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1民终341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永财，男，1961年1月11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市昌平区南邵镇何营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北京市昌平区南邵镇何营村。
负责人李利，村委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张春月，北京张春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永财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市昌平区南邵镇何营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何营村委会）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5）昌民（商）初字第090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5月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梁睿担任审判长，法官张辉、苏汀珺参加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何营村委会在一审中起诉称：2005年属于何营村集体组织的成员户有443户，而标准果园不足70处，无法平均分配到每户组织成员。为了充分调动果农积极性，经村民代表大会决议，采取投标、抓阄的方式确定承包人。经动员，全村共有197人参与何营村果园投标，以抓阄的方式共有65人取得果园承包权，李永财便是65人之一。承包合同自2005年至2014年12月31日止，现承包合同已到期，李永财尚欠何营村委会承包费4704元。2015年1月31日经村民投票，表决结果为重新发包，因此何营村委会多次要求李永财返还土地及地上物，李永财置若罔闻。何营村委会为了维护集体的利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之规定，诉至人民法院，恳请人民法院依法判令：1、李永财立即向何营村委会返还承包果园中的土地（第2号地）8.73亩及果树276棵；2、李永财立即拆除和清理承包果园中的建筑和物品；3、李永财立即向何营村委会支付第2号地2014年度租金4704元，并向何营村委会支付违约金5000元；4、本案诉讼费由李永财承担。
李永财在一审中答辩称：1、2005年果园发包时，由于种植果树的特殊性，经过两委讨论，不适宜每家每户平均发包，最后按照每户10亩进行发包，每户只能出一个代表进行抓阄确认承包权，这是典型的家庭承包。2005年何营村共有443户，报名抓阄的有197户，共有246户放弃，65户取得承包权，何营村委会起诉书把197户、65户改成197人、65人，不符合实际，歪曲事实。2、李永财承包的土地属于耕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条之规定，耕地承包期限为三十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七条之规定，承包合同约定或者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等证书记载的承包期限短于农村土地承包法规定的期限，承包方请求延长的，应予支持。李永财于2014年八月份向村委会提出延长合同期限二十年之请求，故应得到法院支持。3、果树的管理周期是根据果实的成熟采摘期来判定的，李永财承包的果树采摘期为十月份，十一月份进行的管理是下一年度果树管理周期的开始。2014年十月份李永财已采摘完果实，十二月份在何营村委会的同意下进行了浇冻水的工作，这意味着村委会已经把经营管理权交给了李永财，双方形成了事实合同。李永财认为何营村委会收回李永财承包的土地行为构成违约。4、何营村委未按照国家规定管理和制定规则，协议如有补充应双方协商，而不是单方决定。5、何营村委会同意李永财缓交2014年的承包费，所以李永财晚交了2014年的承包费。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05年4月1日，何营村委会组织何营村村民对果园承包方案进行投票，村民投票通过的承包方案为：按户10亩左右一单元承包，本村村民有承包资格，按每块林果种类发包抓阄，承包期限10年。该承包方案通过后，197户何营村村民向村委会交纳押金后参与抓阄，李永财通过抓阄方式取得果园的承包权。2005年6月2日，何营村委会（甲方）与李永财（乙方）签订《果园承包合同》，约定甲方将果园第2号地承包给乙方，果园面积8.73亩，果树为276棵苹果树。承包期限10年，自2005年至2014年12月31日为止，合同签订之日起至2005年12月31日为第一个承包年，以后9个承包年为整年度即从2006年至2014年，每年的1月1日至12月31日为一个承包年。每年承包金为4704元，自第二年起各年的承包金于每年的1月10日前一次性付清。承包的果园只能用于苹果树种植，可建10-20平方米临时用房。合同到期后，乙方应将果园完整交还甲方，交还果树的棵数包括现有承包和补种的棵数，每少一棵果树乙方向甲方赔偿500元，乙方于一个月内自行清理建筑物和物品，过期不清理的视为放弃，归甲方所有或处理。2010年12月24日，何营村委会与李永财签订《果园承包合同补充协议》，明确李永财承包的果园位置在一区水泥路南，四至为东至与李路相邻、西至与冯xx相邻、南至集体最南边树向南2米处、北至集体最北边树向北2米处。李永财承包果园后，在果园建设有房屋三间、棚子一处，现李永财承包的果园内除原有的276棵果树外，李永财还补种了部分果树。2014年10月22日，何营村委会向各果园承包户发出告知，要求各果园承包户在摘完苹果后不要对果园进行投资。2014年12月24日，何营村委会再次发出告知书，要求承包户在果园合同到期后，根据果园承包合同第七项相关规定执行。现果园仍由李永财进行管理，何营村委会起诉后，李永财向何营村委会交纳了2014年度的承包费。
