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1民终32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建，男，1977年7月16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晨，北京港融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昂，北京港融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南宁纯（NAMYEONGSOON），男，1957年1月15日出生，大韩民国国籍。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鑫，北京市中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建因与被上诉人南宁纯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5）昌民（商）初字第144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建上诉请求：1.撤销（2015）昌民（商）初字第14486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南宁纯的诉讼请求；2.南宁纯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合作协议》是张建、南宁纯对双方在力华博瑞（北京）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力华博瑞公司）出资方式及出资额进行的变更。双方于2008年2月2日签订的《保证书》进一步明确164万元系南宁纯对力华博瑞公司追加的出资。张建对上述两份合同、文件的签署，均基于其是北京四方新港水泥制品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四方水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代表四方水泥公司的职务行为，四方水泥公司对此亦予以认可。二、南宁纯追加的出资已全部用于力华博瑞公司生产运营，力华博瑞公司与南宁纯签订的《还款协议书》也明确该笔费用是由力华博瑞公司负责偿还。《还款协议书》与《保证书》的签订主体不一致，一审法院认定《还款协议书》系依据《保证书》作出，无事实及法律依据。《还款协议书》明确了南宁纯在力华博瑞公司共投资250万元的事实，力华博瑞公司愿意返还南宁纯上述出资，一审法院认定该250万元系对南宁纯股份的收购，无事实及法律依据。综上，不能仅依据《合作协议》的效力作出处理，应综合其他证据之间的关联性进行综合考量。
南宁纯辩称，一、双方从未涉及对出资方式、出资额进行变更。《保证书》签署是为了表明对企业运作的信息，并使南宁纯放心，没有提及所谓的追加出资问题。张建在一审中曾表示工商备案合同实际变更了《合作协议》内容，现又提出《合作协议》变更了备案合同约定的出资方式、出资额，前后矛盾。张建上诉提及知晓我国法律对中外合资经营企业的相关规定，现又称法律知识欠缺，陈述前后矛盾。二、南宁纯起诉是确认《合作协议》无效，《保证书》、《还款协议》所体现的内容是收购南宁纯的股份，两者并非同一法律关系。三、《合作协议》是张建以个人名义与南宁纯签署，不符合中外合资经营企业关于设立主体的规定，合同无效，张建因此收取南宁纯250万元无法律依据，应予返还，扣除南宁纯认可投资力华博瑞公司的86万元，余款164万元应予返还。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证据确实充分，应予维持。
南宁纯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南宁纯与张健签订的《合作协议》无效，张建返还南宁纯人民币164万元；2.张建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南宁纯与张建拟合作设立公司进行经营。在向工商管理部门注册公司过程中，因依照我国相关法律规定，设立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时，国内一方合作主体需为中国的公司、企业或其他经济组织。张建以四方水泥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身份与南宁纯于2006年8月18日签订了《力华博瑞公司合同》一份，约定由四方水泥公司（甲方）与南宁纯（乙方）共同投资举办合资经营企业，企业名称为力华博瑞公司，甲方以114万元人民币现金出资，占注册资本的57％，乙方以相当于86万元人民币的美元现金出资，占注册资本的43％。双方按该合同履行了出资义务。2006年11月23日力华博瑞公司成立。2007年1月11日，南宁纯（甲方）与张建（乙方）在北京市仁和律师事务所见证下，签订了《合作协议》一份，约定合作公司名称为力华博瑞公司，甲方提供土地54亩、专利技术使用权，占公司股份的57％，乙方提供31.5万美元，占公司股份的43％。合作公司在领取营业执照后，即可以法人身份开始营业，期限为20年，合作期满，合作合同终止。上述合同签订后，南宁纯向张建支付了款项。庭审中，张建认可共收到南宁纯支付的250万元款项，但认为部分款项系南宁纯投入公司运营使用。南宁纯提供的证人出庭证实其向张建交付了96万元现金，同时南宁纯还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张建交付了其余款项。
2008年2月2日，张建（甲方）与南宁纯（乙方）签订《保证书》一份，内容为甲方保证产品的生产量及销售，如甲方未能实现该保证书的全部内容，将由甲方负责对其乙方名下力华博瑞43％的股份（折合人民币250万元）进行转让或收购。甲方可通过寻找新的合作者或直接收购等方式，使乙方尽快取回资金。
后，南宁纯（乙方）与张建代表的力华博瑞公司（甲方）签订《还款协议书》一份，内容为力华博瑞公司于2009年9月第一期开始5年之内返还南宁纯人民币250万元，还款期限为半年一期，利息按照银行一年的存款利息计算。并详细列明了分期还款的日期及利息，约定如果不能按时还款由原先银行存款利息增加至12％计算，款项全部还清之后，南宁纯先生自动放弃股权，转为四方水泥公司。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三条规定，当事人依照法律规定可以明示选择涉外民事关系适用的法律。南宁纯、张建在该院审理期间均表示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解决双方的纠纷，该选择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符合我国法律规定，故本案纠纷的实体解决适用双方当事人共同选择的中国法律。
