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湖商终字第19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惠民。
委托代理人：项群生。
委托代理人：张宝。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东成药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严阿根。
委托代理人：管建强。
原审第三人：严阿根。
委托代理人：姚杰。
上诉人吴惠民为与被上诉人浙江东成药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成公司）、原审第三人严阿根股东资格确认纠纷一案，不服德清县人民法院（2013）湖德商初字第2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3月1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4年4月1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吴惠民及其委托代理人项群生、张宝，被上诉人东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管建强，原审第三人严阿根的委托代理人姚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原浙江德清东立生物发展有限公司于1996年12月28日成立，工商登记的股东为原浙江德清东立实业总公司、职工持股会。经德清会计师事务所审验，截至成立日，公司实收注册资本300万元，其中原浙江德清东立实业总公司出资200万元，占实收资本的66.67%；职工合股基金管理协会（即职工持股会）出资100万元，占实收资本的33.33%。吴惠民向原浙江德清东立实业总公司职工持股会出资1.5万元，并作为出资职工代表出席职工持股会成立大会。1999年1月29日，吴惠民向职工持股会追加出资1万元。2003年5月21日，德清县企业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发布德企改办（2003）2号文件，同意原浙江德清东立实业总公司进行改制。该公司经转制变更，设立了浙江东立实业有限公司，由其承接债权债务。2004年12月17日，经德清县工商行政管理局核准，浙江东立实业有限公司更名为浙江东立控股有限公司。2004年12月20日，浙江东立实业有限公司向德清县工商行政管理局申请将公司名称变更为浙江东立控股有限公司。2003年6月10日，原浙江东立实业有限公司（实应为原浙江德清东立实业总公司）召开董事会，严阿根列席。会议纪要第二条第2款确定：“生物发展有限公司原股东的300万股份无偿转让给严阿根270万元、严小荣30万元……”；第5条确定：“东立实业总公司工会职工持股会投入生物发展有限公司的100万元股份及以后追加的投入计283万元，东立实业有限公司将以10%的价格收购后无偿转让给严阿根（不愿意按10%价格转让给总公司的持股会会员，其股份仍可保留在生物发展有限公司内）。”2003年6月16日，经原浙江德清东立生物发展有限公司股东会决议，原浙江德清东立实业总公司、职工持股会与严阿根、严小荣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约定浙江德清东立实业总公司、职工持股会将其在原浙江德清东立生物发展有限公司持有的股份转让给严阿根、严小荣，转让后的出资份额为严阿根90%、严小荣10%。同日，新成立的公司股东会形成了关于股权转让、董事会及监事会成员变更等方面的决议。2003年6月18日，原浙江德清东立生物发展有限公司向德清县工商行政管理局申请将公司股东由原浙江德清东立实业总公司、职工持股会变更为严阿根、严小荣。2003年6月30日，原浙江德清东立实业总公司（甲方）、原浙江德清东立生物发展有限公司（乙方）、原浙江德清东立实业总公司工会职工持股会（丙方）签订《债权债务抵偿协议》。该协议第六条约定：“根据二○○三年六月十六日甲、乙和乙、丙分别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甲方以10%的价格受让丙方投入于乙方的100万元股权，如丙方部分会员不愿按10%价格转让给甲方的，乙方同意丙方此部分会员以自然人身份继续保留在乙方的股权。”2005年7月27日，经德清县工商行政管理局核准，原浙江德清东立生物发展有限公司更名为浙江德清东成药业有限公司。后经德清县工商行政管理局核准，浙江德清东成药业有限公司更名为浙江东成药业有限公司并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现该公司工商登记的股东为严阿根、钱云娥。
吴惠民一审请求判令：确认吴惠民为东成公司的股东，持有东成公司0.405%的股权。
