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最高法民再38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周以庄，男，汉族，1947年7月1日出生，住甘肃省天水市秦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正涛，甘肃昱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天水雄风轮毂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甘肃省天水市秦州区吕二南路**号。
法定代表人：张永兵，该公司董事长。
原审被告：刘风英，女，汉族，1936年11月25日出生，住重庆市九龙坡区。
再审申请人周以庄因与被申请人天水雄风轮毂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雄风公司）、原审被告刘风英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甘民终1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9月6日作出（2016）最高法民申368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周以庄申请再审称，原审判决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之情形，应予再审。请求判令：(1)撤销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甘民终127号民事判决书第二项判决，并依法改判为雄风公司偿还周以庄借款714万元及自2016年1月1日起至还清之日止按月利率2%计算的相应利息；(2)由雄风公司承担本案一审、二审及再审的全部诉讼费用。事实及理由如下：（一）二审判决对利息部分的事实认定不清，缺乏证据证明。利息凭条，是刘风英以其名义代表雄风公司所出具的，结合本案其他证据，包括刘风英本人在一审中的陈述，该凭条中的债务人显然就是雄风公司。利息凭条是双方在2007年10月24日对全部债权债务利息的确认；而2007年11月7日的债务确认，则是对全部债权债务本金的确认。两者并不需要存在必然的顺序关系。凭条中关于利息的约定，指向的就是雄风公司所欠周以庄的全部债务。二审判决生效后，就凭条内容的指向问题，周以庄于2016年11月14日找到刘风英询问。刘风英确认此凭条记载的月息2%确是向周以庄的全部债权所出具的，并于当日又亲笔向周以庄出具了说明原一审判决“偿还周以庄714万，自2006年1月1日起按月息2%计算是正确的”的便条。（二）二审判决涉案借款按未约定利息情形处理，适用法律错误。凭条中对利息的约定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凭条上记有“周总”字样，而凭条又由周以庄持有，刘风英也承认凭条是为周以庄出具，周以庄就是凭条指向的出借人。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七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一款规定，涉案借款应按凭条约定的月息2%计算并支付相应利息。
雄风公司辩称，本案所谓的借贷关系，均发生在周以庄为雄风公司股东期间，且除“借据”“借条”外均无转账凭证、银行流水，借贷事实不真实。
周以庄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雄风公司、刘风英连带偿还周以庄借款本金714万元及自2006年1月1日起至2014年5月31日的利息1442.18万元，共计2156.28万元，并支付此后直至付清之日的利息（利息均按月息2%计算）；(2)由雄风公司、刘风英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以下事实：从2005年9月起到2007年3月期间，周以庄陆续将820万元资金借给雄风公司，具体为：2005年9月9日收据载明周以庄借给雄风公司80万元；2005年9月13日收据载明周以庄借给雄风公司70万元；2005年12月28日借条载明周以庄借给雄风公司50万元；2006年12月12日借条载明周以庄借给雄风公司50万元；2006年12月25日借条载明周以庄借给雄风公司20万元；2007年2月3日收条载明雄风公司于2007年1月26日收到周以庄现金50万元，入刘风英卡，还载明2007年2月3日收到现金46万元，合计96万元，并注明均为借款；2007年2月12日收据载明周以庄借给雄风公司104万元；2007年2月12日周以庄与雄风公司签订借款协议，载明“今有雄风厂因急需流动资金，现向周以庄个人借款300万元整（已收到），担保条件为：雄风厂将廿里铺的40余亩土地作为担保，在借款期间该土地的所有权归周以庄，借款归还之日，周以庄将土地证连同土地所有权一并归还给雄风厂。”2007年3月2日收据载明周以庄借给雄风公司50万元。2007年10月24日，刘风英向周以庄出具便条一张，内容为：“给周总的借款按2%计算（月息）”，其上有周以庄的签字。因雄风公司、刘风英未将借款归还给周以庄，2007年11月7日雄风公司向周以庄出具债务确认书，内容为：“从2006年元月一日起，截至本确认之日，天水雄风制造有限公司借周以庄人民币共计1114万元（大写：壹仟壹百壹拾四万元整），利息未算在内。另：如国家开发银行贷款1500万元到位，此确认无效。”该确认书中确认的1114万元包括雄风公司欠周以庄的714万元及400万元的房屋抵押贷款，该债务确认书上有雄风公司公章及刘风英签字。2007年12月14日，天水市经济发展投资有限公司与雄风公司签订借款转贷合同，约定为建设雄风公司生产项目，天水市经济发展投资有限公司将其向国家开发银行申请的1500万元贷款转贷给雄风公司，该笔贷款实际发放到位。2007年12月24日，周以庄与雄风公司签订有偿转让土地协议，约定以周以庄代雄风公司向建行天水分行偿还450万元贷款为条件，周以庄取得雄风公司位于天水市××区吕二沟的土地。该协议实际未履行。
