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5）粤高法行终字第40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林串，男，住广东省阳东县。
委托代理人：洪一彪，广东玉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州海事局。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荔香路*号。
法定代表人：庄则平，局长。
委托代理人：杨运福，广东恒福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庄东晓，广东恒福（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胡林，男，住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
原审第三人：段碧华，女，住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
委托代理人：胡林，男，住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
上诉人林串因与被上诉人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州海事局（下称广州海事局）船舶所有权证书发证纠纷一案，不服广州海事法院（2015）广海法行初字第3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如下事实：
2008年12月25日，原告林串与广东宏大广航工程有限公司（下称宏大公司）签订船舶买卖合同，以518万元向宏大公司购买“浚波四”号。因林串拖欠宏大公司船款利息和违约金，宏大公司在原审法院起诉林串，经原审法院主持调解后达成（2011）广海法初字第715号民事调解书结案，林串承诺在2011年12月31日前支付宏大公司252276.15元，如逾期则需承担违约金10万元。至原审法院于2011年11月16日出具（2011）广海法初字第715号民事调解书，“浚波四”号没有办理过户手续，所有权仍登记在宏大公司名下。
第三人胡林、段碧华为夫妻关系。由于林串在2011年向段碧华借款846万元，为此林串与胡林、段碧华于2012年2月10日签订“浚波四”号转让合同，该合同的主要内容是：（一）林串将“浚波四”号的所有权转让给胡林，转让后船舶仍由林串使用并承担所有费用，胡林拥有“浚波四”号仅作为林串向段碧华借款的担保；（二）胡林持本合同即可向宏大公司办理“浚波四”号转让手续，林串予以配合；（三）林串全部清偿段碧华的债务后，胡林将“浚波四”号的所有权转回林串，相关费用由林串承担。
林串为履行原审法院（2011）广海法初字第715号民事调解书确定的付款义务，于2012年3月30日与宏大公司、胡林、段碧华签订“浚波四”号船舶所有权转移协议，约定林串和宏大公司同意在胡林、段碧华代林串向宏大公司付清352276.15元后，将由宏大公司与胡林、段碧华办理“浚波四”号所有权转移手续。过户后，“浚波四”号所有事宜与宏大公司无关，林串将船章移交胡林、段碧华保管，该船所有权归属胡林、段碧华。该船一直由林串占有使用，没有实际交付胡林、段碧华。段碧华于2012年5月28日向宏大公司支付352276.15元。
广州海事局提供的“浚波四”号船舶登记资料显示，宏大公司和胡林、段碧华为实现“浚波四”号所有权转移登记，宏大公司向广州海事局提交企业法人营业执照、法定代表人居民身份证和经办人居民身份证复印件、法人授权委托证明书、法定代表人证明书和中华人民共和国船舶注销登记申请书等材料；胡林、段碧华向广州海事局提交居民身份证复印件、段碧华委托胡林办理船舶登记的授权委托书、共有协议、船舶所有权和国籍登记申请书、船舶名称核定申请书等资料；宏大公司和胡林、段碧华共同向广州海事局提交船舶买卖合同书（2012年3月30日签订、约定胡林、段碧华向宏大公司购买“浚波四”号，船款300万元）和船舶交接证明书（2012年4月4日签订，证明宏大公司已向胡林、段碧华交付船舶）。广州海事局根据宏大公司和胡林、段碧华提交的上述资料进行审查后，出具了“浚波四”号的船舶注销登记证明书、无抵押权登记证明和船舶名称核定使用通知书，准许胡林、段碧华以“粤广州工0169”号办理船舶所有权登记手续。广州海事局于2013年4月28日向胡林、段碧华颁发《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登记号码：090113000108），记载胡林、段碧华系“粤广州工0169”号共有人，取得所有权日期为2012年4月4日。林串认为广州海事局存在违法向胡林、段碧华颁发相关登记证书的事实，请求法院判决：1、确认广州海事局违法颁发《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登记号码：090113000108）；2、撤销《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登记号码：090113000108）；3、本案诉讼费由广州海事局承担。
另查明：胡林、段碧华以戴少才等人非法占有“浚波四”号为由，于2014年4月24日在海口海事法院提起诉讼，该院于2014年7月11日通知林串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并于2014年8月29日开庭，案号为（2014）琼海法事初字第16号。2015年3月13日，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以（2015）琼民三终字第1号民事裁定书，撤销海口海事法院（2014）琼海法事初字第16号民事判决。另，林串因合同诈骗罪被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六个月，并处罚金100万元。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11月20日作出（2013）珠中法刑终字第217号刑事裁定书，驳回林串的上诉，维持原判。林串现在广东省阳江监狱服刑。
