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辽民再46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再审申请人）：阜新华隆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阜新市细河区解放大街**号。
法定代表人：高文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程海林，该公司法律顾问。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被申请人）：阜新液压件厂。住所地：阜新市经济技术开发区开发大街**号。
法定代表人：张维杰，该厂厂长。
委托代理人：李菲，辽宁卓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曲萧然，辽宁卓政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阜新华隆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简称华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阜新液压件厂（简称液压件厂）动迁补偿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阜新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阜审民再字第000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华隆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高文华、委托代理人程海林,被上诉人液压件厂的委托代理人李菲、曲萧然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华隆公司上诉请求：撤销阜新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阜审民再字第00023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以华隆公司实际取得的土地面积数量和实际支付的数额，按每平方米1300元计算，对华隆公司应付土地转让金进行多退少补。案件受理费、鉴定费和诉讼保全费由液压件厂负担。其理由：一、原判认定的基本事实错误，缺乏证据证明。1、案由错误，不应该是动迁合同纠纷，而是土地使用权转让纠纷。2、《协议书》是双务合同，6500万元与49711平方米有直接利害关系。3、原判认定华隆公司对土地面积减少“认可”不符合事实。4、土地面积减少的原因和责任在液压件厂，液压件厂在签订《协议书》时故意隐瞒重要事实，应承担相应的责任。5、华隆公司最终得到的土地面积为40027平方米。二、原判适用法律错误。本案纠纷是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引起的，是土地使用权在转让过程中权利人和义务人所产生的纠纷，因此应适用合同法。三、关于《补充协议》真实性和合法性问题。通过两个司法鉴定机构的两次鉴定，证明加盖在《补充协议》上的公章是真实的，不能以没有法定代表人签字而否认真实性和合法性，加盖公章或法定代表人签字均是合同成立生效的必要条件。液压件厂没有提出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和理由，原审法院否定《补充协议》的真实性是错误的。四、原审法院认定华隆公司给付液压件厂动迁安置费和滞纳金是错误的。按当时每平方米1300元计算，华隆公司应付给液压件厂土地费为52035100元，实际已经支付53471250元，超过应付标的额1436150元。原判认定滞纳金的起算时间为2003年6月30日不符合双方约定，余额还清是在贷款下来的前提条件下，原判对该事实没有查清。