2006年1月1日，周以庄与雄风公司股东刘风英、刘真签订扩增股东协议书，约定周以庄向雄风公司投资800万元，其中400万元为房产抵押贷款，利息由公司承担，周以庄合计占股32%。2006年1月10日，雄风公司形成变更股东的决议，将周以庄增加为公司新股东，周以庄以货币出资100万元，占股10%。2006年6月30日，甘肃诚荣会计师事务所出具验资报告，载明周以庄的100万元出资已经到位。周以庄在2007年10月2日至12月10日期间，任雄风公司会计主管。2013年8月16日，周以庄与刘风英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周以庄将自己在雄风公司占股10%的股权以100万元转给刘风英。同年8月26日，雄风公司完成股东变更，周以庄的姓名未出现在变更后的股东名单中。
因与雄风公司、刘风英、刘真之间借款纠纷一直未能解决，周以庄于2008年7月10日向天水市公安局秦州分局报案，控告刘风英、刘真诈骗其1114万元。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后，认为周以庄与刘风英、刘真之间为高息借贷关系，不属于诈骗案件，于2010年7月6日作出了撤销案件的决定。公安机关后对刘风英、刘真以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立案侦查，该案于2014年9月11日被撤销。在本案初次审理及随后的上诉中，刘风英与周以庄收到了公安机关关于刘风英、刘真涉嫌诈骗及非法吸收公众存款两案的撤销案件通知书。基于以上事实，一审法院认为周以庄要求雄风公司承担偿还其借款本金及利息的诉讼请求依法成立，要求刘风英承担连带责任的主张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判决：“一、雄风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向周以庄偿还借款本金714万元，并承担本金714万元从2006年1月1日起至付清之日止期间的利息（按月息2%计算）；二、驳回周以庄要求刘风英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49614元，由雄风公司负担。”
雄风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甘肃省天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天民二初字第49号民事判决；（2）依法驳回周以庄的全部诉讼请求；（3）依法判令本案一、二审的诉讼费用由周以庄全部承担。
二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同一审判决。二审法院认为，第一，雄风公司与周以庄之间是否存在借贷关系及如存在本金、利息应如何计算。（一）雄风公司与周以庄之间是否存在借贷关系。截止2007年11月7日前，雄风公司与周以庄之间就存在债权债务关系，雄风公司持续向周以庄偿还利息。庭审中周以庄提交了多份收据、借条等票据，雄风公司虽对该部分证据不予认可，但雄风公司未能提交证据证明其与周以庄之间不存在债权债务或债权债务关系已消除，故雄风公司与周以庄之间存在借贷关系。（二）关于本金的具体数额。雄风公司2007年11月7日出具的债务确认书，内容表达清晰完整，是双方对之前债权债务的总结，一审法院据此认定本金数额并无不当。另，2006年3月1日，周以庄作为担保人，为雄风公司从银行贷款400万元担保，因雄风公司无力偿还，债权人起诉主张债权，该案件业经法院判决生效，案件正在执行中，故上述确认的本金1114万元中含上述400万元，本金应当减去周以庄房产担保的400万元，故雄风公司欠付的本金为714万元。雄风公司主张收款凭据不是借款、借条债权人指向不明等意见，因其未能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二审法院对雄风公司的该项上诉意见不予支持。双方于2007年11月7日签订债务确认书是双方对之前债权债务的确认。时任雄风公司法定代表人刘风英表示其是在被胁迫的情况下书写的债务确认书，但刘风英并未在规定的期限内行使撤销权，故刘风英的主张不予支持。（三）关于雄风公司主张一审法院应当对债权确认中借贷发生的原因、时间、地点、款项来源、交付方式、款项流向等事实严格审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九条规定了民间借贷虚假诉讼的判断标准。甘肃合盛会计师事务有限公司于2010年9月12日向天水市公安局秦州分局出具审计报告。报告中载明自2004年起至2006年期间，雄风公司向周以庄持续支付投资回报及利息18.2538万元。另周以庄在一审中提交了债权凭证，故雄风公司与周以庄之间存在真实的债权债务，一审法院对债权确认中的债务进行了必要的核查，亦认定了债权债务的真实性，雄风公司的上诉理由不予采信。（四）关于债务确认书中所载“如国家开发银行贷款1500万元到位，此确认无效”如何认识的问题。该约定是对债务确认生效所附的条件，根据双方之前存在借贷还款付息的背景，雄风公司向国开行贷款与债权确认之间应当存在补充关系。所附生效条件中描述“到位”的意思，不能理解为国开行放款即达到条件，应以国开行放款后，雄风公司将周以庄的债务清偿后达到条件。针对雄风公司提出一审法院违反国家法律规定和民法“意思自治”的原则，对债务确认进行扩充解释的做法超越法院职权。人民法院在审理案件中，对于案件审查的证据材料如存在表述瑕疵时，可结合案件基本事实、其他证据材料反映的内容，对存在瑕疵的证据进行必要的解释，一审法院作出的相应解释并不违反法律规定。针对雄风公司提出债务确认中“刘风英”签名不是其本人签署，债务确认涉嫌造假的意见，本案在审理中，雄风公司多次提出借条、债务确认中“刘风英”的签名虚假，两审法院在庭审中已向雄风公司释明，如认为签名虚假可向法院申请对签名进行笔迹鉴定，雄风公司截止二审开庭辩论终结前仍未提交鉴定申请，该主张不予支持。（五）关于应当支付的利息。雄风公司主张凭条内容不是其公司的意思表示，且内容呈现的意思是刘风英、周以庄为出借人。2007年10月24日，刘风英出具凭条“给周总的借款按2%计算（月息）”，周以庄据此要求雄风公司按照2%利息向其结算。但从该凭条中无法解读出刘风英为债务人。周以庄虽在凭条中签字，但其签字亦不能证明凭条中利息约定指向周以庄。雄风公司向周以庄的债务确认是于2007年11月7日出具的，该债务的利息结算标准不能依据凭条中的约定。