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虹民四（民）初字第864号
原告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住所地上海市。
法定代表人王兴鹏，院长。
委托代理人刘德荣。
委托代理人孙岗。
被告王国富，男，1963年9月24日出生，汉族，户籍地上海市，现住上海市。
委托代理人王国强（被告之兄），男，住上海市。
原告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与被告王国富医疗服务合同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委托代理人刘德荣、孙岗，被告王国富及其委托代理人王国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诉称，2010年10月，被告因家庭纠纷跳楼，全身多发性骨折，生命垂危，被送至原告处救治。经原告大力抢救，被告转危为安，脱离生命危险，但因不可逆损伤，留有高坠伤后遗症。2012年2月22日，考虑到被告符合出院条件，原告要求被告出院，但被告拒绝，并滞留至今且拒不支付医疗费。2012年2月23日起，被告强占所滞留病室的另外三张病床，并采用各种手段不准其他患者入住。被告的行为严重干扰、破坏了原告正常的医疗环境和医疗秩序，严重侵犯了其他患者入院治疗的权利。故原告诉至法院，要求判令被告立即离开原告医院，支付拖欠原告的医疗费（截至2015年2月9日）574，171.55元、陪护费（截至2015年1月）65，535元，并赔偿原告因床位被强占造成的损失（自2012年2月23日至2015年2月9日止，按3张床位计算）129，840元。
被告王国富辩称，原告从未通知被告出院，且原告对被告的治疗不成功，导致被告双手残疾，此系医疗损害，原告此时起诉被告医疗欠费，实质上是掩盖自己的医疗过错。被告目前双手持续疼痛，导尿管亦尚未拔除致使被告无法正常排尿，说明原告对被告的治疗尚未结束，故不同意出院。如强行出院，被告将流落街头。原告从未通知被告交纳医疗费，而双方曾在第三方机构、派出所的主持下，达成过协议，由原告将被告送至康复医院进一步治疗，并由原告承担一切医疗费、陪护费，但原告未按约定履行。按照前述协议的约定，医疗费、陪护费均应由原告自行承担，故不同意支付医疗费、陪护费。被告并未霸占原告床位，且在2012年4月16日，被告所住病房另有其它患者住院，故不同意赔偿床位损失。另，被告及其亲属曾就被告医疗事宜多次向原告反映，但无人处理，原告工作人员甚至曾经多次殴打被告母亲。
经审理查明，2011年2月24日，被告因“高坠伤后四月，左前臂神经探查术后半月”入原告骨科病房住院治疗。诊断为全身多发骨折，双侧臂丛神经损伤，完全性脊髓损伤，右前臂骨筋膜室综合症后遗症。入院后持续给予止痛、改善肌张力等对症治疗及康复锻炼。
2012年2月22日，李凡副主任医师查房记录载明“……患者由于右手疼痛较前明显好转，可出院，回家继续静养，向患者及其家属告知，患者及其家属表示不愿出院，已将相关情况向主任及院领导汇报，等待上级处理意见。”
2012年4月23日起，被告由护工进行陪护，相关陪护费由原告支付。
2015年2月28日，原告邀请第二军医大学附属长征医院（以下简称长征医院）脊柱外科、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以下简称华山医院）手外科对被告进行会诊。2015年3月2日，脊柱外科会诊意见为：1、患者系严重多发伤患者，目前病情稳定，宜以康复治疗为主，防止并发症；2、康复锻炼；3、神经营养药物治疗；4、防止肺部、泌尿系统并发症，防治双下肢深静脉血栓等。手外科会诊意见为：1、目前建议镇痛科就诊；2、因患者有诉用安慰剂后疼痛好转，可心理科或精神科就诊；3、我科随访。
审理中，因被告否认曾有外院医生对其进行会诊，本院向长征医院、华山医院相关会诊医师进行调查核实。长征医院王新伟医师称，其受原告邀请对被告进行会诊。会诊当天，其向被告的经治医生详细了解病情，查看病史资料及相关摄片等检查结果，并在病区楼道里看见被告在他人搀扶下蹒跚行走。其认为考虑到被告本身存在臂丛神经损伤，而且有颈髓损伤和压迫的实际情况，均可能导致其手部症状，即便进行手术，效果亦有限，目前只能以康复和对症治疗为主。在这种情况下，被告在院内治疗、回家或到康复机构进行理疗，效果是一样的。在临床实践中，患者是否携带导尿管与是否可以出院之间并无相关性，患者可定期前往医院更换导尿管。华山医院杨剑云医师称，原告原本邀请其医院王涛教授对被告进行会诊，因王教授另有安排，故其医院医务科安排其代替王教授会诊。会诊当天，其先与被告经治医生交流病情、查看病史及检查报告，后与原告处医生进入病房，由原告处医生为被告进行查体，其在旁观看。其作为手外科医生，主要考虑手部病情。其认为被告现处于康复期，原告对被告没有特别的外科干预治疗，均系康复对症治疗，且被告目前不具备行其他手术的指征。被告如系单纯臂丛神经损伤导致的手部病情，经过多年治疗，情况其实已经趋于稳定，加之被告合并有脊髓损伤，故康复期可能更长。被告这种情况如在华山医院，一般不需住院治疗。因此其个人建议患者应前往康复科。
另查明，2011年2月24日至2015年2月9日，被告共产生医疗费574，171.55元，其中床位费为40元／日。2012年4月23日至2015年1月31日，被告共产生陪护费65，535元（由原告垫付）。被告未曾支付过前述两项费用。
