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鲁02民终87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冯清泉。
上诉人(原审被告)：城阳区青航标百货店。
法定代表人：李树丰，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宗超，系青岛城阳大成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原审被告)：青岛海栈水产国际贸易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郭清和，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宗超，系青岛城阳大成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冯清泉与上诉人城阳区青航标百货店(以下简称青航标百货店)、上诉人青岛海栈水产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栈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岛市城阳区人民法院（2017）鲁0214民初9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冯清泉向本院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将原审判决第二项改判为：两被上诉人赔偿17.4万元，并撤销原审判决第三项。事实与理由：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关于涉案5件海参的违法性质。涉案5件海参的蛋白质含量远低于食品安全标准规定的40%最低含量，属于危害食品安全的劣质食品，不允许上市。这不属于标签上的瑕疵错误，而是内在质量达不到国家最低要求。2、涉案1件海参是无标签的预包装食品，但一审法院枉顾证据展现的事实，错误认定这件海参有标签。3、食品生产实行准入制度，必须取得生产许可证才能从事食品生产，但不能说取得生产许可证，其生产的食品就符合食品安全标准。原审判决用海栈公司生产的其他合格产品检验报告来证明本案产品蛋白质符合国家标准是错误的。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青航标百货店与海栈公司生产、销售劣质食品，违反《食品安全法》和食品安全标准，应十倍惩罚性赔偿。三、原审判决书粗糙。如本案两被告不分，经营者、销售者不分。
青航标百货店、海栈公司共同辩称，上诉人冯清泉无法证明海参是从我方购买。针对上诉人冯清泉所称的5盒有标识，1盒没有标识的说法，一审法院全部按有标识的进行判决，在一审审理过程中6盒海参一直在冯清泉手中，冯清泉在庭审中没有证据证明所购买的海参当时就有一盒没有标识，标识如何没有的也无法确认。
青航标百货店、海栈公司向本院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驳回冯清泉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冯清泉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涉案海参系两上诉人经营的产品。一、冯清泉系恶意消费，上诉人的产品没有违反食品安全标准及食品安全法规定。二、冯清泉虽持有青航标百货店发票，但该发票没有注明海参，不能证明冯清泉在上诉人处购买海参。三、冯清泉所提供的录像视频为复制件，且复制件有多个时间段被遮挡，无法证实冯清泉进店购买海参。
冯清泉辩称，一、冯清泉不存在恶意消费之说，法律上没有恶意消费与善意消费的概念。二、依照干海参SC/T3206标准规定，干海参蛋白质含量最低40%，而涉案海参蛋白质含量只有34.9%，远未达到最低营养标准，违反了《食品安全法》。三、冯清泉在一审期间提交了购货发票、收银小票、视频、海参实物，形成完整证据链，证明从青航标百货店购买了6盒海参。四、涉案视频是冯清泉使用多年手机摄录，一审开庭时出示过手机，结合发票、收银小票、海参实物足以证明双方存在买卖关系。五、5盒海参标签上标注蛋白质含量34.9%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1盒无标签的三无产品。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两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冯清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依法判令青航标百货店、海栈公司支付货款17400元及青航标百货店、海栈公司连带赔偿174000元；2、诉讼费用由青航标百货店、海栈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我于2016年12月3日在青岛机场青航标百货店购买海栈公司生产的6盒干海参总计17400元，其中5盒的执行标准是SC/T3206，但是蛋白质含量只有34.9克，远未达到SC/T3206规定的最低蛋白含量标准，而1盒则没有任何标签，也就是说这6盒海参都是质量不合格的劣质食品，冯清泉认为青航标百货店、海栈公司依法应承担民事责任，特依法起诉。
原审查明，2016年12月3日，冯清泉在青岛机场青航标百货店处购买了海栈公司生产的6盒干海参，商品价格共计17400元，其中产品外包装上标注的执行标准：SC/T3206-2009，质量等级：二级品，蛋白质含量34.9克，冯清泉认为SC/T3206规定海参蛋白质二级品含量必须大于等于50，最低标准也必须大于等于40，因此其购买的商品存在营养标签及质量等级标注不合格，但青航标百货店主张冯清泉当庭提交的商品并非向其出卖的商品。另在案件审理过程中，海栈公司向法庭提交了食品经营许可证及干海参的检验报告。