原审法院认为：林串主张其是“浚波四”号的实际所有人，广州海事局根据宏大公司和胡林、段碧华的申请向胡林、段碧华颁发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损害其合法权益为由，主张广州海事局颁发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违法并请求判决撤销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其起诉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二条的规定，具有原告的主体资格。“浚波四”号的船籍港为广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船舶登记条例》的相关规定，广州海事局是“浚波四”号的船舶登记机关，为本案适格被告。胡林、段碧华是“粤广州工0169”号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上记载的所有人，本案的处理结果与其有利害关系，应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
广州海事局颁发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是否合法，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船舶登记条例》的相关规定，并结合案件查明的相关事实进行审查认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船舶登记条例》第十三条规定，船舶所有人申请船舶所有权登记，应当向船籍港船舶登记机关交验足以证明其合法身份的文件，并提供有关船舶技术资料和船舶所有权取得的证明文件的正本、副本。就购买取得的船舶申请船舶所有权登记的，应当提供下列文件：（一）购船发票或者船舶的买卖合同和交接文件；（二）原船籍港船舶登记机关出具的船舶所有权登记注销证明书；（三）未进行抵押的证明文件或者抵押权人同意被抵押船舶转让他人的文件。《中华人民共和国船舶登记条例》还规定了办理注销登记的有关事宜。广州海事局提供的船舶登记资料显示，在胡林、段碧华和宏大公司向广州海事局提交船舶买卖合同书和船舶交接证明书时，宏大公司是“浚波四”号登记的船舶所有人，依法享有处分“浚波四”号的权利。广州海事局作为船舶登记机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船舶登记条例》的相关规定，对当事人提供的资料进行审查，在本案中，重点审查宏大公司是否“浚波四”号的所有人，船舶买卖合同书和船舶交接证明书的形式是否真实，至于船舶买卖合同书约定的购船价款是否真实合理、买受人是否已实际支付船款，双方是否实际办理了船舶交接手续等，广州海事局对此不负有实质审查的义务。广州海事局根据宏大公司的申请，在出具“浚波四”号的船舶注销登记证明书和无抵押权登记证明后，根据胡林、段碧华的申请向其颁发“粤广州工0169”号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的行政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船舶登记条例》的规定，具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胡林、段碧华关于广州海事局的船舶登记行为损害其合法权益的主张依法不能成立，主要理由是：一、《中华人民共和国船舶登记条例》第五条规定，船舶所有权的取得、转让和消灭，应当向船舶登记机关登记；未经登记的，不得对抗第三人。林串虽然向宏大公司购买了“浚波四”号，但没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船舶登记条例》办理登记，广州海事局对于林串与宏大公司之间的船舶买卖事实毫不知情。二、根据林串和胡林、段碧华签订的“浚波四”号转让合同，林串和宏大公司、胡林、段碧华签订的“浚波四”号船舶所有权转移协议的内容可以看出，在胡林、段碧华代林串向宏大公司垫付“浚波四”号购船尾款、林串尚未清偿胡林、段碧华借款846万元的情况下，林串和宏大公司一致同意，由宏大公司协助，将“浚波四”号船舶所有权转移给胡林、段碧华，林串履行债务后，再将“浚波四”号船舶所有权转回林串。三、虽然宏大公司与胡林、段碧华之间不存在真实的船舶买卖，但宏大公司与胡林、段碧华向广州海事局提供的船舶买卖合同书和船舶交接证明书是为林串与宏大公司、胡林、段碧华三方实现“浚波四”号船舶所有权登记转移而实施的，因此，林串关于宏大公司与胡林、段碧华在其不知情的情况下，虚构船舶买卖事实取得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的主张，与案件查明事实不符，不予采信。
