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苏审二商申字第00603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上诉人）：江苏华达医疗器械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江阴市申港街道亚包大道**号。
法定代表人：周文华，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谭义峰，该公司员工。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江苏大海塑料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通市通州区川姜镇三圩埭村*组。
法定代表人：沈祁峰，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沈满满，江苏苏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江苏华达医疗器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达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江苏大海塑料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海公司）定作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通中商终字第001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华达公司申请再审称：1.大海公司提供的《长期供货协议》的签订时间是2010年9月6日，载明截至2011年l2月31日，且合同中有多处空白。该协议签订后，双方就以后的每次业务均签订有定作合同，虽然约定内容不尽相同，但均未约定律师费的承担，故一、二审法院采用未生效的《长期供货协议》判令华达公司承担律师费错误，属于采用证据违法。2.一、二审判决的利息数额错误。《长期供货协议》未履行，双方签订的数份定作合同中未约定利息，一、二审法院也未查清每次的交易时间和利息的计算时间，故判决华达公司承担逾期利息显失公平。3.华达公司一审时即提供了大海公司的工作人员与华达公司经办人的短信记录，证明大海公司知道该批产品存在质量问题，只是在等大海公司领导定下处理方案，故并非华达公司未在合理期限内提出质量异议。大海公司的送货单上不仅有质量异议期限，还有质量保证期限，而华达公司提出反诉时该批货物还在质量保证期限内，故一、二审判决驳回华达公司的反诉缺乏依据。4.一审法院已对华达公司提交的检验报告的真实性予以认定，但却对华达公司的反诉请求未予理涉。综上，请求依法再审本案。
被申请人大海公司提交意见认为，1.双方签订的两份《长期供货协议》中均对律师费的承担作出明确约定，华达公司对协议本身的真实性并未提出异议，故应受协议内容的约束。华达公司称《长期供货协议》未履行缺乏依据。《长期供货协议》是双方签订的框架协议，定作合同是双方就每笔订货的数量和单价等进行约定，二者之间是补充关系，而非取代关系。双方在订立《长期供货协议》后一直有交易往来，相关交易事实可以印证该协议得到了履行。2.双方签订的《长期供货协议》和定作合同中对于逾期利息的计算标准均有约定，对于利息的起算时间，第一份《长期供货协议》中约定了货到30天付款，大海公司即是据此主张的逾期利息。虽然定作合同中没有明确约定货款支付时间，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华达公司应在大海公司交付货物的同时支付货款，故大海公司主张自每笔供货后的30天起算逾期付款利息实际对华达公司有利。3.华达公司始终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所主张的损失如何构成，甚至不能说清存在质量问题的是哪批货物。大海公司仅是对华达公司提交的检验报告的形式真实性予以认可，但对关联性并未认可，即使该检验报告能证明华达公司生产的输液器存在质量问题，也不足以证明是大海公司供应的PVC粒料存在质量问题。且大海公司的供货是在2012年，华达公司于2014年才提出质量异议，明显超过了合理的异议期。综上，请求驳回华达公司的再审申请。
