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7）粤民辖终68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兴科科技私人有限公司（同“新科科技私人有限公司”，SINCOTECHNOLOGIESPTELTD），住所地：新加坡兀兰区兀兰工业区一区2号1户23层[2WOODLANDSSECTOR1，#01-23，WOODLANDSSPECTRUM,SINGAPORE(738968)]。
代表人：林日明，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光磊，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愉庆，广东广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新加坡及成有限公司（SINGAPORECHICHENGPTELTD），住所地：登纳利路12号和美大厦1#10－01，新加坡邮区（347722）[12TANNERYROAD，#10-01，HBCENTRE1，SINGAPORE(347722)]。
代表人：赵建，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鲁东飚，广东加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启浩，广东加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珠海市广耀纸品包装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广东省珠海市香洲福溪门口田新工业区10号厂房。
法定代表人：邓雅兰，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鲁东飚，广东加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启浩，广东加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昆山力泰翔机械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江苏省昆山市周市镇横长泾路523号3、4号厂房。
法定代表人：林丽霞，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鲁东飚，广东加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启浩，广东加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兴科科技私人有限公司（下称兴科公司）为与被上诉人新加坡及成有限公司（下称新加坡及成公司）、珠海市广耀纸品包装有限公司（下称广耀公司）、昆山力泰翔机械设备有限公司（下称力泰翔公司）股权转让合同纠纷管辖权异议一案，不服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粤04民初39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中，原告新加坡及成公司、广耀公司、力泰翔公司主张被告兴科公司收购珠海及成通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下称珠海及成公司）全部股权，双方签订了《股权收购意向书》，约定股权收购价为800万美元，定金为300万美元。兴科公司向新加坡及成公司支付定金300万美元及260万美元的股权转让款，后兴科公司以无法达成共识为由提出结束对珠海及成公司股权的收购，并要求退回300万美元和股权转让款260万美元。新加坡及成公司、广耀公司、力泰翔公司提出没收定金300万美元，并退回股权转让款260万美元。双方就是否应当返还定金300万美元产生争议，且新加坡及成公司、兴科公司为外国企业，故本案属于涉外股权转让纠纷。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百三十二条“涉外民事案件同时符合下列情形的，人民法院可以裁定驳回原告的起诉，告知其向更方便的外国法院提起诉讼：（一）被告提出案件应由更方便外国法院管辖的请求，或者提出管辖异议；（二）当事人之间不存在选择中华人民共和国法院管辖的协议；（三）案件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法院专属管辖；（四）案件不涉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利益；（五）案件争议的主要事实不是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且案件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人民法院审理案件在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方面存在重大困难；（六）外国法院对案件享有管辖权，且审理该案更加方便”的规定，涉案珠海及成公司的股权转让，除涉及新加坡及成公司、兴科公司的利益外，还涉及我国法人广耀公司、力泰翔公司的利益，且本案股权收购的主要事实发生在我国境内，定金300万美元仅是股权收购的一部分，故本案未同时符合上述情形，不能裁定驳回原告的起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六十五条的规定，因合同纠纷或者其他财产权益纠纷，对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没有住所的被告提起的诉讼，如果合同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签订或者履行，可以由合同签订地、合同履行地人民法院管辖。本案系涉外股权转让纠纷，被告兴科公司在中国境内没有住所，双方在珠海签订《股权收购意向书》，该意向书中第七条约定履行地在珠海，故该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百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法院和外国法院都有管辖权的案件，一方当事人向外国法院起诉，而另一方当事人向中华人民共和国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可予受理。判决后，外国法院申请或者当事人请求人民法院承认和执行外国法院对本案作出的判决、裁定的，不予准许；但双方共同缔结或者参加的国际条约另有规定的除外。外国法院判决、裁定已经被人民法院承认，当事人就同一争议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的规定，兴科公司向新加坡法院起诉，尚在审理中，新加坡及成公司、广耀公司、力泰翔公司就同一事实向该院起诉，该院可予受理。