被上诉人液压件厂辩称，华隆公司的上诉事实和理由，无论相关数据还是事实均不能自圆其说，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2004年3月16日，液压件厂向阜新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华隆公司给付动迁补偿安置费16634900元；给付滞纳金449145元（依照协议规定，滞纳金按未给付部分的日万分之一计算，从2003年5月16日至2004年3月15日，共计270天；起诉后至判决前的滞纳金顺延计算）。诉讼费用、财产保全费用、申请执行费用、律师代理费用由华隆公司承担。
阜新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阜审民再字第00023号民事判决认定的事实是，2001年7月24日，阜新市计划委员会及阜新市城市规划管理处同意阜新双龙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简称双龙公司）开发建设阜新商贸城项目，建设位置为液压件厂厂区。2002年3月20日，液压件厂与双龙公司签订协议书，内容如下：一、液压件厂同意市政府收回甲方现有国有土地使用权（占地面积以土地证为准），并同意由双龙公司向市政府购买用于房地产开发。双龙公司同意给付液压件厂提出的6500万元人民币，用于液压件厂动迁补偿和新厂区的开工建设。双龙公司应按市政府的规定金额另外向市政府缴纳该宗土地使用权的出让金和老厂区土地转让与新厂区开发建设过程中所产生的各种税费，其中包括动迁补偿安置费6500万元和土地使用权出让金、应缴的各种税费。液压件厂应净得人民币6500万元。新厂区工程由双龙公司的合作施工单位出具保证——实行工程总承包（按工程造价由双龙公司合作者自行结算），并保证按期开工、按期完工、保证优秀质量（本协议签订后随即商定工程施工协议）。工程协议确定后，在扣除双方认可的工程总造价外，所余款项于两个协议签字后，在五日内转给液压件厂人民币1000万元，其余资金在15日内全部结清，如款不能按期到位，每拖欠一天按余额的0.5%处以罚金。在协议规定的二个月之内不能全部结清，双龙公司按自动废弃协议处理，原所付给液压件厂的1000万元人民币作为经济补偿给液压件厂不予返还。二、液压件厂在开发区新建工程由双龙公司实行工程总承包，工程造价以设计院施工图的预算为参考……。三、液压件厂要求双龙公司施工单位具备甲级单位资质……。四、土地出让问题，液压件厂原土地证暂不更名过户，由土地局代保存，待新厂区工程结束验收合格后，由双龙公司负责办理土地转让手续。五、液压件厂将现厂区的水电增容带到新厂区……。六、搬迁工作由液压件厂负责，自新厂区全部验收合格，并双龙公司缴清应缴一切费用后……。七、任何一方违约，按（合同法）有关规定，除协议中规定外，一切责任和损失全部由违约方承担，每日违约金为工程造价的0.025%。八、未尽事宜，经双方共同协商解决，另行补充协议。
2002年4月10日，阜新大闻华商贸有限责任公司与王晓军签订中外合资经营企业合同，共同投资兴办华隆公司。
2002年4月15日液压件厂与双龙公司、华隆公司三方签订补充协议，内容如下：1.双龙公司因一些原因更名为阜新华隆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对原以高文华为代表的阜新双龙房地产有限公司与液压件厂双方签订的协议书和液压件厂与省金帝二建三方所签的工程补充协议继续有效。2.第一次交款后，在30-40个工作日内，乙方将向甲方续交款1000万元，60个工作日以前要交足全部应交款项。3.本补充协议签字后，3日内乙方要按协议向甲方结清第一次应交款1000万元（含为甲方代缴开发区500万元土地费）。
2002年4月20日，液压件厂与华隆公司签订协议，内容与液压件厂和双龙公司于3月20日签订协议的内容完全一致。
双方签订关于阜新液压件厂厂区搬迁的补充协议：1.华隆公司尚欠液压件厂的动迁费余额，确保2003年3月31日前付清。在付清之前，华隆公司将液压件厂原厂址A区新土地证抵押给液压件厂，以作保证。2.液压件厂本着维持双方共同发展的全局利益的原则，将分两期完成全部搬迁工作。第一期于2002年12月8日开始搬迁。包括一车间、二车间、三车间、六车间、七车间、八车间、办公大楼、四车间、供应部及车库、成品库。第二期于乙方全部支付动迁费余额之日起实施搬迁。包括俱乐部（半成品库）、变电所、锅炉房、五车间、研究所试验室、食堂等剩余部分。在此期间，凡因建筑物影响地质勘探，液压件厂保证及时解决。3.华隆公司在同银行办理贷款（含按揭贷款）时，应确保所贷款项首先支付液压件厂的全部动迁费。4.华隆公司若在2003年3月31日前无法全额支付液压件厂动迁费，则应将未来阜新商贸城B区土地证抵押给液压件厂，并将网点销售权转让给液压件厂，同时由市公证处作出公证。
