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1民终458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胡培杰，男，1985年9月27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乐清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军武，男，1975年2月10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浙江省杭州市上城区，现住杭州市上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卢晓倩、金志杰，浙江腾飞金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胡培杰为与被上诉人孙军武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上城区人民法院（2016）浙0102民初523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2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经本院院长审批，延长审理期限三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4年12月8日，孙军武与胡培杰签订《投资合作协议》一份，约定：双方共同出资配资股票账户一个。账户起始金额为人民币壹仟贰佰万元整（其中，孙军武实际出资伍拾万元，胡培杰实际出资壹佰伍拾万元，一千万为配资需支付利息，每月利息为壹拾万捌仟元）。胡培杰操作该账户并承担账户的全部亏损金额，即承诺保本；该股票的账户盈利在扣除每月利息后，孙军武得账户总利润的百分之壹拾伍分红，剩余百分之捌拾伍归乙方；每月最后一个交易日收盘后，若按结算价账户余额小于起始余额，则胡培杰负责补齐该股票账户亏损部分；孙军武一旦需要撤资，胡培杰应无条件返还全部投资金伍拾万，有盈利并按约定分红；等等。同日，孙军武将500000元投资款交付给胡培杰。
原审法院认为,案涉协议为自然人之间的投资合作协议，而非联营合同，其中的保底条款，是双方以意思自治的合法形式对投资行为所设定的一种激励和制约机制，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对双方当事人具有约束力。胡培杰关于保底条款违反法律规定，为无效条款的抗辩意见，缺乏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胡培杰关于其已支付给孙军武部分款项的抗辩意见，其并未提交证据证明，该院不予支持。孙军武已按约履行款项交付义务，但胡培杰未能返还投资款，因此，孙军武起诉要求胡培杰立即返还出资款500000元并支付逾期还款利息损失的诉请，合理合法，该院予以支持。但孙军武要求胡培杰从2014年12月9日起支付逾期利息，缺乏事实依据，该院认为孙军武仅有权主张自起诉之日即2016年12月7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该院与2017年5月22日作出如下判决：胡培杰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孙军武返还出资款500000元并支付自2016年12月7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以500000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二、驳回孙军武的其他诉讼请求。如胡培杰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318元，由孙军武负担518元，胡培杰负担8800元。
胡培杰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部分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一、原审判决认定案涉《投资合作协议》中的保底条款是双方以意思自治的合法形式对投资行为设定的一种激励和制约机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对双方当事人具有约束力，系概念认定错误。首先，《投资合作协议》的合作资金是用于浙江丰范资本管理有限公司的配资操作，该公司系由孙军武介绍并极力诱导胡培杰配资操作（QQ聊天记录有体现），胡培杰可提供证人证明这一点。而该公司后续出现卷款潜逃，可见其非法性质。孙军武也在投资合作期间参与操作账号，提供投资建议（QQ聊天记录有体现，账户登陆IP也可体现)。但由于孙军武故意拖延两年，加上配资公司倒闭现取证困难。孙军武在起诉状中提到打款后胡培杰没有消息，且和配资协议无关，显系虚假陈述，签订时间、打款记录以及配资公司前员工均可证明。