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鄂恩施中民终字第0017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黄平安。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余桃菊，农民。系死者龚文池之母。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龚淼，学生。系死者龚文池之子。
法定代理人余桃菊，身份情况同前。系龚淼祖母。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张威、刘宗权，湖北夷水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特别授权。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姜求凤。系死者龚文池之妻。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龚美琪，学生。
法定代理人姜求凤，身份情况同前。系龚美琪之母。
原审被告刘克军。
上诉人黄平安因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恩施市人民法院（2013）鄂恩施民初字第022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2月1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3月2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认定，2013年7月12日，被告黄平安电话雇请被告刘克军为其修理停放在恩施火车站停车场内的挖机配重铁漏洞及取出配重铁一颗断裂的螺丝后更换新的螺丝，双方约定修理完毕后由被告黄平安向刘克军支付800元报酬。因没有发电机，被告刘克军遂邀约拥有发电机设备的龚文池一同前往修理挖机。被告刘克军与龚文池前后共同合作修理挖机共有3-4次。事发当天二人约定上午共同修理位于恩施市白果树的挖机一台，下午共同修理本案所涉挖机，修理位于白果树处挖机的收益归被告刘克军所有，修理本案所涉挖机的收益归龚文池所有。被告刘克军与龚文池先将本案所涉挖机配重铁螺丝下了后用钢筋棒将配重铁撬开，随后将配重铁搁放在挖机自带的一个固定支架上，然后将配重铁上有洞的一块用电焊机切割下来后修补漏洞，在修理过程中，配重铁突然垮塌，致使龚文池当场被压伤，后被告刘克军拨打120急救。龚文池经恩施州中心医院进行抢救治疗共计产生医疗费23592.21元，其中被告黄平安先行支付了押金4000元，剩余19592.21元尚未向医方支付。2013年7月19日，余桃菊及其当时委托代理人夏勇与刘克军当时委托代理人娄红军、黄平安委托代理人田凤之间就龚文池受害一事签订了一份协议书，约定由刘克军先行支付余桃菊安葬费等15000元，由黄平安先行支付余桃菊安葬费等15000元及生活费1500元；黄平安与刘克军的最终责任由甲方通过诉讼程序解决，由人民法院划分。龚文池丧葬事宜办理完毕后，原告余桃菊及龚淼依法提起诉讼，请求判令被告黄平安、刘克军连带赔偿因龚文池死亡造成的损失：丧葬费17589.5元、死亡赔偿金41680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01095、交通费、住宿费和误工费5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及抢救医疗费19592.21元，合计610076.71元。后龚文池之妻姜求凤及继女龚美琪要求作为原告参加诉讼，并主张前述权利。另查明，原告余桃菊系死者龚文池之母，原告龚淼系龚文池之子，原告龚淼亲生母亲目前地址及其他联系方式不详，无法联络。原告姜求凤与受害人龚文池于2010年8月18日登记结婚，二人婚后未共同生育子女。原告龚美琪系原告姜求凤之女，原告龚美琪的亲生父亲目前地址及其他联系方式不详，无法联络。原告姜求凤与龚文池在婚后各自带着自己的子女在湖南共同打工生活了几个月，后龚文池带着原告龚淼返回恩施地区生活。龚文池自2011年11月开始至其死亡前一直租住在恩施城区。原告姜求凤带着女儿龚美琪居住生活在湖南地区。在庭审中，原告余桃菊、龚淼认为龚美琪与龚文池之间并未形成实际抚养关系，该争议既涉及龚美琪在本案中的主体资格，也涉及本案的实体处理，经释明，建议龚美琪另案起诉确认与龚文池之间具备实际抚养关系，但龚美琪及其法定代理人姜求凤授权委托代理人表示既不另案起诉确认与龚文池之间具备实际抚养关系，也不在本案中撤回起诉。另就龚淼的监护权问题，庭后分别征求了原告余桃菊及姜求凤的意见，原告姜求凤表示放弃对龚淼的监护权利，判赔给原告龚淼的相关费用也由原告余桃菊保管；原告余桃菊表示愿意担任龚淼的监护人，结合双方意见，认定原告龚淼的祖母余桃菊为其监护人。审理中调解，因原告之间存在一定争议，二被告之间对是否承担责任存在重大分歧，致使调解不成。
原审认为，就龚文池于2013年7月12日在修理被告黄平安管理支配下的停放在恩施火车站停车场内的挖机配重铁过程中，因配重铁坠落砸伤后经抢救无效死亡的事实双方均无异议，予以确认。本案争议的焦点主要在于：一、被告黄平安及刘克军在本案中与受害人龚文池分别形成何种法律关系，各自是否应当承担责任；二、被告黄平安与刘克军如果承担责任，是否应当承担连带责任及各自承担多大比例的责任；三、原告方就相关损失的主张是否合理。就本案第一个争议焦点而言，依据我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龚文池经被告刘克军邀约，共同合作为被告黄平安修理挖机，龚文池属于法律意义上提供劳务的一方，被告黄平安属于法律意义上接受劳务的一方，被告黄平安作为接受劳务的挖机所有权人或管理人，负有现场监管和提醒义务。就被告刘克军与受害人龚文池之间的关系，被告刘克军先后在公安机关、夷水律师事务所及开庭时当庭有三种不同的陈述，应当以其在事发后第一时间在公安机关所作陈述为采信依据。依据被告刘克军在公安机关的本人陈述，其与龚文池之间系劳务合作关系，共同为完成一项劳务各自提供劳动、工具及相关技术，共同分享收益，二人亦应依照合伙关系共担劳务风险。故被告黄平安与刘克军均应在本案中承担赔偿责任。