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鄂民申字第0135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郑州日产汽车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南省郑州经济技术开发区航海东路****号。
法定代表人：朱福寿，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曹智永，北京德恒（郑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彭跃华，系死者张德英之夫，1958年2月18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荆州市荆州区龙山寺*号。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黄后英，系死者张德英之母，1934年3月8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荆州市荆州区张居正街*号。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彭丽，系死者张德英之女，1991年11月13日出生，汉族，住住湖北省荆州市荆州区龙山寺*号。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荆州市多宝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荆州市荆州区荆州大道中段北侧万隆商贸城。
法定代表人：台生象，该公司经理。
再审申请人郑州日产汽车有限公司（简称郑州日产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彭跃华、黄后英、彭丽、荆州市多宝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简称多宝公司）产品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荆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鄂荆州中民二终字第001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本院审查查明，涉案的车辆牌号为鄂DBH6**帅客轻型普通客车的销售者为多宝公司，生产者为郑州日产公司。2012年5月14日11时55分许，死者张德英驾驶鄂DBH6**小型普通客车沿318国道由东向西往荆州方向行驶，当车行驶至318国道1119IＫM＋780M潜江浩口镇南湾村路段处时，途遇行车道障碍物，在采取避让措施的过程中，车辆驶向道路南侧并正面撞到行道树，致使车辆严重损坏，张德英因交通事故造成头部、胸腹部及全身多处受伤，最终因致失血性休克死亡。经湖北省潜江市公安局现场勘验，涉案车辆发生严重碰撞时，方向盘弯曲，驾驶员安全气囊的固定安全气囊支架折断，导致安全气囊装置脱落，但安全气囊未充气膨胀。同时，湖北省潜江市公安局出具的潜公刑技（2012）法鉴字第（069）号法医鉴定书记载，张德英因交通事故造成头部、胸腹部等全身多处受伤，致失血性休克而死亡。还查明，死者张德英家庭户籍性质为非农业家庭户口。彭跃华系本案死者张德英之夫，黄后英系本案死者张德英之母，彭丽系彭跃华与张德英的婚生女。彭跃华、黄后英、彭丽认为，诉争车辆发生事故时安全气囊没有弹出，属于严重的产品质量缺陷，也是导致张德英死亡的唯一原因。故请求判令郑州日产公司、多宝公司连带赔偿彭跃华等人损失共计570534元。2013年12月12日，湖北省荆州市荆州区人民法院作出（2012）鄂荆州区民初字第03103号民事判决，认定彭跃华、黄后英、彭丽在本次产品责任纠纷中因产品责任而遭受的损失共计413505元，郑州日产公司应当赔偿彭跃华、黄后英、彭丽各项损失289453元（413505元×70％）；并判决：1、郑州日产公司赔偿彭跃华、黄后英、彭丽各项损失289453元；2、驳回彭跃华、黄后英、彭丽的其他诉讼请求。
宣判后，彭跃华、黄后英、彭丽，郑州日产公司均不服，分别向湖北省荆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二审审理中，彭跃华、黄后英、彭丽将下列材料作为证据向法院提交：1、中央电视台第十频道节目《原来如此》视频光盘一张，内容为：在20公里速度和50公里速度情形下对车辆进行碰撞试验，车辆的损坏情况。从视频上看，如果驾驶员未系安全带，在时速每小时50公里时发生碰撞，驾驶人会从车辆前挡风玻璃飞出。彭跃华等人认为，本案中事故车辆严重变形，比试验中的车辆损坏程度要严重的多，但死者张德英脸部没有受损，车辆前挡风玻璃上没有血迹，说明死者张德英系了安全带。如果安全气囊打开，且系有安全带，方向盘不会弯曲，而本案车辆方向盘严重弯曲。2、新浪网上河南商丘某帅客车主范松涛的一篇博文，记载其驾驶的帅客汽车发生事故时车头毁损、严重变形，凹进去了大约二十公分，但车辆前排两个安全气囊都没有打开。以上材料拟证明郑州日产公司生产的帅客轻型客车存在严重的质量缺陷。
郑州日产发表质证意见为：以上材料只是报道，与本案无直接关系。视频不是国家质量安全认证，不是真正的碰撞试验，只是一个告知节目，提醒观众系安全带，实验的车辆也不是郑州日产公司生产的车。博文只是车主的抱怨，不能作为证据采信。
