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梅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事判决书
（2017）粤14民终129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莞市分公司。
负责人：杨松柏，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光辉、李伟光，均系广东正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熊志玉。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贝达，广东省丰顺县法律援助处法律援助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徐绍宏。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莞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东莞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熊志玉、徐绍宏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丰顺县人民法院（2017）粤1423民初9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2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人保东莞分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广东省丰顺县人民法院（2017）粤1423民初957号民事判决；2、改判人保东莞分公司仅在交强险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3、案件受理费由熊志玉、徐绍宏负担。事实和理由：一、对事故的真实性、责任划分以及各项损失均无异议。二、对商业险免赔事宜有异议。本次交通事故发生后，徐绍宏驾驶肇事车辆逃逸这一事实已经公安交警部门认定，而且也正因逃逸，公安交警部门认定徐绍宏承担事故全部责任。第一，依据商业险保险合同以及保险条款规定，事故发生后，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车辆离开事故现场的，保险人不负责赔偿。第二，保险合同免责声明和保险条款免责事由都用加黑、加粗字体印刷。第三，“肇事逃逸”已经《道路交通安全法》所明确禁止。第四，徐绍宏作为一个经过专业培训的驾驶人员，其完全清楚肇事逃逸所应承担的相应不利后果。因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司法解释二的规定，本次交通事故肇事逃逸事由，商业险免赔应得到支持。
熊志玉辩称：一审判决正确。本案的焦点是人保东莞分公司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是否免责，即免责条款是否生效。人保东莞分公司向法庭提交的商业第三者责任险保险条款，并非订立保险合同时人保东莞分公司向徐绍宏提交的商业第三者责任险保险条款，而是跟本案件没有关系的其他保险合同中复印出来的，跟本案完全没有关系，不能作为证据使用，即人保东莞分公司未完成约定免责条款的举证责任。
徐绍宏经本院传票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
熊志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人保东莞分公司向熊志玉赔偿医疗费15000元、残疾赔偿金69514元、伤残鉴定费24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8500元、误工费10350元、护理费7650元、交通费600元、抚养费6546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等各项损失合计人民币189479元；2、判令徐绍宏承担连带赔偿责任；3、案件受理费由人保东莞分公司、徐绍宏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4月4日2时许，徐绍宏驾驶粤S****1号小型轿车从丰顺县汤坑镇黄屋坝往双河村方向行驶，行至丰顺县汤坑镇电视大学前路段时，与同方向前方熊志玉驾驶的三轮自行车发生碰撞，造成熊志玉受伤、双方车辆部分损坏的交通事故。发生交通事故后，徐绍宏驾驶粤S****1号小型轿车逃逸。2017年5月10日16时许，徐绍宏驾驶粤S****1号小型轿车到丰顺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投案自首。事故发生后，丰顺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于2017年5月22日作出丰公交认字［2017］第B145号《道路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认定：一、徐绍宏的交通违法行为违反了《广东省道路交通安全条例》第四十五条之规定，构成此事故的全部过错；二、熊志玉无导致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不构成此事故的过错。依据《道路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第四十六条之规定，徐绍宏应承担此事故的全部责任，熊志玉不承担此事故的责任。事故发生当天，熊志玉被送往丰顺县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共住院85天。经诊断，熊志玉的伤情为：1、左腓骨上段横形骨折；2、胸12椎体压缩性骨折；3、脑震荡；4、多处软组织挫擦伤。出院医嘱：出院后注意休息，一个月内不能负重活动，继续夹板外固定一个月后拆除，加强营养，定期返院复查，不适时随诊。熊志玉在丰顺县人民医院治疗期间共支出医疗费用37257.3元，徐绍宏为熊志玉向丰顺县人民医院预交医疗费22276元。熊志玉为证明其在城镇居住，向一审法院提交丰顺县汤坑镇大山背村村民委员会于2017年9月20日出具的证明，主要内容为熊志玉于2010年6月来丰顺县汤坑镇大山背村从事饲养生猪生产，在本村租房居住，于2017年搬迁去埔河村双河居住。
