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372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上海吾石家居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泥城镇新城路2号24幢N3460室。
法定代表人：王金福，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海强，上海李海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董轩，上海李海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陈青，女，1964年8月7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普陀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萍，上海和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王金福，男，1982年1月26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连江县。
上诉人上海吾石家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吾石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青、原审被告王金福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5民初743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吾石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二、三项，改判驳回陈青的一审诉讼请求，支持其一审反诉请求。事实和理由：一、陈青解除合同存在重大过错。吾石公司已将承揽家具大部分交付，然陈青在与吾石公司因价款支付问题沟通未果情况下拒绝接受家具，显然具有过错，且陈青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亦不清楚、随意。二、一审法院对定作人任意解除权的行使扩大化、随意化，陈青应当赔偿吾石公司的损失。
陈青辩称，不同意吾石公司的上诉请求，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合同签订后约定了两次交付时间，第一次是2016年3月17日，第二次是2016年8月1日，但实际交付是2016年8月底，且没有全部交付，也没有履行安装义务，故陈青明确告知吾石公司不再履行合同，另行定作并安装。现希望吾石公司及时取回定作物。
王金福未陈述意见。
陈青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实木家具定制合同》；2.退回吾石公司、王金福已送货装修材料，运费由他们自行承担；3.吾石公司、王金福返还已付定作款155,000元并支付银行贷款利息（自2016年2月1日至判决之日止）；4.吾石公司、王金福承担违约金23,700元（自2016年2月1日至2016年10月19日，按每日100元计算）。
吾石公司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实木家具定制合同》继续履行；2.陈青支付吾石公司仓储费用暂计12,000元（自2016年9月2日至判决之日止，按每日100元计算）。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11月22日，陈青与吾石公司签订《实木家具定制合同》。约定：吾石公司为陈青定制实木家具，规格及相关信息以图纸和综合报价单的形式表现，图纸和综合报价单以附件形式作为合同的一部分，陈青认同产品图纸中所标明的产品所有信息并予签字确认，吾石公司需严格按产品图纸进行生产；吾石公司为陈青承制的实木家具，总造价为194,000元，具体材质、规格和报价明细见报价单；协议签订生效后，陈青预付80%款项，吾石公司收到款项后，安排测量设计，设计款式和尺寸精准后，安排工厂下料生产，货到后支付15％款项，其余5％款项于安装验收当日付清；陈青订单生产周期为60天，实际交货日期以吾石公司现场精量当日起计算，本合同交货日期第一批暂定为2016年1月15日，第二批暂定为2016年2月1日；陈青定制的合同货品入库，并于预约安装日期前7个工作日内送货上门；如合同到期，因陈青的原因导致吾石公司无法正常送货，陈青应向吾石公司支付100元/天，如因吾石公司原因导致无法及时送货安装，吾石公司应向陈青支付100元/天的违约金；自吾石公司复测到安装期间，如因陈青单方面的装修变更而造成空间更改，而出现的安装问题（如返工、报废等）需由陈青承担，吾石公司保证提供给陈青的合同货物是符合家具相关国家标准的合格产品。
2015年11月24日，陈青根据吾石公司要求，将预付款155,000元付至王金福帐户。陈青称其于2016年3月26日提出增补定制。系争合同签订后，涉案的安装场所处于装修施工阶段，至2016年5月24日，上述场所已具备精细测量条件。
2016年8月2日，吾石公司送货至陈青处，因该批货物存在色差，吾石公司将货物取回，并于2016年8月29日重新送货至陈青处。根据发货明细，吾石公司送货共计98件包装，但双方当事人未做清点确认。迄今上述货物未拆除包装，陈青确认目前共计有97件包装的货物仍存放于涉案场所。
