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115民初67638号
原告：盛秀芳，女，1951年12月17日生，汉族，住江苏省靖江市。
原告：吴君，男，1980年5月11日生，汉族，住江苏省靖江市。
上列两原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梁雨，北京仁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
法定代表人：李卫平，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再冉，上海市康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童剑云，上海市康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盛秀芳、吴君与被告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于2016年9月19日立案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后本案依法转为普通程序，并再次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盛秀芳、吴君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梁雨、被告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再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盛秀芳、吴君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被告赔偿原告医疗费人民币133,720.90元、护理费4,800元(200元/天×24天)、交通费8,961元、住宿费7,476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400元(100元/天×24天)、营养费2,400元(100元/天×24天)、丧葬费39,024元、死亡赔偿金868,88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共计1,167,661.90元，由被告按照35%的责任比例承担赔偿责任。2.判令鉴定费3,500元以及诉讼费由被告负担。事实和理由：原告盛秀芳系患者吴祥华之妻，吴君系吴祥华之子。2016年4月18日，患者吴祥华因肝癌复发至被告处住院，并接受“经典原位肝移植术”治疗。术前，被告未对患者全身状况仔细评估。术后，患者血液中白细胞、红细胞、血小板显著减少，并伴有严重贫血和低蛋白血症，很快出现呼吸困难、肺部感染、胸腔积液、肾功能进行性恶化等状况。在此情况下，被告违反诊疗常规对患者大量联合使用抗生素，错过透析最佳时机，患者在移植重症监护病房也未得到细心护理和治疗。被告的上述错误诊疗行为，最终导致患者多脏器衰竭死亡，给原告造成了巨大的精神伤害和物质损失，现两原告诉至法院，要求判如所请。
被告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辩称，不同意原告诉请。本案已经过上海市医学会鉴定，同意按照市医学会的鉴定结论对原告的合理损失承担10%的赔偿责任。对原告的各项具体诉请：1.医疗费，对金额无异议。2.护理费同意按照每天40元的标准计算24天。3.交通费及住宿费，对患者本人往返靖江与上海就医发生的交通费280元、对患者亲属办理丧葬事宜发生的交通费估算1,000元金额无异议；住宿费发票，除对2016年3月18日发生的住宿费356元无异议外，其余住宿费发票均显示与本案无关，不予认可。且被告认为，死者家属为处理丧事支出的住宿费、交通费等相关费用，应当包括在丧葬费中，不应另计。4.住院伙食补助费同意按照每天20元的标准计算24天。5.营养费，因患者已死亡，故不认可。6.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计算方式无异议。7.精神损害抚慰金金额过高，同意按照5万元的标准按比例承担。8.鉴定费由法院依法处理。
本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2011年11月4日吴祥华体检时发现肝左叶低回声占位2.5cm×2.6cm，后诊断为“原发性肝癌”，同年11月24日在上海东方肝胆医院行左肝外叶肿瘤切除术，术后病理诊断为“肝细胞癌，粗梁型，Ⅲ级”。2013年4月7日吴祥华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医院行PET/CT检查，提示肝右叶多发低密度影，代谢增高，考虑恶性可能大。4月12日接受肝脏介入治疗。术后吴祥华进行定期复查。2014年5月19日吴祥华复查MRI,发现肝内肿瘤复发。
2014年6月16日，吴祥华入住被告处。6月17日实施肝肿瘤射频消融术，6月19日吴祥华出院。2015年4月18日吴祥华在靖江市人民医院复查MR发现肝后叶肿瘤复发。2015年4月20日吴祥华再次入住被告处。4月21日在超声造影下行肝肿瘤射频消融术。4月23日吴祥华出院。2015年5月28日吴祥华检查发现肝肿瘤复发1天再次入住被告医院。5月29日再次实施肝肿瘤射频消融术，6月1日出院。
2016年3月22日吴祥华行上腹部CTA检查提示：肝右叶结节“肝Ca介入术后”碘油沉积伴周围凝固性坏死灶，坏死范围较前片(2014-7-16)增大；肝右后叶廓清结节考虑肿瘤复发；肝左右叶交界囊性灶，较前片相仿；肝硬化；胆囊泥沙样结石，胆囊炎；右肾小囊肿。