南宁纯与张建拟通过合作投资的方式设立企业，但张建作为个人，其不能与外国籍人合作设立合资经营企业，故双方签订的《合作协议》因不符合我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的相关规定而无效，故该院对南宁纯要求确认《合作协议》无效的请求予以支持。合同无效后，因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返还。张建认可收到南宁纯交付的250万元，扣除南宁纯应当按《力华博瑞公司合同》应当支付的86万元，张建应当将收到的剩余164万元返还给南宁纯。张建辩称双方另行签订的用于工商备案的合同已实际改变了《合作协议》。对此该院认为，用于工商备案的合同签订主体为四方水泥公司与南宁纯，而非南宁纯与张建，且双方签订合作协议的时间晚于用于工商备案的合同签订时间，不能据此认定双方已经改变了《合作协议》。张建称双方签订的《还款协议书》表明双方已经就还款达成一致意见，但《还款协议书》系基于《保证书》而签订的，且保证还款的一方为四方水泥公司，《保证书》中注明四方水泥公司还款系用于收购南宁纯在力华博瑞公司的股份，与南宁纯主张张建返还的款项并非同一笔，故该院对张建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三条、第八条、第十四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四条、第二百五十九条之规定，判决：1.南宁纯与张建签订的《合作协议》无效；2.张建返还南宁纯款项164万元，于判决生效后7日内履行。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张建向本院提交如下新证据材料：1.四方水泥公司出具的证明；2.2016年10月20日四方水泥公司会议记录。以上证据证明张建签署《合作协议》、《保证书》均系职务行为，代表四方水泥公司。南宁纯对上述证据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本院经审查认为，张建提供的上述证据分别系四方水泥公司及其股东盖章、签字出具，南宁纯未能提供相反证据推翻，本院对其形式真实性不持异议，但《合作协议》、《保证书》在性质上属于合同，对其签订主体的认定，不能仅依据一方当事人的陈述作出，本院将结合其他证据进行认定，并在裁判论理部分予以论述。
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补充认定如下事实：根据一审笔录记载，南宁纯提交《保证书》及《还款协议书》，系证明其依据《合作协议》实际履行了250万元的付款义务，且张建同意返还南宁纯该笔款项。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南宁纯系大韩民国公民，本案属涉外民事案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三条规定，当事人依照法律规定可以明示选择涉外民事关系适用的法律。本案双方当事人一审审理期间均表示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解决双方的纠纷，本案二审期间亦适用中国人民共和国法律作为审理本案的实体法。
本案双方争议焦点是张建签署《合作协议》是否系代表四方水泥公司的职务行为。对此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确定《合作协议》的签订主体及真实意思，应根据与合同签订有关的相关事实进行认定。首先，从《合作协议》本身内容看，张建系以个人名义签订《合作协议》，合同内容并未有关于四方水泥公司权利义务的约定。其次，从《合作协议》签订时间看，该协议签订时间为2007年1月，晚于2006年8月18日《力华博瑞公司合同》的签订时间，亦晚于2006年11月23日力华博瑞公司成立时间，而根据《力华博瑞公司合同》约定及该公司备案信息显示，力华博瑞公司作为中外合资经营企业，其股东为四方水泥公司（中方股东）和南宁纯（外方股东），该事实表明，在《合作协议》签署当时，张建、南宁纯均知晓能够针对力华博瑞公司经营签订合作协议或者合资合同的中方主体应当是四方水泥公司。在此情况下，张建称因对法律知识欠缺，才以个人名义签订《合作协议》，不符合常理。再次，从《合作协议》签订过程看，该协议是张建、南宁纯针对双方合作经营力华博瑞公司，请北京市仁和律师事务所律师见证出具的，在有专业律师参与见证的情况下，签约主体应当是经过反复确认的，张建关于签约系代表四方水泥公司的抗辩意见，缺乏合理性。最后，从《合作协议》履行过程看，张建认可收到南宁纯依《合作协议》支付的250万元款项，表明南宁纯并未将约定款项直接支付给四方水泥公司，进一步佐证四方水泥公司并非《合作协议》的一方主体。综合上述情形，一审法院认定《合作协议》系由张建、南宁纯签订，并无不当。本院对张建关于《合作协议》系由其代表四方水泥公司签订，其内容是对《力华博瑞公司合同》约定的出资方式及出资额进行的变更的上诉意见不予采信。
关于《合作协议》的效力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第一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为了扩大国际经济合作和技术交流，允许外国公司、企业和其它经济组织或个人(以下简称外国合营者)，按照平等互利的原则，经中国政府批准，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同中国的公司、企业或其它经济组织(以下简称中国合营者)共同举办合营企业。”根据上述规定，中方个人不能与外国合营者成立中外合资经营企业，一审法院据此认定，张建作为个人签订《合作协议》，约定与南宁纯合资经营力华博瑞公司，不符合上述法律规定，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对一审判决关于《合作协议》效力的认定予以维持。
关于《保证书》及《还款协议书》，系南宁纯提交以证明其依据《合作协议》实际履行了250万元的付款义务，上述合同、协议书，均是相关当事人针对力华博瑞公司经营过程中的事宜达成的合意，其本身与《合作协议》效力认定不具有直接关系，本院亦不以上述合同、协议作为裁判依据。
综上所述，张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9560元，由张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占山
审 判 员 刘海云
代理审判员
刘婷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七日
法官 助理 张 岩
书 记 员 丁 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