据双方的微信聊天记录记载：陈青于2016年5月21日要求吾石公司的设计师赵某提供全套设计图，以便与装修公司老总沟通。赵某于2016年5月31日将图纸发送至陈青邮箱，陈青收到图纸后，就卫生间门、厨房门等问题进行了交涉。赵某又于2016年6月1日将图纸发送陈青，陈青于2016年6月2日回复：“不选内容已回复到邮箱，请尽快下单生产”。此后，双方于2016年7月就护墙板的安装时间、门锁合页的购买事宜进行交涉。2016年8月2日，双方就安装时间进行交涉。至2016年8月29日吾石公司重新送货后，陈青要求确定安装时间，王金福之妻吴某则要求陈青支付进度款。陈青回复：“耽误了这么久，先做好事情再谈钱”。吴某回复：“这是公司规定，如果不支付进度款5万元，财务不派工人”。后陈青要求对方提供违约清单并尽快安装，吾石公司则要求款到安装。2016年9月2日，吾石公司确认尚有两个圆弧的护墙、踢脚线未送全，但要求陈青付清进度款才能进行到货部分的安装，陈青则要求安装验收完成一次性支付余款，且陈青回复：“由于你方的原因（拖延、逃避、推卸责任、轻承诺、少诚信），我方在一再容忍无果的情况下，遗憾的通知你方，合作失败”，并告知，如未在当日主动联系送货、安装事宜，将正式启动退款索赔的法律程序。次日，王金福回复：“按合同走，我们东西都好了，是陈青未按合同规定付款”。
一审中，陈青表示其已于2016年9月24日另请其他定作方完成涉案加工合同，至今已大部分完工。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
首先，陈青以“吾石公司提供的收款方为王金福，涉案预付款付至王金福帐户，且商品发货由王金福进行，故王金福为系争合同的共同履行方”为由，要求王金福承担共同责任。但系争合同的相对方为吾石公司，该公司具备独立的法人资格，可独立承担民事责任，除涉案款项付至王金福帐户外，陈青就系争合同实由王金福共同履行且需承担共同责任的事实，未能提供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王金福对此亦提出抗辩不予认可，故一审法院对陈青针对王金福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其次，陈青以“吾石公司拒不履行安装及交付义务”为由，要求解除系争合同并由吾石公司承担违约责任，吾石公司则反诉要求继续履行合同。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系争合同应否解除，以及何方构成违约。对此，一审法院认为：
一、陈青与吾石公司签订《实木家具定制合同》，约定由吾石公司为陈青承制实木家具，双方系承揽合同关系。承揽合同是定作人为了满足其特殊需求而订立的合同，《合同法》第二百六十八条明确规定，定作人可以随时解除承揽合同，造成承揽人损失的，应当赔偿损失，由此可见，基于承揽合同的特殊性，法律赋予定作人以任意解除权。本案中，作为定作人，在微信聊天记录中，陈青已明确告知吾石公司“合作失败”，并称：“如未在当日主动联系送货、安装事宜，将正式启动退款索赔的法律程序”，因此，陈青已明确作出解除系争合同的意思表示，其在本案中再次提出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且称其已于2016年9月委托案外人另行完成加工义务，基于以上因素，陈青要求解除系争合同的诉讼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吾石公司要求继续履行系争合同缺乏法律依据，一审法院对陈青相应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
二、本案中，吾石公司虽认可其存在迟延交付的违约行为，但双方当事人对吾石公司迟延交付的具体时间存有争议。吾石公司于2016年8月2日交付的产品存在色差，其于2016年8月29日重新交付，因此，吾石公司的交付时间应认定为2016年8月29日。系争合同对交货日期约定为，第一批暂定2016年1月15日、第二批暂定2016年2月1日，但一方面，系争合同对上述时间均表述为“暂定”而非明确的时间，另一方面，合同双方同时约定，定单生产周期为60天，实际交货日期以吾石公司现场精量当日起计算。庭审中，陈青称，吾石公司自2015年12月23日至2016年5月中旬期间，多次至陈青处进行测量，至2016年5月24日，陈青的其他装修已经完工。吾石公司则称，陈青的现场环境自2016年5月中旬起才陆续达到测量条件，因此吾石公司自2016年5中旬起至2016年7月陆续进行测量，且陈青于2016年6月2日才确认设计图纸并告知吾石公司下单生产。鉴于吾石公司定制的为木家具、木门、踢脚线，测量结果对定制规格等有直接影响，在现场进行施工的情况下，无法进行精确测量，根据以上陈述可以认定，施工现场至2016年5月24日满足精确测量的条件。此外，从双方的微信聊天记录来看，吾石公司的设计师赵某于2016年6月1日将设计图发送陈青，陈青于2016年6月2日回复：“不选内容已回复到邮箱，请尽快下单生产”，由于对图纸的确认与吾石公司履行加工义务有直接关联，故吾石公司主张自该日起60天完成加工义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吾石公司于2016年8月29日才送货，属迟延履行的违约行为，应承担违约金共计2,800元。
三、系争合同约定，设计款式和尺寸精准后安排工厂下料生产，货到后支付15％款项。吾石公司虽于2016年8月29日将大部分定作物送至涉案场所，但其亦确认尚有弧形门、踢脚线等未送货。根据上述约定，吾石公司应将全部货物送到，才有权要求陈青支付15％加工款，但吾石公司在其未能履行全部送货义务的情况下，坚持以陈青未支付进度款为由，拒绝继续供货、拒绝对已供货部分进行安装，无合同依据，亦是导致双方当事人僵持不下乃至合同无法继续履行的直接原因。在陈青提出解决方案的情况下，吾石公司仍坚持己见，由此导致系争合同无法继续履行，吾石公司对合同的解除负有过错。
此外，一审法院注意到，陈青曾提出待吾石公司安装验收后一次性支付余款，但在吾石公司对此不予确认的情况下，吾石公司仍应继续按合同约定履行。根据法律规定，应当先履行债务的当事人，有确切证据证明对方存在经营状况严重恶化、转移财产等丧失或者可能丧失履行债务能力的情形时，方能中止履行。吾石公司如能继续按合同履行，向陈青交付全部定作物并确定安装时间，则不排除陈青按约付款的可能性。即便陈青不按约付款，在履行合同后亦可通过法律救济维护自身权利。因此，陈青提出的以上意思表示不能作为免除吾石公司责任的法定事由。
