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5民终671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扬州贝贝化工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仪征市青山镇长城路1号2栋307号。
法定代表人：马枝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鹏，浙江王建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炜枫，浙江王建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苏州盛楼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苏州工业园区胜浦街道吴胜路金淞湾花园29号2楼。
法定代表人：王建明，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超，江苏谐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扬州贝贝化工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贝贝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苏州盛楼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盛楼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苏州工业园区人民法院（2016）苏0591民初40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贝贝公司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书第一项判决内容并作出公正判决。事实和理由：1、一审认定事实存在如下错误。首先，盛楼公司未提供双方盖章的《购售合同》原件也未提供将其盖章后的合同原件传真给贝贝公司的证据，故《购售合同》没有成立或生效。其次，双方约定的交割时间为2016年3月28日，该事实由录音可证明，而非一审认定的2016年3月28日中午12点，只是盛楼公司在该时间违反约定将货物卖给了第三方。第三，贝贝公司向一审提供的银行账户流水明细证明在2016年3月25日至28日期间有超过案涉货物金额的大量资金进出，故并非贝贝公司无资金可付。第四，一审认定盛楼公司存在预期利益损失6万元系错误。盛楼公司起诉没有提出计算预期利益损失，盛楼公司明确其与第三方交易的价格与本案双方之间的价格一致故无跌价损失，盛楼公司提到的支付给第三方的违约金137750元与本案无关。根据贝贝公司提供的间接证据及盛楼公司拒不提供其与第三人交易的资料可推断出盛楼公司额外获得了复利益。2、一审适用法律存在错误。一审判决中没有对双方证据认定的内容，举证责任分配错误，在盛楼公司未能提供证据的情况下反而要求贝贝公司提供不可能提供的资料来证明盛楼公司的获利情况。一审对贝贝公司的调查申请没有准许，违反法律规定。即使贝贝公司构成违约，盛楼公司的损失最多也仅是3天的仓储费、货款资金占用利息和跌价损失，合计仅为3232.5元。
盛楼公司辩称：1、双方之间的《购售合同》于2016年3月17日生效。贝贝公司将双方确认的《购售合同》盖章并传真给盛楼公司，盛楼公司在传真件上盖章后回传，之后双方多次交涉，并未就合同是否成立有异议，一审中贝贝公司也承认该合同效力并主张赔偿。2、案涉合同履行截止期限为2016年3月25日。到期时贝贝公司因经济原因未能及时履行构成违约，后贝贝公司与盛楼公司协商，盛楼公司同意如果贝贝公司在同年3月28日中午前能履行合同就不再追究其违约责任，但贝贝公司至该宽限期仍未能履行，该宽限期因条件未成就而未成为合同一部分，故合同履行期仍为2016年3月25日。3、根据盛楼公司一审提供的证据，盛楼公司在2016年3月24日备好货，25日上午一直催贝贝公司按约交割，但贝贝公司的账户资金变动信息反映其资金不充裕，故贝贝公司未能足额筹措资金而构成违约。4、贝贝公司应按约承担违约责任，因双方均为专业的大宗现货贸易商，对交易风险应有足够的预判。
