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渝五中法民终字第0569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吉隆建筑有限公司。
委托代理人张世琼，重庆渝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郭怀丹，重庆渝荣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思忠。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唐昌玉。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陈德贵（系被上诉人唐昌玉之夫）。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李强，重庆石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重庆吉隆建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吉隆公司）与被上诉人陈思忠、唐昌玉合同纠纷一案，重庆市永川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9月28日作出（2014）永法民初字第01464号民事判决。吉隆公司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1月27日询问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吉隆公司为承建永川侨立水务公司三水厂电缆沟工程，临时雇请了陈德富等人从事杂工工作。2013年4月11日17时30分，陈德富搭乘工友邓常杰的摩托车下班回家，因驾车人邓常杰操作不当，于17时50分发生交通事故，造成另一搭乘人姚碧树当场死亡、陈德富重伤、邓常杰受伤的交通事故。事故发生后，陈德富被送至重庆医科大学附属永川医院抢救，吉隆公司垫付了医药费36129.11元。因抢救无效，陈德富于同年4月13日去世。
陈德富去世前，唐昌玉系其妻子，陈思忠系其唯一子女，陈德富的父母已去世。2013年4月22日，经重庆市永川区青峰镇佛岩寺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佛岩寺村委会）参与协调，陈思忠、唐昌玉与吉隆公司签订了《关于陈德富死亡事故的处理协议》（以下简称《陈德富死亡赔偿协议》），约定：“1、因陈德富系下班回家途中因交通事故死亡，至今未提出工伤（亡）认定，交通事故也未解决，死者方自愿放弃工伤（亡）认定，现双方友好协商，参照工亡事故赔偿；2、由吉隆公司一次性赔偿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医疗费（50000元）、交通费、参加处理事故人员误工费等损失共计190000元，其余部分权利唐昌玉、陈思忠自愿放弃；3、交通事故的赔偿事宜由死者家属与驾驶员自行解决，与吉隆公司无关；4、本协议签订后，本事故作一次性解决，死者方家属（唐昌玉、陈思忠）自愿放弃与吉隆公司的一切诉权；5、上述款项的付款方式：本次事故总赔偿款为190000元，之前已借支40000元给死者方，经品迭吉隆公司应再支付唐昌玉、陈思忠150000元。经双方协商，该款项于2013年4月23日前支付给“永川区青峰镇佛岩寺村委会”代管，由死者方将死者安葬后在村委会一次性领取；6、本协议系双方自愿达成，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自双方签字之日生效。本协议一式三份，双方各执一份，存永川区青峰镇佛岩寺村委会一份。”上述协议参与调解人一栏中加盖有佛岩寺村委会公章，并有村支书毛国林、村主任蒋跃龙签名，陈思忠、唐昌玉共同委托代理人陈德贵亦在协议在场人一栏中签字。2013年4月26日，陈思忠收到了吉隆公司支付的一次性赔偿金150000元。
2013年5月26日，重庆市永川区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支队作出渝公交认字（2013）00067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邓常杰醉酒驾驶超过核载人数且未经定期安全技术检验的渝CZD2**号普通二轮摩托车上路行驶，因操作不当，未确保行车安全是造成此次交通事故的直接原因，应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陈德富、姚碧树无责任。因有人提醒陈思忠、唐昌玉赔偿金额过低，陈思忠遂于2013年5月30日向重庆市永川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提出工伤认定申请，该局于2013年7月19日作出永人社伤险认决字（2013）112号工伤认定决定书，认定吉隆公司陈德富死亡属于工伤。现该工伤认定决定书已经生效。
