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3民终562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学源。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衍能，广东尧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珈铭，广东尧智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邓梦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生华，上海段和段（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刘楚白。
上诉人江学源因与被上诉人邓梦盈、刘楚白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2016）粤0303民初166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3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江学源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邓梦盈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主要如下：一、涉案款项中发生于2015年4月29日的383万元款项，系江学源与邓梦盈合作投资时邓梦盈应承担的投资款，而非江学源向邓梦盈借的借款。该笔投资项目为以深圳市开泰进出口有限公司名义作为出借人，向河南省工艺品进出口有限公司出借的借款。真实的借款人应为河南省工艺品进出口有限公司而非江学源。江学源在一审过程中提交了双方于2015年4月29日之前及当日的微信聊天记录，足以证明以下两个事实：（一）、该笔383万元款项发生之前，双方即己通过微信就河南省工艺品进出口有限公司融资借款项目进行过沟通，双方对该笔款项的系用于出借给河南省工艺品进出口有限公司一事已经具有明确的认知。（二）、结合该383万元的流向可以看出，该383万元从邓梦盈账户转账到江学源账户、再从江学源账户转账到深圳市开泰进出口有限公司账户、最后从深圳市开泰进出口有限公司账户转账到河南省工艺品进出口有限公司账户，且这三笔交易都是由邓梦盈操作进行的。
二、涉案款项中发生于2015年5月4日的200万元款项，系用于深圳市开泰进出口有限公司与邓梦盈进行项目合作，而非江学源向邓梦盈的借款。一审判决认定了该款系出借款，又罔顾深圳市开泰进出口有限公司于2015年7月23日向邓梦盈转账支付了人民币1，574，930.03元的事实，不认定发生于2015年7月23日的款项属于还款，对事实认定错误。
被上诉人邓梦盈二审答辩称，一、本案一审法院查明的江学源与邓梦盈之间属于民间借贷的法律关系以及适用法律正确，但部分事实查明不清，邓梦盈尊重一审法院的判决，对事实查明部分另行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关于383万元借款的问题，2014年4月29日，邓梦盈基于保障出借给江学源的借款有偿还能力的目的出发要求江学源提供证据借款的用途，在江学源提供与案外人的借款合同后通过银行转帐给江学源，只是当天系江学源和刘楚白的结婚宴席，故其没有时间办理，邓梦盈依据江学源的指令将款项支付至案外人的账号。关于200万元借款的问题，一审庭审过程中，江学源认可该款确系邓梦盈依据其指令付至其实际控制的深圳市开泰进出口有限公司，有笔录为证。邓梦盈出于案情的需要申请追加深圳市开泰进出口有限公司为本案共同被告，因其认可了200万元系因其指令付至深圳市开泰进出口有限公司，故法院没有追加。关于1574930.03元过帐资金，并非200万元的还款。
邓梦盈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江学源、刘楚白偿还邓梦盈借款本金3019884元及其利息（利息按照月息2%的标准，从2015年4月29日计至款项清偿之日止）；2.江学源、刘楚白承担本案的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2015年4月29日，邓梦盈向江学源转账383万元；2015年5月4日，邓梦盈向案外人深圳市开泰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开泰公司）转账200万元；2015年5月13日，邓梦盈向江学源转账100万元。邓梦盈主张上述683万元均系向被告元提供的借款，其中2015年5月4日的200万元系按照江学源的指示支付至案外人开泰公司的账户。江学源则抗辩称涉案的383万元系邓梦盈与江学源合作投资到案外人河南省工艺品进出口公司（以下简称工艺品公司）的款项。对于2015年5月4日的200万元，江学源则抗辩称确系其指示邓梦盈支付至开泰公司账户，但是款项性质则系用于双方的合作项目。对于2015年5月4日的100万元，江学源则抗辩称系双方用于跨境合作业务，并不是借款。根据邓梦盈与江学源提供的银行交易明细显示，2015年4月29日邓梦盈将涉案的383万元支付至江学源账户，当日，江学源将383万元支付至开泰公司账户，随后，开泰公司将383万元支付至工艺品公司，并在客户附言备注为“借款”。邓梦盈与江学源均确认系由江学源告知邓梦盈江学源及案外人开泰公司的网银密码，由邓梦盈操作将383万元由江学源账户支付至开泰公司，并由开泰公司支付至工艺品公司账户。2015年4月29日亦有一笔106万元的款项由开泰公司支付至工艺品公司，客户附言备注亦是“借款”。二、2015年4月29日10时10分，江学源向邓梦盈发送“泰景借款合作协议（1）”的文件，当日12时30分，江学源问“看到邮件了吗”，邓梦盈回复称“在看稍等”，当日12时52分，江学源发送信息“河南省工艺品进出口有限公司，招商银行郑州二十一世纪支行”，邓梦盈回复称“确定他们的材料会寄过来吧”、“之前合作过吧啊”，江学源12时59分以语音回复称“合作过了，只是这次与他们按借款方式走，不要以业务方式，这个资金咱们8号、9号要用”、“现在已经寄出来了，明天你去24楼拿一下”，邓梦盈回复称“好，我先转你383了”，江学源语音回复称“我忘记告诉你是转公司账户了吗？