综上，在系争合同应依法解除、陈青对合同解除并无过错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对陈青要求返还定作款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吾石公司供货时未经陈青清点确认，现陈青认可现场有97件未拆包装的产品，故吾石公司应自陈青处自行取回，并返还陈青预付款。对于定作物，可由其取回后自行处置。鉴于本案系判决解除合同，吾石公司应于判决确定之日起向陈青返还预付款，故陈青要求吾石公司承担利息损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难以支持。吾石公司对合同的解除负有过错，其反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所主张的仓储费与陈青无涉，故一审法院对吾石公司的反诉请求不予支持。
据此，陈青的诉讼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基本予以支持。吾石公司的反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第二百六十八条的规定，于2017年1月12日判决：一、解除陈青与吾石公司于2015年11月22日签订的《实木家具定制合同》；二、吾石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自陈青处自行取回97件定作物；三、吾石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陈青返还定作款155,000元；四、吾石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陈青支付违约金2,800元；五、驳回陈青其余诉讼请求；六、驳回吾石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4,227元，减半收取计2,113.50元，财产保全费1,501元，共计3,614.50元，由陈青负担722.90元，吾石公司负担2,891.60元；一审反诉案件受理费50元，由吾石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陈青针对吾石公司的上诉请求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1.照片一组，证明其已另行委托他人制作家具，并已安装完毕，涉案合同已无履行必要；2.收据一份，证明其存放吾石公司交付的定作物所产生的费用损失。吾石公司经质证认为，证据1不能证明陈青的待证事实，证据2与本案没有关联。本院认证意见是，结合本院会同双方当事人于2017年6月26日前往本市松江区XX路XX弄XX花园XX号别墅现场查看情况，确认证据1的真实性，该别墅已装修完毕；证据2与本案纠纷并无直接关联，本院不予采纳。吾石公司、王金福在二审期间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陈青已另行委托他人制作实木门、展示柜、护墙板、踢脚线等家具，并已安装完毕。
本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约束力，双方均应恪守，并诚信履行。首先，吾石公司送货至陈青处时陈青应否支付15%款项。根据合同约定，陈青预付80%款项，货到后支付15%款项,其余款项于安装验收当日付清。根据现已查明的事实，吾石公司最终于2016年8月29日送货至陈青处，但吾石公司仅交付部分定作物，并非全部。因此，虽然陈青提出吾石公司安装并验收完成后其一次性支付余款的要求与合同约定不符，但吾石公司在未向陈青全部交付定作物情况下要求陈青支付15%款项，也不符合合同约定。其次，关于陈青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是否清楚。2016年9月2日，陈青通过微信回复吾石公司“由于你方的原因（拖延、逃避、推卸责任、轻承诺、少诚信），我方在一再容忍无果的情况下，遗憾的通知你方，合作失败”，该短信内容表明陈青已向吾石公司提出解除合同，吾石公司在二审中亦确认陈青于2016年9月2日提出解除合同，故陈青虽在短信中并未直接使用解除合同文字，但其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清楚。最后，关于陈青是否属于随意使用任意解除权，应否赔偿吾石公司损失问题。吾石公司在一审反诉请求继续履行合同，并要求陈青赔偿其仓储费用12,000元。而现有事实表明，陈青的房屋已装修完毕，吾石公司请求继续履行合同已无可能，故本院对吾石公司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请不予支持。关于仓储费用12,000元，吾石公司的计算依据是自2016年9月2日起至判决之日止，每日100元。但根据合同约定，吾石公司理应在2016年9月2日之前负有向陈青交付定作物的义务，现其要求陈青赔偿2016年9月2日之后仓储费，不符合合同约定，亦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故本院对吾石公司的该项上诉请求亦不予支持。至于吾石公司主张因陈青行使任意解除权而造成其其他损失问题，因吾石公司在本案中没有提出具体诉讼请求，故本院在本案中不予处理。
综上所述，吾石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891元，由上诉人上海吾石家居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郑军欢
审判员 成 阳
审判员 朱国华
二〇一七年七月十四日
书记员 俞 悦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应当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对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合议庭认为不需要开庭审理的，可以不开庭审理。……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