东成公司一审答辩称：第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十三条的规定，吴惠民并非东成公司的原始股东和直接股东。在东成公司因严重亏损改制前，公司的股东为原浙江德清东立实业总公司和职工持股会，而吴惠民仅为持股会会员，并非东成公司的股东。成为公司股东需要签订公司章程并办理股权转让手续，但吴惠民并未从事上述行为之一。第二，吴惠民的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东成司于2003年6月发生股权变动，从那时至今，吴惠民从未向东成公司主张权利，也未向公司主张红利分配请求权等股东权利，故本案已过诉讼时效。综上，请求判决驳回吴惠民的诉讼请求。
严阿根一审的答辩意见与东成公司一致。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根据当事人的庭审陈述及抗辩，本案的争议焦点主要有以下两点：一、吴惠民是否为东成公司的股东？《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十三条规定：“当事人之间对股权归属发生争议，一方请求人民法院确认其享有股权的，应当证明以下事实之一：（一）已经依法向公司出资或者认缴出资，且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二）已经受让或者以其他形式继受公司股权，且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从该条规定可以看出，股权取得的方式有两种，一是原始取得，即投资人直接向公司投入财产而取得股权，原始取得的基础是投资人与公司之间的认购出资或者股份协议；二是继受取得，又称传来取得、派生取得，是指因转让、继承、合并等而取得公司股份。现结合本案实际，对争议焦点一，从以下几方面予以分析：（一）本案不符合股权原始取得的构成要件。第一，本案中，原浙江德清东立生物发展有限公司的原始股东为原浙江德清东立实业总公司和原浙江德清东立实业总公司工会职工持股会，吴惠民为职工持股会会员。根据相关规定，职工持股会是专门从事企业内部职工持股资金管理、认购公司股份、行使股东权力、履行股东义务、维护出资职工合法权益的组织。职工持股会原则上依托本企业工会组织设立。职工持股会的会员以其出资额为限，对职工持股会承担有限责任；职工持股会以其全部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有限责任。本案中，吴惠民系向职工持股会出资并对职工持股会承担责任，而不是直接向原浙江德清东立生物发展有限公司出资并对公司承担责任，且工商登记的股东为原浙江德清东立实业总公司、职工持股会，故吴惠民并非原浙江德清东立生物发展有限公司（现已更名为东成公司）的股东。第二，虽然原浙江德清东立实业总公司于2003年6月11日形成的董事会会议纪要以及原浙江德清东立实业总公司、职工持股会、原浙江德清东立生物发展有限公司于2003年6月30日签订的《债权债务抵偿协议》提到：对职工持股会投入原浙江德清生物发展有限公司的100万元股份以及后续追加投入的183万元股份，由原浙江德清东立实业总公司以10%的价格收购，不愿意按10%价格收购的职工持股会会员，其股份仍可保留在原浙江德清东立生物发展有限公司内，但如前文所述，吴惠民系向职工持股会出资，而非以自然人身份直接持有原浙江德清东立生物发展有限公司的股份，职工持股会系原浙江德清东立生物发展有限公司的股份持有人。因此，在原浙江德清东立生物发展有限公司内保留吴惠民的股份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二）本案不符合股权继受取得的构成要件。继受取得股权的情形下，股东并未直接向公司投入资金而是基于受让或者其他继受行为取得股东地位。综观本案，不存在原浙江德清东立生物发展有限公司原始股东将有关股权转让、赠与给吴惠民的情形，也无吴惠民继承案涉股权的情形，故本案不符合股权继受取得的条件。二、吴惠民在本案的起诉是否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最高人民法院对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中国电子进出口公司江苏公司与江苏省信息产业厅等股权纠纷一案请示的答复》（（2001）民二他字第19号）中提及：“股权关系不仅涉及纠纷当事人，而且还对公司以及其他股东甚至公司债权人等诸多主体产生影响，因股权归属产生的纠纷应及早解决。因此，在法律没有特别规定的情况下，当股权受到他人侵害时，请求法律保护的诉讼时效应适用《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2年，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根据商法公示主义与外观主义原则，工商登记机关对公司股东的登记材料具有公示公信力。