另通过录音视频证据可知，当时双方在孙军武名下的合作股票账户各分红70多万元，故孙军武在合作期间总体盈利20多万元，而胡培杰亏损近240万元。同时，孙军武账户中有20多万元盈利未分配，胡培杰以为双方已经达成和解而未索要，两年后已错过取证期。孙军武提供的《投资合作协议》并非正式协议，也因双方的合作账户已有150万元盈利，觉得不可能倒亏，原意是保证孙军武总体不亏，故协议条款中甲、乙方错乱，有涂改，账号也未填写。另该协议属于孙军武将其资产委托给胡培杰在一定期限内投资于证券市场进行资产管理的委托理财合同，胡培杰与孙军武之问的法律关系为委托代理关系，《投资合作协议》中第一条关于胡培杰承诺保本的约定属于保底条款。《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为对证券公司行为的禁止性规定，属于强行性规范。法律对特殊主体的特别规定对于一般主体亦具有参照作用，以法律对证券公司的禁止性规定引导自然人从事理财的民事行为，是基于举重以明轻的民法解释原则。案涉委托理财合同中的保底条款违反了上述规定，致使双方的民事权利义务不对等，违背民法之公平原则，故该保底条款无效。其次，证券投资属于一种高风险的经营活动，而通过处于法律灰色地带的配资行为更增加了风险的不可控。案涉《投资合作协议》中的保底条款通过保证固定投资本金及收益，免除孙军武应承担的投资风险，违背了金融市场的基本规律和交易规则，实质系将委托代理事项中可能发生的损失转由代理人承担，此种约定亦违背了委托代理法律关系的基本原则，故依法应认定为无效。再次，即便依照原审判决认定，案涉《投资合作协议》中的保底条款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但当事人意思自治所产生的行为并不必然具有法律效力，还应符合法律法规的规定且不影响他人及社会公众的利益。如前所述，此种条款不仅违反了委托代理制度的法律规定，实质系将投资风险完全分配给代理人，亦违反了民法的公平原则，且不符合市场经济基本规律和资本市场规则。保底条款的存在非但不能从根本上改变资本市场中风险与利益共存的基本客观规律，难以真正发挥激励和制约功效，相反却助长非理性或者非法行为的产生，并导致投资风险分配的不平衡，增加投资者的非理性投资行为，从而对资本市场的正常运作造成妨碍。故即使上述保底条款系当事人意思自治的结果，但基于民商法基本原理、法律禁止性规定和市场基本规律，其效力亦不能得到法律上的承认，孙军武应按风险收益共担原则承担胡培杰累计3100000元亏损的15%即465000元。二、原审判决要求胡培杰返还孙军武出资款500000元并支付逾期还款利息损失，于法无据。《投资合作协议》中的保底条款因违反相应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及民商法的基本原则而应被认定为无效，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的规定，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其他部分仍然有效。《投资合作协议》的本质为委托理财合同，胡培杰与孙军武之间为委托代理关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三条的规定，委托代理法律关系中代理人的行为后果应由被代理人承担。即便依照原审判决的理解，胡培杰与孙军武之间为平等的投资合作关系，也不应由胡培杰承担还本付息的保底责任。因为平等的合作关系也只能是利益共享、风险共担，否则就违背了公平原则。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孙军武的部分诉讼请求，按收益风险共担原则承担投资亏损，并判令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孙军武承担。
被上诉人孙军武辩称，一、本案属于投资合作合同法律关系，并非胡培杰所主张的委托理财合同法律关系，胡培杰与孙军武之间也并非委托代理关系。委托理财是指委托人将其资金、证券等资产委托给受托人，由受托人将该资产投资于期货、证券等交易市场或通过其他金融形式进行管理，所得收益归委托人所有而受托人收取一定代理费的经济活动。即受托人自己一般并不投入资产，而仅是受委托人之托对委托人的资产进行管理，同时受托人进行资产管理的收益一般归属于委托人，受托人仅收取一定金额的代理费用。本案中，孙军武出资500000元，胡培杰出资1500000元，全部出资再交由胡培杰用于投资。胡培杰的出资金额达到了孙军武出资金额的三倍，显然不属于孙军武委托胡培杰理财的模式，孙军武与胡培杰之间也并不是委托人与受托人的委托代理关系。且案涉由胡培杰提供的合同的名称为“投资合作协议”，可见胡培杰本身亦认可双方仅系合作投资的关系。一审时胡培杰认为案涉协议属于联营合同，则胡培杰已认定该协议并非委托理财合同。此外，从双方所签《投资合作协议》对收益分配的约定看，胡培杰的收益显然也远远超过了作为受托人应收取的代理费用。故本案不属于委托理财合同法律关系，仅系一般的投资合作合同法律关系。