双方又签订关于全部搬迁的补充协议：一、华隆公司将原厂区（现阜新商贸城）A区土地证抵押给液压件厂。若华隆公司办理贷款须用A区土地证，则需以B区土地证与液压件厂交换。二、若华隆公司在2003年3月31日至4月30日30天内不能全部还清所欠液压件厂款项，则液压件厂有权向社会公开出售A区或B区土地使用权。三、液压件厂在得到华隆公司抵押的A区土地证5日内，将原厂区内所有物资全部迁出。四、若华隆公司在规定期限内不能还款，在液压件厂按协议出售华隆公司A区土地使用权的同时，直至还清欠款为止，华隆公司将A区、B区销售房款（含按揭贷款）转交液压件厂。售房资金具体办法：1.液压件厂指派两名会计人员，负责收取商贸城A区售房款，华隆公司在售房处安排好办公场所，不得另设收款人及地点办理收款业务。2.液压件厂会计人员根据华隆公司售房票据传递程序要求，负责开出售房收据（发票），并逐笔登记售房日记账备查。3.要求华隆公司单独设售房银行账户，双方各持一枚印鉴，取得售房款，由华隆公司负责存入银行，在银行支用款时，必须经双方同意，加盖各自持有的印鉴支付款项。4.空白支票、空白存单等均由华隆公司保管。5.售房资金要求及时转付给液压件厂，直至结清全部欠款为止。6.液压件厂指派的两名会计人员要保守华隆公司商业机密。
2002年6月17日，华隆公司与阜新市国土资源局签订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缴纳相应土地出让金后取得了42377平方米的国有土地使用权。
2003年5月15日，双方签订关于全部偿还土地出让金的协议，内容如下：经双方通力合作，液压件厂新厂区全迁工程已于2003年1月份结束。按双方工程协议有关资金运作条款计算，目前华隆公司尚未还清所欠液压件厂土地的出让金。为尽快解决还款问题，确保双方各自的利益不受侵害，达到共同发展双赢互惠的目的，双方本着诚信的态度，共同签订以下协议：一、华隆公司有偿取得液压件厂方出让土地，出让金总额为6500万元，华隆公司为液压件厂建厂房，用工程款冲抵出让金2381万元。截止5月14日，除建厂工程款外，华隆公司已向液压件厂支付现款和转账总计2230万元。截止双方签协议之日，华隆公司尚欠液压件厂土地出让金1889万元。二、华隆公司保证于2003年5月15日前向液压件厂给付50万元，2003年5月22日前给付100万元，2003年6月15日前给付500万元。余款于2003年6月30日前全部还清（贷款下来的情况下方可保证）。三、华隆公司如不能按期给付，则承担违约责任，向液压件厂支付滞纳金。滞纳金按未给付部分日万分之一计算，一直到全部给付完毕之日。四、液压件厂在收到华隆公司先支付50万元之后，同意将A区土地证交给华隆公司，华隆公司则将B区土地证放在液压件厂保管。液压件厂保存华隆公司土地证，不影响其履行债务。五、待华隆公司履行全部债务后，液压件厂将华隆公司B区土地证还给华隆公司。
2002年3月26日，液压件厂与华隆公司、辽宁金帝第二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签订工程补充协议书，将液压件厂全迁工程交由辽宁金帝第二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施工，并规定工程总造价包干范围内的工程量为2700万元整。其中，液压件厂承担2381.3万元整，华隆公司承担318.7万元整。11月15日，液压件厂、华隆公司、辽宁金帝第二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签订建筑工程结算书，工程结算总价为27468250元，其中：液压件厂工程合同造价23813000元，华隆公司合同造价3187000元，增加造价468250元。
截止2003年11月11日，华隆公司以偿付工程款、转账、支票及现金等方式，给付液压件厂48791250元。其中：工程款24281250元，转账、支票及现金2451万元。
