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海事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72民初1247号
原告：潘孝庚，男，1955年3月25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丹阳市，
被告：江苏中伟运输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泰州市姜堰区姜堰镇东方不夜城15幢1006室。
法定代表人：曹树平，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宇杰，江苏伟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曹树平，男，1970年6月20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泰州市姜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宇杰，江苏伟程律师事务所律师。
第三人：曹寿喜，男，1970年12月5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宣城市宣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露，江苏维世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郝党权，江苏维世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潘孝庚与被告江苏中伟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伟公司）、被告曹树平、第三人曹寿喜船舶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6年8月2日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公开开庭进行审理。原告潘孝庚、被告中伟公司和被告曹树平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宇杰、第三人曹寿喜委托诉讼代理人孙露、郝党权到庭参加诉讼。经本院主持调解，各方当事人未能达成一致。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潘孝庚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解除原、被告双方于2014年5月15日签订的《船舶交易合同》；2、判令两被告连带返还原告购船款、修船款和其他相关费用共计人民币（以下均为人民币）2637073元及利息（从付款之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判决生效之日止）；3、判令两被告连带双倍返还合同定金100万元；4、判令两被告连带支付原告在涉案船舶停航期间支出的维持费用等共计740758元；5、判令两被告连带赔偿原告可得利益损失100万元；6、本案诉讼费用由两被告承担。
事实与理由：2014年5月15日，原告与两被告签订《船舶交易合同》，约定两被告将“中伟88”轮出售给原告，价格为820万元，并就定金支付、付款方式、船舶交接和违约责任等作出约定。原告依约支付相关款项后即开始营运涉案船舶。2014年6月20日，当涉案船舶航行至安徽芜湖港时，因两被告与第三人发生纠纷而被迫停航。2014年7月5日，被告曹树平向泰州市姜堰区人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对涉案船舶实施了扣押。2016年5月20日，武汉海事法院对涉案船舶实施了执行扣押。至此，两被告已无法按照合同约定向原告交付涉案船舶，由此成诉。
被告中伟公司和被告曹树平共同辩称：涉案合同签订时，原告对涉案船舶存在纠纷的情况是知情的，且在纠纷发生后与被告中伟公司签订了补充协议，对合同继续履行作出了约定，涉案合同并不存在法定解除情形。本案并不适用定金罚则，原告主张的其他费用也不应由两被告承担，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第三人曹寿喜述称：涉案船舶实际所有人为第三人，两被告无处分权，原、被告双方在明知船舶实际所有人的情况下，仍然签订买卖合同，其性质属于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涉案合同应属无效，相关损失应由两被告承担。
原告为支持其诉讼请求，向本院提交证据如下：
1、《船舶交易合同》，证明船舶交易双方的权利义务和两被告违约事实；
2、《补充协议》，证明原告为履行合同垫付费用，两被告违反合同约定；
3、《船舶挂靠经营协议》，证明原告购买涉案船舶后挂靠被告中伟公司经营；
4、船舶国籍证书，证明被告违约的事实；
5、泰州市姜堰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泰姜溱民初第00353号民事裁定书，证明涉案船舶被扣押，致使被告无法履行交付船舶的义务；
6、武汉海事法院作出的（2016）鄂72执50-1号执行裁定书，证明涉案船舶再次被武汉海事法院扣押，涉案合同已无法履行；
7、《船舶修理合同》，证明原告为涉案船舶支付修理费；
8、原告支付购船款、修理费、定金及其他相关费用的凭证，证明原告为履行合同支付费用的数额；
9、原告支付船舶停航期间维持费用的凭证，证明原告支付船舶维持费用的数额；
10、“豫信货10979”轮国籍证书和该轮所有人出具的证明，证明同类型的涉案船舶在停航期间的营运损失；