综上所述，该院对本案有管辖权，兴科公司关于该院不方便管辖，本案争议应由新加坡法院继续审理，请求驳回原告起诉的异议不成立，依法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八条、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六十五条、第五百三十二条、第五百三十三条的规定，裁定驳回兴科公司对本案管辖权提出的异议。
兴科公司不服原审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法院听证程序存在瑕疵，原审裁定错误。主要事实和理由是：
一、原审法院的管辖权异议听证程序存在瑕疵。本案争议系因新加坡及成公司与上诉人因珠海及成公司股权转让引起的相关款项300万美元返还争议。在新加坡及成公司与上诉人磋商过程中，广东加通律师事务所接受新加坡及成公司委托，指派鲁东飚律师作为代理人，代表新加坡及成公司对外洽谈珠海及成公司股权转让的所有事宜，并代为签订相关的股权转让协议。因此，广东加通律师事务所和鲁东飚律师是本案重要且必要的证人。而广东加通律师事务所和鲁东飚律师作为证人与作为本案对方当事人的诉讼代理人有着重大且不可避免的利益冲突。根据证人优先原则，广东加通律师事务所和鲁东飚律师应作为证人而不能作为代理人参与本案的任何程序，故上诉人于管辖权异议听证程序中申请担任对方当事人代理人的鲁东飚律师及吴启浩律师回避，但一审法院未对此充分审理即决定驳回上诉人的回避申请，并正式启动管辖权异议听证程序，存在明显瑕疵。
二、本案争议在于两家新加坡公司之间关于股权转让所涉300万美元是否应当返还，原审法院不方便管辖本案。
（一）关于本案争议，当事人之间不存在选择中国法院管辖的协议，且本案争议不属于中国法院专属管辖范畴。
（二）本案全部争议在于股权转让所涉300万美元是否应该返还，而该款项的付款方和收款方均为新加坡公司，本案争议不涉及中国国家、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利益。
（三）本案争议的主要事实发生在新加坡，且本案不适用中国法律，中国法院审理案件在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方面存在重大困难，新加坡法院管辖更为方便，有利于本案争议的及时解决。本案争议所涉的300万美元由上诉人于2016年8月4日自其新加坡大华银行的账户付至新加坡及成公司新加坡星展银行的账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当事人没有选择适用的法律，适用履行义务最能体现该合同特征的一方当事人经常居所地法律或者其他与该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法律。300万美元的支付是《股权收购意向书》生效的前提条件，亦是《股权收购意向书》的核心内容，收付款行为发生在新加坡且收付款双方均为新加坡公司，因而新加坡是《股权收购意向书》的最密切联系地，本案争议应适用新加坡法律。此外，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七条的规定，发生不当得利，当事人没有选择适用法律的，适用当事人共同经常居所地法律；没有共同经常居所地的，适用不当得利发生地法律。新加坡及成公司代理人鲁东飚曾明确表示如果《股权收购意向书》相关的股权转让交易没有完成或者相关股权转让给第三方，新加坡及成公司将返还300万美元。鉴于《股权收购意向书》相关的股权转让交易没有完成且相关股权已转让给第三方，上诉人已支付的300万美元构成新加坡及成公司的不当得利。上诉人和新加坡及成公司的经常居所地均位于新加坡且不当得利发生在新加坡，故本案应适用新加坡法律。另外，关于股权转让的谈判主要通过邮件方式进行，且上诉人的邮件皆从新加坡发出，上诉人参与股权转让谈判的员工均为新加坡人，而被上诉人参与股权转让谈判的主要人员的常住地亦不在中国境内，因此，关于获取相关证据及查明本案事实，中国法院将面临极大障碍，而新加坡法院则非常方便。因此，从适用新加坡法律的熟悉程度、证据取得的便利、事实的查明、审判效率等诸多方面考虑，中国法院管辖并不方便。相反，新加坡法院审理本案更加便利，有利于及时解决本案争议。
（四）中国和新加坡之间的司法协助范围不包括承认和执行法院的判决或裁定，新加坡法院对于中国法院判决或裁定的执行存在极大的不确定性。新加坡及成公司和上诉人作为新加坡公司，可供执行的财产均在新加坡。尽管中国和新加坡签署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和新加坡共和国关于民事和商事司法协助的条约》，但该条约规定的司法协助范围不包括承认和执行法院的判决或裁定。若中国法院审理本案并作出判决或裁定，该判决或裁定未来在新加坡的执行将面临极大的不确定性。相较而言，新加坡法院作出的判决或裁定在新加坡更具可执行性。因此，从本案最终获得实际解决的角度，本案更适合由新加坡法院审理。
（五）上诉人已就本案争议在新加坡提起诉讼，该诉讼处于未决状态。2017年1月，上诉人已就本案争议在新加坡法院起诉，新加坡法院已受理起诉，目前诉讼仍处于未决状态。在新加坡进行的诉讼中，上诉人提出的核心诉讼请求恰恰是要求新加坡及成公司返还涉案300万美元，这与新加坡及成公司在本案中提出的诉讼请求属于同一事项。在新加坡法院已经受理并尚未作出终局裁判的情况下，原审法院不应继续审理本案，否则会导致同一争议由不同法院同时审理，可能出现不同裁决结果的尴尬局面，这不但违反民事诉讼法中“一事不再理”原则，也是对司法资源的极大浪费。新加坡及成公司如认为需要主张权利，可以在新加坡法院提出抗辩及反诉，本案争议不在中国法院审理不会对其权利造成任何影响。
综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百三十二条的规定，本案争议由新加坡法院管辖更加方便，请求依法纠正原审裁定，驳回新加坡及成公司、广耀公司、力泰翔公司的起诉，告知其在新加坡法院就相关诉求提出主张。
