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1民终761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周金绍，男，1939年12月19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贺亭，广东宏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州市黄埔区鱼珠街茅岗股份经济联合社，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茅岗路***号。
法定代表人：梁永林，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道春，广东锐锋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周金绍因与被上诉人广州市黄埔区鱼珠街茅岗股份经济联合社（以下简称茅岗股份经联社）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法院（2017）粤0112民初42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周金绍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驳回茅岗股份经联社的全部诉请；2.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茅岗股份经联社负担。事实和理由：（一）原审判决所依事实未查明。1.原审判决未查明涉案土地的性质。涉案土地性质是山岗荒地、林地还是“园地”？是涉案合同订立时是园地，还是2007年广州市政府发证时是园地。2.涉案土地承包是“家庭联产承包”，还是其他承包？首次发包是否符合农村土地承包法规定的“先有通过的承包方案”“三分之二社员通过承包方案”等？3.2010年关于延长合同期限的协商及成果。该次协商，及村委会议通过决议是否属实，是否有效，原审判决未作出认定。4.农村土地承包第二轮承包相关的法规政策是否适用于本案？（二）根据涉案合同、图片和发包情况可知，涉案土地是人民公社时期留下不多几棵果树的荒山，是在无人开垦情况下为绿化荒山号召村民进行个人（家庭）承包。发包承包均是全体村民的一致意见，涉案合同依法成立并生效，受法律保护。关于2010年延长合同期限的协商过程，周金绍有申请延长期限，也提交了茅岗股份经联社的会议审议通过记录，仅因其负责人变更导致未能书面附注，并最终引发纠纷。（三）本案应依据物权法、土地管理法及农村土地承包法审理，不能依据合同法审理。1.我国对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期限采取法定化，对耕地、草地、林地及“四荒”地规定了不同的承包期限，且该期限具有强制性，不能以任何方式随意作出约定。涉案合同约定的承包期限明显短于法定期限，周金绍请求延长，应予支持。2.按照物权法的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人在承包期限届满后有权继续承包涉案土地，发包方不得随意解除合同。
被上诉人茅岗股份经联社辩称，1.周金绍是通过公开招投标、价高者得的方式取得承包权，是以其他方式取得承包经营权。2.根据农村土地承包法及涉案合同约定，涉案土地承包期限为30年，现双方承包关系已经终止，周金绍要求按照家庭承包方式顺延承包期限没有依据，合同期限届满后，应该采取招拍挂或其他方式进行合同的续期。3.广州市涉及农村资产的交易均应该在三资平台上以公开招投标方式发包，茅岗股份经联社应该遵守广州市的相关规定。如果周金绍通过三资平台取得承包经营权，茅岗股份经联社没有意见，私自延长期限不符合规定。4.周金绍在2011年有申请延长期限，但双方并未签订延长承包期限的书面合同，即使茅岗股份经联社内部有决议，对外也不发生法律效力，且按照相关法律规定，该决议需经民主议定程序才有效力。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茅岗股份经联社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周金绍：1.立即交还属于茅岗股份经联社所有的大春园土地（园地）24.68亩；2.支付从2016年12月13日起至交回大春园土地24.68亩止的园地使用费（按照每年每亩6000元计算）；3.承担全部案件诉讼费。
原审法院认定事实：1986年12月12日，原广州市黄埔区茅岗乡人民政府（甲方）与周金绍（乙方）签订了《茅岗乡在大春园有山岗地责任制承包到个人合同书》，约定：“甲方将大春园山岗地24.68亩，以承包的形式承包到个人，只准本乡社员承包；乙方主要以种长生果树为主。1.承包期为30年（1986年12月12日至2016年12月12日止），承包期总金额12031.5元；每年在12月前上交当年承包款，按照30年总投标款计算，每年上交款401.05元；如乙方每年12月前不交当年承包款，罚一年承包款滞纳金50%；两年不交承包款或丢荒弃耕，甲方无条件收回土地。2.凡是国家征用，双方都要服从，具体补偿办法为土地费、水利费、劳动力等费用归甲方所有，乙方占青苗补偿费80%，甲方占青苗补偿费20%。3.甲方发展规划需要占用土地，乙方应无条件服从；具体补偿办法，参照国家征地补偿青苗费70%以下付给乙方，具体情况可协商解决。4.三十年期满后，重新投标，乙方不能把原有果树砍掉，否则每一棵树罚款100元”等条款。