本院审查查明：大海公司与华达公司早有业务往来，由大海公司供给华达公司各种规格的PVC粒料。2010年9月6日、2012年（未注明落款时间），大海公司（甲方）与华达公司（乙方）分别订立《长期供货协议》一份，约定：大海公司供给华达公司各类产品，具体型号、规格、数量等以双方订立的定作合同或确认的订单为准；如货物质量及其他有关事项不符合约定，乙方必须在收到货十天内以书面形式通知甲方，且在双方未达成共识之前，乙方不得裁剪使用，否则视为品质合格；如逾期付款的按每日万分之五支付逾期利息；如乙方败诉的，应当承担本协议项下的所有货款及每笔货款的利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和实现债权的费用（含差旅费、诉讼费、保全费、鉴定费、律师费等）。
2010年的《长期供货协议》约定，结算方式及期限为货到30天内付清货款，有效期为2010年9月6日起至2011年12月31日止。2012年的《长期供货协议》对付款期限、有效期未予明确。
2013年至2014年期间，双方订立的定作合同中约定，结算方式及期限为，银行承兑，逾期付款按每日万分之五支付逾期利息，如以银行承兑汇票支付货款，按每月千分之六贴现利率支付贴现利息。
2013年12月31日，华达公司在大海公司出具的往来对账函上盖章确认，至2013年12月31日，华达公司尚欠大海公司货款226828.92元。2014年1月4日至6月14日，大海公司向华达公司送货1284717.60元，期间，华达公司分期支付货款85万元，余款未能支付。
2012年6月20日、2013年9月24日，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济南医疗器械质量监督检验中心分别出具检验报告一份，认定大海公司委托检验的输血（液）器具用软聚氯乙烯塑料符合GB15593-1995《输血（液）器具用软聚氯乙烯塑料》及企业自定技术要求。
华达公司将大海公司所供PVC粒料生产成输液器对外销售。2012年9月，华达公司与艾合买提订立协议一份，约定：华达公司向艾合买提销售塑针、胶管、注射针，金额为858000元，第一批交货10月3日生产结束，第二批交货10月23日生产结束，第三批交货11月13日生产结束，数量均为1100箱，等需方电话通知送货到常州发运站。
2014年4月18日，华达公司发函给大海公司，认为其2013年生产、销售给乌兹别克斯坦的批号为20120928输液器因质量问题分别于2014年1月、2月被退回，华达公司已于2014年3月将质量问题情况反馈给大海公司，大海公司派业务员ＸＸ与朱红娟来华达公司处查看，协商大海公司以原材料抵偿华达公司损失，后大海公司最终未有回复，要求大海公司尽快派人协商处理。同年5月19日，华达公司再次发函给大海公司，认为经双方协商将2014年3月份货款（原料款19.7万元）暂时作为处理质量问题的赔偿款，待赔偿问题全部处理有结果后再议。如至2014年9月28日止大海公司仍无处理结果，19.7万元将作为赔偿。大海公司对此未予回函。
2014年9月12日，江苏省医疗器械检验所出具检验报告，认定华达公司委托检验的一次性使用输液器带针的细胞毒性不符合YZB／国1916-2012《一次性使用输液器带针》标准要求。
大海公司为本案诉讼与江苏苏通律师事务所于2014年11月24日订立委托代理合同一份。2014年11月26日，江苏苏通律师事务所向大海公司开具金额为47000元的代理费发票一份。
大海公司于2014年11月诉至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法院，请求判令：华达公司给付其价款661546.53元以及逾期付款利息126476.36元（计算至起诉之日）；由华达公司承担律师费47000元及诉讼费、保全费。
华达公司对于其尚欠大海公司货款661546.53元无异议，但认为合同未约定付款期限，故逾期付款利息应从起诉之日起算；大海公司主张律师费无依据；大海公司所供货物存在质量问题，导致其生产的销往乌兹别克斯坦艾合买提的输液器被退货，造成巨大经济损失，故提起反诉，请求判令大海公司赔偿其损失634869元。
一审法院认为：
一、《合同法》第六十一条规定“合同生效后，当事人就质量、价款或者报酬、履行地点等内容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可以协议补充；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第一百六十一条规定“买受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时间支付价款。对支付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买受人应当在收到标的物或者提取标的物单证的同时支付”。根据上述规定，双方就付款时间未作约定或约定不明确的，又未能达成补充协议的，也无法按合同条款、交易习惯确定的，双方应当同时履行，即交付标的物的同时应当支付价款。本案中，2010年的《长期供货协议》约定货到30天内付款，2012年的《长期供货协议》及定作合同中未约定付款期限，现大海公司主张交货30天后付款并计算违约责任，于法有据，应予支持。