二、《投资合作协议》约定的保底条款合法有效。1.该约定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有关于保底条款的强制性规定仅见于《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但依体系解释方法，禁止接受全权委托和承诺保底收益仅仅是针对证券公司的经纪业务。即该条款仅适用于证券公司等金融机构之类的特殊主体，正因其拥有经许可的证券从业资格所以应当通过法律规定对其予以规制，但该条款的效力不应扩张适用于自然人等一般主体。胡培杰所述举重以明轻的解释原则在此处显然并不适用。2.该约定具有公平、合理性。(1)尽管《投资合作协议》中约定，“乙方操作该账户并承担账户的全部亏损金额，即承诺保本”，但同时该协议第二条也约定，“该股票的账户盈利在扣除每月利息后，甲方得账户总利润的百分之壹拾伍分红，剩余百分之捌拾伍归乙方。”根据孙军武与胡培杰双方的约定，孙军武出资为500000元，胡培杰出资为1500000元，在胡培杰的出资金额仅为孙军武三倍的情形下，胡培杰可获分红的比例超出了孙军武的五倍。对双方的投资比例和利润分配比例相比较可以看出，胡培杰在承诺保本承担一定亏损风险的同时也享受着巨大的利润回报。高风险与高收益并存，这显然符合基本的经济规律和资本市场规则，故《投资合作协议》内容并未违背公平原则。(2)胡培杰长期进行股票交易活动，对合同条款的含义及签订合同的后果理应拥有比孙军武更充分的理解和认知，即其在签订合同时已非常清楚其在该合同中享有的权益以及可能承担的风险。如现在案涉股票账户处于营利状态，那么胡培杰必然将主张《投资合作协议》合法有效，其依约分得高达85%的利润分红；现账户出现亏损，胡培杰却主张合同无效，以达到其高收益零风险的目的。这样的行为才是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的行为，案涉《投资合作协议》若被认定为无效才真正违反了公平原则。3.在委托理财合同法律关系中的保底条款仍然合法有效。(1)现行法律、行政法规并未对自然人之间的委托理财行为及保底承诺作出禁止性规定，只要不违反法律以及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当事人的意思自治就应当受到尊重与保护。(2)实践中典型的委托理财合同，徒有委托的外壳，其具有与一般的委托合同明显不同的本质特征，即受托人承担民事责任不以过错为条件，且原则上承担受托行为的所有风险。金融性的委托理财与通常意义上的投资行为也有差异，是对证券、期货等虚拟市场的投资，具有高风险、高收益的特点。对于这种具有资金融通和资金管理双重功能的新类型的合同，不能简单地定性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中的有名合同。因此，不能简单地运用委托合同或投资行为的属性，去认定当事人在合同中约定的保底条款无效。(3)在委托理财关系中，由于委托人专业知识的匮乏和合同约定由受托人全权负责等原因，受托人的独立意志和受托权限都得到了极大的扩张。根据权责一致的原则，受托人在享有较大权力的同时当然应当负有较大的责任。(4)在私法领域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前提下，意思自治理应优先于法律规定。4.遵循意思自治原则。案涉有关保本的承诺系双方以意思自治的合法形式对投资行为所设定的一种激励和制约机制，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亦不存在任何《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所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应属合法有效。综上，案涉《投资合作协议》系孙军武与胡培杰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本案应当以合同约定约束孙军武与胡培杰的行为，双方均应恪守信用履行各自义务，法庭不应支持任何当事人规避法律或者合同义务的行为。
三、胡培杰长期从事股票交易活动，《投资合作协议》由胡培杰提供，股票账户也一直由胡培杰控制和管理，胡培杰在一审庭审过程中对于上述事实予以认可。胡培杰在民事上诉状中所述不是事实，其亦未提供任何证据加以证明，有关胡培杰与孙军武之间收益如何分配、亏损如何承担的约定应当以案涉《投资合作协议》中的书面约定为准。
四、胡培杰应当向孙军武返还出资款500000元。孙军武己按约履行款项交付义务，但胡培杰却未能返还投资款，孙军武要求胡培杰立即返还出资款500000元并支付逾期还款利息损失的诉请合理合法，理应得到支持。
综上，胡培杰的上诉理由不成立，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胡培杰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上诉人胡培杰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1.视频及书面整理资料各一份，欲证明孙军武在起诉状及一审庭审时做了虚假陈述，其知道胡培杰的所有亏损状况，也证明另一个合作账户的存在，且孙军武总体盈利；2.通话录音及书面整理资料各一份，欲证明孙军武明确承认其总体盈利，而胡培杰合计亏损200多万元的事实；3.汇款查询凭证两份，欲证明孙军武向胡培杰转账500000元后，隔天以资金紧张为由让胡培杰返还50000元；4.QQ聊天记录截图一份，欲与证据1、2、3共同证明胡培杰所述事实的连贯性、真实性。