1990年，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政府将广州市黄埔区茅岗乡人民政府更名为广州市黄埔区茅岗村民委员会。2002年8月24日，广州市黄埔区人民政府以埔府办[2004]97号下发《关于明确撤镇设街、停止村委会运作后相关问题的通知》，就撤镇设街停止村委会运作后相关问题明确如下：“停止村委会运作后建立社区居委会，原村委会负责的社会事务由社区居委会承担，原村委会的集体土地、集体生产经营性物质和债权债务由社区集体经济组织承接。”原广州市黄埔区茅岗村民委员会改制为广州市黄埔区鱼珠街茅岗居民委员会（以下简称“茅岗居委会”）和茅岗股份经联社。
2010年7月1日，周金绍等人向茅岗居委会和茅岗股份经联社递交《关于延长大春园山岗承包合同的申请》称：“其在茅岗大春园山岗种植了荔枝树和龙眼树等一批长生果树，这些水果树种植管理技术要求高，投入大，一般要20年后才进入盛产期；因此，其要求土地承包合同延长期限至2036年10月1日，总承包期为50年”。2015年4月8日，周金绍等人再次向茅岗居委会和茅岗股份经联社递交《关于要求大春园山岗荔枝山合同延长承包期完善合同手续的报告》，该报告称：“1986年12月12日和1988年10月1日以公开投标的形式，向当时茅岗村委会投标，中标承包茅岗村大春园山岗种植长生果树，有荔枝树、龙眼树、芒果树等果树，寿命都在150年以上，签订合同共有六份。我方用书面形式向茅岗居委会、茅岗股份经联社提出延长土地承包期限至2036年10月1日的申请。2010年11月8日上午，经全体村干部会议通过，同意我方的申请，并让我方完善合同签约手续。11月10日，我方将承包合同送到茅岗居委会、茅岗股份经联社办理签约时，主要领导和分管合同的干部叫我方先将合同带回等待再签。2012年7月至8月，茅岗居委会、茅岗股份经联社领导班子调整，按照《农村土地承包合同法》第二十四条规定，承包合同生效后，发包方不得因承包人或者负责人变动而变更或者解除，否则就是一种违约行为，应当依法承担违约责任。茅岗居委会、茅岗股份经联社应当承担完善延长承包合同手续。”
2017年5月19日，茅岗股份经联社向周金绍等人发出一份《通知》，内容为：“你在1986年12月12日与广州市黄埔区茅岗乡人民政府签订了《茅岗乡在大春园有山岗地责任制承包到个人合同书》，已在2016年12月12日到期，经多次协商，至今未将承包的山林地交回。现书面要求你在2017年5月30日前将该承包的山林地交回给我单位，其他事项按合同条款执行，双方再商定，否则，将委托社区律师向人民法院起诉。”
2017年5月28日，周金绍等人给茅岗股份经联社的《回复函》称，“2014年到2015年，我方曾多次找主要领导干部商量和递交完善合同签约手续报告，但一直没有回复。在这段时间，我们双方按变更后的合同履行了六年多时间，我方按时交承包款，但至今你社的签约手续都没有办好，双方都默认承包现状，并没有提出异议。当看到你社2017年1月5日和2017年5月19日发出的离场通知书，才意识到你社拖延延长签约合同的缘由。我方认为你社应依法办事，在不商议的情况下，不能强硬收回山林地。当年，我方承包的山岗地是荒地，种植了大量的荔枝树、龙眼树、黄皮树等果树，并间接种了大量的海南黄花梨树，使荒地得到开发，取得经济效益。我方在承包地上种植了荔枝树1429颗、龙眼树17颗、黄皮树169棵，果树总计1615棵；海南黄花梨树11785棵。房屋、水泥路、围墙、配套设施等一批。如今，你社要收回土地，我方有权获得相应的补偿，应对地上的经济作物和房屋、水泥路、围墙、生产生活配套设施给予补偿”。
另查，2007年8月3日，广州市人民政府颁发土地权证06集有[100001]号，土地所有权人：广州市黄埔区鱼珠街茅岗股份经济联合社；地址：茅岗岐山路以东，越秀区外贸工业基地以北；土地总面积12.3433公顷；其中地类面积：农用地（园地）12.1523公顷，建设用地0.1909。案涉土地属于上述土地权证范围之内。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为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周金绍系茅岗股份经联社的成员。《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五条规定：“以其他方式承包农村土地的，应当签订承包合同。当事人的权利和义务、承包期限等，由双方协商确定。以招标、拍卖方式承包的，承包费通过公开竞标、竞价确定；以公开协商等方式承包的，承包费由双方议定。”本案诉争的土地是茅岗股份经联社的土地，周金绍通过公开协商方式取得该土地的承包经营权，是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中其他方式的承包。周金绍与茅岗股份经联社（原广州市黄埔区茅岗乡人民政府）签订的《茅岗乡在大春园有山岗地责任制承包到个人合同书》，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其协议内容未违反法律或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依据上述土地承包合同的约定，承包期限为30年（自1986年12月12日至2016年12月12日），现双方约定的承包期限已届满，合同已经履行完毕，茅岗股份经联社收回大春园有山岗土地使用权的主张，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周金绍应于土地承包合同约定的承包期满之日即2016年12月12日将承包的大春园有山岗地块交回茅岗股份经联社，但周金绍一直使用该地块至今，已经构成违约，应承担违约责任,故周金绍应向茅岗股份经联社支付逾期占用土地的使用费。茅岗股份经联社主张逾期占用土地的使用费按每月6000元计算，但没有提交相关的证据支持，原审法院对每月6000元的土地使用费不予支持。由于原合同没有约定逾期占用土地的使用费标准，周金绍逾期交还土地，应参照合同期内每年401.05元承包款的标准计付土地使用费，自2016年12月13日起计至周金绍实际返还土地之日止。