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华达公司主张大海公司所供PVC粒料存在质量问题，造成其经济损失，华达公司对该主张负有举证义务。第一，虽然华达公司提交了江苏省医疗器械检验所出具的检验报告，但该报告是华达公司单方委托形成，大海公司对其关联性有异议，即华达公司不能证明检测标的物是用大海公司所供材料制作；第二，大海公司所供标的物为PVC粒料，华达公司生产成输液器，现输液器不合格的原因是粒料不合格导致，还是华达公司生产过程中其他原因导致，尚不清楚；第三，《合同法》规定，买受人应当在约定的检验期间内检验，并将标的物的数量或者质量不符合约定的情形通知出卖人，怠于通知的，视为标的物的数量或质量符合约定。没有约定检验期间的，买受人应当在发现或者应当发现标的物的数量或质量不符合约定的合理期间内通知出卖人。根据华达公司提交的证据，华达公司主张存在质量问题的货物应是2012年11月13日之前所供，华达公司收货后应当在使用生产前对大海公司供应的货物进行检验，而华达公司未能及时检验，而是将货物生产成产品交付他人，直至2014年4月才向大海公司提出质量异议，显然超过了合理的质量异议期间。因此，即使华达公司所述产品质量问题成立，也超过了异议期间。故对于华达公司的该项主张及反诉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华达公司尚欠大海公司价款661546.53元应予给付，并按协议约定承担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至2014年11月26日，华达公司应承担逾期付款利息损失52614元。关于大海公司主张的律师费损失，有双方订立的《长期供货协议》为依据，该损失华达公司应予承担，但酌情认定为30000元。该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六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华达公司给付大海公司价款661546.53元；二、华达公司支付大海公司逾期付款利息损失52614元（计算至2014年11月26日）；三、华达公司赔偿大海公司律师代理费损失30000元；四、驳回大海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五、驳回华达公司的反诉请求。
华达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该院其后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本院另查明：
1.大海公司一审时提交了自2010年8月31日至2014年6月14日的产品送货单，其上均注明“货物检验合格后方可使用，如有异议请在10天内书面通知供方，已经开裁恕不负责”，但无华达公司申请再审时提出的两年质量保证期的内容。
2.二审庭审中，华达公司就法庭提出的“你们的PVC粒料是否只从大海公司处买的”问题时，回答：“我们也从其他厂家买，但我们用了大海公司的部分产品存在质量问题后原材料还放在仓库里。”
3.本院复查阶段，华达公司称，大海公司供应PVC粒料时会提供检验报告，故其收货后不进行检验，即用于生产制作输液器，在输液器出厂前会进行内部检测，但不做细胞毒性检测。
大海公司称，其供应给华达公司的PVC粒料在出厂前会进行抽检，一审时已经提供检验报告，可以证明其所供货物合格，检验内容包括细胞毒性检测；其和华达公司之间的货款是滚动结算，其主张的逾期付款利息是从2010年8月30日其实际供货之日，根据每次供货和每笔付款的情况，以货到30天起算并按照每日万分之五的标准计算得出；ＸＸ和朱红娟曾应华达公司的要求去现场查看，但并未确认大海公司所供货物存在质量问题；因其所供货物没有质量问题，故对于华达公司发函提出的无理要求未予回应。
本院认为：华达公司的申请再审理由不能成立。
首先，一、二审判决华达公司向大海公司支付逾期付款利息并无不当。案涉两份《长期供货协议》系华达公司和大海公司自愿签订，其中明确约定“产品的名称、规格、数量、单价、金额及交货时间以双方订立的定作合同或者大海公司确认回传的订单传真件为准”，由此可见，双方在上述协议签订后就具体交易而签订的定作合同仅是对协议内容的细化和补充，故《长期供货协议》和定作合同对双方均具有约束力，华达公司提出的因双方签订了定作合同，《长期供货协议》即未实际履行的主张不能成立。