本案中，原浙江德清东立生物发展有限公司于2003年6月18日向德清县工商行政管理局申请将公司股东变更为严阿根、严小荣，吴惠民作为职工持股会的出资职工代表，应当知晓该公司股东的工商变更登记情况。现吴惠民于2013年8月8日才向法院起诉，自工商变更登记之日起早已超过两年，且其未举证证明本案存在诉讼时效中止、中断、延长的事由，故吴惠民的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期间。据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吴惠民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交纳40元，由吴惠民负担。
吴惠民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吴惠民不是东成公司股东属错误的认定。一审判决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十三条之规定是正确的，但是根据该条分析，认定吴惠民不符合股权原始取得和继受取得的构成要件，并非东成公司的股东是错误的。首先，吴惠民在东成公司设立时是直接向东成公司出资的，亦是向东成公司追加的出资，此点有《验资报告》及收款收据在案佐证。即使不能据此认定吴惠民为东成公司的股东，但能证明吴惠民出资的事实。其次，工商登记并不是确认股东资格的要件。工商登记仅是形式要件，其效力在于公示公信力，并不能以未办理工商登记为由否定股东资格，而应以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二十三条规定的要件确认股东资格。吴惠民符合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二十三条第（二）项规定的要件。2003年6月10日，浙江德清东立实业总公司和浙江德清东立实业总公司工会职工持股会召开董事会，严阿根列席会议，与会人员对东成公司股权处理达成共识并形成会议纪要。会议纪要第六条约定：职工持股会投入东成公司的100万元的股份及以后追加的投入计283万元，浙江德清东立实业总公司将以10%的价格收购后补偿转让给严阿根（不愿意按10%的价格转让给总公司的持股会会员，其股份仍可保留在生物发展有限公司内）。2003年6月30日，浙江德清东立实业总公司、东成公司与职工持股会签订的《债权债务抵偿协议》第六条再次对会议纪要第六条进行了确认。吴惠民不同意以10%的价格转让给东立总公司，而且选择继续保留股权在东成公司内。根据上述两条约定，可以看出，在股权转让前，吴惠民的身份已从职工持股会会员转变为东成公司股东，股权转让后，东成公司对吴惠民的股东资格进行了确认，严阿根也是明确同意的。二、本案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原审判决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对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中国电子进出口公司江苏公司与江苏省信息产业厅等股权纠纷一案请示的答复》，并据此依据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一百三十七条规定，认为吴惠民提起诉讼超过了两年的诉讼时效，属于法律适用错误。本案为股东资格确认纠纷，为确认之诉，即确认实体法律关系存在或不存在。对于确认之诉是否适用诉讼时效制度，我国法律、法规及司法解释没有明确规定，但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当事人可以对债权请求权提出诉讼时效抗辩”规定的精神，诉讼时效的客体为债权请求权利，相对应的为给付之诉，而非确认之诉，且理论通说亦认为确认之诉不适用诉讼时效之规定。又《最高人民法院对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中国电子进出口公司江苏公司与江苏省信息产业厅等股权纠纷一案请示的答复》适用的条件是股权受到他人侵害，但是本案并非股权受到侵害，而是确认股东资格和与之相对应的股权是否存在，且答复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的规定相抵触，应适用后者。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判令支持吴惠民的一审诉请。