盛楼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贝贝公司赔偿盛楼公司合同违约金532950元及律师费损失28800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如下事实：2016年3月17日，盛楼公司（供方）与贝贝公司（需方）签订《购售合同》，约定供方向需方提供475吨（上下浮动5%）优等品进口乙二醇，购货单价为5610元每吨，交提货时间为2016年3月25日前（含当日）；合同中约定的交提货方式为需方向张家港“长江国际”自提，库区确认后交割，免仓储五天，交割时，供方需结清全部仓储费用；合同第八条约定了款项的支付方式：“此合同价格为现款含税价格，结算方式为银行电汇，交割当日，需方确认供方名下有效货权（供方提供长江国际系统截图），且供方将CA系统制单且已符合截图提供给需方后，需方确认无误后立即支付全部货款，具体交割时间由双方协商决定，供方确认收到货款后当天立即通过CA系统放货，逾期付款的需方和逾期交货的公司方应赔偿对方由此引起的全部损失”；合同第十条约定了违约责任的承担方式：“任何一方不能完全履行本合同约定之任何一项条款，即被视为违约，违约方须承担合同总金额百分之二十的违约金，并支付对方，如果违约金不足以弥补违约方对守约方造成的全部损失，则违约方还需追加补偿由此产生的一切损失，同时，违约方还应承担守约方为主张本合同项下权利而发生的各项费用，包括但不限于合理律师费，公证费，交通费，住宿费，调查取证费”。
合同签订后，贝贝公司未按照合同约定的时间支付货款，后未实际向盛楼公司购买合同项下的乙二醇物品，盛楼公司也未向贝贝公司实际交付乙二醇货品，双方确认已成立的《购售合同》因未实际履行而解除。
一审法院经询问，贝贝公司称其于2016年3月25日曾经向盛楼公司催货，后在当日下午3时许接收到盛楼公司发送的网站货权截图，但因当日进行其他交易故无充足资金完成支付，故与盛楼公司协商于2016年3月28日完成交易，对此盛楼公司予以同意，贝贝公司于2016年3月28日12时前确未支付货款给盛楼公司，但贝贝公司在当日下午希望完成交割的时候得知，盛楼公司在2016年3月38日下午已将合同项下的货权转让他人，而不再履行双方订立的《购售合同》。对此，盛楼公司确认其于2015年3月25日发送货权网站截图后，贝贝公司以资金不足为由未能完成支付，盛楼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交易过程中告知贝贝公司将最后的交割期限宽限至2016年3月28日中午12时，否则盛楼公司则另行处分相应货权，但在事实上贝贝公司在2016年3月28日中午前始终未履行付款义务，盛楼公司即于2016年3月28日下午将合同项下的货权转让他人，交易金额与盛楼公司与贝贝公司成立的《购售合同》约定的货款金额一致。一审庭审中，盛楼公司未能提交其与实际买家订立的合同或者其与实际买家的交易凭证予以证实，贝贝公司不认可盛楼公司关于另行出售乙二醇系按照双方《购售合同》约定的价格进行交易，但也未能举证证实相应交易的价格确实高于《购售合同》约定的价格的事实。
另，盛楼公司为证明其已经具备在2016年3月25日完成交货义务的能力，提交了“长江国际网上仓储服务平台”网站截图，根据该截图，待售给贝贝公司的乙二醇货物提单流水号为ZM1603-07940，数量为475吨，转入提单流水号为ZM1603-07942，转出提单号为2016032515156，船次合同号为“160226化路箭D”，转出合同批次为CJ16V017316。
盛楼公司为证明其因贝贝公司违约而提起本次诉讼，并支出律师费28800元的事实，向一审法院提交了其与河北神威（苏州）律师事务所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与编号为00259124的增值税普通发票。《委托代理合同》由盛楼公司（甲方）与河北神威（苏州）律师事务所（乙方）盖章确认，合同约定乙方接受甲方委托，指派张书武、丁超律师作为甲方与贝贝公司买卖合同纠纷的一审委托诉讼代理人，甲方为此向乙方缴纳律师代理费28800元。
一审庭审中，当事人双方均未进入“长江国际网上仓储服务平台”对交易流程作出演示，并将实际交易记录提取以供核实。