同时查明，2013年9月27日，重庆市永川区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邓常杰犯交通肇事罪并向一审法院提起公诉，本案陈思忠、唐昌玉等人在该案中提起了附带民事诉讼。2013年12月26日，一审法院作出（2013）永法刑初字第00459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判决被告人邓常杰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由被告人邓常杰赔偿陈思忠、唐昌玉死亡赔偿金、医疗费、丧葬费、误工费、交通费各项共计208043.11元；由被告人邓常杰赔偿附带民事原告人杨功路、杨远江、杨远均、方先太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误工费、交通费各项共计172914.40（限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截止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陈思忠、唐昌玉以被告人邓常杰无力赔付为由，尚未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
一审庭审中，双方一致确认按法定标准，因陈德富工亡，陈思忠、唐昌玉可以领取一次性工亡补助金491300元、丧葬补助金22698元，合计513998元。吉隆公司为证明唐昌玉、陈思忠在签订《陈德富死亡赔偿协议》前的协商过程，申请参与调解的佛岩寺村委会村主任蒋跃龙出庭作证。蒋跃龙当庭陈述：其以当地人民调解委员会委员的名义参与了四次调解，但未制作调解笔录；其对工亡赔偿的标准并不了解，但陈思忠、唐昌玉咨询其他人士后知晓该项赔偿系几十万元；当时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尚未出炉，双方经多次交流、探讨并最终确定190000元的赔偿金额，该金额如何组成并不明确；《陈德富死亡赔偿协议》系吉隆公司聘请的律师制作，并将协议内容口述给死者家属；陈思忠受其母亲唐昌玉委托在协议上签字确认。另吉隆公司陈述赔付190000元的性质系工亡赔偿款。
一审另查明：吉隆公司没有为陈德富参加工伤保险。
一审法院认为，除医药费不得重复计算外，交通事故方面的赔偿与否并不影响权利人应得的工伤保险待遇。本案中，陈思忠、唐昌玉以显失公平为由在除斥期间内要求撤销其与吉隆公司签订的《陈德富死亡赔偿协议》，该诉讼请求能否成立，关键在于本案情形是否符合显失公平的构成要件。从法理层面分析显失公平的构成要件包含两个方面：一是客观要件，即当事人之间客观上存在权利义务严重不对等或利益严重失衡的状况；二是主观要件，即在订立合同时，一方具有利用自身优势或者对方轻率、无经验等而与对方订立显失公平合同的故意，该主观恶意包含间接故意的情形，即一方明知他方提出、接受不公平条件是出于不知情、无经验，但故意维持这种状况并从中获益。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结合诉讼各方应承担的举证责任，绕上述构成要件分别评析如下。
（一）客观方面
一审庭审中，双方一致确认按法定标准，因陈德富工亡陈思忠、唐昌玉可以领取一次性工亡补助金491300元、丧葬补助金22698元，合计513998元。按《陈德富死亡赔偿协议》约定，吉隆公司仅须赔偿陈思忠、唐昌玉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医疗费、交通费、参加处理事故人员误工费等各项损失共计190000元，且该赔偿款项还包含了吉隆公司垫付的医疗费36129.11元，故陈思忠、唐昌玉实际领取的赔偿款项为153870.89元，只占法定赔偿额的29.94%（不考虑酌情主张的交通费、误工费），显著偏低，故讼争协议确实导致了陈思忠、唐昌玉利益受损，双方利益严重不均衡，因而客观上并不公平。
（二）主观方面
陈思忠、唐昌玉系村民，一般情况下并不具备工伤认定及赔偿标准方面的知识与技能。陈思忠、唐昌玉陈述急需用钱，缺乏经验，并不清楚工伤认定、工亡赔偿的法律规定合乎情理，吉隆公司亦未举证证明陈思忠、唐昌玉具备相关法律知识，故陈思忠、唐昌玉的该项陈述值得采信。而吉隆公司聘请律师参与谈判并拟定协议，在专业知识、合同拟定方面明显占有优势地位。虽然吉隆公司举示了参与调解的蒋跃龙的证人证言，拟证明陈思忠、唐昌玉清楚自身权利范围，但证人蒋跃龙亦承认其并不了解工伤赔偿的标准。即便按证人所述陈思忠、唐昌玉向他人咨询属实，因咨询效果难以估量且双方信息不对等，该证人证言不能证明陈思忠、唐昌玉充分了解自身法定权利。一审庭审中，吉隆公司明确赔偿款项为工亡赔偿款，双方陈述中亦未有就工亡认定进行“对赌”的意思表示，且订约时吉隆公司已将陈德富死亡事件定性为工亡事故，赔付标准理应按法律规定严格计算。但讼争协议并未列明法定赔偿金各项及总额，而是含糊其辞的以“其余部分权利唐昌玉、陈思忠自愿放弃”一笔带过，陈思忠、唐昌玉实际并不清楚其在合同中放弃了多少权利。同时，吉隆公司亦不能举证证明通过其他方式向陈思忠、唐昌玉履行了如实告知的义务，吉隆公司理应承担不利后果。故认定吉隆公司占有优势地位，未向陈思忠、唐昌玉如实告知法定权利，明知陈思忠、唐昌玉接受客观上并不公平的条件是出于认识不足、欠缺经验所致，而吉隆公司故意维持该状况并从中获益。因此，吉隆公司在主观上具有订立显失公平合同的故意。
综上，双方于2013年4月22日订立的《陈德富死亡赔偿协议》显失公平，陈思忠、唐昌玉要求撤销该协议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应予以支持。吉隆公司辩称不应撤销该协议的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纳。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六条、第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七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原告陈思忠、唐昌玉与被告重庆吉隆建筑有限公司于2013年4月22日签订的《关于陈德富死亡事故的处理协议》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予以撤销。案件受理费3300元，由被告重庆吉隆建筑有限公司负担（此款原告已预交不退，由被告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3日内支付给原告）。”