二审认为，以上材料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三条规定的证据，不予采信。
郑州日产公司将下列材料作为证据向法院提交：1、五个案例。其中有四个涉及安全气囊问题，证明安全气囊在一定条件下没有打开，有些法院没有支持原告诉请，这些与本案有相似之处。2、《机动车运行安全技术条件》。该标准属于国家标准，该标准对安全气囊的陈述，证明郑州日产公司生产的汽车符合标准，且标准中有强制性的具体要求是生产公司必须达到的，但未对安全气囊有具体的强制要求。
彭跃华、黄后英、彭丽的质证意见为：以上材料不具有证据的特征，不能作为证据使用，法院不应采信。彭跃华等人在原审提供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北京奔驰汽车的判例与本案有高度的相似性。
二审认为：因我国不属于判例法国家，且案件之间存在一定的差异，需要具体案件具体分析，以上判例也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三条规定的证据，故对上述五个判例不予采信。虽然《机动车运行安全技术条件》属于国家标准，但安全气囊目前没有国家标准和行业标准，不能证明郑州日产公司的安全气囊不存在缺陷，《机动车运行安全技术条件》与涉案安全气囊是否存在缺陷无关联，故对该材料亦不予采信。
郑州日产公司还向二审法院提出申请两份。一是申请湖北省潜江市公安局潜公刑技（2012）法鉴字第069号法医鉴定书中的鉴定人员出庭接受质询，二是申请对涉案车辆的安全带在此次事故中是否发挥作用进行鉴定。
彭跃华、黄后英、彭丽的意见为：原审法院对事故车辆进行证据保全，彭跃华等人支付了保全费，但郑州日产公司在原审举证阶段没有提出鉴定申请，现在在二审中提出鉴定申请应当驳回。
二审认为：一审中采信的潜公刑技（2012）法鉴字第069号法医鉴定书，是湖北省潜江市公安局交警支队事故调处大队在事故发生后为查明死因委托作的鉴定，郑州日产公司有异议应向湖北省潜江市公安机关提出，故对该申请予以驳回。关于对安全带在此次事故中是否发挥作用进行鉴定的申请，因一审法院对事故车辆进行保全后，郑州日产公司未提出鉴定申请，现事故车辆已经修复，已无鉴定基础，故不予支持。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认定事实一致。2014年5月16日，湖北省荆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鄂荆州中民二终字第00164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郑州日产公司因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
郑州日产公司申请再审称，1、原审认定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被申请人彭跃华、黄后英、彭丽没有举证证明涉案产品存在缺陷，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在本案审理中，原告方均无证据证明死者张德英驾驶车辆的安全气囊存在缺陷，原审法院在没有相关科学依据或者专业鉴定结论的情况下，即认定涉案车辆安全气囊存在缺陷缺乏事实依据。2、原审法院举证责任分配不当，未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条第（六）项规定，即因缺陷产品致人损害的侵权诉讼，由产品的生产者就法律规定的免责事由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在彭跃华等人没有举证证明安全气囊存在缺陷的情况下，原审法院要求郑州日产公司承担相应举证责任不当。故请求依法再审本案。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死者张德英驾驶的车牌号码为鄂DBH6**小型普通客车撞向行道树时，车头严重损坏，方向盘弯曲，安全气囊脱离但没有起爆，是否应当认定该安全气囊存在缺陷。
近年来，随着家庭汽车的普及，汽车作为一种工业产品和生活消费品，其质量问题日益受到社会关注。这不仅是因为质量问题涉及消费者权益的保护，更是因为汽车作为高速行驶的交通工具，其质量直接关乎消费者的人身和财产安全。汽车的安全性设计，分为主动安全和被动安全两种，主动安全是指汽车防止发生事故的能力，被动安全是指在万一发生交通事故的情况下，汽车保护乘员的能力。目前被动安全系统主要有安全带、防撞式车身和安全气囊防护系统（简称SRS）等组成。鉴于交通事故难以预测和突发性特点，被动安全性设计对于车辆乘员的人身安全的保障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
