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许昌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许民终字第199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仲安，男，1955年8月19日出生，汉族，住襄城县。
委托代理人李冠军，河南大乘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国乾，男，1973年9月9日出生，汉族，住襄城县。
委托代理人宁永强，襄城县申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仲安因保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襄城县人民法院（2014）襄民初字第929号判决书，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李仲安的委托代理人李冠军、被上诉人孙国乾及其委托代理人宁永强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孙学军经被告李仲安介绍于2013年11月15日，向原告孙国乾借款300万元，并出具借款协议，乙方：孙学军，男，出生日期1956年9月8日，经甲乙双方协商达成以下借款协议，具体内容如下：一、乙方向甲方借现金（大写）叁百万元正（3000000），借款期限为2013年11月5日至2014年2月4日。逾期不还者，每日需支付借款总额千分之三的滞纳金，并需支付借款总额30%的违约金。二、担保人对该借款事宜负连带责任，如发生违约，由担保人全额归还借款本金，利息，滞纳金和违约金，并承担因逾期不还款所造成的一切费用（包括律师费，鉴定费，交通费，住宿费等相关费用）。乙方：孙学军，电话135××××1538，担保人：李仲安，电话：138××××2606，2013年11月5日。”被告李仲安作为担保人于同日出具担保书，载明：“担保人：李仲安，58岁，县信访局，我愿意为孙学军借款作担保，并以我中心路门面房作抵押，到期叁百万元如不能及时还上，愿以房产抵押借款。房产位置：中心路南，新一峰城市广场对面路西，房产证号：字第××号，担保人：李仲安，2013.11.5日”。原告孙国乾于2013年11月5日通过襄城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向孙学军账户转账115万元；通过农业银行转账由刘亚伟给孙学军汇款170万元，共支付285万元，预扣利息15万元，孙学军向原告出具300万元的借据，至2014年2月16日孙学军已支付原告借款利息45万元，原告收取李仲安26.3万元。
原审法院认为：案涉《借款协议》均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认定合法有效。案涉的三个争议焦点问题：一、单个的借款行为仅仅是引起民间借贷这一民事法律关系的民事法律事实，并不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刑事法律事实，因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刑事法律事实是数个“向不特定人借款”行为的总和，从而从量变到质变。《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了合同无效的情形，其中符合“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两种情形的合同无效。当事人在订立民间借贷合同时，主观上可能确实基于借贷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或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民间借贷合同并不必然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两者之间的行为极有可能呈现为一种正当的民间借贷关系，即贷款人出借自己合法所有的货币资产，借款人自愿借人货币，双方自主决定交易对象与内容，既没有主观上要去损害其他合法利益的故意和过错，客观上也没有对其他合法利益造成侵害的现实性和可能性。根据担保法规定，如债权人与债务人恶意串通或债权人知道或应当知道主合同债务人采取欺诈手段，使保证人违背真实意思提供保证的，则保证人应免除保证责任。但本案中没有证据证明采取欺诈手段骗取保证人提供提供担保。主合同（借款合同）有效，从合同（担保合同）本身无瑕疵的情况下，民间借贷中的担保合同也属有效。从维护诚信原则和公平原则的法理上分析，将与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交叉的民间借贷合同认定为无效会造成实质意义上的不公，造成担保人以无效为由抗辩其担保责任，即把自己的担保错误作为自己不承担责任的抗辩理由，这更不利于保护债权人，维护诚信、公平也无从体现。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犯罪嫌疑人进行民间借贷时，保证人同意提供担保，应当推定为充分了解行为的后果。若因债务人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而认定借贷合同无效，根据《担保法》，主合同无效前提下的担保合同也应当无效，保证人可以免除担保责任。债权人旨在降低贷款风险的努力没有产生任何效果，造成事实上的不公。至于孙学军可能涉及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犯罪，与本案纠纷属于两个法律关系，公安部门立案侦查、检察院起诉以及法院判决构成刑事犯罪，并不影响法院依据民事诉讼法审理本案当事人间的民事合同纠纷。对合同效力进行判断和认定属于民商事审判的范围，判断和认定的标准也应当是民事法律规范。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和合同的效力问题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法律问题。判定一个合同的效力问题，应从行为人是否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意思表示是否真实；是否违反法律或者社会公共利益。借款人孙学军涉嫌的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涉嫌犯罪的当事人单个的借贷行为不构成犯罪，只有达到一定量后才发生质变，构成犯罪，即犯罪行为与合同行为不重合，故其民事行为应该有效。实行“先刑后民”有一个条件：只有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条规定，即“本案必须以另一案的审理结果为依据。而另一案尚未审结的”，才“先刑后民”。不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条规定的，应“刑民并行”审理。先刑后民并非审理民刑交叉案件的基本原则；而只是审理民刑交叉案件的一种处理方式。据此，对于被告李仲安提出本案在未确定本案借款的性质时应该中止审理的诉讼主张，本院不予支持。被告李仲安在借款协议上以担保人身份签字确认，应当依法承担保证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规定，当事人对保证方式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按照连带责任保证承担保证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的规定，原告孙国乾有权选择要求借款人偿还借款，也有权选择连带责任保证人在担保范围内承担还款责任。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条的规定，借款利息不得预先在本金中扣除，利息预先在本金中扣除的，应当按照实际借款数额返还借款并计算利息，本案原告实际支付金额为285万元，故应当以285万元计算本案本金。三、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约定支付利息的，借款的利率不得违反国家有关限制借款利率的规定。