奉贤区人民法院（2015）奉民二（商）初字第2883号民事判决书各1份，申报债权金额574331.89元，债权发生时间为2015年2月25日；
（5）2016年5月11日嘉兴南开混凝土有限公司债权申报表、营业执照、本院（2015）嘉秀商字第639号民事判决书各1份，债权申报金额462717.83元，债权发生时间为2015年8月。
两被告质证后称：对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是，（1）欠税应当提供记税依据或者欠税计算的票据关系；该欠税明细单明确记载打印时间，未记载缴纳部分金额，不能证明尚欠上述金额的税款。龙腾公司税款比例很小，未支付不能作为不能清偿的理由。（2）对国电公司证据的证明内容有异议，质证意见同对税务证据。（3）其他债权申报资料是嗣后申报行为，不能证明2015年8月12日龙腾公司向原告付款时已不能清偿债务或者资不抵债，且相关债权只是经过申报，未经认定。
被告民生杭州分行、民生嘉兴分行提交以下证据：
1.恒力公司于2015年2月11日向民生嘉兴分行提出的商业汇票贴现申请书1份，记载票据种类为“商票”，金额1000万元，利率7.4%。
2.中国民生银行商业承兑汇票查询查复书1份，民生银行于2015年2月11日告知龙腾公司：该行接受恒力公司的商业承兑汇票业务申请，对票号为00100063/20979121的商业承兑汇票进行查询。龙腾公司于同日答复：上述商业承兑汇票由龙腾公司签发并承兑，真实、有效；该公司将于汇票到期日无条件向持票人支付全部款项。
3.票号为00100063/20979121的商业承兑汇票（复印件）1份，记载付款人龙腾公司，收款人恒力公司，出票日2015年2月11日，到期日2015年8月11日，票面金额1000万元。
以上证据，被告用以证明本案所涉商业承兑汇票由龙腾公司作为付款人开具，收款人为恒力公司，恒力公司向被告申请票据贴现并已经办理贴现业务的事实。
原告质证后称：对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无异议，该组证据证明龙腾公司对被告个别清偿，被告贴现票据，汇票到期后龙腾公司根据票载到期日向被告支付1000万元。
本院认证认为：原被告提交的以上证据均真实、合法，与本案待证事实有关联，予以确认。
根据以上确认的证据及当事人陈述，本院认定案件事实如下：
2015年2月11日，龙腾公司因买卖关系而向恒力公司开具并交付票号为00100063/20979121的商业承兑汇票1份，该汇票票面金额1000万元，汇票到期日2015年8月11日。同日，恒力公司向民生嘉兴分行申请汇票贴现，贴现利率为7.4%。同日，民生嘉兴分行就该商业承兑汇票向龙腾公司查询。龙腾公司于同日答复：上述商业承兑汇票由龙腾公司签发并承兑，真实、有效；该公司将于汇票到期日无条件向持票人支付全部款项。2015年7月30日，民生杭州分行出具银行托收凭证，向龙腾公司托收票款；2015年8月12日，龙腾公司向民生嘉兴分行支付票款1000万元。
另可认定：龙腾公司因经营状况恶化，于2015年8月5日起全面停产，该公司拖欠员工工资及基本养老保险，并有其他债务到期未能清偿。2016年1月7日，中国建设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嘉兴分行以债权人身份向本院申请对龙腾公司破产重整，本院于2016年1月28日作出（2016）浙0411民破00001-1号民事裁定书，受理该重整申请，并于2016年2月3日指定浙江峻德律师事务所为破产管理人。
本院认为：管理人请求撤销个别清偿，其法律依据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该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据此，撤销个别清偿应同时符合下列条件：1.属个别清偿；2.清偿行为发生于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3.清偿行为未使债务人财产受益；4.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本案中，龙腾公司因买卖货物而签发并向恒力公司交付票据，被告因贴现取得票据后向龙腾公司请求付款，龙腾公司作为票据的出票人和付款人，支付票款系其票据义务，该付款行为属债务清偿；付款行为发生于2015年8月12日，在本院2016年1月28日裁定受理龙腾公司破产申请六个月内。故此，被告关于“龙腾公司的付款行为并非清偿债务”、“不符合破产受理申请前六个月内清偿”的抗辩意见缺乏依据，不能成立；被告还提出了票据无因性、清偿行为主观恶意的抗辩，鉴于以上因素均非撤销个别清偿的法定构成要件，本院不予采信。此外，被告未提交证据证明3项要件，即本次清偿行为使债务人在财产上受益，应当推定未受益。
故此，本案争议的焦点集中于第4项要件，即清偿行为发生时，龙腾公司是否存在我国企业破产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形。该法条规定的破产原因包括可选择的两项：其一，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其二，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明显缺乏清偿能力。对于“不能清偿到期债务”、“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以及“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认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作了规定：1.不能清偿到期债务，是指同时存在债权债务关系依法成立、债务履行期限已经届满、债务人未完全清偿债务的情形。本案证据表明，龙腾公司的多项债务（如对中国纺织工业设计院的债务、对上海维拉纸管有限公司的债务、对嘉兴南开混凝土有限公司的债务）经人民法院判决要求履行，但债权人未获清偿，应当认定龙腾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2.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是指债务人的资产负债表，或者审计报告、资产评估报告等显示其全部资产不足以偿付全部负债的情形。本案审理中，原告未提交龙腾公司的资产负债表、审计报告，或者资产评估报告，未能证明清偿行为发生时（2015年8月12日）龙腾公司的资产少于债务，因而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3.明显缺乏清偿能力，是指债务人账面资产虽大于负债，但存在下列情形之一的：（一）因资金严重不足或者财产不能变现等原因，无法清偿债务；（二）法定代表人下落不明且无其他人员负责管理财产，无法清偿债务；（三）经人民法院强制执行,无法清偿债务；（四）长期亏损且经营扭亏困难,无法清偿债务；（五）导致债务人丧失清偿能力的其他情形。本案中，原告提交了部分债权人起诉并获得生效判决的证据，但未能提交人民法院在强制执行中因债务人无财产可供执行而裁定终结执行程序的证据，也未能提交证明债务人存在其他情形的明显欠缺清偿债务能力的证据。因此，本案证据不足以证明清偿行为发生时龙腾公司存在“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情况，不符合我国企业破产法规定的撤销个别清偿的条件，原告的诉讼请求不应予以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浙江龙腾科技发展有限公司破产管理人的诉讼请求。
本案受理费141800元，由原告浙江龙腾科技发展有限公司破产管理人负担，以浙江龙腾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财产支付。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后附页）
审 判 长 李江平
审 判 员 梅永根
人民陪审员 朱幸璋
二〇一六年九月八日
书 记 员 沈月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