被上诉人新加坡及成公司、广耀公司、力泰翔公司未在法定期限内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本院认为，新加坡及成公司、广耀公司、力泰翔公司依据与兴科公司签订的《股权收购意向书》提起本案诉讼，故本案为股权转让合同纠纷。《股权收购意向书》第七条约定，意向书履行地在珠海。兴科公司在新加坡注册设立，在我国境内没有住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六十五条的规定，因合同纠纷或者其他财产权益纠纷，对在我国领域内没有住所的被告提起的诉讼，如果合同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履行，可以由合同履行地人民法院管辖。因此，原审法院作为合同履行地人民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原审裁定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原审法院管辖权异议听证程序是否存在瑕疵的问题，新加坡及成公司、广耀公司、力泰翔公司委托广东加通律师事务所指派鲁东飚律师作为代理人对外洽谈珠海及成公司股权转让事宜签订涉案合同后，继续委托鲁东飚律师作为诉讼代理人参与本案诉讼，没有违反法律规定。兴科公司认为由于其将申请鲁东飚律师作证，故鲁东飚律师不能作为对方当事人的诉讼代理人参与本案诉讼的上诉理由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本案是否适用不方便法院原则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百三十二条第（四）项的规定，适用不方便法院原则的条件之一是涉外民事案件不涉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公司、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利益。由于本案涉及我国法人广耀公司、力泰翔公司的利益，故本案不适用不方便法院原则。兴科公司认为本案应适用不方便法院原则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兴科公司已就本案争议在新加坡提起诉讼，新加坡及成公司、广耀公司、力泰翔公司是否可在我国法院起诉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百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法院和外国法院都有管辖权的案件，一方当事人向外国法院起诉，而另一方当事人向中华人民共和国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可予受理……”的规定，在兴科公司向新加坡法院起诉的情形下，新加坡及成公司、广耀公司、力泰翔公司就同一事实向原审法院起诉，原审法院可予受理。兴科公司关于本案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的上诉理由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兴科公司认为原审法院听证程序存在瑕疵，本案应适用不方便法院原则，原审法院对本案无管辖权的上诉理由缺乏法律依据，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的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李忠铭
审判员 史尊魁
审判员 江 萍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四日
书记员 田 青
附相关法律法规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应当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对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合议庭认为不需要开庭审理的，可以不开庭审理。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不服第一审人民法院裁定的上诉案件的处理，一律使用裁定。
第二百六十五条因合同纠纷或者其他财产权益纠纷，对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没有住所的被告提起的诉讼，如果合同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签订或者履行，或者诉讼标的物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或者被告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有可供扣押的财产，或者被告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设有代表机构，可以由合同签订地、合同履行地、诉讼标的物所在地、可供扣押财产所在地、侵权行为地或者代表机构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五百三十二条涉外民事案件同时符合下列情形的，人民法院可以裁定驳回原告的起诉，告知其向更方便的外国法院提起诉讼：
（一）被告提出案件应由更方便外国法院管辖的请求，或者提出管辖异议；
（二）当事人之间不存在选择中华人民共和国法院管辖的协议；
（三）案件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法院专属管辖；
（四）案件不涉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利益；
（五）案件争议的主要事实不是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且案件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人民法院审理案件在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方面存在重大困难；
（六）外国法院对案件享有管辖权，且审理该案件更加方便。
第五百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法院和外国法院都有管辖权的案件，一方当事人向外国法院起诉，而另一方当事人向中华人民共和国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可予受理。判决后，外国法院申请或者当事人请求人民法院承认和执行外国法院对本案作出的判决、裁定的，不予准许；但双方共同缔结或者参加的国际条约另有规定的除外。
外国法院判决、裁定已经被人民法院承认，当事人就同一争议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