另查明，华隆公司在申请再审期间提出一份证据为2004年2月26日签订的《补充协议》，甲方为液压件厂，乙方为华隆公司，协议约定双方就遗留土地面积及项目结束后的相关问题，特签署补充协议，具体内容如下：一、甲乙双方在签署协议时液压件厂的土地证是五万平方米，是按6500万元（按每平米1300元计算的）在实施原协议过程中经规划后的土地面积比原面积减少了9973平方米，减少的原因是在和华隆公司签协议前液压件厂已允许冶金配件厂紧贴液压件厂建了若干六层楼高的住宅楼，因此给华隆公司造成土地面积减少，故液压件厂同意减少的这部分土地面积由液压件厂与政府有关部门沟通协商解决，并承担责任。二、甲方承认大连泰乐公司与阜新液压件厂所签协议中前期投入的150万元可做为华隆公司的前期投入——动迁费。可在双方结算中冲抵。三、甲方新厂已经使用两年无任何质量问题，达到优质工程水平，已验收完毕。由过去双方商议的由华隆公司承担高出国家工程取费标准的318万元，甲方给予退还。四、甲乙双方同意用商贸城的房屋按市场价格顶给液压件厂作为土地转让金。五、甲乙双方签署此协议后两个月内将双方债务清算完毕。乙方所欠甲方欠款两个月内负责结清，否则将按银行四倍利息给付甲方。六、此协议双方签字或盖章生效。该补充协议下方有甲方液压件厂盖章和乙方华隆公司盖章和乙方代表高文华签字。
阜新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阜审民再字第00023号民事判决认为，本案争议的主要问题是：（1）本案的案由为动迁安置补偿纠纷还是土地使用权转让纠纷；（2）2004年2月26日补充协议书真实性如何认定；（3）液压件厂请求华隆公司给付动迁安置费16208750元及滞纳金是否有事实及法律依据。
第一，关于案由问题。华隆公司认为本案应为土地转让纠纷而非动迁补偿纠纷。涉案地块原液压件厂厂址的土地使用权类型为划拨取得的国有土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和转让暂行条例》第四十七条规定：“无偿取得划拨土地使用权的土地使用者，因迁移、解散、撤销、破产或者其他原因而停止使用土地的，市、县人民政府应当无偿收回其划拨土地使用权，并可按照本条例的规定予以出让”。本案中，2002年3月20日液压件厂与阜新双龙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签订的协议书及2002年4月20日液压件厂与华隆公司的协议书第一项规定：甲方（液压件厂）同意市政府收回甲方现有国有土地使用权，并同意由乙方（华隆公司）向市政府购买用于房地产开发。华隆公司给付液压件厂6500万元，用于其动迁补偿和新厂区的开工建设，液压件厂应净得6500万元。华隆公司于2002年6月17日与阜新市国土资源局签订了两份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并向阜新市国土资源局按照取得使用权土地面积缴纳了土地出让金。由此可见，华隆公司与阜新市国土资源局之间形成了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关系，而非液压件厂。液压件厂与华隆公司签订的协议中对6500万元作为动迁补偿做了明确约定。故双方签订的协议为动迁补偿协议，不是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本案的案由应为动迁补偿合同纠纷。
第二，关于2004年2月26日补充协议书真实性的认定问题。该份补充协议是华隆公司向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期间提出的，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审查认为，应对华隆公司与液压件厂之间是否存在《补充协议书》予以查明。液压件厂否认该份补充协议的真实性，称从未见过该份补充协议，且未在合同加盖过公章。原审法院再审期间华隆公司对该份补充协议印章的真实性提出司法鉴定申请，经辽宁大学司法鉴定中心鉴定，鉴定意见为检材与样本上的“阜新液压件厂”公章印文是同一印章盖印。液压件厂对此鉴定意见提出异议，并于2016年6月1日提出再次鉴定申请，除对液压件厂公章的真实性提出鉴定申请外，另提出对补充协议书的实际签订形成时间及液压件厂公章的加盖时间进行鉴定的申请。经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鉴定，鉴定意见为：1.检材《补充协议书》上液压件厂印文与样本印文是同一枚印章盖印形成。