2017年7月10日，广东阳光法医临床司法鉴定所出具法医鉴定意见书，对熊志玉的伤残鉴定意见为：熊志玉因交通事故致胸12椎体压缩性骨折，评定为十级伤残。因人保东莞分公司对鉴定意见书有异议，要求重新鉴定，因此，一审法院函询广东阳光法医临床司法鉴定所，广东阳光法医临床司法鉴定所于2017年9月14日出具一份情况说明，主要内容：认真审阅了医院的病历资料并查阅有关影像资料，胸12椎体1／3压缩性骨折，主要从照片中测量压缩程度达1／3，及进行体格检查，对熊志玉胸12椎体1／3压缩性骨折，评定为十级伤残是科学的、正确的。熊志玉为进行伤残等级鉴定支付鉴定费2400元。
一审法院另查明，粤S****1号小型轿车的登记车主是徐绍宏。该车在人保东莞分公司处投保了交强险及赔偿限额为500000元的商业第三者责任险，保险期间自2016年5月7日起至2017年5月6日止。人保东莞分公司为证明其将免责条款对投保人进行了说明，向一审法院提交了交强险投保单和投保声明。徐绍宏对上述证据中“徐绍宏”签名的真实性予以否认，并表示可以笔迹鉴定；熊志玉亦表示该签名与徐绍宏的真实签名明显不同。人保东莞分公司称不必进行笔迹鉴定，即使签名是保险代理人签的，免责条款也是生效的。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是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当事人应根据法律的规定及各自在事故中的责任大小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丰顺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于2017年4月4日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认定徐绍宏应承担此事故的全部责任，熊志玉无责任，交警部门对事故的认定内容真实、程序合法，当事人均无异议，予以采信。人保东莞分公司提出广东阳光法医临床司法鉴定所对熊志玉的伤残鉴定意见不合理，申请重新鉴定。后一审法院依法向广东阳光法医临床司法鉴定所函询熊志玉胸12椎体压缩性骨折的具体依据，广东阳光法医临床司法鉴定所作出情况说明，广东阳光法医临床司法鉴定所是具有鉴定资质的鉴定机构，该情况说明依据充分、科学、合理，予以采信。熊志玉因涉案交通事故所造成的各项损失应当依照法定标准计算，其诉讼请求中超出法律规定部分应予剔除。对熊志玉各项损失的具体金额，列明于下：1、医疗费，熊志玉在丰顺县人民医院住院治疗所支出的费用37257.3元，有相应的医疗票据为凭，予以确认。2、残疾赔偿金，熊志玉是农业户口，该户口簿显示熊志玉的住所为“湖南省道县桥头乡狮子山村3组”。对于丰顺县汤坑镇大山背村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一是没有公安机关的确认；二是熊志玉一直从事农业生产；三是熊志玉于2017年搬迁去埔河双河村居住不足以证明熊志玉在城镇工作居住满一年。故熊志玉请求按城镇标准计算依据不充分，不予支持。熊志玉伤残等级被评定为X（十）级伤残，故残疾赔偿金为：14512.2元/年×20年×10%=29024.4元。3、伤残鉴定费，属正当、合理的举证费用，有鉴定机构开具的发票予以证实，金额为2400元，予以支持。4、住院伙食补助费，熊志玉共住院85天，计算为100元/天/人×85天=8500元。5、误工费，熊志玉是农业户口，于2017年4月4日受伤住院，同年7月10日评残，误工费计至评残前一天即96天，熊志玉请求115天超过法律规定；因熊志玉未提供收入证明，结合农、林、牧、渔业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标准，熊志玉请求每天90元不超过该标准，予以支持。故误工费为90元/天/人×96天=8640元。6、护理费，熊志玉住院85天，熊志玉在庭审中确认住院期间仅由其丈夫1人护理，并主张按90元/天/人计算，符合受诉法院所在地护工的劳务报酬标准计算，故护理费为90元/天/人×85天×1人=7650元。7、交通费，熊志玉请求600元，其提供三张丰顺县益丰交通汽车有限公司的发票联，没有乘车时间、地点，不予认可。但综合考虑住院地点、时间、必要陪护人员数及出院后的复查情况等因素，酌情支持500元。8、抚养费，熊志玉请求其父亲熊祖能、女儿何星和何燕的抚养费，熊祖能于1955年9月25日出生，事发时61岁多，熊志玉称其父母共生育有三个子女，但熊志玉未提交相关的证据证明，无法确认其父亲熊祖能有几个抚养人，故对其抚养费无法计算。对于熊志玉的女儿何星事发时2周岁5个月、何燕事发时1周岁，根据扶养人即熊志玉的伤残等级十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等，熊志玉两个女儿应得扶养费分别为：12414.8元/年×15年7个月÷2×10%=9673元、12414.8元/年×17年÷2×10%=10553元，合计20226元。9、精神损害抚慰金，综合考虑本案中当事人的过错程度、损害后果及当地的收入水平，结合保险公司意见，酌定予以支持4000元。以上合计118197.7元。因此，熊志玉在此事故中的合理损失为118197.7元，徐绍宏负事故的全部过错，而徐绍宏为事故车辆粤S****1号小型轿车在人保东莞分公司处投保了交强险及赔偿限额为500000元的商业第三者责任险，故熊志玉的上述损失由人保东莞分公司根据合同限额赔付。因徐绍宏已支付医疗费22276元，所以人保东莞分公司仍应向熊志玉支付的款项数额为118197.7元－22276元=95921.7元。