11、举报信，证明原告向两被告行使追偿权利；
两被告对原告提交证据的质证意见：对证据1、2、3、4、5、6真实性均无异议，但不认可原告证明目的；对证据7、8、9、10真实性均有异议，对证据11未发表质证意见。
第三人对原告提交证据的质证意见：对证据4真实性有异议，该份船舶国籍证书与第三人所持证书不一致，系两被告伪造；对证据11不发表质证意见，由法院核实认定。对其他证据真实性无异议。
本院的认证意见：证据1至7均系原件或者与原件核对无异的复印件，本院予以认定；证据8中原告支付购船款和南京信松船舶修理厂喷砂上漆费用的凭证均为原件，且能够相互印证，本院予以认定，其他费用凭证不能证明与本案关联性，本院不予认定；证据9均无法证明与本案关联性，本院不予认定；证据10虽为原件，但与本案无关联性，本院不予认定；证据11系原件，本院予以认定。
两被告为支持其抗辩理由，向本院提交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苏民终字第00640号民事判决书作为证据，证明该判决书已对第三人将“中伟88”轮转让给两被告用作抵偿债务的事实作出确认。原告对该份证据真实性无异议，第三人认为该判决书并未在判项中确认上述事实，不能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依据。该民事判决书系原件，但该判决书并未对第三人将“中伟88”轮转让给两被告用作抵偿债务的事实作出确认，本院对两被告的证明目的不予认定。
第三人为支持其陈述理由，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
1、船舶建造证明、（2012）泰姜证经内字第76号公证书（包括委托经营合同）、《船舶挂靠合同》、《船舶抵押担保贷款互约协议》、“中伟88”轮所有权证书和国籍证书、船舶签证簿。证明“中伟88”轮系第三人出资在扬州旗舰船厂建造，系第三人的合法财产。该轮登记在被告中伟公司名下运营，两被告无权处分该轮；
2、被告曹树平2014年7月3日、2014年12月11日民事起诉状、泰州市姜堰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泰姜溱民初字第00353号民事裁定书及查封船舶照片、（2014）泰姜溱民初字第00353号委托保管函、询问笔录、（2014）泰姜民辖初字00025号民事裁定书、（2014）宣中民一初字第00144号民事裁定书。证明被告曹树平与第三人民间借贷诉讼活动中，被告中伟公司受泰州市姜堰区人民法院委托保管涉案船舶，但不得变更、转让、毁损，不得将船舶交付他人；
3、《船舶交易合同》、《船舶挂靠经营协议》和补充协议、照片8张。证明被告中伟公司在2014年5月20日将涉案船舶以低于市场价违法出售给原告，原告明知涉案船舶系第三人所有，仍为购买，侵害了第三人的合法权益，该合同应当归于无效。
原告的质证意见：证据1，对船舶建造证明真实性有异议，无原件核对，对其他证据的证明目的均不认可；对证据2、3真实性无异议，但不认可第三人的证明目的。被告对上述证据真实性均无异议，但认为第三人将涉案船舶用于抵偿其对两被告的债务，原、被告之间的买卖合同系真实意思表示，且未损害第三人利益。
本院的认证意见：第三人提交的证据，除船舶建造证明外，均为原件或与原件核对无异的复印件，且能够相互印证，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
经审理，本院查明案件事实如下：
2012年3月19日，第三人曹寿喜与被告中伟公司签订《船舶挂靠合同》，约定曹寿喜将“中伟88”轮挂靠中伟公司经营，合同有效期与船舶航行证件同步生效，不再重新签订。同年3月22日，第三人曹寿喜与被告中伟公司在江苏省姜堰市公证处的见证下签订《委托经营合同》，约定将曹寿喜出资购买的“中伟88”轮登记于中伟公司名下，并由中伟公司委托曹寿喜经营，为期五年，曹寿喜需每年向中伟公司支付管理费4000元。上述合同签订后，“中伟88”轮登记于被告中伟公司名下，但由第三人曹寿喜实际经营。
2014年5月15日，被告曹树平与原告潘孝庚签订《船舶交易合同》，约定：1、曹树平自愿将“中伟88”轮出卖给潘孝庚，价格为828.6万元；2、潘孝庚应于2014年5月15日交付订金50万元，如曹树平违约，则订金不予返还；3、潘孝庚应于2014年5月26日前支付购船款150万元，曹树平收到该款项后将相关手续交中介查验，中介收到相关手续材料后，应于同年6月15日前通知潘孝庚携带购船款来办理接船手续。该合同还对其他事项作出了约定。被告曹树平在卖方签章栏签字，被告中伟公司亦在卖方签章栏盖章。上述合同签订后，潘孝庚于合同签订当日支付订金50万元，于同年5月20日以承兑汇票支付了购船款50万元，于同年5月23日以承兑汇票支付了购船款100万元、向中伟公司账户支付购船款421800元，同年6月10日支付了购船款12万元，两被告遂将“中伟88”轮交付潘孝庚经营。同年6月3日，潘孝庚为“中伟88”轮喷砂上漆，为此向南京信松船舶修理厂支付26.8万元。
因第三人曹寿喜与被告曹树平之间的债权债务纠纷，曹寿喜于2014年6月20日在芜湖港将“中伟88”轮强行扣留。两被告遂与潘孝庚签订《补充协议》，约定由两被告对曹寿喜提起诉讼并申请财产保全，由此产生的诉讼费、保全费、律师代理费等费用由潘孝庚垫付，并在购船款中抵扣。上述协议签订后，被告曹树平于2014年7月4日向泰州市姜堰区人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该院于同年7月5日作出（2014）泰姜溱民初字第00353号民事裁定书，扣押“中伟88”轮于芜湖港。同年7月17日，泰州市姜堰区人民法院向被告中伟公司出具委托保管函，委托中伟公司保管“中伟88”轮，并告知该公司未经该院许可，不得转让、毁损或交付他人。中伟公司接管船舶后，将该轮交付于原告占有。2016年5月26日，因上海浦东发展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泰州分行申请执行中伟公司、曹寿喜和杨水兰一案，本院作出（2016）鄂72执50-1号执行裁定书，扣押“中伟88”轮于镇江港。2016年12月14日，本院裁定拍卖“中伟88”轮，该轮现已经拍卖程序成交。