2.根据现有样本，检材上液压件厂印文是在2007年11月28日之间盖印形成。3.无法判断检材《补充协议书》上打印字迹、手写字迹以及华隆公司印文的形成时间。关于2004年2月26日补充协议书真实性的认定问题，该协议加盖的印章经鉴定与液压件厂印章是同一枚印章，但因协议的形成行为与印章的加盖行为具有相对独立性，协议形成行为是双方合意行为的反映形式，而印章加盖行为是双方确认双方合意的行为，二者相互关联又相互独立，在证据意义上，印章真实一般即可推定合意形成行为真实，但在有其他证据否定或怀疑合意形成行为真实性的情况下，即不能根据印章的真实性直接推定协议的真实性。也就是说，印章在证明协议真实性上尚属初步证据，应需综合考虑其他证据及事实。本案2004年2月26日签订的补充协议的真实性有如下不足：
从合同性质看，合同法第六十一条规定：“合同生效后，当事人就质量、价款或者报酬、履行地点等内容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可以协议补充。”补充协议书是指当事人对于合同中的内容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而达成的协议。补充协议是相对于已经存在的合同而言的，已经存在的合同与补充协议是主从关系,签订补充合同的目的就是为了主合同的履行。本案中液压件厂与华隆公司于2002年4月20日签订的协议，确定了液压件厂应净得动迁补偿费为6500万元，并未体现动迁补偿费用按照面积补偿的约定。合同中占地面积以土地证为准的字样，是针对前款描述的甲方即液压件厂同意政府回收甲方现有国有土地使用权而言，约束的是土地出让关系，而非约束液压件厂与华隆公司之间的动迁补偿关系，该约定与动迁补偿没有必然联系。2004年2月26日补充协议书中却出现6500万元系按土地面积5万平米，每平米1300元计算的说法，在之前的几份合同中均没有此类说法，而该份补充协议对主合同进行了根本变更，于理不合。
从合同内容看，2004年2月26日补充协议书中称规划后的土地实际面积比原面积减少9973平方米，但华隆公司与阜新市国土资源局签订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和国有土地使用证记载，华隆公司取得的出让土地面积为42377平方米，液压件厂国有土地使用证记载其使用权面积为
49711平方米，按照此计算所减少的面积应为7334平方米，在原审庭审中华隆公司在向法庭出示第八份证据时也表示其实际获得的使用面积比协议约定少了7334平方米，而非补偿协议书中所写9973平方米，对此华隆公司并未作出合理解释，故此项约定与事实不符。
从合同签约形式看，从液压件厂与华隆公司关于动迁补偿问题之前签署的多份协议中可以看出，在协议中均约定双方签字及盖章后生效或双方签字后生效，而2004年2月26日补充协议书中约定双方签字或盖章后生效，与之前订约习惯明显差异。法庭询问华隆公司当时签订合同的过程时，华隆公司法定代表人高文华称在签订2004年2月26日补充协议时液压件厂在场人员有孙贵和厂长，而液压件厂出具证据证明孙贵和厂长在2003年4月2日已经不再担任液压件厂厂长，且经法庭询问孙厂长，其表示2003年4月时已退休，没有见过这份补充协议，对协议约定的内容也不知情。华隆公司虽表示因当时新老厂长交接所以没有在协议中签字，但并未提供相关证据予以支持，其解释的可信度不足。
根据2004年2月26日补充协议书的内容、形式、形成过程及华隆公司在申请再审期间曾出具过一份情况说明，经司法鉴定其印章不是液压件厂印章，有过不诚信行为，同时考虑液压件厂一直否认自行加盖印章且不持有该协议之抗辩意见，故对2004年2月26日补充协议书的真实性不予采信。
第三，关于液压件厂要求华隆公司给付动迁安置费
16208750元及滞纳金是否有事实及法律依据的问题。华隆公司与液压件厂签订的动迁补偿协议合法有效，当事人双方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液压件厂对厂区已经进行了全部搬迁，华隆公司也应按协议约定给付动迁补偿费用。协议还约定液压件厂新厂区由华隆公司实行工程总承包，故应在动迁补偿费用中扣除新厂区的工程款。液压件厂与华隆公司在工程补充协议中约定工程总造价为2700万元，由液压件厂承担23813000元，华隆公司承担31870000元，对增加工程造价468250元虽没有约定，但增加工程造价部分应由建设单位液压件厂承担，因此液压件厂应承担工程款总价为24281250元。截止至2003年11月11日，华隆公司以转账、支票及现金等方式给付液压件厂2451万元，故扣除该两项华隆公司尚欠液压件厂动迁补偿费16208750元未给付。按照协议书中约定，华隆公司如不能按期给付，则承担违约责任，向液压件厂支付滞纳金。滞纳金按未给付部分日万分之一计算，一直到全部给付完毕之日。因华隆公司未按协议约定给付动迁补偿费，故液压件厂对滞纳金的主张应予支持。
