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1民终9296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蔡鸿贤（TSAI，HUNG-SHIEN），男，台湾地区居民，1955年7月5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进初，北京市大成（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王坚文，女，1957年3月30日出生，汉族，户籍地山东省济南市槐荫区，现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耿志敏，上海市联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瑛，上海市联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上海怡东广告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闵行区新闵路528号。
上诉人蔡鸿贤因与被上诉人王坚文、原审被告上海怡东广告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怡东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4）闵民二（商）初字第S14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蔡鸿贤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王坚文的一审诉请。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本案中主债权成立即一审被告怡东公司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关系成立，与事实不符。二、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和被上诉人之间成立借款担保关系错误，实际上双方签署的《担保协议》因存在欺骗、隐瞒等重要违法事实而应被认定为无效，上诉人依法不应当承担担保责任。三、即便本案借款担保关系存在，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承担的是连带保证责任错误，实际上即便上诉人应承担保证责任，其承担的也是一般保证责任。四、被上诉人的诉请部分超过保证期间，对于超过保证期间的诉请不应当获得法律保护，然一审法院亦给予了支持，损害了保证人的合法权益。五、即使借款合同关系成立，被上诉人以购车为借口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转贷，借款合同应当自始无效，担保合同也应当无效。
被上诉人王坚文辩称，1、上诉请求缺乏依据，内容不实。借款合同关系成立，收款有上诉人的签字确认。怡东公司是由上诉人蔡鸿贤实际经营管理的，其本人也承认是公司的隐名股东，而被上诉人仅是名义上的法定代表人。2、上诉人所称欺骗隐瞒等情况与事实不符。借款过程均是在上诉人的要求下进行的，款到公司账上同一天，上诉人就写了借款和担保。3、关于套取金融借款，本案不涉及到被上诉人与银行的借贷关系。4、双方担保责任的认定，应按照法律规定的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情形，由被上诉人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故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被告怡东公司未作答辩。
王坚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怡东公司归还截止2013年10月借款本金人民币737,862.50元（以下币种同）；2、清偿王坚文自2013年11月起至2015年4月止的借款利息162,859.90元；3、蔡鸿贤对怡东公司应付的上述借款本金和利息承担连带担保责任；4、本案诉讼费由怡东公司和蔡鸿贤承担。事实和理由：怡东公司成立于2001年，主要从事和广告有关的业务。2006年9月怡东公司股权发生变更，原股东将怡东公司的股份转让给居民蔡鸿贤，蔡鸿贤希望王坚文和高某1出任公司股东，而蔡鸿贤是实际出资人。到2009年怡东公司出现严重资金短缺，影响了正常的业务和经营活动。