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6民终357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莲娣，女，1964年12月18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越城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余粮，男，1965年12月31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越城区。
上诉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立江，浙江龙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建成，男，1966年1月16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柯桥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小刚，浙江点金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绍兴美地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绍兴市富盛镇倪家溇村。
法定代表人:王莲娣，董事长。
上诉人王莲娣、余粮因与被上诉人王建成、原审被告绍兴美地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地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2017）浙0602民初27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1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王莲娣、余粮上诉请求：请求依法撤销原审判决第三项，改判上诉人对绍兴美地置业有限公司的相关债务无须承担补充清偿责任。事实与理由：被上诉人王建成诉绍兴美地置业有限公司、王莲娣、余粮合同纠纷一案，业经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法院作出（2017）浙0602民初2722号民事判决书，该判决书的第三项判令王莲娣、余粮各自在减资3191万元范围内对美地公司上述债务承担补充清偿责任，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该项判决应系适用法律错误。引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条的规定，不能得出上诉人王莲娣、余粮应为绍兴美地置业有限公司的债务承担补充清偿责任之结论。因为：1、在指定报刊刊登减资公告其本意是一种公开的告之，该告之与书面专函告之除了债权人在主张时效上有区别外，无其它任何实质上的区分。所以，认定上诉人王莲递、余粮未履行通知义务是错误的。2、在公司登记机关指定的报刊登减资公告是公司在办理减资手续时必须程序，上诉人作为绍兴美地置业有限公司股东已完整的履行了这一法定义务。同时绍兴美地置业有限公司减资行为已获得了公司登记机关的审核认定，因此，该行为当然未违反法律及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既然上诉人行为合法、真实，那么判令二上诉人对美地公司的债务承担补充清偿责任当然于法无据。
王建成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两上诉人作为股东，其在减少公司资本的情况下，未依照公司法第177条之规定，履行应通知已知债权人的义务，违反公司资本维持原则，应在减资范围内承担责任。上诉人认为在报刊公告达到通知的目的，公司法第177条规定，应以向已知债权人发出通知为前提，上诉人在明知债权人存在的情形下，未穷尽手段通知作为债权人的被上诉人，是逃避债务的行为，被上诉人并未知晓两上诉人减资之事实，并非怠于行使权利。工商登记并不等同于其减资程序合法，其审查行为不涉及到减资人是否已履行了相关义务。最高人民法院判例认为，对公司股东未通知已知债权人，仅以公告形式告知的，不能免除责任。关于利息问题，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被上诉人为节约司法资源，未提出上诉。
原审被告绍兴美地置业有限公司未作答辩。
王建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解除原告与被告美地公司签订的认购协议；二、被告美地公司返还原告购房款158万元并承担自2013年8月23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按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三、被告美地公司赔偿原告158万元；四、被告王莲娣在减资3191万元范围内、被告余粮在减资3191万元范围内对上述款项承担赔偿责任；五、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8月13日，原告王建成（乙方）与被告美地公司（甲方，原名绍兴县河山置业有限公司）签订《认购协议书》1份，该协议约定：乙方认购美地花园5幢101室房屋，总价158万元。付款方式为乙方一次性付款，甲方同意暂且不签订商品房预售合同，乙方享有转让本房屋的权利。乙方未在2015年3月31日前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视为乙方不购买该商品房。甲方同意回购该商品房，且甲方返还乙方所付全部房款并按年利率12%支付利息。该协议签订后，原告于2013年8月19日向被告美地公司支付预售房款158万元，被告美地公司出具收据1份。2014年7月18日，被告美地公司又与案外人范东翔签订《浙江省商品房买卖合同》1份，约定将美地花园5幢101室房屋出卖给范东翔。并办理网签备案。另查明，被告王莲娣、余粮系被告美地公司股东，分别持有美地公司50%的股份。2015年8月11日，被告美地公司在《人民日报》发布减资公告1份，载明“根据2015年8月10日股东会决议，绍兴美地置业有限公司拟将注册资本从6600万元减至218万元，现予以公告。债权人自公告之日起45日内有权要求本公司清偿债务或提供担保”。2015年10月27日，美地公司注册资本由6600万元变更为218万元，由被告王莲娣、余粮各持有50%股份。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之一，被告美地公司是否违约及违约责任的问题。原告王建成与被告美地公司于2013年8月13日签订的《认购协议书》，双方主体适格，意思表示真实，且未违反法律及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当认定合法有效，原、被告应当依约履行。根据该协议约定，原告认购位于美地花园5幢101室的房屋，并支付购房款158万元。被告美地公司同意双方暂不签订商品房预售合同，原告有权转让权利，若原告未在2015年3月31日前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则视为不购买该商品房，被告美地公司同意回购该商品房，并支付全部房款的利息。虽然原告与被告美地公司未签订正式的房屋买卖合同，但原告有权在2015年3月31日前就案涉房屋签订买卖合同。根据庭审查明，被告美地公司于2014年7月就案涉房屋与案外人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并办理网签备案，致使原告无法购买该房屋，合同目的已不能实现，被告美地公司的行为已构成违约。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之规定，当事人签订认购书、订购书、预订书、意向书、备忘录等预约合同，约定在将来一定期限内订立买卖合同，一方不履行订立买卖合同的义务，对方请求其承担预约合同违约责任或者要求解除预约合同并主张损害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根据《合同法》之规定，主张解除合同的，应当通知对方，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本案中，原告于2017年3月6日起诉要求解除上述合同，诉状副本于2017年4月19日送达被告时，可认定原告解除涉案合同的意思表示已到达被告，故该院确认涉案合同自2017年4月19日解除。