综上所述，阜新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作出（2015）阜审民再字第00023号民事判决：维持阜新市中级人民法院（2004）阜民一房初字第4号民事判决。案件受理费143146元，由液压件厂负担6566元，由华隆公司负担136580元；诉讼保全费85941元，由华隆公司负担；鉴定费93600元，由液压件厂负担50100元，由华隆公司负担43500元。
本院二审查明，阜新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阜审民再字第00023号民事判决认定的事实属实。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争议的主要问题是：一、原判认定的本案案由是否正确；二、液压件厂是否全部履行了合同义务；三、原判对2004年2月26日《补充协议书》未予采信是否妥当；四、原判认定的欠款数额和滞纳金的起算时间是否准确。
一、关于本案案由的问题
本案中，双方签订合同的目的，华隆公司取得原由液压件厂享有的案涉土地使用权，液压件厂得到6500万元。液压件厂所得6500万元，既应包括液压件厂失去对案涉土地占有、使用权利的补偿，也应包括搬迁老厂区和建设新厂区的费用，具有补偿金的性质，该性质不依双方在协议中自行约定的名称而发生改变。液压件厂起诉要求给付拖欠的补偿款，原判认定本案案由为动迁补偿合同纠纷，并无不当。
二、关于液压件厂是否全部履行了合同义务的问题
依据液压件厂与阜新双龙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简称双龙公司）于2002年3月20日和液压件厂与华隆公司于2002年4月20日签订的《协议书》的约定，液压件厂在本案中应承担的主要义务是，同意阜新市人民政府（简称阜新市政府）将其划拨取得的案涉土地使用权收回，占地面积以土地证为准，并将老厂区从该地上迁出。协议签订后，液压件厂将当时土地证上记载的49711平方米土地全部交回阜新市政府，并在约定的时间内将老厂区搬迁至新址，即其所负有的合同义务已全部履行完毕。虽然华隆公司办理的土地证记载，其实际享有使用权的用地面积仅为42377平方米，少于液压件厂土地证上记载的面积，但该问题应与液压件厂无关。因为依据双方签订的上述《协议书》的约定，阜新市政府将案涉土地收回后，由华隆公司与政府主管部门办理土地出让手续。液压件厂在履行交回全部案涉土地的合同义务的同时，亦失去了对该地所享有的权利，华隆公司与阜新市国土资源局于2002年6月17日签订《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时，液压件厂既无权利也无义务参与其中，华隆公司依据该合同所取得的土地使用权面积，是阜新市国土资源局按照市政规划出让，二者之间形成了新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关系。而且，华隆公司在签订该份合同时，知道取得的土地使用权面积是42377平方米，并缴纳了相应的土地出让金。直至2003年5月15日，华隆公司与液压件厂签订还款协议时，对其实际取得的土地使用权面积与给付6500万元补偿总额也没有提出异议。因此，液压件厂不存在不按合同约定交回足额土地使用权的问题，华隆公司亦应依约给付6500万元补偿款。
三、关于2004年2月26日《补充协议书》应否采信的问题