另，凭条中指向的借款具体是何时发生的，发生的具体数额是多少，周以庄均未能举证说明，其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双方的借款应按照未约定借款利息的情形予以处理，利息自2006年1月1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参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第二，关于周以庄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雄风公司认为周以庄尽管曾向公安机关报案，但其指控对其骗取钱财、人身威胁的是刘真、刘风英，并非雄风公司。另周以庄提供的部分借条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经审查，周以庄出借款项是针对身为雄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刘风英，从2008年6月24日其向公安机关报案材料中也可看出，刘风英等人以扩大生产需要资金为名进行借款，周以庄向公安机关报案追讨的钱财也是其在本案中提起民事诉讼寻求权利保护的借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权利人向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人民法院报案或者控告。请求保护其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从其报案或控告之日起中断。”天水市公安局秦州分局于2014年9月11日作出撤销案件决定，此时才开始计算相应诉讼时效，故周以庄的起诉没有超过法定诉讼时效。第三，关于一审审理程序是否违法。雄风公司认为一审法院以未经质证的2014年10月22日对刘风英的询问谈话笔录作为本案事实认定的依据，程序违法。一审法院向刘风英制作谈话笔录的主要内容是因刘风英未能参加一审庭审，其对庭审中相关问题进行了说明。由于刘风英身体状况欠佳，不便参加此后的诉讼，为查明案件基本事实，原审承办人在庭审后就有关问题询问刘风英，以询问笔录的形式，确认刘风英对有关问题的陈述意见。该笔录的主要内容各方代理人在上诉时未表示异议。另该份谈话笔录亦不是刘风英出示的证据或证明，而是开庭笔录的补充说明，故无需组织质证。第四，关于雄风公司申请对雄风公司与周以庄之间的往来账目进行司法审计的问题。司法审计属于专项审计，目的是为了解决诉讼涉及的专门性问题，亦是为了通过司法评估鉴定的方式解决当事人客观不能解决的问题。雄风公司申请对其与周以庄之间的往来资金进行司法审计，并要求出具具体的往来金额，雄风公司在庭审中也明确表示，需要司法审计的财务凭证均由雄风公司保存，如需司法审计可以向其调取。雄风公司申请司法审计的目的是查明雄风公司与周以庄之间的往来账目，但该账目的发生对象之一就是雄风公司，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该部分的举证责任在雄风公司一方，雄风公司有义务通过自己持有的财务凭证组织自己的证据材料，且雄风公司不存在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证据的情形。2010年9月12日，甘肃合盛会计师事务所向天水市公安局秦州分局出具了雄风公司财务状况的审计报告。故二审法院对雄风公司申请司法审计的申请不予受理。二审法院判决：“一、维持甘肃省天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天民二初字第4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改判甘肃省天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天民二初字第4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雄风公司应偿还周以庄借款714万元及相应利息（利息自2006年1月1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参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一审案件受理费149614元，雄风公司承担99942元；周以庄承担4937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49614元，雄风公司承担99942元；周以庄承担49372元。”
本院经审理认为，涉案借款的利息，是否依据利息凭条中双方当事人约定的月息2%计算，应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依诚实信用的原则按照利息凭条的文义、目的和交易习惯确定。
2007年11月7日的债务确认书对本金确认为1114万元，对利息的表述为“未算在内”。利息凭条出具的时间为2007年10月24日，此外双方再未提及过利率。利息凭条中虽未出现周以庄的名字，但该凭条为周以庄持有，也并未有其他周姓自然人主张过该权利，因此“周总”应当认定为周以庄。结合双方之间的经济往来，时任雄风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刘风英确认债务并不缺乏证据证明。利息凭条与债权确认书是对周以庄与雄风公司之间关于借款本金和孳息的约定。上述证据足以认定利息凭条中的借款时间和数额。综上所述，周以庄的再审请求依法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甘民终12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甘民终127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天水雄风轮毂制造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向周以庄偿还借款本金714万元，并承担本金714万元从2006年1月1日起至付清之日止期间的利息（按月息2%计算）。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149614元，由天水雄风轮毂制造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冯文生
审 判 员 王云飞
审 判 员 崔晓林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九日
法官助理 衡飞玲
书 记 员 王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