原审认为，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本案争议焦点为青航标百货店、海栈公司是否应承担食品标示问题的民事法律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规定：“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经营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经营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或者损失三倍的赔偿金；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一千元的，为一千元。但是，食品的标签、说明书存在不影响食品安全且不会对消费者造成误导的瑕疵的除外。”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食品药品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生产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销售明知是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向生产者、销售者主张支付价款十倍赔偿金或者依照法律规定的其他赔偿标准要求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如果食品不符合安全标准毫无疑问应当承担十倍赔偿责任。食品不存在不安全情形，但标识存在问题，显然其仍然属于不合格食品。如果将《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但是，食品的标签、说明书存在不影响食品安全且不会对消费者造成误导的瑕疵的除外”作反向解释，将得出结论“食品的标签、说明书存在影响食品安全或者对消费者造成误导的瑕疵，仍然适用”价款十倍或者损失三倍”的法律责任。说明书存在影响食品安全情形，适用十倍赔偿自然没有疑问。问题在于，说明书如果对消费者造成误导但没有其他涉及食品安全问题，依照该条文反向解释也应当适用十倍赔偿。同时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款或者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三倍；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五百元的，为五百元。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
对于法律条文的理解不能机械适用，而应当结合法律制定的意图和其所追求的社会效果，予以系统的体系解读。无论《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还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其立法宗旨都是保护人民群众健康消费。从平衡消费者、经营者、销售者三方利益，以及追求最优化的社会效果层面考虑，如果不加区分地对任何食品瑕疵苛以十倍赔偿责任，事实上会造成经营者、销售者过重负担，同时将大大减损十倍赔偿的惩罚示范效果。合理的惩罚梯度是形成法律有效调节社会生活的必要条件。不加区分的进行相同惩罚将导致惩罚的无效率，同时淡化法律惩罚的核心和重点。对于标示瑕疵，消费者如果认为存在食品安全问题，应当苛以经营者举证义务证明其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经营者不能够证明其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应当承担十倍赔偿；能够证明的，如果存在欺诈行为应当承担退款退货，并承担三倍赔偿责任；能够证明的，同时能够证明其不存在侵犯消费者权益的行为，则只需退款退货。前述体系理解，既可以打击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出售行为；又可以将食品安全问题与瑕疵相区分，突出法律关注安全重点，对瑕疵进行适当惩戒；同时如果食品生产销售过程中生产者、经营者已经尽到了各种注意义务，又没有食品安全问题的客观情形，予以退款退货，对生产者、经营者进行适当提醒。依照前述理解，将形成消费者、经营者、销售者三方利益的平衡，消费者权益也可以得到充分保障。同时对于经营者、销售者也可以形成宽严适中的局面，对经营者的主观过错和客观情形进行恰当的法律评价。相反如果一概予以十倍赔偿，表面上看是对消费者权益保护的强保护，事实上，不加区分地一体打击食品生产者，生产者一旦出现瑕疵将没有改正和纠正的机会，食品生产者群体将被压缩，从而导致食品市场整体萎缩，最终影响全体消费者权益。
原审认为，针对食品标示问题应当从严认定安全问题存在，同时从宽认定标示瑕疵侵犯消费者权益情形存在，将有助于食品安全法和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立法宗旨的实现，更有利于净化食品市场。本案中，海栈公司提供了证据证明其生产涉案海参已经取得生产许可，生产后同类产品经检测符合食品安全标准且海参的蛋白质含量也符合相应标准，可以产生较为优势的证明力证明：涉案食品不存在不符合食品安全的情形。但涉案产品在标示规范化、等级标示蛋白质含量上存在问题。因营养成分、等级标准属于食品重要内容，其不仅关系到消费者购买食品的品质、也关系到如何对食品进行评价，是消费者知情权的重要内容。因此青航标百货店、海栈公司作为食品销售者、生产商，应当承担退款退货及三倍赔偿之法律责任。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城阳区青航标百货店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退还冯清泉货款17400元，冯清泉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城阳区青航标百货店退还购买的6盒干海参；二、城阳区青航标百货店、青岛海栈水产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共同支付冯清泉赔偿款52200元；三、驳回冯清泉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128元（冯清泉已预交），由冯清泉负担2588元，城阳区青航标百货店、青岛海栈水产国际贸易有限公司共同负担1540元。