蔡鸿贤请求王坚文帮其借款以解决怡东公司资金问题。为此王坚文将居住的位于上海浦东新区XX路XX弄XX号XX室的住房抵押给平安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行（以下简称平安银行上海分行），抵押借款100万元给怡东公司用于经营。该100万元于2009年12月17日划入怡东公司账户内。王坚文与蔡鸿贤于2009年12月17日签订一份担保协议，约定每月归还贷款额（本金加利息）由怡东公司承担，直到贷款还清为止。如怡东公司在资金运作上出现不利方面，无法归还银行贷款的，蔡鸿贤将担保承担归还王坚文贷款所剩金额的全部款项。后怡东公司长期经营不佳，对平安银行上海分行的贷款本金和利息一直按月履行到2013年10月。至2014年5月30日，怡东公司已处于停业状态。2013年10月以后，蔡鸿贤未按约履行还款义务，王坚文遂诉至一审法院。
蔡鸿贤在一审中答辩称：1、关于王坚文主张借款金额是否属实存在问题，怡东公司是由王坚文在管理，公章和财务章均由王坚文保管，王坚文的证据中也没有反映出确实将100万元借给了怡东公司；2、王坚文主张数额有矛盾，其明确表示自2010年1月至2013年3月实际归还金额是703,722.29元，具体还款金额仍有待明确；3、王坚文向银行归还了多少钱不在本案范围内，本案借款利息没有约定，在此情况下王坚文无权再主张其向银行支付的利息；4、担保协议约定每月归还14,000余元，但实际上王坚文只需每月向银行归还7,000余元，王坚文再向蔡鸿贤主张利息是不公平的。
怡东公司在一审中未作答辩。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怡东公司于2001年9月7日经工商登记注册成立，登记股东是王坚文和高某1，王坚文担任法定代表人。
2006年9月12日，蔡鸿贤、王坚文和高某1三人共同签订一份《怡东公司投资主体和注册事项的补充协议》，其中约定：怡东公司注册资本为100万元，蔡鸿贤为怡东公司实际出资人；由于国内目前政策和法律上的原因，蔡鸿贤暂时不便出任怡东公司的注册股东，特委托王坚文、高某1出任怡东公司的注册股东，王坚文持怡东公司51%股权，高某1持怡东公司49%股权，同时蔡鸿贤指定王坚文为公司法定代表人；王坚文、高某1代表蔡鸿贤履行怡东公司的股东权利和义务，王坚文向怡东公司实际出资人蔡鸿贤负责，代理蔡鸿贤担任法定代表人应承担的法律责任（王坚文行使的权利仅为代理权）；王坚文、高某1确认自己为怡东公司名义上的股东，实际出资为蔡鸿贤，公司运作中所产生的权利和义务和法律责任，归属于蔡鸿贤，与王坚文、高某1无涉。落款处分别由蔡鸿贤、王坚文和高某1签名。
2009年11月3日，高某1、王坚文和高猛为甲方（借款人）、平安银行上海分行为乙方（贷款人、抵押权人）、高某1、王坚文为丙方（抵押人）共同签订一份《个人抵押借款合同》，约定甲方向乙方申请借款，由丙方提供房产抵押，贷款金额100万元，贷款用途购车，贷款期限为216个月，自2009年11月3日起至2027年11月3日止；贷款利率为中国人民银行同期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年利率5.94%，分期还款利率调整方式为按季调；还款方式为等额还本付息法，按月还款，还款总期数为216期；按月还款的，首期还款日为甲方贷款发放的次月结息日；本合同项下的抵押房地产为上海市浦东新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产。该合同对双方其他权利义务也作了约定。落款处甲方由高某1、王坚文、高某2签名，乙方加盖平安银行上海分行印章和蔡东私章，丙方由高某1、王坚文签名。
上述合同签订并办理抵押登记后，平安银行上海分行于2009年12月15日向王坚文放款100万元，王坚文于同日将100万元汇给上海XX有限公司（以下简称XX公司），XX公司于2009年12月16日将100万元汇入怡东公司账户。
一审诉讼中，XX公司向一审法院出具一份《支付情况说明》，内容为：“2009年11月初王坚文拟向XX公司购买汽车，2009年12月15日向XX公司汇款100万元。之后王坚文改变主意，放弃购车，XX公司便将购车款退还给她。根据王坚文的汇款指令，2009年12月16日将100万元汇入怡东公司。特别声明：XX公司与怡东公司没有任何业务往来，无债权债务，仅因王坚文的指令汇款。”