你上去24楼我再把私人账户、密码告诉你”，邓梦盈回复称“等下，等张总醒了，我和他说一下再去拿你ukey转”，江学源回复称“可以没有问题，待会我打电话就好”。邓梦盈确认与江学源微信聊天记录的真实性。邓梦盈主张上述三笔借款双方口头约定借款利息为月息2%。三、案外人工艺品公司于2015年4月29日出具《收条》一份，载明：今收到开泰公司借款383万元，收款账号：招商银行郑州二十一世纪支行、河南省工艺品进出口有限公司。案外人工艺品公司于2015年4月30日出具《收条》一份，载明：今收到开泰公司借款106万元。案外人工艺品公司于2015年5月4日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收到开泰公司借款171万元。四、2015年4月8日，案外人韩乐与开泰公司签订《房屋租赁合同》一份，约定由开泰公司承租案外人韩乐位于深圳市罗湖区沿河北路1002号瑞思国际中心A座2405号房屋，租金为每月85963.50元，租赁期限从2015年4月8日至2016年4月8日。五、江学源系开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江学源与刘楚白系夫妻关系，双方于2015年4月30日登记结婚。六、江学源主张涉案的三笔款项发生后，其共向邓梦盈转账支付5272340元，邓梦盈于2016年10月28日向一审法院出具《情况说明》一份，其认可从2015年4月29日至2015年8月20日期间，江学源共计向其支付款项5272340元。邓梦盈则主张江学源于2015年4月30日支付的12500元为代江学源缴纳的瑞思国际的管理费，2015年7月10日的10000元则为双方资金拆解的利息，2015年7月23日的773840元则为其借用江学源账户进行一笔贷款的受托支付。邓梦盈认可江学源归还了借款本金422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民间借贷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规定：“邓梦盈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转账系偿还双方之前借款或其他债务，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邓梦盈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在本案中，即是邓梦盈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主张与被告存在民间借贷关系的情形，原、被告共同确认的事实是邓梦盈分别于2015年4月29日、5月4日、5月13日向江学源转账383万元、200万元、100万元。一审法院认为，在日常生活中，民间借贷经常发生于熟人、朋友之间，双方往往碍于情面或者基于信任关系，而不要求对方出具书面的借款凭证，本案邓梦盈即主张与江学源系朋友关系而未要求江学源出具书面借据。一审法院认为，民间借贷为实践性合同，在本案中，邓梦盈主张与江学源存在借款合同关系，则邓梦盈作为出借人应当对双方存在借贷合意及借贷事实的发生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本案邓梦盈虽然无法就借贷合意进行充分举证，但其提供的银行转账凭证作为付款凭证可以体现出邓梦盈向江学源交付683万元的事实，故邓梦盈已完成初步的举证责任，现江学源对邓梦盈转账的真实性认可，抗辩涉案的683万元系双方的业务合作款。根据上述法律规定，至此，本案的举证责任应转移至江学源，即江学源应当对案涉683万元系双方的业务合作款的事实进行举证，但江学源并不能提供其与邓梦盈就涉案款项进行合作的书面合同，根据邓梦盈与江学源的微信聊天记录也不足以证明双方就涉案款项存在合作关系，因此，江学源并未在本案中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其抗辩主张，故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一审法院认为，邓梦盈提供的付款凭证除了证明双方存在借贷事实，在双方没有其他法律关系的情况下，足以认定邓梦盈已完成举证责任。据此，一审法院认定邓梦盈、江学源之间的借贷关系依法成立，江学源应当向邓梦盈偿还借款本金683万元。
关于江学源尚欠借款本金数额的问题，按照一般的生活常理理解，借款人于借款发生后向出借人偿还的款项，一般应认定为系针对涉案借款的还款，除非出借人举证证明借款人的还款并非针对涉案借款，而是另有其他经济来往之外。在本案中，邓梦盈虽然主张江学源分别于2015年4月30日、7月10日、7月23日支付的12500元、10000元、773840元并非针对本案借款的还款，但其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并且租赁合同系案外人韩乐与开泰公司所签订，邓梦盈也没有举证证明案外人韩乐委托其收取相关的租金，故对于邓梦盈的该项诉讼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由此认定江学源于涉案借款发生后，共计向邓梦盈偿还借款本金5272340元，故江学源尚欠邓梦盈借款本金1557660元（683万元-5272340元）。
关于利息的问题，根据法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在本案中，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一条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对支付利息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视为不支付利息”，邓梦盈虽主张其与江学源口头约定借款利息为月息2%，但其并未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故对于邓梦盈的该项诉讼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但江学源应当从邓梦盈主张权利之日（2016年8月31日）起，按照年利率6%的标准，向邓梦盈支付逾期利息。