一审法院查明上述事实的依据有：2005年3月29日方案、2005年4月1日表决结果单、押金收据及明细、果园承包合同、果园承包合同补充协议、2014年10月22日告知书、2014年12月24日告知书及当事人庭审陈述。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何营村委会与李永财签订的承包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履行自己的权利义务。承包合同约定的履行期限为10年，现合同到期后，双方没有续签合同，李永财应将承包的果园予以返还。依据合同，李永财在承包期内应该保持原有果树的数量不变，补种的果树在返还果园时一并返还，现果园内的果树多于发包时的数量，但何营村委会仅要求返还276棵，该院对此不持异议。对于果园内的建筑物，按照双方之间合同的约定，在果园内建设的建筑物应当是临时性的用房，在果园承包期限届满后应当拆除，故李永财应在交还果园同时将所建造的房屋及棚子自行拆除。李永财在何营村委会起诉后，已向何营村委会交纳了2014年度承包费，故该院对何营村委会要求李永财支付2014年年度承包费的请求不予支持。对于何营村委会所主张的违约金，因双方未在合同中对逾期交还果园的行为约定违约金，故对何营村委会主张的违约金该院不予支持。李永财辩称对果园的承包属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家庭承包，故该合同期限应当为30年，而不应是合同中约定的10年。对此该院认为，家庭联产承包是集体经济组织内部人人有份的承包。何营村委会与村民签订的合同所约定的承包并不是该村集体人人有份的承包，不具有家庭联产承包具有的对于集体经济组成员的经济保障性质，不属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类型的承包，该合同约定的履行期限并未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李永财要求延期的抗辩意见没有法律依据，该院不予采纳。李永财辩称何营村委会收取了水费，提供肥料，视为双方形成事实合同。该院认为，果园的管理具有连续性，何营村委会收取水费及提供肥料系为果树生长所必须，且上述行为均在合同期内作出，该行为并不能视为双方对合同延期达成一致意见，故对李永财的该项抗辩意见该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九十一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条、第十八条之规定，判决：1、李永财于判决生效后30日内将承包的第二号地果园及果树276棵返还给何营村委会；2、李永财于判决生效后30日内将其在果园建造的房屋三间及棚子一处拆除；3、驳回何营村委会的其他诉讼请求。
李永财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一审法院认定李永财与何营村委会签订的《果园承包合同》不属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承包合同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条第二款规定，农村土地承包采取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内部的家庭承包方式，不宜采用家庭承包方式的荒山、荒沟、荒丘、荒滩等农村土地，可以采取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承包。《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规定，承包合同纠纷，以发包方和承包方为当事人。前款所称承包方是指以家庭承包方式承包本集体经济组织农村土地的农户，以及以其他方式承包农村土地的单位或个人。前述法律规定，并未将农村土地承包限定在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且需人人有份的情形。本案中，何营村果园承包采取的就是人人参与，家庭承包。2005年何营村共有成员443户，而何营村的标准果园不足70处，根本无法平均分配到每户成员。何营村有197户报名参与抓阄，由抓阄得中者承包果园。这是在人人参与，最大限度保证公平、均等的情形下确定的结果。不能因为何营村果园客观情况根本无法承包给每一户，却仍然僵硬的强调一定要人人有份，进而否定了李永财与何营村委会之间《果园承包合同》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性质。因此，李永财与何营村委会之间签订的《果园承包合同》应当延长至30年。二、李永财与何营村委会签订的《果园承包合同》载明的截止期限为2014年12月31日，但何营村委会依然在2014年11月份收取了下一年度的水费，12月份还分发了肥料。这可以说明何营村委会是同意延长承包合同期限的。三、由于果树的生长周期长、收益低、见效慢，并且不时会遇到极端恶劣的天气导致减产、绝产。李永财在承包果园后，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才有了果园现在的成果。承包期限如果按照十年来计算，李永财的各种投入根本无法收回。从公平角度考虑应当延长双方的承包期限。四、即使合同履行期限届满，一审法院也不应当判决拆除果园上的房屋。虽然合同中约定了自行清理房屋，但已经建成的房屋为承包果园所必需，拆除房屋会造成的资源的巨大浪费，因此，何营村委会应当对房屋进行折价，补偿李永财。此外，对于超出《果园承包合同》约定的部分果树，何营村委亦应当予以作价补偿。五、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法院判决，依法改判驳回何营村委会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二、全部诉讼费用由何营村委会承担。
