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鄂01民终54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唐又喜，男，1967年12月29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仙桃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永红，仙桃市法律援助中心法律援助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武汉度邦新材料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东西湖区五环大道31号（5）。
法定代表人：王天佑，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学惠，该公司工作人员。
原审第三人：湖北博四通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仙桃市宏达路特一号国资中心二楼。
法定代表人：戴婧雅，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戴明高，该公司工作人员。
上诉人唐又喜为与被上诉人武汉度邦新材料有限公司（下称度邦公司）、原审第三人湖北博四通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下称博四通公司）执行异议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硚口区人民法院（2017）鄂0104民初376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8日受理案件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唐又喜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并改判支持其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执行过程中，度邦公司以唐又喜抽逃资金为由申请追加被执行人，一审法院就此用20分钟时间进行了草率听证。一审法院追加唐又喜为被执行人的执行裁定，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下称《执行追加规定》）第十八条、第三十二条为依据。该规定于2016年12月1日生效，其中第二十八条规定“除事实清楚，权利义务关系明确，争议不大的案件外，执行法院应当组成合议庭审查并公开听证，执行法院应当自收到申请之日起六十日内作出裁定”。一审法院在该规定生效前，于2016年2月3日举行听证，此后近一年半时间才作出执行裁定，违反了上述规定，相关执行裁定应予撤销。一审中，唐又喜提出了执行裁定程序违法的观点，一审法院判决对此只字未提。二、唐又喜无抽逃出资行为。唐又喜作为博四通公司原股东，在公司成立之前就完成了3666万元出资义务。2011年9月9日、13日，博四通公司分别将3700万元、1800万元转账给唐又喜，是按照湖北人人地产有限公司（下称人人公司）出具的付款委托书，履行其与人人公司于2011年9月9日签订的5500万元投资协议的行为，博四通公司此后也陆续收回了该5500万元投资款。审计结果显示，博四通公司2011年、2012年、2013年账面资产分别为11108万元、11712万元、12446万元，其中货币资金分别为2770万元、9622万元、11364万元（货币资金以银行对帐单为证），充分证明博四通公司的资产并没有减少。截止2016年底，经济急速下行，博四通公司用自有资金为担保企业代偿银行贷款8439万元，另有2646万元投资款没有收回，博四通公司期初的10998万元注册资本金已转化为代偿资金和投资款，公司期初股本金没有被抽走。博四通公司通过股东唐又喜的账户进行转账是一种投资行为，又没有损害公司利益，不能认定为抽逃出资行为，唐又喜并未抽逃资金。三、一审法院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下称《公司法解释三》）第十二条及《执行追加规定》第十八条、第三十二条的理解错误，导致裁判错误。1、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2012年7月25日[2002]第180号文件《关于股东借款是否属于抽逃出资行为问题的答复》规定：依照《公司法》的有关规定，公司享有股东投资形成的全部法人财产权。股东以出资方式将有关财产投入到公司后，该财产的所有权发生转移，成为公司的财产，公司依法对其财产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公司借款给股东，是公司依法享有其财产所有权的体现，股东与公司之间的这种关系属借贷关系，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公司对合法借出的资金依法享有相应的债权，借款的股东依法承担相应的债务。