东成公司在二审中辩称：一、职工持股会是改革开放的产物，由于法律对职工持股会没有明确的规定，只能适用当时的政策。本案的吴惠民仅仅是持股会的会员，而非东成公司的直接股东，原审判决对此认定是正确的。二、原审判决有关吴惠民的起诉已超过两年诉讼时效期间的认定，也是正确的，对这一认定的理由原审判决和东成公司已作出了充分的说明。需要指出的是，在现在的股东接手东成公司时，东成公司的财务状况是负债累累，对此吴惠民在一审中也予以认可，在东成公司陷入困境需要各方齐心时，吴惠民却从不主张股权，也从不履行股东的义务。经过严阿根长期的努力，企业形势好转后，吴惠民却来主张股权，就是为了瓜分严阿根等人的奋斗成果，这是一种试图不劳而获的不诚信行为，也是有违社会公德的行为。对此，请求法院按照民法通则、合同法的规定，判令对吴惠民的请求不予支持。三、本案审理至今，吴惠民连最基本的证据都没有提供，吴惠民当时不认可东立控股公司关于10%收购的决定，但至今未提供不认可的证据。综上，请求二审支持东成公司的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严阿根二审的答辩意见与东成公司相同。
二审中，东成公司、严阿根无新的证据材料向本院提交。吴惠民向本院提交案外人吴建新的《股权证》原件及浙江东立控股有限公司出具的《证明》各1份，拟证明原浙江东立生物发展有限公司成立时是颁发股权证的，后因股权证收回换证，导致原股权证遗失无法查找，吴建新也是出资人之一，在验资报告中能予以证实，吴建新的股权证是因为当时在外出差未上交，所以没有被收回。东成公司、严阿根质证认为：《股权证》上的金额与工商登记的投资金额不相符，工商登记材料显示出资人是东立实业总公司工会职工持股会，吴建新并非直接作为股东入股东成公司，东成公司注册时的股东不包含吴建新。吴建新有股权证，不等于吴惠民也一定有股权证。不管是吴惠民还是吴建新，他们仅仅是职工持股会的会员，而非东成公司的直接股东。
对吴惠民二审提交的证据材料，本院认证如下：《股权证》为案外人吴建新所有，《证明》证实原浙江德清东立生物发展有限公司曾下发股权证，但即便吴惠民持有相同的股权证，亦不能由此认定吴惠民为浙江德清东立生物发展有限公司的直接股东，故上述证据材料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本院不予认定。
本院确认一审法院认定的案件基本事实。另查明：当事人在庭审中陈述，除吴惠民之外，还存在其他未同意收购股权的原浙江德清东立实业总公司工会职工持股会会员。
本院认为：当事人二审争议的焦点为吴惠民要求确认其东成公司股东资格的诉请是否成立。吴惠民主张其具有东成公司的股东资格，理由是在原浙江德清东立生物发展有限公司股权转让时，其并未同意原浙江德清东立实业总公司将其在职工持股会的股权以出资额10%的价格予以收购。根据查明的事实，在2003年6月10日的《东立实业有限公司董事会会议纪要》与2003年6月30日的《债权债务抵偿协议》中，确实存在“不愿意按10%的价格转让给总公司的持股会会员，其股份仍可保留在生物发展有限公司内”、“如丙方（浙江德清东立实业总公司工会职工持股会）部分会员不愿按10%价格转让给甲方（浙江德清东立实业总公司）的，乙方（浙江德清东立生物发展有限公司）同意丙方此部分会员以自然人身份继续保留在乙方的股权”等表述，严阿根也签字予以确认，但吴惠民要求确认其股东资格，还涉及到其他相关问题。根据当事人在庭审中的陈述，除吴惠民之外，还有职工持股会的其他会员当时也未同意股权被收购。本院认为，在不同意收购股权的持股会会员总人数及其总出资额未确定的情况下，公司总股本无法确定，故即便吴惠民的股东资格应予确认，也无法确定其持股比例。此外，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四条的规定，有限责任公司股东数量的上限为五十个，未同意收购股权的持股会会员加上东成公司现有股东是否超过五十个，也未予可知。因此，就现有的证据及目前的情况而言，吴惠民要求确认其具有东成公司股东资格及拥有东成公司0.405%股权的诉请还不能得到支持，吴惠民可在条件具备后另行通过诉讼或其他途径主张权利。关于吴惠民主张权利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本院认为，本案为确认之诉，吴惠民在本案的诉请为确认股东资格，其所对应的实体法上的权利是形成权，形成权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一审判决认定吴惠民的起诉超过法定诉讼时效期间，有欠妥当，本院予以纠正。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程序合法，但法律适用部分错误，然就最终实体处理结果而言，仍属正确，可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吴惠民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闵海峰
代理审判员 陈 浩
代理审判员 郑 扬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日
书 记 员 盛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