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识产权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73民终973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北京世纪卓越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东四环中路56号第11层1101。
法定代表人：安军，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伟建，北京市仁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朱延林，男，1953年11月4日出生。
上诉人北京世纪卓越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简称卓越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朱延林侵害著作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简称一审法院）于2016年8月29日作出的（2016）京0105民初9646号民事判决（简称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2017年1月17日，上诉人卓越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冯伟建到本院接受了询问，被上诉人朱延林向本院明确表示不参加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卓越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驳回朱延林的全部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被上诉人购买到的系《小律师阿铁说法之一法律就在我们身边》（简称《图书1》）的电子书，上诉人从未销售过《小律师阿铁说法之二未成年人法律问答100题》（简称《图书2》）的电子书，《图书2》并非涉案作品；《图书1》电子书早已在亚马逊网站上停止销售，一审法院判决停止侵权并无必要；二、上诉人属于善意第三人，所销售的电子书具有合法来源，依法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三、上诉人并未侵犯被上诉人的保护作品完整权，且被上诉人仅对涉案作品独创性部分文字内容享有著作权，并不专享整本书的著作权；四、一审判决确定的责任承担方式明显不当，赔偿数额缺乏事实依据，责令赔礼道歉于理不合。
朱延林向本院提交书面答辩意见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法院驳回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朱延林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卓越公司立即停止侵权，在媒体上公开赔礼道歉，赔偿其经济损失50万元、广告收入1万元、精神损失费2万元，赔偿其维权合理开支律师费2万元、差旅费5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2004年6月，新疆青少年出版社、克孜勒苏柯尔克孜文出版社出版图书《小律师阿铁说法之一法律就在我们身边》（即《图书1》），署名“朱延林编著”，字数130千字，印数1-10000册，定价60元（共4册），发行单位为新疆青少年出版社。内容为青少年法律常识。
2004年6月，新疆青少年出版社、克孜勒苏柯尔克孜文出版社出版图书《小律师阿铁说法之二未成年人法律问答100题》（即《图书2》），署名“朱延林编著”，字数140千字，印数1-10000册，定价60元（共4册），发行单位新疆青少年出版社。内容为青少年法律常识。
网址为www.amazon.cn的亚马逊网站由卓越公司经营。2016年1月5日，登陆该网站可以购买到《图书1》、《图书2》电子版，定价分别为7.02元/册、13.02元/册。朱延林在线购买各一册，共支付20.04元。卓越公司对上述购买记录不持异议。经比对，上述购买到的电子版图书与《图书1》、《图书2》纸质版相比，删除了首篇童话诗、插画、作家介绍、阿铁寄语、阿铁后记等部分，其余文字内容一致。
2016年4月8日，北京十分科技有限公司（简称十分公司）出具《供货及授权证明》，证明亚马逊网站www.amazon.cn销售的电子书《图书1》、《图书2》系由其提供并授权在亚马逊网站进行销售。亚马逊公司提供其与十分公司签订的《KINDLE电子书销售协议》、十分公司互联网出版许可证、十分公司与新疆青少年出版社签订的《数字版权内容合作协议》、新疆青少年出版社出具的《授权书》、《公司版权无问题承诺书》等证据，以证明尽到合理注意义务。《授权书》中新疆青少年出版社授权十分公司包括《图书1》、《图书2》在内的大量书籍中文简体信息网络传播权、数字化复制权、发行权的非专有使用权，授权时间2015年9月1日至2016年8月31日。朱延林不认可上述授权文件真实性，表示没有授权新疆青少年出版社出版电子书，未收到相关稿酬。