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规定，民间借贷的利率可以适当高于银行的利率，但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包含利率本数），对超出法律禁止性规定的部分本院不予支持，双方约定违约金、滞纳金均应受此限制。因双方约定的借款期限为三个月，本院依法确定按照同期六个月贷款期限的利率作为计息基础。依法判决一、被告李仲安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原告孙国乾借款本金285万元及利息。利息计算办法：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人民币短期贷款〈6个月〉基准利率的四倍自2014年2月5日计算至本判决确定还款之日止，已支付71.3万元利息在履行时应一并予以扣减。二、驳回原告孙国乾的其它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上诉人李仲安上诉称：一、一审认为：“单个的借款行为仅仅是引起民间借贷这一民事法律关系的民事法律事实，……也有权选择连带责任保证人在担保范围内承担还款责任”认定错误。根据许昌市公安局南关分局2014年9月28日向一审法院出具的证明可知，犯罪嫌疑人孙学军以河南翰博实业有限公司业务部的名义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经魏都区人民检察院批准，孙学军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已经被该局执行逮捕，关于孙学军以个人名义借款的情况，该局正在侦查中。本案一审法院受理后进行了开庭审理，在审理过程中也已经查明本案涉嫌非法集资犯罪，正处于侦查阶段。既然已经查明本案涉嫌非法集资刑事犯罪，应当按照《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办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七条第二款的规定，裁定驳回上诉人的起诉。二、上诉人系担保人，承担的是担保责任，而担保合同相对于借款合同而言属于从合同，担保合同的效力需依附于借款合同的效力而定，并且在确定还款责任上还要考虑当事人的过错程度。本案主合同的效力因借款人涉嫌非法集资被公安机关立案而处于不确定状态。在此情况下，应中止该案的审理，待刑事判决生效后，依法先确定主合同的效力，进而才能确定从合同的效力。在没有确定主合同效力的情况下，即判由担保人承担全部责任，对上诉人而言显属不公，亦不符合法律规定。三、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的担保数额有误。被上诉人在2015年1月28日、2月1日、8月3日强行收取上诉人房屋租金13.8万元、7.5万元、5万元共计26.3万元，应当是偿还被上诉人本金。另外，孙学军支付借款利息60万元，一审认定45万元，少计算15万元。因此，一审法院在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上均有错误，请二审法院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孙国乾答辩称：一、本案不涉及非法集资。根据上诉人李仲安在原审答辩状中认可的事实，孙学军2013年11月因进购服装，需要一大笔资金，由上诉人李仲安介绍并担保向答辩人借款，并签订300万元的借款协议。上诉人又亲笔书写担保书自愿以自己的房产作为抵押，为孙学军向孙国乾借款300万元提供担保。显然该笔借款是基于做服装生意而向孙国乾借款。孙学军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是以河南翰博实业有限公司业务部的名义，同孙学军做服装生意向孙国乾借款没有任何关系。孙学军向孙国乾借款，上诉人提供担保，不属于非法集资。二、原审法院进行审理作出判决，合法正当并无不妥。孙学军向孙国乾借款做服装生意，完全是一种正当民间借贷关系，既没有主观上要去损害其他合法利益的故意和过错，客观上也没有对其他合法利益造成侵害的现实性和可能性。在本案中，向孙国乾借款时上诉人从中介绍，提供担保也是上诉人自愿，上诉人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采用欺诈手段骗取上诉人提供担保。借款合同有效担保合同也属有效。孙学军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和本案是两个不同的法律问题。法院应当审理本案并作出判决，原审判决并无不妥。三、原审判决认定担保数额正确无误。根据上诉人李仲安原审答辩称孙学军借款约定利息为5分，前后共支付利息三个月（第一个月事先扣除的15万元不作为借款本金）后再没有支付利息。孙国乾所收取的房租共26.3万元，在拖欠巨额利息的情况下，所收的26.3万元只能作为利息。关于支付的60万元，其中第一个月15万元孙国乾在给付借款时，已事先扣除，法院按实际支付金额285万元为借款本金。所谓第一个15万利息孙学军实际也没有支付，孙学军实际支付利息只有45万元，原审判决没有少算。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根据双方诉辩意见，本院归纳争议焦点为：1、关于主债务人孙学军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原审判决上诉人承担担保责任是否妥当；2、原审判决认定的担保数额及利息是否正确。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未提供新的证据。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认定一致。
关于主债务人孙学军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原审判决上诉人承担担保责任是否妥当的问题。本院认为，涉案《借款协议》系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有效协议，协议上的各方当事人应按协议的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虽上诉人诉称借款人孙学军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本案在未确定借款的性质时应该中止审理，但因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刑事法律事实是数个“向不特定人”借款行为的总合，从量变到质变，而单个借款行为仅是引起民间借贷这一民事法律关系的民事法律事实，并不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刑事法律事实，且担保关系发生在贷款人与第三人之间，故单个借款行为叠加后构成刑事犯罪，不应牵连第三人为单个借款行为提供的担保。故原审未支持上诉人李仲安提出的本案应中止审理的诉讼主张并无不当。上诉人的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依法不予支持。关于原审判决认定的担保数额及利息是否正确的问题。上诉人诉称被上诉人强行收取上诉人租金共计26.3万元，应认定是偿还被上诉人本金。本院认为，上诉人作为借款协议的担保人，在借款人孙学军及上诉人未还清被上诉人借款本息的情况下，被上诉人收取的租金在借款本息中予以扣减较为适当；上诉人称一审判决关于孙学军已经向被上诉人孙国乾支付的利息少认定15万元的上诉理由，无从分的证据支持其主张，本院依法不予支持，一审判决并无不当。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依法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800元由上诉人李仲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天兰
审 判 员 尤 薇
代理审判员 刘 兵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付艳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