因此，在没有充分证据的情况下，仅凭股东向公司借款就认定为股东抽逃出资缺乏法律依据。现委托投资款已全额收回，一审法院认定唐又喜抽逃出资，适用法律错误。2、一审法院曲解了《公司法解释三》第十二条关于股东抽逃出资的构成要件。该条司法解释具体规定了抽逃出资的构成要件，一是形式要件即“将出资款转入公司账户验资后又转出等四种具体情形”，二是实质要件，即“损害公司利益”。本案中，博四通公司和唐又喜并没有使公司资产减损，也没有变更公司的责任财产与偿债能力。博四通公司从成立之初至今账面资产尚有1亿多元，大于公司注册资本，具备足够的经营能力和偿债能力，至今尚在经营，并没有歇业或倒闭，只是因为近年来经济大环境影响巨额外债难以收回，才导致经营困难，暂无法支付度邦公司的担保债权，并没有丧失偿债能力。即使博四通公司的行为符合抽逃出资的形式要件，也不符合抽逃出资的实质要件，不能以此认定唐又喜具有抽逃出资的行为。一审法院仅以博四通公司及唐又喜有抽逃出资表象，无视博四通公司每年度财务审计报告，简单推定损害了公司经营能力和公司债权人的利益，没有对是否损害公司利益综合认定，实属不当，也是对《公司法解释三》第十二条的曲解。最高人民法院（2014）执申字第9号关于北京昌鑫建设投资有限公司等与北京弘大牌空调热水器有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执行裁定对抽逃出资的构成要件进行了充分阐述，也能印证一审法院在裁判本案时并没有充分综合考虑唐又喜等的行为是否真正损害了公司权益，只根据公司注册资本转入又转出的表象就简单认定戴明高具有抽逃出资行为，导致裁判错误。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程序违法、适用法律错误，最终导致裁判错误。
度邦公司答辩称：1、本案执行异议之诉只对是否符合追加实体条件进行审查，解决能否追加被执行人的问题。唐又喜提出的与实体权利无关的执行行为方面的异议，不是本案审理范围。2、戴明高、唐又喜、仙桃市中星电子材料有限公司（下称中星公司）向博世通公司出资后，未经法定程序就从博世通公司账户转出资金，戴明高、博世通公司未作出合理解释，唐又喜也未返还抽逃的出资款，况且戴明高、唐又喜、中星公司共同以虚假、关联投资来掩盖共同实施抽逃出资8666万元的事实，应当认定唐又喜构成抽逃出资。3、唐又喜以博四通公司阶段性账面资产状况，证明其未抽逃出资，混淆了公司注册资本与公司资产之间的区别，缺乏法律依据。4、唐又喜抽逃出资的行为严重损害了博四通公司的权益和博四通公司债权人的利益，符合《公司法解释三》第十二条规定的形式要件和实质要件。综上，度邦公司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得当，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博世通公司述称，同意唐又喜的上诉意见。
唐又喜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撤销该院（2016）鄂0104执异字第004号、（2016）鄂0104执异字第0005号执行裁定。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9月5日，武汉精审会计师事务所出具验资报告，确认戴明高、唐又喜、中星公司为组建博四通公司已各出资3666万元。2011年9月9日，博四通公司经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登记成立，注册资金为10998万元，股东戴明高、唐又喜、中星公司各出资3666万元。
2011年9月9日，博四通公司股东戴明高、唐又喜、中星公司决定，博世通公司分别与博世桥公司、人人公司签订投资合作协议。投资合作协议分别约定：博四通公司投资4000万元到博世桥公司，投资5500万元到人人公司。投资方式均为参入被投资公司的经营活动。同时，博世桥公司和人人公司分别出具委托函，委托戴明高、唐又喜收取上述投资款。2011年9月9日，博四通公司将基本账户上的注册资金转给戴明高个人账户2666万元，转给唐又喜个人账户3700万元，唐又喜收款后将其中660万元转给中星公司。2011年9月13日，博四通公司又将基本账户上的注册资金转给戴明高个人账户500万元，转给唐又喜个人账户1800万元。戴明高、唐又喜收取上述共计8666万元后，分别支付给了其他单位或个人，而不是博世桥公司或人人公司。
一审法院另查明：戴明高及其妻胡双珍均系博世桥公司股东。唐又喜系人人公司股东。博四通公司与博世桥公司，博四通公司与人人公司均系关联公司。博四通公司注册资金8666万元分别转到戴明高、唐又喜个人账户，戴明高、唐又喜虽称是受博世桥公司或人人公司委托已支付给其他单位或个人，但没有证据证明戴明高、唐又喜将8666万元支付给其他单位或个人系博世桥公司和人人公司的意思表示和经营行为，也没有证据证明博世桥公司和人人公司按投资合作协议并以其名义返还投资款和投资收益。