本院认为，本案系船舶买卖合同纠纷。根据本院查明的案件事实，涉案船舶“中伟88”轮系第三人曹寿喜实际所有，并挂靠被告中伟公司经营。涉案船舶买卖合同签订之时，被告中伟公司和被告曹树平对该轮均无处分权，其后，该轮因被告曹树平和第三人曹寿喜民间借贷纠纷，被泰州市姜堰区人民法院扣押，直至该轮经本院拍卖程序处置，两被告均未取得该轮处分权，其处分行为亦未得到第三人追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的规定，涉案船舶买卖合同因出卖人无处分权，当属无效。第三人曹寿喜认为原告与两被告系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本院认为，恶意串通是指双方在买卖活动中以损害他人利益为目的，弄虚作假的违法行为，因该行为的主观特性，司法程序中对该行为的认定通常采取有条件的适用推定，判断原、被告之间是否存在恶意串通，应从买卖合同的最初要约承诺过程、合同订立过程和履行过程进行综合判断。本案中，涉案船舶登记于被告中伟公司名下，原告基于对物权登记的信赖，与两被告订立船舶买卖合同，并无损害第三人利益的故意。合同履行过程中，因涉案船舶被第三人曹寿喜扣留，原告与两被告订立补充协议，约定由两被告通过诉讼和财产保全程序将涉案船舶所有权转移给原告，原告垫付诉讼费和财产保全费，该补充协议内容虽欠缺法律意义上的合理性和可操作性，但反映出原告知晓涉案船舶权属存在争议后，试图通过法律途径取得船舶所有权的意图，并不能推定其存在侵害第三人利益的主观故意。因此，根据现有证据，本院不能认定原、被告之间存在恶意串通行为。
两被告无处分权而与原告订立船舶买卖合同，对合同无效有过错。原告基于对物权登记的信赖，而与两被告订立买卖合同，其对合同无效没有过错。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的规定，因涉案合同取得的财产，即购船款应予返还，原告因涉案合同无效而遭受的损失，即支付的喷砂上漆费用，应予赔偿。合同无效，定金条款亦归于无效，原告主张双倍定金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涉案船舶被扣押后，被告中伟公司作为受托保管单位，未经法院准许，将该轮交付于原告，属妨害民事诉讼行为，应受处罚。原告明知系保全财产，仍为占有，由此产生的费用和损失应自行承担，故其主张的维持费用等损失，本院不予支持。原告主张的可得利益损失，在涉案合同无效前提下，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亦不予支持。关于原告主张的利息，系因涉案合同无效遭受的损失，应予赔偿，本院予以支持。关于两被告是否应当承担连带责任，本院认为，被告曹树平在涉案合同中列为出卖方，并在出卖方签章栏签字，并以对第三人提起诉讼的方式使原告相信其具有“中伟88”轮处分权，其在涉案合同订立和履行过程中的行为不应认定为中伟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职务行为，其与被告中伟公司对涉案合同无效均有过错，应对原告损失承担连带责任。
综上所述，涉案合同因出卖人无处分权而无效，原告因此支付的费用和遭受的损失，两被告应连带返还和赔偿。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和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原告潘孝庚与被告曹树平、被告江苏中伟运输有限公司于2014年5月15日签订的《船舶交易合同》无效；
二、被告曹树平和被告江苏中伟运输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潘孝庚返还购船款2541800元及利息（以50万元为本金，从2014年5月15日起；以50万元为本金，从2014年5月20日起；以1421800元为本金，从2014年5月23日起；以12万元为本金，从2014年6月10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
三、被告曹树平和被告江苏中伟运输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潘孝庚赔偿损失26.8万元及利息（从2014年6月3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
四、驳回原告潘孝庚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被告未按本院指定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53100元，由原告负担27812元，由两被告负担25288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或者代表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汪朝清
审 判 员 吴 昊
代理审判员 冯兴远
二〇一七年十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日
书 记 员 邱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