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民再17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谢寿高。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菊，江苏新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苏州市分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苏州市高新区运河路8号。
负责人：沈丽敏，该分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虎�上海恒量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李有事。
二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苏州市阳杰市政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苏州市吴中区郭巷街道吴东路姜家桥。
法定代表人：向国圣，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友民，该公司员工。
再审申请人谢寿高因与被申请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苏州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公司）、二审被上诉人李有事、苏州市阳杰市政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阳杰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苏州中院）（2015）苏中民终字第014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以（2015）苏审二民申字第0202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谢寿高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菊、被申请人保险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李有事、阳杰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谢寿高申请再审称：本案所涉交通事故系李有事倒车未尽安全注意义务所致，谢寿高对事故不负责任，谢寿高个人体质对事故发生及损害后果的造成均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所以不存在减轻或者免除李有事赔偿责任的法定情形，在谢寿高无过错的情况下，二审法院参照损伤参与度确定李有事的损害赔偿责任，并在计算残疾赔偿金和精神抚慰金时作相应扣减，没有任何法律依据。请求改判二审，维持一审判决确定的赔偿数额。
人保公司辩称:在计算被侵权人损失的时�应当考虑损伤参与度，损失确定之后才根据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确定当事人之间的赔偿责任，二审判决在正常计算的基础上按照原因力之间的比例计算出谢寿高的残疾赔偿金与精神损害抚慰金，该金额并不是主观减轻侵权人或者加重受害人责任，谢寿高的特殊体质是××，××本身就造成颈部活动障碍，交通事故外伤也造成颈部活动障碍，两者“竞合”，苏州同济司法鉴定所认定，谢寿高因交通事故损伤造成颈椎活动障碍构成道路交通事故十级伤残，××，本身存在颈椎活动异常，综合认定损伤参与度为75%，二审判决以此为依据计算残疾赔偿金与精神损害抚慰金合情合理合法。请求判决驳回谢寿高的再审申请。
李有事述称，对道路交通事故的事实没有异议，事故车辆已经在人保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商业险（保险金额为100万元加不计免赔险），应由人保公司在保险范围予以赔偿。
阳杰公司述称，阳杰公司与李有事为车辆挂靠关系，事故车辆亦在人保公司投了保险，故应由人保公司在保险责任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
苏州市吴中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吴中法院）一审查明：2013年10月1日6时30分左右，李有事驾驶苏E×××××重型自卸货车在苏州市吴中区郭巷街道林家谭路188号厂区内倒车时与谢寿高发生碰撞，致谢寿高受伤。事发后，谢寿高前往苏州市中医医院门诊治疗，医院检查后医嘱休息三天。之后，谢寿高因“双手麻木，乏力”，于同年10月5日在苏州市中医医院住院治疗，诊断为颈髓损伤，C4前下缘骨赘撕脱性骨折，于同年10月17日出院，医嘱注意休息，继续颈托固定，定期复查，不适随诊。出院后，谢寿高遵医嘱复诊。期间，谢寿高共花费各种医疗费用共计13844.26元。
2013年10月9日，交警部门就涉案交通事故作出非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确认李有事负此起交通事故的全部责任，谢寿高不负事故责任。2014年5月5日，由上述交警部门委托苏州同济司法鉴定所对谢寿高的损害程度进行鉴定。经鉴定，谢寿高因该起非道路交通事故构成十级伤残，营养期限三个月，护理期限为伤后一人护理三个月，误工期限为伤后六个月，在伤残成因中，车祸外伤为主要因素，建议损伤参与度可考虑为75%。谢寿高为此支付鉴定费3720元。因事故当事人双方未能就赔偿事宜协商一致，谢寿高遂提起诉讼，请求判令李有事、阳杰公司、人保公司共同赔偿谢寿高医疗费13844.26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40元，误工费86448.42元，营养费2700元，�通费2000元，护理费9600元，残疾赔偿金65076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车辆损失费700元，鉴定费3720元，共计人民币189323.68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诉讼中，人保公司承认事故车辆苏E×××××重型自卸货车在其公司投保交强险及第三者责任商业险（包括投保不计免赔险种，保险金额100万元），并且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限内。谢寿高以及李有事均固定挂靠在阳杰公司从事货物运输。事发后，谢寿高收到李有事给付的钱款3000元。此外，李有事、阳杰公司、人保公司对于苏州同济司法鉴定所出具的鉴定意见予以认可，并对谢寿高主张的赔偿项目及金额中的住院伙食补助费216元，营养费1800元，残疾赔偿金65076元无异议，对于其他赔偿持有异议，并且人保公司表示在赔偿中应当考虑到75%的参与度，同时双方当事人一致请求法院对精神损害抚慰金及其交通费用予以酌定。