吉隆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要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驳回陈思忠、唐昌玉的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其上诉理由是：上诉人吉隆公司与被上诉人陈思忠、唐昌玉在签订《关于陈德富死亡的处理协议》时，明确约定是参照工亡事故赔偿，被上诉人陈思忠、唐昌玉也明知赔偿金额包括了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医疗费、交通费、参加处理事故人员误工费等项目。被上诉人陈思忠、唐昌玉是在明知工伤赔偿标准的情况下自愿放弃部分权利，与上诉人吉隆公司签订协议。上诉人吉隆公司也未趁被上诉人陈思忠、唐昌玉急需用钱故意压低赔偿款。一审法院将证明被上诉人陈思忠、唐昌玉是否具有工伤赔偿法律知识的举证责任分配给上诉人吉隆公司不当，况且上诉人吉隆公司也举示证据证明被上诉人陈思忠、唐昌玉知晓工亡赔偿标准，不存在双方信息不对称的情况。
被上诉人陈思忠、唐昌玉答辩称，上诉人吉隆公司上诉超过了期限。被上诉人陈思忠、唐昌玉签订协议时并不知道工亡赔偿标准。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维持一审判决。
二审审理过程中，上诉人吉隆公司申请佛岩寺村委会主任蒋跃龙出庭作证。证人蒋跃龙陈述：“一审判决中关于我证言的表述有错误。我表达的意思是我参与调解时并不知道工亡的赔偿标准，我曾告知被上诉人陈思忠、唐昌玉去咨询律师工亡的赔偿标准。在调解过程中，被上诉人陈思忠、唐昌玉也要求按照工亡标准赔偿几十万，因此我认为被上诉人陈思忠、唐昌玉应当知道工亡赔偿标准。”上诉人吉隆公司还申请佛岩寺村委会支部书记毛国林出庭作证。证人毛国林陈述：“我与蒋跃龙参与了本案调解。我曾在网上查过工亡的标准，大概50多万，该数额我告知了被上诉人陈思忠、唐昌玉。我也告诉被上诉人陈思忠、唐昌玉可以去找律师咨询，由其自己决定。在最后一次调解时，我们说参照工亡标准解决，当时谈的是22万元，我们调解说适当少点，最终以19万元达成协议，被上诉人陈思忠、唐昌玉自愿放弃其他部分。”被上诉人陈思忠、唐昌玉认为蒋跃龙、毛国林的证言不能作为二审中的新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一审判决从主观和客观两方面评述本案是否属于显失公平情形较为妥当，应予以认可。从客观方面看，双方对被上诉人陈思忠、唐昌玉实际领取的赔偿金额远低于法定赔偿金额这一事实无异议。因此，一审判决认定《关于陈德富死亡的处理协议》导致双方利益严重不均衡，客观上不公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认可。从主观方面看，上诉人吉隆公司虽然申请参与调解的蒋跃龙、毛国林出庭作证，但两位证人均陈述其曾经告知被上诉人陈思忠、唐昌玉去咨询律师，由此得出被上诉人陈思忠、唐昌玉应当知道工亡赔偿标准的结论。但被上诉人陈思忠、唐昌玉是否咨询了律师，是否在知晓工亡赔偿标准的情况下签订协议，两位证人的证言不能证实。另，证人毛国林陈述其曾经告知被上诉人陈思忠、唐昌玉，工亡赔偿标准大概是50万，但由于没有调解笔录佐证，因此该事实也无法证实。加之，双方签订的《关于陈德富死亡的处理协议》并未明确载明参照工亡标准，被上诉人陈思忠、唐昌玉应当获得的赔偿数额，也没有关于被上诉人陈思忠、唐昌玉在明知工亡赔偿数额的情况下自愿放弃部分权利的陈述。因此，上诉人吉隆公司认为被上诉人陈思忠、唐昌玉是在明知工伤赔偿标准的情况下自愿签订协议，放弃部分权利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吉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300元，由上诉人重庆吉隆建筑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判决生效后，当事人应当自觉履行判决的全部义务。一方不履行的，权利人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申请执行的期限为二年，该期限从法律文书规定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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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 判 长 陈晓红
代理审判员 周 舟
代理审判员 陈 莹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黄献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