同时根据《合同法》之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上述合同解除后，被告美地公司应当向原告归还购房款，并支付该款自付款之日止的利息损失，对原告该项请求，本院予以支持。关于原告主张的一倍购房款的赔偿，原告主张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之规定，具有下列情形之一，导致商品房买卖合同目的不能实现的，无法取得房屋的买受人可以请求解除合同、返还已付购房款及利息、赔偿损失，并可以请求出卖人承担不超过已付购房款一倍的赔偿责任：……（二）商品房买卖合同订立后，出卖人又将该房屋出卖给第三人。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条之规定，商品房的认购、订购、预订等协议具备《商品房销售管理办法》第十六条规定的商品房买卖合同的主要内容，并且出卖人已经按照约定收受购房款的，该协议应当认定为商品房买卖合同。本案中，原告与被告美地公司签订了《认购协议书》，根据上述规定，该《认购协议书》的内容并不完全具备《商品房销售管理办法》第十六条规定的商品房买卖合同的主要内容，故不宜认定为商品房买卖合同。因该《认购协议书》不属于商品房买卖合同，故不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关于“已付购房款一倍的赔偿责任”之规定，对原告该项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本案争议焦点之二：关于被告王莲娣、余粮是否应在其减资范围内承担责任的问题。该院认为，注册资本是公司法人财产，有限责任公司的注册资本为在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的全体股东认缴的出资额，股东应按其认缴的数额履行足额出资义务，股东认缴的出资未经法定程序不得抽回、减少。根据《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条之规定，公司需要减少注册资本时，必须编制资产负债表及财产清单。公司应当自作出减少注册资本决议之日起十日内通知债权人，并于三十日内在报纸上公告。债权人自接到通知书之日起三十日内，未接到通知书的自公告之日起四十五日内，有权要求公司清偿债务或者提供相应的担保。本案中，被告美地公司减少注册资本虽然已在《人民日报》上发布公告，并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但是，被告美地公司股东会决议减资时间为2015年8月，而原告与被告美地公司的《认购协议书》明确约定，原告未在2015年3月31日前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视为不购买该商品房，被告美地公司同意回购该商品房，并返还全部购房款及支付利息。且在2014年7月，被告美地公司已将案涉房屋出卖给案外人，其已无法再就该房屋与原告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必然已对原告形成债务。故2015年8月被告美地公司减资之时，原告系被告美地公司的已知债权人。被告美地公司减少注册资本，除在报纸上进行公告外，还应当通知原告。但被告美地公司未履行通知原告的义务，致使原告未能及时行使要求其清偿债务或提供担保的权利，从而影响其债权的实现。被告王莲娣、余粮作为被告美地公司股东，其各自将认缴出资额从3300万元减少到109万元，但未能通知原告，根据公司资本维持原则，被告王莲娣、余粮应当在其减资范围内对被告美地公司的债务承担补充清偿责任。该院对原告该项请求予以支持。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九十六条、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五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原告王建成与被告绍兴美地置业有限公司于2013年8月13日签订的《认购协议书》于2017年4月19日解除；二、被告绍兴美地置业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向原告王建成返还购房款158万元，并支付自2013年8月23日起至实际归还之日止的利息损失（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三、被告王莲娣、余粮各自在减资3191万元范围内对被告绍兴美地置业有限公司上述债务承担补充清偿责任；四、驳回原告王建成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日期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34592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39592元，由原告王建成负担18007元，由被告绍兴美地置业有限公司、王莲娣、余粮负担21585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该院付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公司注册资本系公司对外公示的债务担保能力，交易相对人正是基于对这种债务承担能力的信任而与公司进行交易，公司资本的减少必然消弱公司的偿债能力，从而直接影响债权人利益。因此，《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条对公司减资程序作出如下规定，公司需要减少注册资本时，必须编制资产负债表及财产清单。公司应当自作出减少注册资本决议之日起十日内通知债权人，并于三十日内在报纸上公告。债权人自接到通知书之日起三十日内，未接到通知书的自公告之日起四十五日内，有权要求公司清偿债务或者提供相应的担保。其立法目的在于经由充分的披露公示，使债权人知悉其权利存在被威胁的可能，从而及时采取措施预先获得清偿或担保，回避减资带来的风险。公司减资时，应当采取及时有效的方式通知债权人。上述行为既是公司减资前对债权人应当履行的义务，也是公司股东对公司减资部分免责的前提。公司法规定公司减资前应向债权人送达通知书或进行公告，在能够联系到债权人的情形下，应当直接通知以保证减资信息有效传达至债权人。而公告是在无法确认债权人身份，或无法联系债权人情形下采取的不得已的通知方式。本案中，根据查明的事实，被上诉人与原审被告美地公司的《认购协议书》明确约定，被上诉人未在2015年3月31日前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视为不购买该商品房，美地公司同意回购该商品房，并返还全部购房款及支付利息。且在2014年7月，美地公司已将案涉房屋出卖给案外人，其已无法再就该房屋与被上诉人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必然已对被上诉人形成债务。故2015年8月美地公司减资之时，被上诉人系美地公司的已知债权人。美地公司在减资时，未就减资事项以有效方式告知被上诉人，仅在报纸上刊登公告，有违公司法对减资程序的规定，应认定其未依法就减资事项向被上诉人履行告知义务，损害了被上诉人的权益。两上诉人作为减资股东，其不当减资行为违反了公司法资本维持原则，故应对美地公司的债务在其减资范围内承担补充清偿责任。综上，上诉人王莲娣、余粮提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4592元，由上诉人王莲娣、余粮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夏 鸿
审判员 赵启龙
审判员 梅 云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余建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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