关于刘楚白是否承担责任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所谓夫妻共同债务，是指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双方或一方为维持共同生活的需要，或出于为共同生活的目的从事经营活动所引起的债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上述规定的适用范围应仅限于夫妻日常生活代理的合理举债范围之内。根据我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离婚案件处理财产分割问题的若干具体意见》第十七条的规定，夫妻共同债务有其特定的构成要件，即夫妻一方只有为夫妻共同生活或共同利益所负的债务，才具备夫妻共同债务的性质；否则，不能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司法实践中，通常用两个标准来判断债务的性质：一是夫妻有无共同举债的合意。如果夫妻有共同举债的合意，则不论该债务所带来的利益是否为夫妻共享，该债务均应认定为共同债务。二是该债务是否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夫妻是否分享了债务所带来的利益。尽管夫妻事先或事后没有共同举债的合意，但该债务发生后，夫妻双方共同分享了该债务所带来的利益，则同样应视为共同债务。本案中，涉案借款是江学源以其个人名义所负的大额债务，刘楚白并不知情，也没有共同举债的合意。考虑到涉案债务集中发生在2015年4月底至5月初，江学源、刘楚白于2015年4月30日登记结婚，江学源并未将大额借款直接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如由刘楚白承担如此巨额债务，显然有悖于公平正义。故邓梦盈主张涉案借款属于江学源、刘楚白的夫妻共同债务，依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判决如下：一、江学源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偿还邓梦盈借款本金1557660元并支付逾期利息（逾期利息按照年利率6%的标准，从2016年8月31日起，计至款项清偿之日止）；二、驳回邓梦盈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9371元，由邓梦盈负担9531元，由江学源负担9858元。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邓梦盈对江学源提交的微信聊天记录的真实性予以认可。该聊天记录中，2015年4月24日12：29分江学源向邓梦盈发了一条“贸易进口代付合同来了”，邓梦盈回复“太好了，我这里有600-700”。江学源回复“那就有1000了，我这有400”。4月28日13：13，江学源发了一条微信“你手上有600左右，对吗。如果她那边回款可以在8号前做到的话，那我们也可以用现金跟他们做。”，邓梦盈回复“对，速速做吧”。4月29日江学源给邓梦盈发了泰景借款协议，借款人是河南省工艺品进出口有限公司。
本院认为，本案为民间借贷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出借人向人民法院起诉时，应当提供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以及其他能够证明借贷法律关系存在的证据。本案中，邓梦盈主张其共向江学源出借款项人民币683万元，但未能提交相应的借据、收据、欠条，其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本案民间借贷诉讼。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的规定，原告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转账系偿还双方之间借款或其他债务，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关于其中发生于2015年4月29日的383万元转款，江学源抗辩系其与邓梦盈共同投资出借给案外人河南省工艺品进出口有限公司，并提交了微信聊天记录、加盖有河南省工艺品进出口有限公司公章的借款合作协议、承诺书等证据予以证明。本院认为，根据微信聊天记录，邓梦盈与江学源对该笔383万元款项曾进行沟通，邓梦盈明知借款人为案外人河南省工艺品进出口有限公司，并同意与江学源合作。同时，邓梦盈确认该笔款项系其本人亲自操作流转至河南省工艺品进出口有限公司的帐户，再结合加盖有河南省工艺品进出口有限公司公章的借款合作协议、承诺书等证据，本院认为，江学源已就该笔383万元并非其与邓梦盈之间的借款完成了相应的举证责任。邓梦盈未能进一步提交证据证明其与江学源就该383万元存在借款合意，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其主张江学源偿还该383万元借款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信。一审对此认定错误，本院予以纠正。而另外2015年5月4日的款项200万、2015年5月13日的款项100万，江学源虽抗辩系用于双方的合作项目，但未能提交相应的证据予以证实，故本院采信邓梦盈关于该300万为借款的主张。鉴于邓梦盈在本案中确认江学源已共计偿还本息422万元，其再主张江学源偿还该300万亦无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江学源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2016）粤0303民初16675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邓梦盈一审全部诉讼请求。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58113元，均由被上诉人邓梦盈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 瑜 瑜
审 判 员 尹 伊
代理审判员 王 丹 妮
二〇一七年六月五日
书 记 员 朱周明（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