综上，广州海事局向胡林、段碧华颁发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具有事实和法律根据，宏大公司与胡林、段碧华向广州海事局申请办理船舶所有权转移登记，是基于林串与宏大公司、胡林、段碧华三方合意而实施的，合法有效，林串关于确认广州海事局向胡林、段碧华颁发《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登记号码：090113000108）违法并予以撤销的诉讼请求依法不能成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十六条第（四）项的规定，判决：驳回林串的诉讼请求。
林串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未能查清本案关键事实。本案中，胡林、段碧华与宏大公司间的船舶交易行为虚假。1、胡林、段碧华未向宏大公司支付对价，宏大公司也未向胡林、段碧华出具发票。2、涉案船舶交付造假。本案船舶一直在海南，并由林串占有使用，船舶交接文件虚假。（二）原审理解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船舶登记条例》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就购买取得的船舶申请船舶所有权登记的，应当提供下列文件：（一）购船发票或者船舶的买卖合同和交接文件；……”而广州海事局提供的备案资料中，没有购船发票，且船舶买卖合同和交接文件是虚构和伪造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三条规定：“动产物权的设立和转让，自交付时发生效力，……”涉案船舶2009年6月4日已由宏大公司交付给林串，属林串所有，宏大公司无权将其再次转让给非善意第三人，不符合“未经登记的，不得对抗第三人”的规定。综上，请求撤销原判，撤销广州海事局向胡林、段碧华颁发的《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登记号码：090113000108）。
被上诉人广州海事局二审答辩称：（一）本案是行政纠纷，而非船舶确认的民事纠纷。我局的行政行为是否合法，仅应对我局颁发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的行为是否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船舶登记条例》的规定进行审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船舶登记条例》的规定，我局颁发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依法无需对是否支付对价进行审查。《中华人民共和国船舶登记条例》规定递交的文件是“交接文件”，根据我局的举证，我局颁发“粤广州工0169”号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符合法律规定。至于林串上诉状中陈述的是否支付对价、是否构成实际交付船舶以及胡林、段碧华是否实际取得“浚波四”号船舶所有权等问题，均为民事法律范畴的船舶确权问题，依法应提起确权诉讼予以解决。（二）林串对我局提起的行政诉讼超过了其知道作出具体行政行为之日起三个月，人民法院依法应裁定不予受理。根据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刑事裁定，林串涉及的合同诈骗罪在2013年8月14日作出一审刑事判决。根据胡林、段碧华的陈述，结合上述刑事裁定，可以确定林串于刑事案件一审庭审中已知道我局作出“粤广州工0169”号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的行政行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九条的规定，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应当在知道作出具体行政行为之日起三个月内提出。林串提起的行政诉讼超过了其知道作出具体行政行为之日起三个月的期限，人民法院依法应裁定不予受理。（三）林串不具有相应的行政诉讼主体资格。“浚波四”号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上显示船舶所有权人是宏大公司，即“浚波四”号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颁发及注销的行政行为相对人为宏大公司而非林串。我局在行政行为上仅需对作为“浚波四”号船舶登记所有权人的宏大公司负责。宏大公司和胡林、段碧华提供的文件证明宏大公司将“浚波四”号船舶转让给胡林、段碧华，胡林、段碧华办理该船的船舶所有权登记，其为“粤广州工0169”号船舶所有权登记的行政相对人。林串不是我局上述行政行为的相对人。（四）我局颁发“粤广州工0169”号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的行政行为合法。根据我局的登记资料，“浚波四”号船舶所有人宏大公司办理了“浚波四”号注销登记，并提供了相应文件；同时胡林、段碧华依据与宏大公司间船舶买卖合同及其它材料，办理了“粤广州工0169”号船舶所有权登记。我局已提供证据证明颁发“粤广州工0169”号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的行政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船舶登记条例》的规定。（五）林串依法从未取得涉案船舶所有权。胡林、段碧华于2012年5月28日支付购船尾款，并约定宏大公司与林串同意将船舶所有权转让给胡林、段碧华。即尽管林串提供了2009年6月4日的船舶交接证明书，但2009年6月4日并未进行法律意义上的船舶交付，林串不能据此取得该船的船舶所有权。在宏大公司与林串、胡林、段碧华间签订“浚波四”号船舶所有权转让协议时，宏大公司作为“浚波四”号船舶所有权人，有权订立将船舶所有权转让给胡林、段碧华的协议，协议合法有效。综上，我局向胡林、段碧华颁发《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登记号码：090113000108）的行为合法，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胡林、段碧华二审未提出书面答辩意见。
