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鲁民提字第205号
抗诉机关:山东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郝勇，男，1957年1月17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邹城市。
委托代理人：顾宗淮，山东舜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赵广胜，男，1971年2月13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邹城市。
委托代理人：张光明，山东公明政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张贻忠，男，1962年8月14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邹城市，现在山东省微湖监狱服刑。
申诉人郝勇因与被申诉人赵广胜、张贻忠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济民终字第294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山东省人民检察院于2014年3月18日作出鲁检民监[2014]37000000002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4年6月5日作出（2014）鲁民抗字第2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高峰、周谨出庭。申诉人郝勇及其委托代理人顾宗淮、被申诉人赵广胜及其委托代理人张光明、被申诉人张贻忠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赵广胜诉称，张贻忠、郝勇因做生意于2009年10月19日借款110万元，由于未能按期归还借款，给赵广胜造成了经济损失，经多次协商不成，特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对方归还借款110万元，诉讼费由对方承担。
郝勇辩称，客观上不存在赵广胜陈述的郝勇与张贻忠合伙做生意的事实，郝勇未向赵广胜借款。张贻忠系刑事案件的犯罪嫌疑人，民事程序应当中止审理。
张贻忠未到庭，也未提交答辩材料。
山东省邹城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9年7月15日、7月24日，赵广胜通过中国农业银行邹城市支行以转账方式向张贻忠提供借款共计100万元整，双方口头约定月息1.66%，至2010年1月18日，利息10万元整。2009年10月19日，张贻忠向赵广胜出具借据一张，将借款本金100万元及利息10万元，以上共计110万元写进借据中，内容载明“借款日期：二〇〇九年十月十九日今借到赵广胜人民币壹佰壹拾万元使用期叁个月约定二〇一〇年一月十八日归还（如到期借款人未能还清借款由担保人郝勇负责偿还此借款）借款人张贻忠身份证号370825196208141294连带担保人郝勇身份证、皮某。”借款期限届满后，赵广胜催要还款，张贻忠、郝勇至今未还，双方酿成纠纷，赵广胜诉至法院，要求判令郝勇、张贻忠偿还借款110万元整。郝勇在向公安机关的报案笔录材料中，承认其曾为张贻忠向赵广胜借款多次担保，亦认可张贻忠向赵广胜借款本金100万元、利息10万元,出具的借据书写内容是借款110万元并由其担保的事实。
山东省邹城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赵广胜向张贻忠借款本金100万元，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予以确认。虽然张贻忠在向赵广胜出具的借据中，将从实际借款之日至借款归还之日（2009年7月15日——2010年1月18日，2009年7月24日——2010年1月18日）的借款利息10万元，与借款本金100万元，共计110万元，写入借据中，但这是双方当事人的自治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双方约定的利率也未违反国家有关限制借款利率的规定，予以准许。张贻忠未按期偿还借款本金及利息，应承担违约责任。按照担保法的有关规定“当事人对保证方式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按照连带责任保证承担保证责任”，双方当事人对保证方式的约定既有一般保证又有连带责任保证，属于对保证方式约定不明，郝勇应按照连带责任保证承担保证责任。郝勇作为保证人，应该知道保证责任的法律后果，即在张贻忠不履行债务时，应当对张贻忠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其要求案件中止审理，不符合法律规定的必须中止诉讼的情形，不予采纳。赵广胜要求其承担保证责任，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郝勇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债务人即张贻忠追偿。据此，山东省邹城市人民法院作出（2010）邹民初字第249号民事判决：一、张贻忠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偿还赵广胜借款本金100万元、利息10万元，以上共计110万元整；二、郝勇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郝勇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债务人即张贻忠追偿。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4700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由张贻忠、郝勇负担（赵广胜已垫付，张贻忠、郝勇给付赵广胜）。