二审期间，各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查明，冯清泉在青航标百货店购买6盒干海参，其中5盒有标识，1盒无标识。
另查明，本院自《中国裁判文书网》查询，上诉人冯清泉自2014年至2017年在全国各地购买海参、茶叶等食品，要求生产者、经营者按《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之规定十倍价格赔偿案件77余起。在冯清泉购买海参索赔案中，均要求按SC/T3206-2009标准认定所购买海参蛋白质含量标准或无标签，不符合《食品安全法》规定，并以此为据要求生产者或经营者十倍价格赔偿(如一审(2015)武侯民初字第7860号、二审(2017)川01民终2275号；一审(2015)武侯民初字第8486号、二审(2016)川01民终8921号等购买海参案)。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冯清泉已经当庭出示购买海参，且由青航标百货店开具的发票、收银小票及6盒干海参实物，能证明冯清泉在青航标百货店购买了6盒海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水产行业标准干海参》(SC/T3206-2009)第3.5条规定，干海参理化指标分特级、一级、二级、三级品，蛋白质含量分别大于或等于60%、55%、50%、40%。青航标销售的海参包装标识记载蛋白质含量为34.9%，不符合干海参蛋白质含量最低标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六十七条规定，“预包装食品的包装上应当有标签。标签应当标明：名称、规格、净含量、生产日期；成分或配料表……”。青航标百货店出售给冯清泉的海参有一盒没有标签，亦不符合该规定要求。因此，青航标百货店销售上述干海参违反了《食品安全法》相关规定，不应作为干海参食品销售。因此，冯清泉与青航标百货店的干海参买卖合同应予以解除，青航标百货店应将17400元货款退还给冯清泉，冯清泉应将6盒海参返还给青航标百货店。
冯清泉在2016年12月3日购买本案海参之前，曾在外地购买海参，以本案相同理由索赔，证明冯清泉在购买涉案海参时，明知SC/T3206-2009干海参蛋白质含量标准。青航标百货店销售的干海参标签虽明示标注海参蛋白质含量为34.9%，不符合相关标准，但不构成食品安全隐患，没有欺诈消费者的恶意；对于冯清泉来说，其明知干海参蛋白质含量分级标准，冯清泉并未受标签误导而消费。《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二款规定，“生产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或者经营明知是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除要求赔偿损失外，还可以向生产者或者经营者要求支付价款十倍或者损失三倍的赔偿金；增加赔偿的金额不足一千元的，为一千元。但是，食品的标签、说明书存在不影响食品安全且不会对消费者造成误导的瑕疵的除外”。因此，冯清泉以此为据要求两上诉人十倍价格赔偿不符合该法律规定。
青航标百货店属于经营者，即本案干海参的出卖人，海栈公司系生产者，消费者虽可选择经营者或生产者赔偿，但要求生产者、经营者向消费者承担连带责任没有法律依据。因此，冯清泉要求青航标百货店、海栈公司连带赔偿冯清泉损失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冯清泉在购买海参前明知干海参蛋白质含量分级标准，没有受到包装标签的误导，其要求十倍价格赔偿没有事实依据。但青航标百货店销售的干海参有5盒蛋白质含量不符合国家标准、一盒没有标签不符合《食品安全法》要求，不应作为干海参食品销售，青航标百货店应将货款返还给冯清泉。原审判决仅认为标签瑕疵，但又按《食品安全法》酌情三倍价款判决承担连带责任，没有法律依据，原审判决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五十五条判决赔偿超出了冯清泉主张赔偿的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青岛市城阳区人民法院（2017）鲁0214民初950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城阳区青航标百货店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退还冯清泉货款17400元，冯清泉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城阳区青航标百货店退还购买的6盒干海参(其中5盒带青岛海栈水产国际有限公司标签，净含量250克；一盒为不带标签，净含量250克)；
三、驳回上诉人冯清泉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128元，由冯清泉负担3715元，由青航标百货店负担413元；冯清泉二审案件受理费2736元自行承担，海栈公司二审案件受理费1105元由其自行承担，青航标百货店二审案件受理费1105元，由冯清泉负担829元，青航标百货店负担27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冯 梅
审判员 胡金鳌
审判员 曲 波
二〇一八年二月五日
书记员 张 恬
书记员 姚 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