对于人保东莞分公司提出肇事车辆驾驶者即徐绍宏逃逸，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属于商业第三者险免赔的情形之一的意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和第十一条“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的规定，对于肇事逃逸免责的条款，保险人仍需承担提示义务。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投保时保险人对免责条款有提示义务并负举证责任，而且在履行提示义务时应做到：一要将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记载在保险凭证上；二要通过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字体、符号等特别标识对免责条款作出提示；三要主动向投保人出示该免责条款，并提示投保人注意保险条款中存在着行为人违反了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将导致保险人责任免除的条款。本案中，人保东莞分公司提交了有“徐绍宏”签名的投保声明，对于“徐绍宏”签名，徐绍宏予以否认并愿意进行笔迹鉴定，而人保东莞分公司表示不必鉴定。但从平常人肉眼看，投保声明中“徐绍宏”签名与徐绍宏的字迹明显不同，因此人保东莞分公司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在保险合同订立时将保险条款出示给投保人，亦未提交有效证据证明其提示投保人注意保险条款中存在着行为人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将导致保险人责任免除的条款。故本案显然无法认定投保时人保东莞分公司对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条款已尽到提示义务，涉案保险合同免责条款对徐绍宏不生效。故对人保东莞分公司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四条、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第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十五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第十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一、人保东莞分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赔偿熊志玉各项损失合计95921.7元；二、驳回熊志玉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448元，减半收取计724元，由熊志玉负担354元，人保东莞分公司负担370元。（熊志玉起诉时申请缓交诉讼费，予以批准。）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属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主要是：人保东莞分公司是否应当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限额内向熊志玉承担保险赔偿责任。交通肇事逃逸是《道路交通安全法》禁止的行为，但《道路交通安全法》并没有规定在此情形下保险公司可以免责。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不同于法定的免责条款，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和第十一条“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的规定，对于交通肇事逃逸的条款，保险人仍需承担提示义务，且保险人应当就其在签订合同时已经履行了提示义务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人保东莞分公司认为其已经将保单和保险条款送达给徐绍宏，并由徐绍宏在投保人声明中签名确认。徐绍宏在一审中否认收到第三者商业险保险正本及条款，认为投保人声明上“徐绍宏”的签名亦非其本人所签，且同意笔迹鉴定。对此，人保东莞分公司不能确认投保人声明上“徐绍宏”的签名是否为徐绍宏本人所签，亦认为不需要笔迹鉴定，也无法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已经向徐绍宏送达了保险合同正本、保险条款以及向徐绍宏履行了免责条款的提示义务，因此，人保东莞分公司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故，徐绍宏交通肇事逃逸的行为虽然属于法律、行政法规中禁止性规定的情形，因不能认定本案中人保东莞分公司已经在签订合同时对该免责条款履行了提示义务，因此，该免责条款对徐绍宏并未生效，人保东莞分公司应当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限额内向熊志玉承担保险赔偿责任，徐绍宏不再承担。一审认定事实清楚，处理正确，应予维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人保东莞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48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东莞市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叶自辉
审判员 黄伟玲
审判员 张孟棋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侯敏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