一审经询问，盛楼公司称贝贝公司违约付款致合同解除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预期可得利益、逾期交易的仓储费用、盛楼公司为履行合同交易备货而对外支出的违约金及盛楼公司因提起诉讼而支出的律师费用。盛楼公司为证明其合同可得利益损失，提交了其与案外人苏州创元大宗物资贸易有限公司于2016年3月1日订立的购货合同，根据该合同，盛楼公司向案外人苏州创元大宗物资贸易有限公司采购500±5%的优等品乙二醇，单价为5480元/吨，该协议项下的交易实际作为本案双方订立的合同实际履行的基础，如双方的合同得以正常履行可以取得的预期利益为61750元；盛楼公司为证明其因履行与贝贝公司成立的《购售合同》，与案外人苏州创元大宗物资贸易有限公司签订《补充协议》，协议约定将交货日期提前，盛楼公司应对外支付违约金137550元，盛楼公司称唯有货物提前接收才能完成与贝贝公司的现实交易，该损失应当由贝贝公司方承担；盛楼公司主张其因贝贝公司违约而提起诉讼，并实际支出律师费28800元，该费用属于合同约定应当由贝贝公司承担的范畴之内，贝贝公司应予赔偿；盛楼公司于一审庭审中未能举证证明其因贝贝公司违约另行承担仓储费而发生的仓储费损失，且放弃主张该费用。一审中，贝贝公司并不认可盛楼公司所称的其与案外人苏州创元大宗物资贸易有限公司订立的购货合同项下的货物即盛楼公司为履行本案《购售合同》项下交付义务的货物，且不认为盛楼公司向案外人苏州创元大宗物资贸易有限公司支付违约金与本案合同履行存在关联性，盛楼公司支付的律师费亦不必然由贝贝公司完全承担，应当予以调整。
一审庭审中，贝贝公司主张盛楼公司因拒绝履行合同将货物另行出卖，新的交易金额高于双方合同约定的货物金额，为此提交安迅思网站中乙二醇日度评估价格明细网页截图，并称2016年3月28日的交易金额的合理范围为5650-5700元/吨，该交易金额已经高出本案合同项下的货物单价。盛楼公司则否认该网页截屏内容在证据上的证明效力，且认为该网站仅作为交易中的参考依据，而非绝对的定价依据。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合同当事人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买卖合同因违约而解除后，守约方主张继续适用违约金条款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予以适当减少。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买卖合同当事人一方因对方违约而获有利益，违约方主张从损失赔偿额中扣除该部分利益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本案中，盛楼公司与贝贝公司成立的买卖合同约定，盛楼公司有义务向贝贝公司提供475吨（上下浮动5%）优等品进口乙二醇，购货单价为5610元每吨，且应当在2016年3月25日前（含当日）具备交货条件，即盛楼公司能够向贝贝公司提供有效的货权凭证（供方提供长江国际系统截图），盛楼公司的交货条件达成后，贝贝公司负有立即支付全部货款的义务，如贝贝公司付清全部货款后，盛楼公司则应履行转交货权的义务。根据盛楼公司提交的货权凭证截图与当事人庭审陈述的事实可知，盛楼公司在2016年3月25日已具备交货条件，且将相应的凭证提供给贝贝公司，因此贝贝公司负有立即支付全部货款的义务。贝贝公司于庭审中抗辩称双方已经实际达成谅解，同意在2016年3月28日完成最终交割，但因盛楼公司将货权转让他人未能完成最后的交易，对此，盛楼公司仅确认其同意最迟延迟至2016年3月28日12时，否则视为贝贝公司违约。贝贝公司亦未能够举证证实盛楼公司同意将付款期限延迟至其所主张的期限范围内，贝贝公司于事实上并未能够在2016年3月28日12时之前完成付款，双方未继续履行合同而致合同终止履行，综合考虑双方交易类型的迅捷性、逐利性的特征，应当认定双方成立的《购售合同》因贝贝公司逾期付款而实际解除，因此贝贝公司应当向盛楼公司承担因逾期支付货款致合同解除的违约责任。
盛楼公司主张按照《购售合同》约定计算方法（合同总金额百分之二十）计算合同违约金，同时要求贝贝公司赔偿其律师费损失。诉讼过程中，盛楼公司为证明其实际损失，提交了其与贝贝公司订立的《购售合同》，及其与案外人苏州创元大宗物资贸易有限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补充协议》，并称其为履行与贝贝公司之间成立的买卖合同，将收货日期提前，由此产生137550元的违约金损失。经查，该违约金的支出即使真实，且该交易确系盛楼公司为履行与贝贝公司之间《购售合同》项下的交货义务的前提，则违约金仍属于盛楼公司为履行其合同义务的必要支出，即交易成本，而非合同交易的可得利益，也不属于贝贝公司违约造成盛楼公司损失的合理范畴。