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渝三中法民终字第0020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杨小平，男，1965年12月10日出生，汉族，农民，住重庆市南川区。
委托代理人吴万寿，重庆春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重庆市南川区海奥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南川区水江镇南陵大道260号，组织机构代码57211632-4。
法定代表人陈仕海，经理。
委托代理人黎先进，重庆黎先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杨小平因与被上诉人重庆市南川区海奥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奥汽车销售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南川区人民法院（2014）南川法民初字第035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由审判员倪静担任审判长与审判员陈江平、代理审判员郭玉梅参加评议的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杨小平及其委托代理人吴万寿，被上诉人重庆市南川区海奥汽车销售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陈仕海及其委托代理人黎先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9月5日，杨小平与重庆市南川区海奥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奥汽车销售公司）签订了《机动车订购合同》，海奥汽车销售公司为代购方，杨小平为购买方，合同约定：订购车型为东风小康K02，履约订金为1000元，车价为32700元，总车价为40200元（注：总车价含税费）。合同签订后，杨小平向海奥汽车销售公司支付了订金1000元，海奥汽车销售公司于2014年9月6日从重庆小康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购进了1.0排量的东风小康K02车辆，购买价为31700元。海奥汽车销售公司将车接回来后通知杨小平接车，杨小平以海奥汽车销售公司代购的车辆不符合约定而至今拒绝接车。海奥汽车销售公司已支付了购车款31700元。双方因对合同的履行问题产生争议。海奥汽车销售公司诉至一审法院，请求确认双方签订的《机动车订购合同》有效，判决杨小平继续履行合同，立即支付购车款及配置费40200元，赔偿迟延支付购车款的资金利息（自2014年9月6日起至付清时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商业贷款利率计算），赔偿停车费损失4000元。
杨小平一审辩称：海奥汽车销售公司与杨小平于2014年9月5日签订了《机动车订购合同》的事实属实，但双方在洽谈合同时口头约定的是1.3排量的东风小康K02车辆，而杨小平到海奥汽车销售公司处准备接车时才发现是1.0排量的车，海奥汽车销售公司履行合同不符合约定，杨小平才拒绝接车。杨小平是经营彩钢安装的业主，经常需要用车运输彩钢到乡下去安装彩钢，排量小了，就不能适应跑山路、装载重量也小，需要1.3排量的车辆才能满足要求。为此，海奥汽车销售公司为杨小平订购1.0排量的东风小康K02车辆，杨小平不能实现合同目的，有权拒绝履行合同。
杨小平一审提起反诉称：双方在合同中约定的购车价款是32700元，按当时的指导价是可以购买1.3排量的车，并且杨小平实际支付的购车价款是31700元，海奥汽车销售公司自称超过实际购车价的1000元是利润，这与《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相悖。合同中约定的订金，应当是违约定金，因为海奥汽车销售公司在诉状中自认的是定金，合同中也有定金条款。请求人民法院依法解除双方于2014年9月5日签订的《机动车订购合同》，由海奥汽车销售公司双倍返还杨小平定金2000元。
海奥公司针对杨小平的反诉辩称：杨小平称双方在签订合同时口头约定的是购买1.3排量的车不属实，按照当时约定的价格32700元，只能购买1.0排量的车，并且1.3排量的车已经停产。合同中约定的履约订金，是预付购车款性质，而非履约保证金性质。因此，现在是杨小平违约而不是海奥汽车销售公司违约，杨小平反诉请求解除合同，没有法定的或约定的解除情形。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双方是否约定购买车辆排量的问题。杨小平称双方约定购买的是1.3排量的车辆，海奥汽车销售公司称双方对此没有进行口头约定。双方合同约定代购车型为东风小康K02辆，造成双方争议局面的根本原因是双方在签订合同时对车辆的排量指标未作进一步约定。根据合同法关于合同对质量约定不明的解决办法的相关规定，仍不能确定双方约定车辆排量。合同约定代购车型为东风小康K02，海奥汽车销售公司向杨小平提供的即是东风小康K02车辆，海奥汽车销售公司已按合同约定履行了自己的义务。杨小平虽称海奥汽车销售公司为其代购的车辆应当是1.3排量的车辆，但既未提供证据证明双方另行约定代购车辆为1.3排量，也未举证证明其支付价款足以购买1.3排量的车辆。加上杨小平所称的1.3排量车辆已停产的辩解意见，杨小平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本案海奥汽车销售公司提供东风小康K021.0排量的车辆符合合同约定。