2016年4月18日吴祥华因肝癌复发入住被告医院。据住院病案记载：入院时查体：体温36.6℃，血压129/79mmHg，皮肤巩膜无黄染，无腹壁静脉曲张，双侧肋缘下陈旧性手术疤痕，无肠型、无胃肠蠕动波，腹壁柔软，未触及腹部包块，无压痛、反跳痛，无肌紧张，肝脾肋下未及。当日在全麻下行经典原位肝移植手术。术后吴祥华入住TICU，予以保肝利胆、抗炎支持等治疗。肝功能逐渐恢复，诉呼吸困难。4月19日查床旁摄片提示：两肺纹理增多模糊，两肺少许渗出，右侧胸腔积液可能。其后逐渐加重，复查胸片示两肺渗出伴积液。联合使用抗菌、抗病毒和抗真菌药物治疗，并给予大剂量利尿剂。吴祥华病情始终没有好转，相继有贫血、血小板降低，血肌酐进行性增高(血小板下降至9×109/L，血肌酐最高升至938.7umol/L)。出现发热、咳嗽、咳痰，痰难以咳出，痰培养出烟曲霉菌。5月3日吴祥华由TICU转入SICU治疗，转入时神志模糊伴发热，血细胞三系减少、肺部感染、肾功能衰竭，诊断为“肝移植术后，感染性休克，肺部感染，呼吸衰竭，MODS”，告病危，予呼吸机辅助呼吸、扩容、加强抗感染、升压抗休克、血透治疗。当晚19：55吴祥华出现血压及氧分压下降，低氧血症严重，全血细胞减少，升压药物维持血压仍低。5月4日吴祥华神志昏迷、呼吸机辅助呼吸，血压、氧饱和度进行性下降，告知家属风险后要求出院，遂自动出院。出院后当日吴祥华不治死亡。治疗期间，吴祥华在被告处共计支出医疗费92,777.90元(已扣除医保统筹支付部分)，另在上海新仁慈药房有限公司等处购买外购药，支出40,943元。患者死亡后，其丧葬事宜在江苏省靖江市办理。
本案审理中，经原告申请，本院依法委托上海市医学会对本案进行鉴定，原告预付鉴定费3,500元。2017年6月15日，上海市医学会作出沪医损鉴[2017]097号医疗损害鉴定意见书，专家组综合分析后认为：1.诊疗方面：吴祥华系原发性肝癌术后复发就诊，既往有肝叶部分手术史，术后经长期随访，影像学检查等多方证实，医方的诊断正确，实施肝移植手术有适应证，手术方式选择和操作未发现违反医疗常规。2.药物使用：依据现有送鉴病历资料，医方的临床药物使用总体符合医疗原则，但有关抗病毒药物的使用对吴祥华肾功能损害会有潜在的影响。3.肿瘤复发：现无客观证据表明医方在吴祥华术前射频消融治疗过程中的射频位置错误，患者肝癌复发，治疗效果不佳主要为新生病灶所致。4.手术风险：肝移植手术后出现急性肾损伤、肺部感染为现有医学条件下尚难以完全避免的不良后果，在临床上有一定的发生率。而吴祥华术后严重的肺部感染(真菌、细菌双重感染)是导致其死亡的主要原因。专家组认为医方存在以下问题：吴祥华术后即出现少尿、血肌酐进行性上升，医方未明确急性肾损伤诊断和病因，没有早期邀请肾内科协同诊治，单纯的以利尿、控制入液量为主，存在一定的医疗过失，不排除与吴祥华的最终死亡存在一定的相关性。基于以上理由，鉴定意见为：1.本例属于对患者人身的医疗损害。2.被告在医疗活动中对术后急性肾损伤原因判断和治疗上的医疗过错，不排除与吴祥华的人身损害结果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3.参照《医疗事故分级标准(试行)》，吴祥华死亡的人身医疗损害等级为一级甲等。4.本例医疗损害医方的责任程度为轻微责任。被告对该鉴定意见书无异议。
原告对上述鉴定意见书持有异议，并提出如下问题，要求上海市医学会书面答复：1.患者2015年4月21日在被告处对肝S7段结节行射频消融术前后的上腹部MRI对比显示，S7段肿瘤明显增大，消融位置大片组织凝固性坏死，距离肿瘤位置较远。为何鉴定结论认为“现无客观证据表明被告在患者术前射频消融治疗过程中的射频位置错误”？2.术后，患者每日平均入液量为1,800ml，而日均尿量就达1,938ml，被告未按照常规为患者补充液体量，是否会导致脏器功能衰竭，急性肾损伤，并使患者体内炎症不易得到控制？3.患者早期肾功能受损后，被告继续使用肾毒性药物，特别是具有肾毒性的抗菌药物和大剂量利尿剂，上述行为是否会导致血药浓度过高，毒性增加？被告未对患者采取透析治疗，延误诊治导致肾衰竭，是否违反诊疗常规？会否导致患者病情加重？4.被告未在肝移植术后密切监测患者情况，其行为是否违反诊疗常规？5.被告大量联合使用抗菌药物、免疫抑制剂、糖皮质激素，对患者的免疫系统造成了严重影响，导致免疫力低下，菌群失调。被告的治疗会否导致患者肺部感染加重？患者出现院内严重二重感染是否与被告药物应用有一定相关性？患者感染加重后，被告仍旧加大降低患者免疫功能的药物，是否合理？
2017年8月21日，上海市医学会出具回函，就原告所提问题答复如下：1.患方的第一条咨询意见已经在鉴定意见书中分析说明的第三条明确答复，不再赘述。2.关于第二条咨询意见，肝移植术后，肝肾功能损害的病人，晶体液的补充应该是严格限制的，以免造成第三间隙水的潴留，形成胸腹腔积液或肺间质水肿。临床上适当出量大于入量，是允许的控制治疗手段。主要看生命体征和中心静脉压力是否正常，不存在累积缺水之说。3.第三条咨询意见在鉴定意见书中分析说明的第二条已做答复，医方在选择抗病毒药物使用上存在欠妥之处。4.医疗过程中的各项监测内容和时间限制要求，需根据病情决定，同时需结合医院的实际情况，非硬性的强制规定，亦非医疗常规。5.最后，有关肝移植术后抗排斥反应的治疗是必须的，而人体免疫功能的抑制也是客观反应，这是器官移植临床治疗中目前尚无法解决的问题。
审理中，原告为证明住宿费的支出情况，向本院提交下列证据：1.上海雄光之星快捷酒店开具的住宿费发票、历史分类账打印，证明2016年3月25日至2016年5月4日期间，盛秀芳为陪护患者支出住宿费4,160元；2.2016年3月18日，上海舒顺旅馆有限公司出具的住宿费发票，证明患者支出住宿费356元；3.上海龙伟旅馆有限公司出具的住宿费发票，证明吴君为陪护患者支出住宿费2,205元；4.2016年8月2日至8月23日的住宿费发票，证明住宿费支出情况。被告对证据2真实性无异议，认可该笔住宿费；对证据1、3、4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不应由被告赔偿。
本院认为，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由于医疗行为具有较强的专业性，故法院确定医院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及该过错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无因果关系，需以医学专家的鉴定意见作为重要参考。本案中，上海市医学会认为被告在医疗活动中对术后急性肾损伤原因判断和治疗上存在医疗过错，不排除与吴祥华的人身损害结果有一定的因果关系，被告的责任程度为轻微责任。鉴定意见书中阐明了作出如此认定的理由。原告虽就鉴定意见书提出异议，但上海市医学会已对其异议作出回复。在原告未提供相应反证的情况下，本院对其异议难以采信。结合本案实际情况，本院参照上海市医学会的鉴定意见书，确认被告对原告的合理损失承担15%的赔偿责任。