郝勇不服，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中止审理或依法改判。理由是：1、此案系刑民交叉案件中的刑民竞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十条、第十二条及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应中止案件的审理或驳回起诉；2、郝勇申请调取与案件存在关联事项证据，一审法院未予准许，却依赵广胜的申请调取了郝勇以刑事被害人身份的报案材料，变相剥夺了当事人平等辩论权；3、一审延期审理后的二次开庭均未依法向张贻忠送达开庭传票；4、一审采信郝勇作为刑事被害人的报案材料作为证据本身自相矛盾，没有确实证据证实借款合同成立，对高额违法借贷利息解释为合法借贷，认定借款合同有效是错误的；5、一旦张贻忠的行为被认定为犯罪，借款合同必然归属于无效，担保合同也无效，郝勇不应承担担保责任。
赵广胜答辩称，1、赵广胜与张贻忠之间的借贷关系以及赵广胜与郝勇之间的借贷担保关系事实清楚，不属于刑民交叉案件，赵广胜从未向公安机关报案主张张贻忠诈骗，张贻忠向赵广胜借款的事实也没有被认定为刑事犯罪；2、即使赵广胜与张贻忠之间的借贷涉嫌犯罪，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的规定，赵广胜与郝勇之间的借贷担保关系也应继续审理，移送的只是与犯罪嫌疑有关的线索和材料，而非全案移送；3、一审法院根据双方的申请调取了相关证据，案件事实已查清；4、一审审理程序合法。
张贻忠未作答辩。
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2009年7月20日，张贻忠向赵广胜借款100万元，由郝勇、皮某提供担保。2009年10月13日，张贻忠偿还了赵广胜利息10万元，约定本金继续使用，并由郝勇、皮某提供担保，2009年10月19日，张贻忠向赵广胜出具借据，载明“今借到赵广胜人民币壹佰壹拾万元，使用期叁个月。”郝勇、皮某在连带担保人处签字。上述事实，主要是根据当事人陈述、借据、郝勇在公安机关的报案笔录认定的。
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虽然张贻忠因涉嫌集资诈骗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但赵广胜并未就此笔借款向公安机关报案，且郝勇为张贻忠借款提供的是连带责任保证，赵广胜可以要求张贻忠履行债务，也可以要求保证人郝勇承担保证责任。根据郝勇在公安机关的陈述，张贻忠于2009年7月20日向赵广胜借款100万元，2009年10月13日偿还利息10万元，本金继续使用，并于2009年10月19日出具了110万元的借条（含利息10万元），两次借款均由郝勇作为保证人，故可认定赵广胜已向张贻忠支付了借款，郝勇应承担保证责任。虽然约定的三个月利息10万元高于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但计算至一审判决作出时即2010年10月25日，则利息符合法律规定。综上，原审判决并无不当，郝勇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据此，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1）济民终字第294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4700元，由郝勇负担。
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一、原审在张贻忠涉嫌集资诈骗案尚未审结的情况下，对本案作出审理并作出判决是错误的。张贻忠向赵广胜借款行为的性质是本案的关键。如果双方之间是合法的借款合同行为，就应当受法律保护；如果张贻忠的行为被认定为犯罪行为，张贻忠和赵广胜的借款合同就应为无效合同。也就是说，本案必须根据张贻忠行为的性质作出判决，因此，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本案应当中止审理。
二、原审将张贻忠向赵广胜的借款行为认定为合法行为，认为双方之间是合法的借贷关系，判令郝勇承担连带责任是错误的。生效的刑事判决认定张贻忠向赵广胜的借款行为系集资诈骗，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双方之间的借款合同是无效合同。既然借款合同主合同是无效的，导致郝勇作为保证人的担保合同也应归于无效，郝勇不应承担保证责任。
郝勇在同意检察机关抗诉意见的基础上，补充以下意见：一、涉案110万元借款不能被认定，10万元利息不能被认定。将100万元本金和10万元利息加在一起作为借款，违反了合同法第二百条的规定。张贻忠的刑事判决书认定了100万元的借款事实。其中，也认定了通过三次返还了赵广胜30万元，实际认定的犯罪数额为70万元。另外，赵广胜还得到了张贻忠退还的2万元，实际数额应是68万元。一审、二审中仅凭一纸借据就判定了110万元的赔偿，违反了法律规定。二、赵广胜报过案，原审认定其从未报过案是错误的。
赵广胜辩称，一、以程序问题要求再审没有法律依据。抗诉书认为的应中止审理是审理过程中的程序问题，但程序是否严重违法不是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再审情形之一，以程序违法为由要求再审没有法律依据。二、抗诉书中多次提及（2013）济刑初字第53号刑事判决已经认定张贻忠向赵广胜的借款行为系集资诈骗，但纵观该刑事判决，没有任何内容明确认定张贻忠向赵广胜的借款行为系集资诈骗。赵广胜认为，该刑事判决可以明确如下问题：1、赵广胜没有就张贻忠向其借款的行为自以为诈骗而报案，不认可张贻忠向自己的借款行为系刑事上的诈骗。2、按照起诉书及生效的刑事判决，均是将担保人郝勇列为受害人，而没有将赵广胜列为受害人。3、刑事判决中所称的诈骗是郝勇以其为张贻忠提供担保的行为受骗而报案，是郝勇认可其要承担保证责任而以受害人的身份报案。在张贻忠涉嫌刑事犯罪案件过程中，没有任何办案机关向赵广胜核实过与张贻忠的借款是否存在受骗的情况。