本案系产品质量侵权纠纷，即产品的生产者或销售者因产品的缺陷而使消费者遭受人身或财产损害时，是否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根据本案原审查明的事实，死者张德英驾驶的鄂DBH6**小型普通客车撞向行道树后，车头严重损害，方向盘扭曲，安全气囊脱离但没有起爆。湖北省潜江市公安局出具的潜公刑技（2012）法鉴字第（069）号法医鉴定书记载，死者张德英系因交通事故造成头部、胸腹部等全身多处受伤，最终因致失血性休克死亡。综上，原审认定，本案中涉案车辆在安全气囊受到猛烈撞击脱落后未充气膨胀，未起到保护受害人张德英人身安全的作用，致其头部、胸腹部等全身多处受伤，最终致其失血性休克死亡。彭跃华、黄后英、彭雨提供的事故现场照片、事故认定书、潜公刑技（2012）法鉴字第（069）号法医鉴定书等证据，能够证明涉案车辆安全气囊存在缺陷，在发生交通事故时未能发挥保护作用，与张德英死亡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的客观事实存在。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因产品存在缺陷造成他人损失的，生产者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综上，彭跃华、黄后英、彭丽的举证责任已经完成。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四条规定，“审判人员应当依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据法律的规定，遵循法官的职业道德，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的大小独立进行判断，并公开判断的理由和结果。”原审裁判依据上述证据，认定死者张德英驾驶的鄂DBH6**小型普通客车的安全气囊存在足以引起损害的缺陷符合上述规定。
按照产品质量法的相关规定，产品质量侵权纠纷对产品的生产者实行严格的无过错责任，即只要产品客观上存在缺陷，给使用者造成了人身或财产损害，除有法律规定的免责事由外，不论产品生产者是否有过错，都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本案中，郑州日产公司必须具有法定免责事由方能免除其承担赔偿责任。郑州日产公司申请再审的理由之一就是，原审认定涉案车辆安全气囊存在缺陷的依据不充分。目前，对于安全气囊的标准认定，我国尚无统一的国家标准、行业标准；尤其是欠缺安装在车辆上的安全气囊在何种条件或情况下必须保证打开的国家标准、行业标准。判断安全气囊的技术标准确属专业范畴问题，郑州日产公司在本案一审中没有依法申请对涉案车辆进行鉴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申请鉴定，应当在举证期限内提出。故对于本案中没有进行鉴定的责任应当由郑州日产公司承担。需指出的是，郑州日产公司针对事故机车安全气囊未打开的情形辩称，因为撞击部位、角度、力度等问题未达到气囊点爆的条件，其车辆属于检验合格产品；其《郑州日产汽车帅客使用说明手册》也说明，安全气囊在侧撞、后撞、翻车或者不严重的正面撞击时，不会充气；故涉案车辆不存在产品质量问题。但是，从前述事故发生的情形分析，很难得出安全气囊未有效点爆的合理解释，也使人对于涉案车辆被动安全系统的设计是否合理产生怀疑。诚然，安全气囊终究是一项被动安全设备，不应当在任何撞击的情况下都会打开，其中确有撞击部位、角度、力度等因素影响，不能百分百保证发生强烈撞击时安全气囊必然有效打开，发挥作用。但是，作为车辆生产商或销售商应当对此问题，向消费者作出客观、科学的说明和明确的警示，并说明正确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的方法以及防止危害发生的注意事项。这关乎汽车消费者的知情权能否得以实现，也是汽车生产商或销售商应承担的责任。
本案中还存在适用举证责任倒置的规则适用，即本案中举证责任的分配是否符合相关法律规定。在本案原审中，涉案车辆安全气囊未弹出的基本事实清楚，被申请人彭跃华、黄后英、彭丽提交的相关证据能够构成证明涉案车辆存在缺陷的表面证据。产品责任侵权作为一种特殊的侵权行为，受害人在发生侵权纠纷中处于劣势地位，其举证能力相对有限，因此，我国法律对生产者规定了严格责任的归责原则，同时对受害人的举证责任也规定了区别于一般侵权行为的特殊规则。具体到本案，被申请人彭跃华、黄后英、彭丽应当承担初步证明其诉讼请求符合侵权行为构成要件，即其举证责任属于初步的证明责任。同时，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四十一条之规定，郑州日产公司应举证证明涉案车辆在投入流通时，引起损害的缺陷尚不存在。该证明责任主要包括两个方面，即必须证明涉案车辆在投入流通时并无缺陷，以及受害者死亡并非因争议的缺陷造成；否则，就应该承担相应的产品侵权责任。在原审中，郑州日产公司提交了生产销售许可证、产品合格证、出厂检验报告单等证据，以证明其产品符合质量标准。但上述证据只是证明其该类（批、型号）产品符合市场准入的国家标准或行业标准，并不足以证明涉案车辆安装的安全气囊不存在缺陷的事实。综上，郑州日产公司的上述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具有法定的免责事由存在。原审裁判根据事故发生时死者张德英也存在相应过错，酌定郑州日产公司对于其损失承担70%赔偿责任，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综上，郑州日产公司的再审申请理由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郑州日产汽车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严开元
审 判 员 彭晓辉
代理审判员 龚 璟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九日
书 记 员 镇 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