本院二审补充查明：胡林、段碧华与宏大公司2012年3月30日签订船舶买卖合同书，约定胡林、段碧华向宏大公司购买涉案船舶，主要条款约定：“船舶按现状交货，买卖总金额为人民币300万元整，不含船舶油料及船员个人生活物品；交船地点：广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东江大道88号中交广州航道局有限公司东江口码头；交船时间：自本合同签订之日起且胡林、段碧华缴纳购船款后七天内双方办理船舶交接手续；船舶交接后，船舶证书的变更手续由胡林、段碧华负责办理，宏大公司予以协助。”2012年4月4日，胡林、段碧华与宏大公司签订船舶交接证明书，证明双方已在合同签订当日在东江口码头办理完毕涉案船舶交接手续。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判决相同，对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是船舶所有权证书发证纠纷，二审争议焦点是广州海事局向胡林、段碧华颁发《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登记号码：090113000108）是否合法。
《中华人民共和国船舶登记条例》第十三条第一款规定：“船舶所有人申请船舶所有权登记，应当向船籍港船舶登记机关交验足以证明其合法身份的文件，并提供有关船舶技术资料和船舶所有权取得的证明文件的正本、副本。”第二款规定：“就购买取得的船舶申请船舶所有权登记的，应当提供下列文件：（一）购船发票或者船舶的买卖合同和交接文件；（二）原船籍港船舶登记机关出具的船舶所有权登记注销证明书；（三）未进行抵押的证明文件或者抵押权人同意被抵押船舶转让他人的文件。”本案事实表明，2013年4月27日，胡林接受段碧华委托，为胡林、段碧华向广州海事局提出船舶所有权登记申请，并提交了以下主要文件和证明材料：胡林、段碧华与宏大公司2012年3月30日签订的船舶买卖合同书；胡林、段碧华与宏大公司2012年4月4日签订的船舶交接证明书；广州海事局2012年7月26日出具的涉案船舶船舶注销登记证明书、无抵押权登记证明。在接到胡林、段碧华的船舶所有权登记申请后，广州海事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船舶登记条例》的相关规定，对胡林、段碧华提交的证明其对船舶具有所有权的材料和证明文件进行了审查，在前述材料能够证明胡林、段碧华取得涉案船舶所有权的情形下，向胡林、段碧华颁发《船舶所有权登记证书》（登记号码：090113000108），尽到了审慎的审查义务。原审判决认定该发证行为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合法有效并无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维持。林串上诉提出的涉案船舶基础交易虚假、没有购船发票便不符合登记条件、其已经取得涉案船舶所有权而宏大公司不能再次转让等主张，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林串与宏大公司以及胡林、段碧华之间因船舶买卖产生的民事纠纷应另循法律途径解决。船舶所有权的转移以登记为要件，林串未与宏大公司进行船舶过户登记，其提出已取得涉案船舶所有权的主张依法不能成立。
至于广州海事局提出的林串起诉时已超过起诉期限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十一条“行政机关作出具体行政行为时，未告知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诉权或者起诉期限的，起诉期限从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诉权或者起诉期限之日起计算，但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具体行政行为内容之日起最长不得超过2年。复议决定未告知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诉权或者法定起诉期限的，适用前款规定”的规定，按照生效刑事裁定确认的林串知道涉案船舶过户的登记时间起计算，至其提起行政诉讼时并未超过2年。原审判决立案受理并进行实体审理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结果恰当，依法予以维持。林串上诉理据不足，依法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林串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付洪林
审 判 员 徐曾沧
代理审判员 陈 丹
二〇一五年八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李 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