一审法院认为，博四通公司与博世桥公司，博四通公司与人人公司虽然签订了投资合作协议，但博世桥公司和人人公司委托戴明高、唐又喜收取的博四通公司投资款，并没有转到博世桥公司和人人公司，也无证据证明该款项是以博世桥公司或人人公司的名义在进行经营活动。而戴明高和唐又喜提供的证据证明，该款项全部以戴明高和唐又喜个人的名义支付给了其他单位或个人。虽然戴明高、唐又喜称，其将该款转到其他单位和个人，是博世桥公司和人人公司委托其支付的经营行为，但没有博世桥公司、人人公司与收款单位或个人的经营合同等证据予以证明，度邦公司对此“经营行为”关系也不予认可。且戴明高、唐又喜分别既是博世桥公司、人人公司的股东，也是博四通公司的股东，存在关联关系。戴明高、唐又喜、中星公司共同投资成立博四通公司，是利益共同体，博四通公司股东戴明高、唐又喜、中星公司利用戴明高、唐又喜分别是博世桥公司、人人公司股东的便利条件，以投资合作协议为名，将博四通公司8666万元注册资金转到戴明高、唐又喜名下挪作他用，是戴明高、唐又喜、中星公司从博四通公司抽逃出资行为，损害了公司经营能力和公司债权人的利益。案件审理中，戴明高、唐又喜、中星公司出具的博四通公司账目往来凭据和年度审计报告，是博四通公司与其他单位或个人之间的资金往来凭证和博四通公司的阶段性资产状况，不能证明是博四通公司被抽逃出资款的收回或是其抽逃资金的返还。
综上，博四通公司股东戴明高、唐又喜、中星公司将博四通公司的注册资金转到戴明高个人账户3166万元，转到唐又喜个人账户5500万元后又从唐又喜个人账户转款660万元到中星公司的行为，是博四通公司股东戴明高、唐又喜、中星公司的共同抽逃出资行为。因此，博四通公司原出资人戴明高、唐又喜、中星公司应在抽逃出资款8666万元范围内，对博四通公司债权人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根据《公司法解释三》第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和《执行追加规定》第十八条、第三十二条等规定，（2016）鄂0104执异字第00004号和（2016）鄂0104执异字第00005号民事裁定事实充分，对唐又喜的诉讼请求应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五条，《公司法解释三》第十二条第一款，以及《执行追加规定》第十八条、第三十二条规定，判决：驳回唐又喜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6083元，由唐又喜负担。
二审期间，唐又喜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博四通公司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1、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关于股东借款是否属于抽逃出资行为问题的答复（工商个字[2002]180号），拟证明股东向公司借款不属于抽逃出资。2、博世桥公司工商信息，拟证明胡双珍为博世桥公司法定代表人，其与博四通公司签订委托投资协议合法有效。3、博四通公司2012年银行存款对账单，拟证明博四通公司、博世桥公司之间委托投资已收回，包含在银行存款9622万元之中。4、博四通公司股本结构工商信息（2011－2016年），拟证明博四通公司股本结构及股本金总额没有发生变化，没有发生股本金抽逃行为。度邦公司质证认为，1、请人民法院核实上述证据的真实性，2、不同意博四通公司的证明目的，并认为，证据1与本案无关，证据3只能证明博四通公司的阶段性经营资产状况，不能证明该资产是注册资本，证据4只能证明博四通公司未作减少注册资本登记。唐又喜认可博四通公司全部证据的真实性和证明目的。本院审核认为，证据1是法律文件，不属于证据的范围，当事人引用法律文件陈述意见是就案件法律适用发表意见，人民法院对当事人的证明目的无需按审查证据的方式作出判断；证据2－4均与原件核对无异，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认定，但因民事诉讼中的证据用于确定待证事实是否存在，不用于确定相关行为的合法性，依证据2可以认定胡双珍是博世桥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身份，本院对此予以认定，但在作证据审查时对胡双珍代表博世桥公司与博四通公司签订协议是否合法一节不予审查；公司资产与公司注册资本是两个不同的法律概念，博四通公司提交证据3即公司资产状况拟证明没有发生抽逃行为，本院对其证明目的不予认定；工商登记中关于公司注册资本的描述，是公司及股东向工商部门申请的结果，与公司股东是否实施抽逃行为之间没有关联性，故本院对博四通公司提交证据4的证明目的不予认定。
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二审另查明：唐又喜持有人人公司50%股权，赵中友是中星公司控股股东，戴明高、胡双珍夫妻是博世桥公司控股股东。
本院认为，执行异议之诉案件，是当事人对执行裁定不服所提起的诉讼，因此，执行裁定是执行异议之诉的前提，执行异议之诉案件对执行裁定的实体是否正确进行审查，无需对执行裁定的程序是否正确进行审查。唐又喜就执行裁定程序方面所提上诉意见，本院不予审理。