2009年12月17日，王坚文为贷款人、蔡鸿贤为担保人共同签订一份《担保协议》，内容为：“为了有利的开拓客户，公司能有更好的周转资金运作，公司员工王坚文将她居住的上海市浦东新区XX路XX弄XX号XX室的房产作抵押贷款给平安银行，抵押贷款额为100万元（款项在2009年12月17日已划入怡东公司银行账户上），抵押年限为10年，每月归还平安银行贷款额（本金加利息）为14,437.06元。此款将由怡东公司每月承担归还给平安银行，直至归还贷款的全部金额。如果怡东公司在资金运作上有出现不利方面，无法归还银行贷款额。本人（蔡鸿贤）将担保承担归还员工王坚文房产在平安银行贷款所剩余金额的全部款项，故特立此担保协议。本担保协议壹式贰份。贷款人、担保人各执壹份，双方签字后有效，具有同等法律效力。”贷款人落款处由王坚文签名，担保人落款处由蔡鸿贤签名。
自2010年1月至2013年10月，怡东公司按平安银行上海分行约定归还贷款等额本息的双倍金额向王坚文支付借款本息。根据平安银行上海分行出具的王坚文个人贷款业务客户还款清单记载：截至2013年10月15日王坚文向平安银行上海分行归还借款本金131,068.75元，支付利息221,307.28元，本息合计352,376.03元，本息合计双倍金额为704,752.06元。王坚文确认已收到怡东公司还本付息合计704,752.06元，蔡鸿贤对此金额无异议。
自2013年11月起，怡东公司停止向王坚文还本付息。王坚文于2014年5月30日委托律师向蔡鸿贤发出律师函催还借款未果。
一审审理中，双方当事人一致同意适用我国大陆法律处理本案争议。
一审法院认为，蔡鸿贤是怡东公司的实际出资人，王坚文是怡东公司的名义股东和法定代表人，即怡东公司对外由王坚文代表从事经营活动和民事法律行为，在怡东公司内部则由蔡鸿贤代表作出意思表示。2009年12月17日王坚文和蔡鸿贤共同签署的《担保协议》上虽然未加盖怡东公司的印章，但蔡鸿贤作为实际出资人在协议上签名即表示认可怡东公司向王坚文借款行为，一审法院确认王坚文和怡东公司之间的借款合同关系以及王坚文和蔡鸿贤之间的借款担保合同关系成立。
关于借款合同内容，王坚文和蔡鸿贤在《担保协议》中约定的借款期限与归还本金利息与王坚文向平安银行上海分行借款约定的内容均不相同。根据合同相对性，应当以《担保协议》约定来确定本案系争借款合同内容。怡东公司于2009年12月16日收到王坚文出借资金100万元，根据约定至2016年4月16日怡东公司共计应向王坚文归还76期本息，共计1,097,216.56元。王坚文实际仅收到付款704,752.06元，余款392,464.50元应由怡东公司继续支付。
根据担保法规定，当事人对保证方式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按照连带责任保证承担保证责任，蔡鸿贤应当对怡东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被告怡东公司经一审法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系其放弃相应的诉讼权利，因此产生的法律后果由其自行承担。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三十一条规定，判决：一、怡东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王坚文归还截至2016年4月16日的借款本息392,464.50元；二、蔡鸿贤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蔡鸿贤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怡东公司追偿。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2,458.17元，由王坚文负担6,811.03元，由怡东公司和蔡鸿贤共同负担5,647.14元。
本院二审期间，被上诉人提供上诉人委托律师发送的函两份，以证明被上诉人曾出具律师函给上诉人，且上诉人已经收到该函。经质证，上诉人认为该份证据制作于2014年，因此不属于新证据，且对证据真实性不予认可，认为没有证据证明该事务所有上诉人授权，与本案没有关联性。
本院对上述证据认证如下：上述两份律师函均系上诉人委托台湾地区律师发给被上诉人代理人耿志敏律师的律师函，被上诉人已出示律师函原件，均加盖有上诉人律师印章，行文内容连贯，符合双方往来，且律师函内容与上诉人针对保证期间提出的异议有关，上诉人虽对此提出异议，但未能举证否定两份证据的效力，本院对该两份律师函予以采纳。
据此，本院另查明：2014年6月12日及6月20日，被上诉人代理人耿志敏律师分别收到上诉人委托台湾地区永然联合法律事务所李永然律师、陈建佑律师发来的两份律师函。其中6月12日律师函载明，据蔡鸿贤先生委称，耿志敏律师于2014年5月30日受王坚文女士委托以律师函函告蔡鸿贤先生的关于怡东公司及2009年12月17日担保协议等事，因事隔多年，本人无法确认，故委请律师代函，请耿志敏律师先提供《担保协议》一份，若本人依法有应承担之法律责任，本人愿意负责等。6月20日律师函载明，确认收悉耿律师提供的上述《担保协议》。