何营村委会服从一审法院判决。
何营村委会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予以证明：
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5）昌民（商）初字第8843号民事判决，证明一审法院在先的生效判决已经认定涉案的土地承包不属于法律意义上的家庭联产承包。本院经审查认为前述案件的有关认定与本案的处理结果并无直接关联，本院对前述证据与本案的关联性不予确认。
本院二审期间依法补充查明以下事实：
李永财认可涉案果园中的原有果树均由何营村委会栽种，在经营过程中补种的树苗大部分由何营村委会提供。
李永财与何营村委会均认可何营村每位达到一定年龄的村民都有相应的股份，每年按股分利。李永财认可每年均领取了相应的股利。李永财称何营村每年将何营村全部收入的70％按股分配给何营村达到一定年龄的村民。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意见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对于李永财与何营村委会签订的《果园承包合同》以及《果园承包合同补充协议》约定的10年承包期限应作如下理解：1、为了全面落实党的农村政策，稳定和完善土地承包关系，促进郊区农村经济发展，增加农民收入，维护农村社会稳定，中共北京市委市政府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和中央有关政策，结合郊区实际要求在北京市行政区域范围的土地确权方式要坚持一切从实际出发，因地制宜，分类指导，不搞‘一刀切’，在充分尊重农民意愿的前提下，可以采取确权确地、确权确利、确权入股等多种方式，确保农户的土地承包经营权。2、何营村的标准化果园不足70处，而何营村原有农户443户，通过抓阄方式确定前述果园的承包农户后，有350多户无法承包到果园。如果维持这种状况长期不变，势必损害未承包到果园的绝大多数的农户的利益。因此，在一定期限内村民大会决议通过抓阄的方式轮流承包是一种较为合理的解决方式。相对于未承包到果园的农户而言，已经通过抓阐方式承包了10年果园的农户更应该遵守此种决定。在此前提下，李永财与何营村委会签订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以及《承包合同补充协议》就不应再定性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所规定的家庭承包。否则，未承包到果园而想承包土地的农民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就将长期无法实现。3、何营村对每位达到一定年龄的村民都确定了相应的股份，包括李永财在内的何营村村民每年都领取了相应的股份。因此，包括李永财在内的何营村村民的土地承包经营权以“确权确股”（将土地、劳龄等因素量化为股份）的方式得以实现。“确权确股”的土地确权方式的实现有一个前提，就是村民通过让渡“土地使用权”并考量村民对集体经济组织的贡献大小等因素以确定相应“股份”，集体经济组织通过集约化经营实现集体利益的最大化，进而保证每一位村民股份分红的最大化。4、通过前述分析，本院认为在何营村已普遍实施“确权确股”并且包括李永财在内的村民已经领取股份分红的情形下，并且何营村绝大部分农户都未实际承包到果园的情形下，李永财关于其与何营村委会签订的为期10年的合同应延长至30的辩称本院不予支持。
对于李永财二审提出的其在更新果园的过程中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李永财的各种投入无法收回，依据公平原则应当延长承包期的上诉理由，本院认为这属于李永财应当承担的经营风险，李永财以此为由主张延长承包期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对于李永财提出的何营村委会应当补偿李永财建设房屋的合理支出以及对于超出的果树应予补偿的上诉理由，本院认为因李永财在一审中并未提出反诉，而其该项主张能否得到支持尚需通过实体审理进一步确定，其在二审中提出前述主张，本院不予处理。李永财上诉称何营村委会收取了水费，提供了肥料，可以视为何营村委会同意延长承包期，对此，本院认为果园的管理具有连续性，何营村委会收取水费及提供肥料系为果树生长所必须，该行为并不能视为何营村委会同意延长承包期。
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论理不当之处本院予以调整，但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五十元，由北京市昌平区南邵镇何营村村民委员会负担二十五元（已交纳），由李永财负担二十五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至一审法院）。
二审案件受理费五十元，由李永财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梁 睿
审 判 员 张 辉
代理审判员 苏汀珺
二〇一六年五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李依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