唐又喜起诉请求撤销执行裁定，其实质是请求不追加其为被执行人，本案争议焦点是唐又喜是否实施了抽逃出资行为，应否因此被追加为被执行人。本院评判如下：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公司是企业法人，有独立的法人财产，享有法人财产权。公司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股份有限公司的股东以其认购的股份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的规定，博四通公司设立后，股东戴明高、唐又喜、中星公司投入的注册资本形成博四通公司资产，博四通公司有权以该资产进行投资、经营活动，无论博四通公司与博世桥公司（戴明高、胡双珍夫妻实际控股）、人人公司（唐又喜实际控股）、中星公司（赵中友实际控股）三公司是否存在重大关联，博四通公司与博世桥公司和人人公司签订投资合作协议，都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九十六条“委托合同是委托人和受托人约定，由受托人处理委托人事务的合同”的规定，博世桥公司、人人公司委托戴明高、唐又喜收取博四通公司的投资款，也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但戴明高、唐又喜收款后应将所得款项分别转给博世桥公司、人人公司，或按照该两公司指示支付给其他人员。因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戴明高、唐又喜履行了上述任何一种义务，故一审法院认定唐又喜抽逃其对博四通公司的出资，符合《公司法解释三》第十二条第四项“公司成立后，公司、股东或者公司债权人以相关股东的行为符合下列情形之一且损害公司权益为由，请求认定该股东抽逃出资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四）其他未经法定程序将出资抽回的行为”的规定。唐又喜上诉认为，其提交的证据可以证明其将博四通公司转入款项用于了人人公司对外投资，其对博四通公司不构成抽逃出资。虽然唐又喜提交的证据确实可以证明其收到博四通公司款项后有向他人汇款的行为，也可以证明他人向博四通公司汇入了款项，但是，现有证据无法证明这些汇款的原因，以及这些汇款行为与博四通公司对人人公司投资行为之间的关系，不能认定唐又喜汇出款项是代表人人公司对外进行投资，也不能认定博四通公司收到这些款项是收回对人人公司投资的款项，故唐又喜该项上诉理由不成立。唐又喜提交博四通公司年度审计报告，以及博四通公司工商登记资料，拟证明博四通公司收回了当时对人人公司进行投资的款项。就此，本院认为，公司注册资本是在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的全体股东认缴的出资额，公司资产数额是公司现存资产的数额，两者之间并无必然关联性，公司登记的注册资本数额与股东实际抽逃出资与否之间也无必然关联性。唐又喜以审计报告所载明博四通公司审计时的资产状况来证明其未抽逃出资，以工商登记注册资本没有减少证明股东没有抽逃出资，均没有法律依据。另经查，唐又喜提交的审计报告中确有提及博四通公司与博世桥公司、人人公司之间长期投资欠款情况和其他应收款情况，但审计报告载明这些长期投资或应收款是审计当年发生的业务往来，债权产生时间、原因、金额均与诉争委托投资协议无法对应，不能据此认定这些债权是唐又喜等人依投资合作协议进行投资所产生，故唐又喜依审计报告提出的上诉主张也不成立。
股东抽逃出资后，公司资产减少，损害了公司权益，公司对外偿债能力也相应下降。唐又喜、博四通公司认可博四通公司账面资产都是对外承担担保责任享有的相应可追索债权和未能收回的对外投资款，并无其他财产可供直接执行，事实上是认可博四通公司目前无法对外直接清偿债务，加之这些“债权”能否收回处于不确定状态，故一审法院要求唐又喜等抽逃出资的股东为博四通公司对外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符合《公司法解释三》第十四条第二款“公司债权人请求抽逃出资的股东在抽逃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唐又喜称，博四通公司还有1亿元以上的账面资产，具备足够偿债能力，其本人没有变更博四通公司的责任财产与偿债能力，也没有使博四通公司资产减损，不应当被追加为被执行人、不应当为博四通公司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其上诉理由不成立。
综上，唐又喜的上诉请求和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处理得当，本院予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6083元，由唐又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何义林
审判员 蒋劢君
审判员 褚金丽
二○二○一八年四月四日
法官助理裴露
书记员何晋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