关于本案争议合同是否符合解除条件的问题。海奥汽车销售公司与杨小平在平等、自愿、协商后签订《机动车订购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的相关规定，双方均应当本着诚实信用原则履行合同，现在海奥汽车销售公司已经履行了代购车辆的义务，杨小平就应当履行支付欠付购车款和接车的义务。海奥汽车销售公司为杨小平代购的1.0排量的车辆是合格车辆，可以正常使用。虽与杨小平的期望有差距，但杨小平的合同目的并非完全不能实现，这并不构成根本违约。故对海奥汽车销售公司要求确认双方于2014年9月5日签订的《机动车订购合同》有效，及由杨小平继续履行支付购车款的诉讼请求依法予以支持。对杨小平要求解除双方于2014年9月5日签订的《机动车订购合同》，由海奥汽车销售公司双倍返还反诉杨小平定金2000元的诉讼请求依法予以驳回。
关于合同中约定“订金”的性质认定问题。海奥汽车销售公司称合同约定的履约订金是预付购货款性质，而杨小平辩称是为保证合同履行性质，应当是定金。因双方在合同中约定的是“履约订金”，从字面意义上理解应当是订金，即为了履行合同先期支付的货款，在实际履行时应可以直接抵作价款。虽然海奥汽车销售公司在诉状上称是定金，但庭审中明确是合同预付款，诉状中只是笔误；再者，合同中虽然另有定金条款的约定，但该合同关于定金约定的条款只是一般格式合同条款，并没有关于定金金额的约定，因此，定金条款并未实际履行。合同中约定的“履约订金”属于订金性质，杨小平已支付订金1000元，应当抵作购车款。杨小平本应当支付购车款40200元，扣除已支付的订金1000元，还只应支付购车款39200元，对海奥汽车销售公司超过该金额部分的主张不予支持。
关于海奥汽车销售公司的损失计算问题。海奥汽车销售公司主张其支付购车款40200元的资金利息，自2014年9月6日起至付清该款时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商业贷款利率计算。首先，对海奥汽车销售公司支付的购车款金额的确定问题，虽然双方在合同中约定的购车款总价款是40200元，但该购车款总价款实质上包含了购车的实际价款31700元，以及海奥汽车销售公司在购车时需支付费用和经营销售车辆的利润1000元，其余7500元为税费（海奥汽车销售公司还未实际支付）。因1000元系杨小平已支付的订金，7500元税费海奥汽车销售公司还未实际支付，故只有海奥汽车销售公司自己已支付的购车款31700元才能计算其占用资金利息，其余8500元（海奥汽车销售公司所谓的配置费），海奥汽车销售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已经支付，故对海奥汽车销售公司主张计算资金利息的本金应按31700元计算；其次，对海奥汽车销售公司主张计算资金利息的标准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商业贷款利率计算，经审查，符合相关规定，予以支持；再次，对海奥汽车销售公司主张由杨小平赔偿停车费损失4000元的主张，因海奥汽车销售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自己的主张，依法予以驳回。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九十四条第（四）项、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五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重庆市南川区海奥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与杨小平签订的《机动车订购合同》有效。二、限杨小平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重庆市南川区海奥汽车销售有限公司支付购车款39200元及以31700元为基数自2014年9月6日起至付清该款时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基准贷款利率计算的资金占用损失。三、驳回重庆市南川区海奥汽车销售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杨小平的诉讼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800元，减半收取400元，由杨小平负担。杨小平负担之金额限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立即迳付重庆市南川区海奥汽车销售有限公司。本案反诉案件受理费50元，减半收取25元，由杨小平负担。
杨小平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进行改判。主要理由是：1、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应当对合同订立并生效的事实加以证明。海奥汽车销售公司应当对双方合同约定买卖的标的是1.0排量的的东风小康K02进行举证。2、杨小平举示的双方在建立合同关系之初在易车网上查询的结果作为证据已被海奥汽车销售公司质证无异议，该证据否定了海奥汽车销售公司所作的关于东风小康K02车辆1.3排量已经停产的陈述。另外，东风小康K02车型1.3排量的价格区间是3.08-3.78万元，双方合同中约定的车辆价格是3.27万元，该价格足以购买1.3排量的东风小康K02。3、海奥汽车销售公司的营业执照和组织机构代码等证据充分证明了海奥汽车销售公司是汽车销售商，而不是代理杨小平购买车辆。海奥汽车销售公司在一审中举示的购车发票也与双方买卖合同中所约定的价格不一致。4、杨小平是经营彩钢棚的个体户，因水江山路崎岖，经常需要运输货物到乡下安装彩钢棚，1.0排量的车辆因为动力有限，不能达到其订立买卖合同的目的。5、对于车辆的销售，作为销售者的海奥汽车销售公司处于强势的缔约地位，且在信息掌握方面占优势，但在本案中其并未履行充分的告知义务，应承担合同中约定不明的后果。6、本案合同中所约定的“履约订金”应当属于具有担保性质的“定金”，而并非笔误，应当适用定金罚则，支持杨小平关于要求海奥汽车销售公司双倍返还定金的主张。