虽然仅2010年的《长期供货协议》约定华达公司在货到30天付清货款，且该协议的有效期截止时间为2011年12月31日，而2012年的《长期供货协议》未约定华达公司支付货款的时间以及有效期，但该协议中约定“如逾期付款的按每日万分之五支付逾期利息”，双方为履行《长期供货协议》而签订的定作合同中也约定“如逾期付款的按每日万分之五支付逾期利息”，故华达公司未能按约付款的情况下应向大海公司支付逾期付款利息。《合同法》第六十一条规定，合同生效后，当事人就质量、价款或者报酬、履行地点等内容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可以协议补充；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第一百六十一条规定“买受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时间支付价款。对支付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买受人应当在收到标的物或者提取标的物单证的同时支付”。本案中，虽然2012年《长期供货协议》和定作合同中未明确约定华达公司支付货款的时间，但根据双方的交易习惯即2010年的《长期供货协议》可以确定华达公司应当在收到货物后30天支付货款。华达公司未能在此期限内支付货款，应向大海公司支付逾期付款利息。大海公司一审时已经提交了逾期利息计算表，载明每一次供货的时间、金额、华达公司的付款情况、利息计算标准等，法庭亦要求华达公司核实，但华达公司未予发表意见，系放弃自己的诉讼权利，对于华达公司现提出的法庭应核实每一笔交易的时间及利息起算时间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
如前所述，案涉两份《长期供货协议》和定作合同对于双方均具有约束力，而《长期供货协议》中明确约定，如果华达公司违约，应承担大海公司为实现债权的费用（包括律师费），故华达公司提出的因定作合同中未约定律师费问题，故其不应承担该费用的主张，不能成立。一、二审判决华达公司向大海公司支付律师费损失亦无不当。
其次，一、二审判决未予支持华达公司的反诉请求亦无不当。《合同法》第一百五十八条中规定“当事人约定检验期间的，买受人应当在检验期间内将标的物的数量或者质量不符合约定的情形通知出卖人。买受人怠于通知的，视为标的物的数量或质量符合约定。当事人没有约定检验期间的，买受人应当在发现或者应当发现标的物的数量或质量不符合约定的合理期间内通知出卖人”。虽然上述条款是就买卖合同所作的规定，但《合同法》第一百七十四条规定“法律对其他有偿合同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没有规定的，参照买卖合同的有关规定”，故本案可以参照适用上述规定。本案中，《长期供货协议》及大海公司的送货单上均载明异议期为10天，虽然该时间较短，但华达公司在签订协议和接受货物时并未对此约定提出异议。华达公司现主张大海公司所供货物系存在隐蔽瑕疵，不应受上述条款的约束，但华达公司也未在合理期限内提出质量异议。华达公司主张被客户艾合买提退回的输液器系以大海公司2012年所供的PVC粒料生产，但其在2014年3月才向大海公司反馈信息；华达公司系医用产品生产企业，其购买大海公司的PVC粒料是用于制作输液器，此事关医疗用品安全，华达公司理应在投入生产前以及制成成品销售前即进行细胞毒性检测，但华达公司却辩称其对此不作检测，明显不符合常理。据此，应认定华达公司未能在合理期限内提出质量异议。
另，华达公司提交的相关证据也不能支持其所提出的大海公司所供PVC粒料存在质量问题的主张。一则，华达公司提交的江苏省医疗器械检验所的检验报告系其单方委托形成，且是就其生产的输液器成品所做的检验，虽然检验结果为细胞毒性不符合要求，但不能证明与大海公司所供的PVC粒料的关联性，且二审庭审中，华达公司亦认可其并非仅从大海公司购买PVC粒料。二则华达公司一审时提交的其公司经办人与ＸＸ的短信截图，虽然大海公司认可ＸＸ系其公司业务员，且曾至华达公司现场查看，但短信内容即使真实也未明确认可大海公司所供货物存在质量问题。三则华达公司向大海公司的两次发函，大海公司并未予以回复或者认可函件的内容，故也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据此，华达公司的反诉请求缺乏充分证据予以证明，不应予以支持。
综上，华达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江苏华达医疗器械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管 波
代理审判员 许俊梅
代理审判员 关 倩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杨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