就本案第二个争议焦点而言，被告黄平安、刘克军与受害人龚文池之间形成不同的法律关系，并非二人的行为直接或间接结合共同导致了龚文池的死亡，不构成共同侵权，应当各自按照自己的过错和原因力承担按份责任，故对原告要求二被告承担连带责任的主张，不予支持。被告黄平安作为挖机的所有人或管理人，未尽到现场监管及安全提示提醒义务，具有一定过错，酌情裁定其对龚文池的死亡承担30%的赔偿责任。被告刘克军与受害人龚文池在修理挖机的过程中，缺乏基本的安全防护意识，在挖机配重铁没有支架固定和均不具备电焊工资质的情况下对配重铁实施电焊切割和电焊焊接，实施无资质操作，且疏忽大意，未尽安全注意义务，具备同等过错，应当对龚文池的死亡平均分担剩余责任，故被告刘克军应当对龚文池的死亡承担35%的赔偿责任。就本案第三个争议焦点而言，对于原告相关损失的计算，原告主张的丧葬费17589.50元，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的规定，予以支持。对于抢救医疗费，被告黄平安已经垫付的押金应当纳入统一计算，该费用共计23592.21元有恩施州中心医院费用清单盖章证明，予以确认。对于死亡赔偿金，依据《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关于经常居住地在城镇的农村居民因交通事故伤亡如何计算赔偿费用的复函》规定：“受害人虽然是农村户口，但长期在城区工作、居住，其经常居住地和主要收入来源地均为城市，应视为城镇居民，受害人应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其死亡赔偿金”。本案中受害人自2011年11月起至死亡前一直租住在恩施城区，并根据被告刘克军的陈述，其与龚文池认识一年多来多次合作辗转恩施州内不同地域共同修理挖机，应当认定龚文池的主要收入来源也在于城市务工所得，故应当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原告主张的计算标准及计算方式正确，故原告主张龚文池的死亡赔偿金416800元，予以支持。被告刘克军对原告提交的龚文池暂住证的真实性提出异议，并要求调查核实，但该证据的真实与否不影响在前述查明事实的基础上采信城镇居民标准。对于被扶养人生活费，原告余桃菊未提交证据证明其丧失劳动能力又没有收入来源，也没有证明其子女情况，故对余桃菊的被扶养人生活费不予支持。对于龚淼的被扶养人生活费，原告没有提交证据证明龚淼长期在恩施城区生活学习，且据原告余桃菊陈述，原告龚淼现在恩施市新塘乡上小学，故应当按照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5723元／年计算其生活费，对于龚淼的被扶养年限，被告未提出异议，故原告龚淼的被扶养人生活费确认为5723元／年×10年÷2=28615元。对于龚美琪的被扶养人生活费，在原告余桃菊及龚淼对龚美琪与受害人龚文池之间是否形成实际抚养关系提出异议且经释明的情况下，拒不选择另行起诉确认，且结合本案查明情况，龚美琪与受害人龚文池之间及龚淼与姜求凤之间均未形成实际抚养关系，故对龚美琪的主张，不予支持。对于亲属办理龚文池丧葬事宜产生的交通费、住宿费及误工费，原告没有提供证据证明，不支持住宿费及误工费，但考虑原告从恩施市新塘乡往返恩施城区处理龚文池丧葬事宜的客观实际，酌情支持交通费1000元。对于精神损害抚慰金，考虑龚文池作为家庭的支柱，其死亡确给原告造成精神痛苦，同时鉴于死者龚文池自身存在的过错，酌情支持10000元。综上，因龚文池死亡给原告余桃菊、龚淼、姜求凤造成的各项损失合计确认为497596.71元。除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应由二被告分别赔偿5000元外，剩余487596.71元结合前述责任划分比例，应由被告黄平安赔偿原告余桃菊、龚淼、姜求凤146279元（含被告黄平安已经支付的20500元），由被告刘克军赔偿原告余桃菊、龚淼、姜求凤170659元（含被告刘克军已经支付的15000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三十五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黄平安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一次性赔偿原告余桃菊、龚淼及姜求凤因龚文池死亡而产生的抢救医疗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龚淼的生活费、亲属办理丧葬事宜发生的交通费及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各项损失共计151279元（含被告黄平安已经支付的20500元）；二、被告刘克军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一次性赔偿原告余桃菊、龚淼及姜求凤因龚文池死亡而产生的抢救医疗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龚淼的生活费、亲属办理丧葬事宜发生的交通费及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各项损失共计175659元（含被告刘克军已经支付的15000元）；三、驳回原告龚美琪的诉讼请求；四、驳回原告余桃菊、龚淼及姜求凤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500元，减半交纳1750元，由原告余桃菊及姜求凤共同负担750元，由被告黄平安负担500元，由被告刘克军负担500元。
黄平安不服原审法院的前述判决，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法律关系错误。黄平安与刘克军、龚文池之间系承揽合同关系。二、原审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错误。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受害人龚文池的雇主是刘克军，而非黄平安，上诉人黄平安不应对受害人的损害后果承担赔偿责任。请求二审法院撤销恩施市人民法院（2013）鄂恩施民初字第02285号民事判决，改判上诉人黄平安不承担赔偿责任。