被上诉人海奥汽车销售公司答辩称：1、海奥汽车销售公司与杨小平签订的《机动车订购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应当依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解除合同。杨小平以排量型号不符为由拒绝接车系违约行为，应当承担违约责任。2、《机动车订购合同》中约定的订购车型为东风小康K02，颜色为银灰色，该合同约定是明确的。3、杨小平在签订《机动车订购合同》时以及签订该合同后，未提出所购车辆为1.3L排量的要求，也无证据证明其提出过1.3排量的口头或书面约定。4、1.3L排量的东风小康K02型，为2008年款，已停产，厂家无该车辆可售。东风小康K02车型现在的排量只有1.0L、1.1L、1.2L三种，排量的大小并不影响车辆的正常使用、行驶，并非只有1.3L排量的东风小康K02车辆才符合《机动车订购合同》约定的订购车型。请求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二审查明：易车网网页上关于东风小康K02汽车车型信息显示为：在售车款1.0L／39KW（2011款1.0L手动、2008款K021.7米停产、2008款K021.4米停产）、1.1L／39KW2011款1.1手动、1.2L／62KW2014款1.2手动新K02LDK**、1.3L／60KW2008款K02（2米）停产。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争议的主要焦点为：一、双方签订的《机动车订购合同》中约定的买卖标的是1.3L排量的东风小康K02汽车还是1.0L排量的东风小康K02汽车，海奥汽车销售公司的诉讼请求是否应予支持。二、双方签订的《机动车订购合同》是否应当解除。三、杨小平向海奥汽车销售公司支付的1000元“订金”的性质认定问题。
关于争议焦点一。杨小平称双方约定购买的是1.3L排量的车辆，海奥汽车销售公司则称双方对此没有进行口头约定，该公司购进的1.0L排量的东风小康K02车辆就是杨小平订购的车辆。按照日常生活经验，同一型车辆有可能存在不同的车款，对于不同的车款，销售商在销售时往往会通过车辆的具体款号或某些重要的且能够用于区分不同车款的参数来标识其所售车款。汽车排量是消费者在选购车辆时考虑的重要参数之一，故该参数经常会被用于标识具体的车款。本案中，根据东风小康汽车在易车网上显示的信息来看，东风小康K02货车是将车辆的生产年份、排量、车箱长度、发动机功率等参数作为区分具体车款的标识，并据此划分为多种车款，本案双方争议的两种车款均包括在内。一般而言，销售商与消费者在交易时对于买卖车辆的车型车款应当是明确具体的。而在杨小平与海奥汽车销售公司签订的《机动车订购合同》中只载明了订购车型为东风小康K02车辆，并未记载其他重要的且能够区分具体车款的参数，致使双方买卖的具体车款无法明确。本院认为，海奥汽车销售公司作为专业的汽车销售商和合同的提供方，对于车辆的销售知识或销售经验均处于优势地位，应当对其出售给杨小平的具体车款承担举证责任。在本案审理中，海奥汽车销售公司所举示证据仅能证明杨小平订购的车型为东风小康K02车辆，而不能证明双方交易的具体车款即为海奥汽车销售公司所购进的1.0L排量的东风小康K02车辆。海奥汽车销售公司虽然提出1.3L排量的东风小康K02车辆已停产的事实来印证杨小平主张的买卖标的物不存在，但本院认为停产并不代表停售，海奥汽车销售公司此项辩称理由不能成立。故本院对海奥汽车销售公司要求杨小平支付1.0L排量的东风小康K02车辆的购车款、配置费及资金利息的诉讼请求依法予以驳回。
关于争议焦点二。杨小平向海奥汽车销售公司订购货车，系用于生产经营，而现海奥汽车销售公司不能证明其购进的1.0L排量的东风小康K02车辆系杨小平订购的车辆，杨小平拒绝受领该车辆，并依据本案所涉《机动车订购合同》的合同目的不能实现而请求解除双方签订的《机动车订购合同》，符合法律规定，本院对此予以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三。从双方签订的《机动车订购合同》来看，杨小平缴纳的1000元明确标注为“履约订金”，而非定金，故杨小平要求对该款按定金罚则由海奥汽车销售公司双倍返还的主张，不应予以支持。但双方签订的《机动车订购合同》被解除后，海奥汽车销售公司依法应当返还给杨小平1000元。
综上，上诉人杨小平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对其部分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原判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六十条第一款、第六十一条、第九十四条第（四）项、第九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重庆市南川区人民法院（2014）南川法民初字第03548号民事判决。
二、解除杨小平与重庆市南川区海奥汽车销售有限公司在2014年9月5日签订的《机动车订购合同》。
三、由重庆市南川区海奥汽车销售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返还给杨小平1000元。
四、驳回重庆市南川区海奥汽车销售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五、驳回杨小平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800元，减半收取40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50元，减半收取25元，由重庆市南川区海奥汽车销售有限公司负担400元，杨小平负担2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00元，由杨小平负担400元，重庆市南川区海奥汽车销售有限公司负担400元（该款已由杨小平预交，重庆市南川区海奥汽车销售有限公司在支付前述款项时一并支付给杨小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倪 静
审 判 员 陈江平
代理审判员 郭玉梅
二〇一五年四月二日
书 记 员 石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