又查明，2010年10月，被告因与家人就动迁事宜产生争执，饮酒后不慎从三楼坠下摔伤，后被送至原告处就诊并住院治疗。原告先后为被告行右前臂骨筋膜室切开引流术、右前臂坏死肌肉切除及VSD术、右胫骨结节骨牵引术、右股骨闭合复位内固定术、右前臂植皮术、左尺骨鹰嘴切开复位内固定术等手术，并予以对症支持、抗感染治疗。后经华山医院手外科会诊后拟行手术治疗臂丛神经损伤。2011年2月10日，被告出院。出院诊断为高坠伤：颈椎脊髓损伤、右前臂骨筋膜室综合症、双侧臂丛神经损伤、左尺骨鹰嘴骨折、右股骨近端骨折、右尺桡骨骨折、骨盆骨折；脑外伤（硬膜下血肿）；胸外伤（胸腔积液）。同日，被告至华山医院住院治疗，2月15日行左前臂肌腱神经松解术＋肌腱转位术，于2月24日出院。
再查明，被告户籍地为本市瑞虹路XXX弄XXX号，该地址现已拆迁。拆迁后，被告与家人共同分得本市海鸣路XXX弄XXX号XXX室房屋一套。2015年3月23日，本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判决该房屋产权归被告所有，由被告给付其他共有人折价补偿款。
庭审中，被告提供五段视频、两段音频、三份协议书（打印件）及一份手写材料，以证明：1、双方曾经达成有关协议，由原告负责将被告送至康复医院治疗，并对被告进行一对一护理，在康复医院产生的费用除医保支付费用之外的自付部分、护工费、伙食费由原告承担，且被告可无条件回原告处继续治疗。2、2012年4月16日，被告病房中尚有其他病人住院。3、原告工作人员殴打被告及其母亲。原告对视频资料真实性无异议，对音频资料不予认可，并认为相关协议书中均无原告方签字或盖章，即便双方有过协商，但因为未达成书面协议，故并无法律效力。
庭审中，关于协议为何无签名确认，被告表示一份是因为其不同意协议内容，故没有签字，而另两份是因为原告方不肯签字。关于占用原告床位。被告认可其所住病房中除被告床位外尚有3张床位，并确认自2013年2月22日之后，无其他病人再进入该病房。被告方称“因为医院没有派专人一对一护理我弟弟（即被告），本来医院对此是有承诺的，但是未实际执行，所以弟弟不让其他人进入病房中的其他三个床位”、“因为被告手部疼痛，晚上会喊叫，会影响他人住院，所以才没有其他人入住该病房。只要解决我弟弟手疼的问题，我们可以让其他人进入该病房的”、“我们既有出于原告不履行承诺，我方不想让其他人进入病房的因素，也有刚才陈述的手疼引发喊叫继而影响他人的客观因素。”
以上事实，有原、被告陈述、病人住院费用明细、陪护费发票、病史记录、会诊记录、出院小结、（2015）浦民一（民）初字第2598号民事判决书等为证。
本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被告至原告处住院治疗，双方由此建立医疗服务合同关系。原告负有提供医疗服务的义务，被告则负有配合诊治并支付医疗费的义务。
关于被告是否应当出院。首先，鉴于医疗行为具有高度专业性，医疗机构在对患者提供医疗服务后，基于其专业判断认为患者的病情已得到控制，无须再住院治疗，可决定予以患者出院。本案中，原告作为三级甲等医疗机构，在对被告采取治疗措施后，有足够的专业能力判断被告是否应当继续住院。故原告于2012年2月22日告知被告出院后，被告理应配合原告办理出院手续、并及时迁出医院。然被告拒不出院，并继续占用原告病床，对原告的正常工作秩序构成妨碍，客观上亦不利于社会有限的医疗资源得到更合理、有效的利用。其次，被告虽辩称其双手仍疼痛，且导尿管尚未拔除，治疗尚未终结，故不同意出院。但“治疗终结”并非指疾病痊愈，而是指临床医学一般原则所承认的临床效果稳定。根据长征医院脊柱外科、华山医院手外科的会诊记录及会诊医生的陈述，被告目前病情稳定，处于康复期，除对症及康复锻炼外，并无特殊治疗措施，被告可前往康复机构或回家康复，并无需继续滞留原告处。故被告以治疗尚未终结作为其拒不出院的理由，显不成立。再次，原告虽为公立医疗机构，但亦需通过收取适当医疗费用以维持医院日常运转，然被告在原告处住院已近五年，对产生的五十余万医疗费分文未付，拖欠至今，致使原告收取医疗费用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原告亦可依法解除双方之间的医疗服务合同。另，被告辩称如原告强行要求其出院，将流落街头，此与查明的事实不符，亦不足以成为其拒不出院的理由。至于被告认为原告存在医疗过错，应另循其他途径主张权利，亦不能以此作为拒不出院的理由。综上，现原告要求被告立即迁出医院病床，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医疗费、陪护费。原告为被告提供医疗服务，被告理应支付相应医疗费。原告为被告代为垫付护工的陪护费，被告亦应返还。根据查明的事实，本院确认被告应支付原告医疗费（截至2015年2月9日）574，171.55元、陪护费（截至2015年1月31日）65，535元。被告辩称双方曾达成协议，相关费用应由原告支付，但原告对此予以否认。而被告提供的视频等证据虽可以证明双方曾就此事进行协商，但被告庭审中亦陈述最终因其或原告不同意致未能签署书面协议，故本院确认双方并未就医疗费、陪护费的承担达成一致意见，被告以此为由拒付医疗费及陪护费，于法无据，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床位费损失。被告拒不出院并长期滞留，不仅占用原告床位，还拒绝原告安排其他患者入住病房，客观上使病房内其它病床无法正常流转、利用，故原告要求被告赔偿其床位费损失，于法有据，可予支持。然原告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被告自2012年2月23日起即拒绝其他患者入住，故本院根据被告庭审中自认的2013年2月22日作为起算时间，并考虑到病床正常流转中客观存在的空置现象，以被告所住病床相同床位费（40元／日）为标准，酌定按2张病床计算至2015年2月9日止，确认原告床位费损失为57，440元。
另，被告如认为原告工作人员对其及家人存在殴打行为，因与本案非属同一法律关系，被告可另循其他途径主张权利，本案对此不作处理。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九十四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被告王国富应办理出院并迁出原告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2号楼6楼60床；
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被告王国富支付原告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医疗费574，171.55元；
三、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被告王国富支付原告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陪护费65，535元；
四、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被告王国富赔偿原告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自2013年2月22日至2015年2月9日期间的床位费57，440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11，058.66元，由原告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负担287.20元，被告王国富负担10，771.46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或者代表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桑静华
代理审判员 任 佩
人民陪审员 郭 瑛
二〇一五年八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钟 锐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
第五条公民、法人的合法的民事权益受法律保护，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侵犯。
第六条民事活动必须遵守法律，法律没有规定的，应当遵守国家政策。
第七条民事活动应当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破坏国家经济计划，扰乱社会经济秩序。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八条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
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
第六十条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
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
第九十四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
（一）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
（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
（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
（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
（五）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
第一百零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
第一百零九条当事人一方未支付价款或者报酬的，对方可以要求其支付价款或者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