关于一审查明的事实，上诉人对100万元款项的汇款情况以及XX公司出具《支付情况说明》的情况提出异议。被上诉人未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提出异议。关于100万元款项的汇款情况，有收款凭证及相关银行凭证证明属实。关于XX公司出具的《支付情况说明》的内容，一审法院进行了引用，上诉人虽提出异议，但未提供有效证据否认该说明，本院对其异议不予采纳。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涉台合同纠纷，双方当事人在一审中一致选择我国大陆法律作为本案准据法，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之规定，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王坚文与怡东公司的借款合同关系是否成立，蔡鸿贤是否应当据此承担《担保协议》项下的保证责任，并应以何种方式承担该保证责任？
本院认为，根据上诉人、被上诉人和高某1签订的《怡东公司投资主体和注册事项的补充协议》可知，上诉人蔡鸿贤是一审被告怡东公司实际出资人。结合一审证据费用报支单上董事长、总经理处签名，以及王坚文在财务部处的签名等情况后可知，一审法院对于在怡东公司内部由蔡鸿贤代表作出意思表示的认定正确。蔡鸿贤在《担保协议》上签名的行为即表示认可怡东公司向王坚文借款行为，继而应当承担保证责任。蔡鸿贤对于XX公司出具的《支付情况说明》的内容异议，并未影响本案借款关系的成立。从现有证据看怡东公司与XX公司并无业务往来，怡东公司实际收到100万元，与借款的数额相吻合，且怡东公司在2010年1月至2013年10月间持续支付王坚文借款本金及利息，与蔡鸿贤所述主债权合同关系不成立的情况不符。
关于蔡鸿贤是否应当对该借款关系承担保证责任，《担保协议》中约定的借款本金与王坚文向平安银行上海分行的借款本金相同，而借款期限、借款利息和还款方式不相同。应当看到此种不同主要是由借款期限改变导致的，王坚文仍然需要向平安银行上海分行承担还款义务，蔡鸿贤所述王坚文为此获利352,166.03元的说法不能成立。此外，蔡鸿贤承担的是对怡东公司向王坚文借款的保证责任，一审法院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认定其承担保证责任的认定正确。
关于上诉人提出的保证方式应为一般保证，以及被上诉人主张的借款已有部分超过保证期间的问题，本院认为，上诉人在担保协议中承诺，如果怡东公司在资金运作上有出现不利方面，无法归还银行贷款额，蔡鸿贤将担保承担归还王坚文房产在平安银行贷款所剩余金额的全部款项。上述约定内容并不符合我国担保法规定的一般保证的定义，上诉人认为其应承担一般保证责任的理由不成立。上诉人自2013年11月起停止向被上诉人还本付息，被上诉人应在此后6个月内即2014年5月30日前要求上诉人承担保证责任。本案二审中，被上诉人提供了上诉人委托台湾地区律师发来的律师函，其中确认上诉人收到了被上诉人委托耿律师于2014年5月30日发送的律师函，且该律师函中涉及了2009年12月17日担保协议的事项，从上诉人索要担保协议文件以及表示愿意依法承担责任的内容来看，被上诉人关于耿律师在2014年5月30日律师函中要求上诉人承担还款责任的陈述可以成立，故上诉人认为部分款项已过保证期间的理由亦不成立。
此外，上诉人还对借款合同的效力提出异议，认为被上诉人以购车为借口套取银行贷款而导致借款合同无效，本院认为，该理由不符合我国合同法规定的合同无效情形，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蔡鸿贤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2,458.70元，由上诉人蔡鸿贤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 英
代理审判员 任明艳
审 判 员 杨 苏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张立扬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一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一审人民法院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