该《补充协议书》系华隆公司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时提出，经鉴定机构鉴定，该协议上加盖的印章与液压件厂原使用的印章是同一枚印章。在证据意义上讲，印章真实一般即可推定协议真实，但因协议的形成行为与印章的加盖行为具有相对独立性，协议形成行为是双方合意行为的反映形式，印章加盖行为是确认双方合意的行为，二者相互关联又相互独立，因此，在有其他证据否定或怀疑合意形成行为真实性的情况下，不能单纯根据印章的真实性即直接推定协议的真实性，印章在证明协议真实性上只能作为初步证据，尚需结合案件其他证据及事实作出综合判断。本案中，认定华隆公司提交的该份补充协议的真实性，还存在以下不足：
首先，华隆公司对于补充协议签订过程未能作出合理陈述。原审法院询问华隆公司签订该份协议的过程时，华隆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高文华称签订协议当时液压件厂在场人员有孙贵和厂长，而液压件厂出具的证据能够证明孙贵和在2003年4月2日已经不再担任该厂厂长，且经询问孙贵和，其表示2003年4月时已退休，没有见过该份补充协议，对协议约定的内容也不知情。该份补充协议显示的签订时间为2004年2月26日，时任液压件厂厂长毕远新亦出具书面说明，“本人在任职期间没有签署过此协议，对协议内容不知情”。对于液压件厂签订该份协议的具体人员，华隆公司未能举证证明。
其次，从补充协议约定的协议生效条件上看存在疑点。双方在此前签订的多份协议均约定签字及盖章后生效或双方签字后生效，实际操作上也均有双方负责人签字并加盖公章。而该份补充协议却约定双方签字或盖章后生效，与之前订约习惯明显差异，且补充协议上华隆公司既有签名又有盖章，液压件厂却仅有盖章没有签名，对于液压件厂无人在补充协议上签字的原因，华隆公司未能作出合理解释。
再次，补充协议中对于数据的采用方式不一致。该补充协议确认减少的面积为9973平方米，计算方法是以液压件厂土地证面积减去华隆公司实测面积。在具体的数据采用上，最终确认减少的面积9973平方米和华隆公司主张的实测面积40027平方米均采用的实数，精确到个位，但对于液压件厂土地证的面积却没有采用证上记载的实数49711平方米，而是用约数5万平方米，同一份协议中使用了两种不同的数据采用方式，而且导致相差289平方米，如果按照该补充协议约定的每平方米1300元计算，则液压件厂减少补偿费用375700元，对液压件厂显失公平。
第四，从华隆公司的诉讼主张上看有悖常理。华隆公司在提交该份证据之前的诉讼过程中，一直主张减少的面积应为7334平方米，计算方式是签约当时液压件厂土地证上记载的面积49711平方米减去其实际取得土地证面积42377平方米。而该补充协议确认的减少面积是9973平方米，二者不仅计算方法不一样，面积亦相差2639平方米，如果按照华隆公司主张的每平方米1300元计算，费用高达3430700元之巨。在费用差距如此巨大的情况下，假设双方在2004年2月即达成协议确认液压件厂少转让土地9973平方米，那么华隆公司在诉讼过程中就应依该面积主张，但其从2005年6月一审应诉直至2009年10月向本院申请再审却始终主张少转让土地7334平方米，明显不符合常理。
此外，华隆公司在此前的诉讼过程中，曾在提交证据时发生过不诚信行为，加之液压件厂对该补充协议及其上面加盖的公章均予以否定，因此，综合考虑以上因素，原审法院对该份补充协议内容的真实性不予认定，并无不当。
四、关于原判认定的欠款数额和滞纳金的起算时间问题
原判依据华隆公司与液压件厂协议约定的补偿费用6500万元，扣除液压件厂应承担的工程款24281250元，以及至2003年11月11日止华隆公司已付的24510000元，确认华隆公司尚应给付余款16208750元，并无不当。关于滞纳金的起算时间，双方于2003年5月15日签订的《关于全部偿还土地出让金的协议》对还款时间和数额进行了约定，其中第二条约定余款于2003年6月30日前全部还清，并注明“贷款下来的情况下方可保证”。华隆公司主张贷款下来是还清余款的前提条件，但办理贷款是华隆公司的义务，对于贷款是否如期办理完毕或未能如期办理完毕的原因应由其负有举证责任，华隆公司未能举证证明上述事实，故原判以双方约定的还款时间确定滞纳金的起算时间，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华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鸿晓
审 判 员 孟凡永
审 判 员 李永财
二〇一八年四月三日
法官助理 贺 良
书 记 员 李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