朱延林就其主张的律师费提供了律师费发票3张，金额共计2万元；就交通费支出情况，提供了金额为7260元的交通费、住宿费发票；未就经济损失及广告收入损失举证。
另查，一审诉讼中，朱延林提供一份2004年5月1日与新疆青少年出版社订立的《图书出版协议》，约定：朱延林授予新疆青少年出版社在协议有效期内以图书形式出版发行《图书1》、《图书2》汉文本的专有使用权；双方约定以新疆青少年出版社向朱延林赠书的方式抵付稿酬，不再支付稿酬；在协议有效期内，新疆青少年出版社出版上述作品电子版或者许可第三方出版上述作品电子版的，须另行取得朱延林书面授权；取得授权的，应及时将出版上述作品电子版的情况通知朱延林，并将所得报酬的10%交付甲方；协议自签字之日起生效，有效期5年。《图书出版协议》尾部有朱延林及新疆青少年出版社相关编审人员签字。
以上事实，有《图书1》和《图书2》的纸质版及电子版图书、《供货及授权证明》、《KINDLE电子书销售协议》、《数字版权内容合作协议》、《授权书》、《公司版权无问题承诺书》、《图书出版协议》、一审法院的庭审笔录等证据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
《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简称著作权法）规定，作品的著作权归作者所有。当事人提供的涉及著作权的合法出版物可以作为证明著作权权属的初步证据。根据朱延林提供的《图书1》、《图书2》及署名，可以认定朱延林是上述作品的著作权人，依法享有著作权。
使用他人作品应当同著作权人订立许可使用合同，并支付报酬。卓越公司在其经营的亚马逊网站中传播涉案作品，并删除图书部分内容，上述行为未经过朱延林许可，侵犯了朱延林对作品依法享有的保护作品完整权和信息网络传播权。卓越公司辩称已经取得十分公司、新疆青少年出版社授权，没有过错，但并未提供新疆青少年出版社征得了作者朱延林书面许可并支付报酬相关证据，故一审法院不予采纳。朱延林要求卓越公司停止侵权、赔礼道歉并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关于道歉方式，鉴于涉案侵权行为发生于网络，根据侵权责任与后果相一致的原则，卓越公司在亚马逊网站图书频道刊登致歉声明即可。鉴于适用停止侵权、赔礼道歉和赔偿经济损失的民事责任已经足以起到制止侵权、澄清事实、抚慰精神伤害的作用，对朱延林还要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对于赔偿损失的的具体数额，著作权法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五十万元以下的赔偿。本案中，朱延林未就其经济损失或卓越公司获利情况举证，故不予全额支持；卓越公司主张仅销售一套，但未提供证据证明，一审法院不予采信。一审法院将综合考虑涉案作品的创作难度、知名度，卓越公司的主观过错程度、涉案侵权行为的性质和影响等因素酌情予以确定。朱延林主张的律师费确有必要，且提供了律师费发票，予以支持。关于差旅费，有相关支出凭证，朱延林仅主张5000元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
据此，依据著作权法第四十七条第（十一）项、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卓越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立即停止传播涉案作品；二、卓越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在涉案亚马逊网站www.amazon.cn图书频道刊登致歉声明的义务，向朱延林公开赔礼道歉（该声明刊登时间不少于三十日，内容须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送法院审核，逾期不履行，将在相关媒体上刊登判决主要内容，所需费用由卓越公司承担）；三、卓越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朱延林经济损失二万二千元；四、卓越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朱延林合理费用二万五千元；五、驳回朱延林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
一审庭审中，朱延林明确其在本案中主张的著作权权项为保护作品完整权、修改权、复制权、信息网络传播权。同时，朱延林认可涉案电子书在卓越公司的亚马逊网站已下架，并表示不再坚持要求卓越公司停止侵权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于2016年9月8日作出（2016）京0105民初9646号民事裁定，以一审判决文字上有笔误，应予补正为由，裁定对一审判决中有关《图书2》的内容均予以删除。经本院询问，卓越公司表示一审法院已向其送达上述补正裁定，其上诉所主张的一审判决有关《图书2》认定有误的事实均已由上述补正裁定所补正。并且，针对一审法院所查明的事实，除上述补正裁定所补正的内容外，卓越公司对于其他事实并无异议，本院经审查对此予以确认。
二审诉讼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上述事实，有一审卷宗材料和本院询问笔录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