经质证，被上诉人孙军武认为均系逾期提供，不应予以采纳，其中对证据1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认为作过截取、剪接等技术处理，且未经孙军武同意私自拍摄系不合法行为，亦不能证明视频发生的时间以及胡培杰的待证目的，反而证明案涉《投资合作协议》项下账户由胡培杰操作的事实；对证据2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认为作过截取、剪接等技术处理，且未经孙军武同意私自拍摄系不合法行为，亦不能证明对话者的身份、对话的时间以及胡培杰的待证目的，也与本案无关；对证据3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对象有异议，认为该笔50000元款项的性质并非胡培杰向孙军武返还的出资款，而是孙军武向胡培杰所借款项且已归还，该笔款项与本案无关，且胡培杰直至二审阶段才称其已返该笔款项，足以证明胡培杰的主张不是事实；对证据4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认为与本案没有任何关联，也不能显示50000元款项系返还出资款。
被上诉人孙军武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1.QQ聊天记录、2014年8月17日的《投资合作协议》、借记卡账户历史明细清单（2015年1月13日至同年1月21日）、《证券融资借款协议》各一份，欲证明胡培杰于2015年1月9日汇给孙军武的50000元款项系孙军武向胡培杰所借款项，且孙军武已于2015年1月20日归还该笔借款的事实；2.借记卡账户历史明细清单（2014年11月27日至同年12月5日）一份，欲证明孙军武于2014年12月2日、同年12月5日分多笔汇给胡培杰200000元的事实，故本案不能凭银行汇款凭证说明双方往来款项的性质。
经质证，上诉人胡培杰对证据1、2的真实性均无异议，对证明对象有异议，认为QQ聊天记录恰恰证明两个账户同时在运作，两个账户的资金也是互通的，胡培杰出借给孙军武50000元后，孙军武未返还给胡培杰而是选择补充到安信证券股票账户，胡培杰对此是同意的，且合作解除时该账户有盈利、可以分红，按协议约定双方各拿一半，但因双方未谈好而搁置，该账户的余额有20多万元且在孙军武处。
本院对双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作如下认证：一、胡培杰提交的证据1、2、4，尚不足以证明其待证事实，本院不予确认。二、胡培杰提交的证据3，孙军武对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但对其待证事实不予认定。三、孙军武提交的证据1，胡培杰对真实性无异议，且能证明本案相关事实，本院予以确认。四、孙军武提交的证据2，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本院不予确认。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除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外，另查明，2015年1月9日，胡培杰出借给孙军武50000元。2015年1月20日，孙军武将50000元汇入胡培杰提供的账号为88×××38的安信证券股票账户绑定的银行账户。
本院认为，孙军武与胡培杰之间于2014年12月8日签订的《投资合作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亦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胡培杰关于该协议所载保底条款无效的意见，缺乏相应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胡培杰关于其与孙军武约定双方共同投资的两个股票账户总体保本的意见，与前述《投资合作协议》的约定不符，本院不予采信。胡培杰在审理过程中确认其于2015年1月9日向孙军武出借款项50000元，故本院对其关于已向孙军武返还出资款50000元的意见不予采信。至于孙军武是否已向胡培杰归还该笔借款，双方可另行处理。综上，胡培杰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上诉人胡培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瞿 静
审判员 程雪原
审判员 朱晓阳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日
书记员 张洁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