所谓的受骗自始至终都是郝勇以担保人将承担担保责任为依据，而以受害人身份报案，才将150万元落实为集资诈骗款。4、刑事判决并没有明确将借款行为认定为诈骗，根据判决查明的事实，应当是认定的郝勇为张贻忠担保的行为属于诈骗。三、按照借款过程，郝勇的身份应认定为实际借款人，借款及担保过程中，赵广胜没有过错，借款合同合法有效，郝勇应当承担还款责任。四、即便张贻忠构成犯罪，但并不影响借款合同和担保合同的效力，根据审判实践对于类似情形的处理，郝勇应当承担连带还款责任。五、本案二审判决生效后的执行阶段，赵广胜与郝勇已经就涉案借款偿还自愿达成了分期偿还协议，郝勇自愿承担还款责任并已经大部分实际履行，再行再审应无必要。六、郝勇所谓的支付利息，赵广胜没有收到。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张贻忠辩称，当时郝勇带着张贻忠找的赵广胜，张贻忠做股票投资生意十几年，报案的人大部分说是集资诈骗，张贻忠对此不认可，集资诈骗一次就够了，不可能这么多长时间这么多笔。张贻忠认为这笔钱应该是正常的投资款，张贻忠的生意是正常的，不是集资诈骗。100万的利息如果付的话应该是张贻忠付，对这30万元利息不清楚。
庭审中，郝勇提交下列证据：证据一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3）鲁刑二终字第124号刑事裁定书，其中载明张贻忠骗取赵广胜150万元，2009年10月至12月，张贻忠支付赵广胜利息30万元。证据二被上述刑事裁判采信的邹城市公安局接受案件登记表，其中载明报案人为陈中胜，报案内容：陈中胜称张贻忠骗取其本金571万余元；后被害人周某、赵广胜、李某、吴某等人也先后报案，后先后有群众20余人要求报案查处。拟证明赵广胜报过案，且已归还赵广胜30万元利息。
赵广胜质证认为，不认可真实性，赵广胜没有报过案，赵广胜没有收到所谓的30万元利息。
张贻忠质证认为，对真实性不认可，对报案的事不清楚。100万的利息如果付的话应该是张贻忠付，对这30万元利息不清楚。
本院认为，在张贻忠集资诈骗刑事案中邹城市公安局接受案件登记表是法院认定事实的证据之一，而不是认定事实之一，从刑事裁判的内容来看，认定张贻忠诈骗赵广胜是基于郝勇的报案及陈述，赵广胜并未参与刑事诉讼过程。刑事裁判作出时间在本案民事裁判之后，在本案原审过程中郝勇未提出还款主张也未提供相应证据，从刑事裁判文书的内容来看，认定支付利息30万元的依据是郝勇的陈述，没有赵广胜的陈述，本案再审中赵广胜对收到利息30万元并不认可，借款人张贻忠称归还利息应当是其归还，对归还30万元利息不清楚。综合以上情况，郝勇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其主张，本院不予采信。
赵广胜提交其与郝勇在执行阶段达成的还款协议一份，拟证明本案不应再审。
郝勇质证认为，真实性认可，但郝勇不是自愿执行。
张贻忠质证认为，对协议达成不清楚。
赵广胜申请证人皮某出庭，拟证明郝勇虽然在担保人栏签字，但实际是共同借款人，借款的原因也是基于对郝勇的信任，郝勇应共同承担责任。
郝勇质证认为，皮某也是涉案刑事案件的被害人，也是共同担保人，是其介绍郝勇与张贻忠认识的，其证言不可信。
张贻忠质证认为，认可皮某的证言。
本院认为，赵广胜提供的执行协议没有全部履行完毕，不符合法律规定的终结再审案件的条件，证人皮某的证言不能达到证明目的，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再审查明，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9月29日作出（2013）济刑初字第53号刑事判决，以集资诈骗罪判处张贻忠无期徒刑，张贻忠上诉后，本院于2014年1月20日作出（2013）鲁刑二终字第124号刑事裁定书：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相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虽然生效的刑事裁判文书认定张贻忠的行为是集资诈骗罪，但这是对张贻忠个人行为的认定，从整个借款过程来看，没有证据证明赵广胜在向张贻忠出借款项时有过错，其并不知晓张贻忠的犯罪行为，其行为是正常的民间借贷出借行为，并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且其已经履行了出借款项的行为，从本案借贷法律关系的成立及其履行看，赵广胜属于被欺诈一方。根据合同法的规定，赵广胜对借款合同享有撤销权，在其不主张撤销的情况下，涉案借款合同及担保合同均应为有效合同。郝勇作为张贻忠借款的连带责任保证人，赵广胜可以要求张贻忠履行债务，也可以要求保证人郝勇承担保证责任。原审认为虽然借款约定的三个月利息10万元高于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但计算至一审判决作出时即2010年10月25日，利息符合法律规定，并无不当。郝勇主张已归还30万元利息，张贻忠退还2万元，实际欠款数额应是68万元，但其举证不能达到证明目的，对其主张不予支持。
未依法中止审理不是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再审情形之一，且郝勇作为张贻忠借款的连带责任保证人，赵广胜可以要求张贻忠履行债务，也可以要求保证人郝勇承担保证责任，原审未中止审理对本案裁判结果没有实质影响。
综上，山东省人民检察院的抗诉理由及郝勇的申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并无不当，依法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济民终字第294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范翠真
代理审判员 刘 洋
代理审判员 王治显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王 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