一、关于被上诉人是否享有涉案作品的著作权。
著作权法第十一条规定，著作权属于作者，本法另有规定的除外。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被上诉人提供的涉案作品《图书1》为合法出版物，且署名为“朱延林编著”，在没有相反证据，且上诉人在一审诉讼中未对涉案作品的著作权权属提出异议的情况下，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系涉案作品的著作权人，依法享有著作权是正确的，本院予以确认。上诉人关于被上诉人不专享涉案作品包括信息网络传播权在内的著作权的上诉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上诉人行为是否构成对涉案作品著作权的侵犯。
上诉人未经许可，在其经营的涉案网站上销售涉案作品电子版的行为，使得公众能够在自己选定的时间和地点获得涉案作品，侵犯了被上诉人对涉案作品所享有的信息网络传播权，一审判决对此认定正确。
一审判决同时认定上诉人的上述行为侵犯了被上诉人所享有的保护作品完整权。对此，本院认为，根据著作权法的规定，保护作品完整权，即保护作品不受歪曲、篡改的权利。他人对作品的修改实质性地改变了作者在作品中原本要表达的思想、感情，引起对作者人格的曲解，导致作者声誉受到损害，方应认定构成对作者保护作品完整权的侵犯。本案中，涉案作品电子版与纸质版图书相比，分为了上下两册，并删除了部分文字和插画，该种修改只是对作品形式和内容的一般性改动，不涉及作者原本表达的思想感情的实质性改变，未损害作者声誉，故此种删改行为未构成对保护作品完整权的侵犯，而系侵犯了被上诉人对涉案作品所享有的修改权，一审判决对此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三、关于一审判决确定的责任承担方式是否适当。
上诉人的行为侵犯了被上诉人对涉案作品享有的修改权和信息网络传播权，理应承担停止侵害、赔礼道歉和赔偿损失的法律责任。
上诉人主张涉案电子书早已在亚马逊网站上停止销售，一审法院判决停止侵权并无必要。对此本院认为，鉴于被上诉人在一审庭审中明确认可涉案作品在亚马逊网站已下架，并表示不再坚持要求上诉人停止侵害的诉讼请求，按照诉审判一致原则，一审判决判令停止侵害已无必要。
鉴于上诉人侵犯了被上诉人对涉案作品享有的修改权，而修改权属人身权，故一审判决判令上诉人向被上诉人赔礼道歉并无不当。
上诉人主张其系复制品的发行者，且其销售的涉案作品电子版有合法来源，故依法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对此，本院认为，上诉人在本案中所实施并非是著作权法意义上发行复制品的行为，而是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提供涉案作品的行为，故只有在证明该行为具有合法授权的情形下方能成立有效的抗辩。根据查明事实可知，新疆青少年出版社并未就出版涉案作品电子版获得被上诉人的书面授权，十分公司亦无从获得相关权利，根据现有证据不能证明上诉人在网络上传播涉案作品具有合法授权，故对于其该项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赔偿损失的具体数额，因现有证据无法确定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抑或侵权人的违法所得，故一审法院综合考虑涉案作品的独创性程度和知名度、侵权行为的性质与情节、主观过错等因素酌情确定赔偿数额，并无不当。上诉人关于一审判决确定的赔偿数额过高的上诉理由，并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亦不予支持。
此外，经查，一审法院发现一审判决中关于《图书2》的事实部分有误后，作出补正裁定，予以更正，并无不当。鉴于上诉人亦认可其所主张的一审判决有关《图书2》认定有误的事实均已由上述补正裁定所更正，故本院对相关上诉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有不当之处，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上诉人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一、撤销（2016）京0105民初964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维持（2016）京0105民初9646号民事判决第二、三、四、五项。
一审案件受理费九千三百五十元，由朱延林负担四千元（已交纳），由北京世纪卓越信息技术有限公司负担五千三百五十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九百七十五元，由北京世纪卓越信息技术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丽婷
审 判 员 张晰昕
审 判 员 刘炫孜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 刘欣蕾
书 记 员 杨金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