对于原告主张的各项损失，本院作如下认定：1.医疗费，原告主张133,720.90元(含外购药40,943元)，被告对上述金额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2.住院伙食补助费，原告共计住院24天，酌情支持每天20元，共计480元。3.营养费，原告的该项主张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4.护理费，本院酌情以80元/日计算24天，共计1,920元。5.死亡赔偿金868,880元、丧葬费39,024元，被告对此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6.交通费，原告诉称患者本人往返靖江市与上海就医发生交通费280元，患者亲属办理丧葬事宜发生交通费1,000元，被告对上述金额无异议，故本院对该项损失确认为1,280元。7.住宿费，被告对2016年3月18日发生的住宿费356元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原告主张的其余住宿费，并非患者于治疗过程中支出，亦非患者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所支出，本院对此不予支持。上述损失共计1,045,660.90元，被告应承担15%的赔偿责任，即156,849.14元。8.精神损害抚慰金，原告因家属死亡必然遭受一定的精神痛苦，根据被告的过错程度、导致的损害后果等因素，本院酌定被告应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以上总计186,849.14元。鉴定费3,500元系原告为确定被告在诊疗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而支出，属合理损失，本院酌情判令由被告承担。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盛秀芳、吴君186,849.14元；
二、驳回原告盛秀芳、吴君的其余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7,430.23元，由原告盛秀芳、吴君负担4,000元，被告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负担3,430.23元；鉴定费3,500元，由被告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童 蕾
人民陪审员 陆振华
人民陪审员 樊大林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周 珏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十六条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造成死亡的，还应当赔偿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
第二十二条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
第五十四条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
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十七条受害人遭受人身损害，因就医治疗支出的各项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包括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交通费、住宿费、住院伙食补助费、必要的营养费，赔偿义务人应当予以赔偿。
……
受害人死亡的，赔偿义务人除应当根据抢救治疗情况赔偿本条第一款规定的相关费用外，还应当赔偿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死亡补偿费以及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住宿费和误工损失等其他合理费用。
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
第十条精神损害的赔偿数额根据以下因素确定：
（一）侵权人的过错程度，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
（二）侵害的手段、场合、行为方式等具体情节；
（三）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
（四）侵权人的获利情况；
（五）侵权人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
（六）受诉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
法律、行政法规对残疾赔偿金、死亡赔偿金等有明确规定的，适用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
四、《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五十三条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支付迟延履行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