被上诉人余桃菊、龚淼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黄平安的上诉，维持原审判决。
原审被告刘克军答辩称：原审判令其承担35%的赔偿责任，责任比例过大，其没有能力执行该判决。
二审期间，上诉人黄平安、被上诉人余桃菊、龚淼、姜求凤、姜美琪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查明，原判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上诉人黄平安、原审被告刘克军与被上诉人的近亲属龚文池间系何种法律关系。2、原审判决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有无不当。
1、涉及双方争议的主要是双方对法律关系的认识。雇佣关系是受雇人在雇主的指示和监督下，利用雇佣人提供的条件，为雇佣人提供劳务，雇佣人支付报酬的法律关系。雇佣关系中，报酬只是雇员提供劳务所得，雇员对于工作如何安排没有自由选择权，雇主可以随时干预雇员工作。而承揽合同是承揽人与定作人达成的由承揽人完成约定的工作并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接受该成果并给付报酬的法律关系。承揽关系中，承揽人与定作人地位平等，承揽人对于工作如何安排有完全的自主权，定作人无权干涉，承揽人通过提供劳动成果不仅取得劳务对价，还从中获取利润。从本案查明的事实看，受害人龚文池与原审被告刘克军各自携带工具设备前往恩施市火车站为上诉人黄平安修理挖机，双方商议由龚文池获取修理挖机的报酬，龚文池与刘克军间的法律关系，本院认为应属于合伙关系，而非雇佣关系。黄平安与龚文池、刘克军之间的法律关系，符合承揽合同关系的法律特征。本案中，受害人龚文池经常从事机械修理，不是单纯靠提供劳动力获取报酬而有依技术赚取利润的事实，刘克军、龚文池在为黄平安修理挖机时，从何处着手，采取什么方式修理都由刘克军、龚文池决定，黄平安并未向刘克军、龚文池发出过任何指示。换言之，双方之间并不存在支配、从属关系。被上诉人余桃菊、龚淼、姜求凤与原审被告刘克军亦没有出示证据证明龚文池、刘克军与黄平安之间存在若没有交付工作成果，黄平安也应当支付报酬的约定，而且《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也明确规定承揽包括加工、定作、修理、复制、测试等工作。黄平安与龚文池、刘克军之间的法律关系，符合承揽合同关系的法律特征。上诉人黄平安关于法律关系定性错误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根据上述法律规定，上诉人黄平安将挖机修理业务交由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的刘克军与龚文池实施，导致龚文池遭受人身损害，故上诉人黄平安在选任修理人员上有一定的过错，对造成龚文池死亡的损害后果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根据本案实际情况，上诉人黄平安对龚文池的损害承担20%的赔偿责任较为适宜。受害人龚文池与原审被告刘克军在不具备焊工资质的情况下贸然作业，未尽到注意自身安全的义务，具备同等过错，应当各自承担40%的民事责任。原审判决判令上诉人黄平安承担30%的民事赔偿责任，比例过大，本院予以纠正。上诉人黄平安上诉称其不承担赔偿责任，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2、受害人龚文池虽系农村户口，被上诉人余桃菊、龚淼在原审举证证实其在城镇居住并有正当生活来源，故原审判决按照城镇居民计算死亡赔偿金正确。上诉人黄平安上诉称原审判决按照城镇居民计算死亡赔偿金错误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经合议庭评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恩施市人民法院（2013）鄂恩施民初字第02285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黄平安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一次性赔偿原告余桃菊、龚淼及姜求凤因龚文池死亡而产生的抢救医疗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龚淼的生活费、亲属办理丧葬事宜发生的交通费及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各项损失共计102519元（含上诉人黄平安已经支付的20500元）。
三、原审被告刘克军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一次性赔偿原告余桃菊、龚淼及姜求凤因龚文池死亡而产生的抢救医疗费、丧葬费、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龚淼的生活费、亲属办理丧葬事宜发生的交通费及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各项损失共计195038元（含原审被告刘克军已经支付的15000元）。
四、驳回被上诉人龚美琪的诉讼请求。
五、驳回被上诉人余桃菊、龚淼及姜求凤的其他诉讼请求。
若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500元，减半收取1750元，由余桃菊与姜求凤共同负担750元，黄平安负担500元，刘克军负担5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56元，由上诉人黄平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开平
审 判 员 吴 卫
代理审判员 韩燕芳
二〇一四年七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刘继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