对于周金绍的答辩意见，首先，案涉土地在发包时为荒地，属于上述土地权证范围之内，且土地权证注明土地性质为农用地（园地），不属于林地，不适用50年承包期的规定；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八条第（三）项规定，承包方案应当依法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第二十一条规定，发包方应当与承包方签订书面承包合同。本案案涉土地承包合同第4条约定，三十年期满后重新投标。周金绍在合同期满后要延长承包期，应经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且续签承包合同。本案中，即使周金绍向现茅岗居委会和茅岗股份经联社递交了《关于延长大春园有山岗承包合同的申请》以及《关于要求大春园有山岗延长承包期完善合同手续的报告》，茅岗居委会和茅岗股份经联社的干部同意延期，但该延期方案并未通过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双方也未续签承包合同，说明双方并未就延长承包期限达成协议。因此，周金绍主张案涉土地承包合同延长期限至2036年10月1日，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案涉土地承包期30年，是合同双方协商一致的结果，周金绍对合同期满交还土地应有合理的预判。茅岗股份经联社在合同期满收回土地是履行合同的约定，不存在违反公平原则的情形。综上所述，周金绍的答辩意见，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九十一条第七项、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第四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一、周金绍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占用茅岗股份经联社所有的06集有[100001]号土地权证范围内其中面积为24.68亩的土地返还茅岗股份经联社；二、周金绍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茅岗股份经联社支付逾期占用土地使用费(自2016年12月13日起，按每年401.05元标准计算至实际返还土地之日止)；三、驳回茅岗股份经联社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959.60元，由周金绍负担。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的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本院综合双方诉辩意见，对本案二审争议焦点问题评析如下：《关于稳定和完善农村土地承包关系及妥善解决农村土地承包纠纷的通知》规定：“第一轮土地承包到期后，土地承包期再延长30年，指的是家庭土地承包经营的期限”。本案中，周金绍个人是以投标方式取得涉案土地的承包经营权，属于其他方式的承包，不属于承包期再延长30年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五条的规定，以其他方式承包农村土地的，承包期限由双方协商确定。周金绍与茅岗股份经联社约定涉案土地承包期限为30年，期满后交回发包方重新投标，该约定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依法成立并生效，对双方均有约束力。周金绍主张其在合同期满前已向茅岗股份经联社申请延长合同期限，该社干部亦同意延期。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六条的规定，集体经济组织处分集体财产，应经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即使周金绍所述属实，因该延期方案未经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应认定双方未就延长合同期限形成合意。周金绍诉请确认涉案土地承包合同期限延长20年，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现涉案土地承包合同期限已届满，原审法院判令周金绍交还涉案土地，并支付相应的土地使用费，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茅岗股份经联社也未就土地使用费标准提起上诉，本院予以维持。至于周金绍提出的茅岗股份经联社应给与其补偿的问题，因超出本案审查范围，本院不予处理。
综上所述，周金绍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959.6元，由周金绍负担59.6元，广州市黄埔区鱼珠街茅岗股份经济联合社负担19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周金绍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韩 方
审判员 庞智雄
审判员 李 琦
二〇一八年六月十二日
书记员 董广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