盛楼公司为证明其损失中的可得利益损失，提交了其与案外人苏州创元大宗物资贸易有限公司订立的购货合同，并称该协议项下的交易实际作为本案合同实际履行的基础，如双方的合同得以正常履行可以取得的预期利益为61750元，贝贝公司对此不予认可，同时提交安迅思网站中乙二醇日度评估价格明细网页截图主张根据该截图中的交易数据可以判定盛楼公司于2016年3月28日向第三方出售乙二醇必定产生更多的利润，应当在合同损失中予以抵扣，盛楼公司则主张相应的交易仍旧按照原成立的《购售合同》约定的价格完成。但双方均未登陆“长江国际网上仓储服务平台”对交易流程作现场演示，将实际交易记录提取以供核实。盛楼公司主张其因贝贝公司违约遭受损失，其中包括了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结合当事人双方提供的用以证明乙二醇交易的合同、网页截图等证据材料，综合考虑乙二醇大宗交易的即时性、逐利性及价格波动上的风险性等因素，该院依法酌定盛楼公司因贝贝公司违约产生的损失为60000元。盛楼公司诉请主张贝贝公司按照《购售合同》约定承担合同总金额百分之二十的违约金，经查，该违约金计算方法已过分高于贝贝公司违约造成的损失，应当予以调整，故一审法院认定盛楼公司有权向贝贝公司主张合同违约金60000元，该金额在双方签订合同时可以预见的损失范围之内。根据双方签订的《购售合同》，违约方还应承担守约方为主张本合同项下权利而发生的合理律师费用，故盛楼公司有权向贝贝公司主张合理的律师费用，盛楼公司提交了其与河北神威（苏州）律师事务所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与增值税普通发票证明其为提起本案诉讼支付律师代理费28800元，贝贝公司则认为上述费用过分高于律师费收取标准，应当予以调整，一审法院认为，贝贝公司应当承担的律师费损失应当结合当地律师收费标准及对应的民事权利主张的合理性等因素计算，据此依法酌定，盛楼公司有权向贝贝公司主张的律师代理费金额为4500元。判决：一、贝贝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盛楼公司合同违约金60000元及律师费损失4500元；二、驳回盛楼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9418元，财产保全费3329元，合计12747元，由盛楼公司负担11160元，贝贝公司负担1587元。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贝贝公司与盛楼公司通过传真方式订立《购售合同》，贝贝公司上诉认为该合同未经盛楼公司传真回传故未成立，盛楼公司对此不予认可，该说法也与贝贝公司一审中认可通过传真方式订立合同的答辩意见相悖，且与其陈述的订约后的交涉过程矛盾，故贝贝公司该上诉主张不能成立，双方订立的《购售合同》成立并合法有效。关于合同的履行，盛楼公司在合同约定的交货期2016年3月25日向贝贝公司提供了货权凭证截图，贝贝公司未能按约支付货款，双方确认之后有协商推迟交割的过程，盛楼公司称其仅同意推迟至2016年3月28日中午12时，贝贝公司则称对方同意推迟至2016年3月28日，但对此未能提供证据予以证明，贝贝公司直至该日中午12时也未能支付货款，所以贝贝公司关于系盛楼公司在该日下午另行处分货权导致未能完成交易的主张，无事实依据及合同依据而不能成立，故贝贝公司应承担不付款而导致合同解除的违约责任。关于违约金数额，双方在合同中约定为合同总金额的20%，一审依据双方的举证情况，结合涉案合同标的乙二醇大宗交易的即使性、逐利性和价格波动的风险性等因素，依法酌定贝贝公司因其违约行为应向盛楼公司支付的违约金为6万元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贝贝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并无不当，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13元，由上诉人扬州贝贝化工贸易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管 丰
审判员 柏宏忠
审判员 孙鲁江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汤烨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