因当事人双方确认一致的住院伙食补助费216元，营养费1800元，残疾赔偿金65076元不违反法律，予以认定；对于谢寿高其他赔偿请求核实如下：就谢寿高治疗花费的医疗费用13844.26元中，因没能提供证据证明其治疗五官而产生的医疗费用420.94元与涉案交通事故的关联性，故其医疗费用应当确定为13423.32元；对于护理费，依据司法鉴定意见确定的护理人数和护理期限，参照通常护理标准核定为5400元；对于误工费，谢寿高表示其从事货车运输，并提供了由阳杰公司财会人员出具的关于谢寿高在事发前三个月的运输额度证明以及由吴中区城区人众石材经营部出具的2013年7-9月份的运费清单，由此证明谢寿高的误工费为86448.42元。对此，李有事、阳杰公司、保险公司对谢寿高从事货车运输无异议，因谢寿高固定挂靠在阳杰公司，故对吴中区城区人�石材经营部出具的运费清单不予认可。同时，李有事、阳杰公司、保险公司认为，运输行业的业务量是不平均的，有淡季和旺季之分。现谢寿高提供是旺季的业务量作为核算其误工费是不合理的，应当提供事发前一年的业务量核算误工损失才属合理。就此，一审法院要求谢寿高补证。谢寿高庭后提供了阳杰公司盖章确认的事发前12个月的运输业务结算单以此证明谢寿高事发前一年的平均业务量。基于此，一审法院结合司法鉴定意见确认的误工期限核定谢寿高的误工损失为50144元；谢寿高因本起交通事故导致十级伤残，并因为治疗而必然会产生交通费用，故谢寿高主张精神抚慰金、交通费符合法律规定，结合本案实际情况，酌定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交通费500元。至于谢寿高主张的车辆维修费用，因交警部门作出的非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上并没有说明存在车辆损失，�于谢寿高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车辆维修费与涉案交通事故存在关联性，故对此不予确认。由此，谢寿高因本起交通事故造成的经济损失为：医疗费13423.32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16元，误工费50144元，营养费1800元，交通费500元，护理费5400元，残疾赔偿金65076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鉴定费3720元，共计人民币145279.32元。
吴中法院一审认为：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的，应由保险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先予赔偿。本案中，人保公司承认事故车辆在其投保了交强险，故应由人保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先行赔偿，因此，人保公司应当承担谢寿高损失人民币120000元。对于交强险赔偿责任限额的不足赔偿部分以及不属交强险赔偿范围内的鉴定费，则应由交通事故当事人之间按责承担。由于谢寿高于涉案交通事故损害的发生或者扩大并无过错，�体质状况不属于可以减轻侵权人赔偿责任的法定情形，故对保险公司关于75%参与度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根据交警部门的“非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可以确认李有事负事故全部责任，故应由李有事全额承担赔偿责任。又因事故车辆在人保公司投保了第三者责任商业险（并投保了不计免赔险种），故谢寿高有权要求人保公司按照第三者责任商业险中的约定承担赔偿责任。经核，人保公司应当在第三者责任商业险的赔偿限额内承担21559.32元。对于鉴定费3720元，则由李有事承担。然而由于李有事已经给付了3000元，故其尚需再赔偿谢寿高720元。又因李有事与阳杰公司系挂靠关系，故阳杰公司对此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的规定，判决：一、人保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谢寿高各项赔偿款共计人民币141559.32元。二、李有事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谢寿高赔偿款人民币720元，阳杰公司对此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谢寿高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498元，由李有事负担。
人保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苏州中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认定误工费标准过高，依据不足。谢寿高作为阳杰公司的挂靠车辆的驾驶员，由阳杰公司出具事发前三个月的运输额度证明的真实性本身就值得商榷，且依据相关规定，工资后收入超过国家规定纳税标准的应当提供相应的纳税凭证，一审法院在谢寿�未提供相关纳税凭证的基础上就认定谢寿高月收入8357.33元，据此认定误工损失50144元明显不当。二、一审法院未考虑事故参与度因素。从谢寿高提供的司法鉴定意见书可见，其伤残成因中，车祸外伤仅是主要因素，××，计算损失时应当考虑损伤参与度，但一审法院却并未考虑该因素。综上，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
苏州中院二审认为：本案的交通事故发生在机动车与行人之间，交警部门认定机动车驾驶人李有事负事故全部责任，肇事机动车在保险公司投保有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受害方的损失首先应当由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赔偿责任限额范围内先行赔偿，不足的部分，由承保商业三者险的保险公司根据保险合同的约定向受害人赔偿，仍有不足的，则由侵权人依照有关的法律规定承担赔偿责�。人保公司上诉认为一审有关谢寿高误工损失计算缺乏依据，但谢寿高固定挂靠在阳杰公司从事货物运输，谢寿高提供了阳杰公司盖章确认的事发前12个月的运输业务结算单，一审据此认定谢寿高误工损失为50144元并无不当。至于保险公司提出的伤残成因参与度问题，苏州同济司法鉴定所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认定伤残成因中车祸外伤是主要因素，建议损伤参与度为75%，鉴于谢寿高自身病因的存在，对于谢寿高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认定应考虑参与度，一审未考虑伤残参与度不当，对此予以纠正。谢寿高因涉案交通事故受伤构成十级伤残，鉴于涉案交通事故的损伤参与度为75%，故残疾赔偿金应调整为48807元，精神损害抚慰金应调整为3750元。一审法院有关谢寿高的其他损失金额计算并无不当，谢寿高因本起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为：医疗费13423.32元，住�伙食补助费216元，误工费50144元，营养费1800元，交通费500元，护理费5400元，残疾赔偿金48807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750元，鉴定费3720元，共计127760.32元。人保公司应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范围内赔偿谢寿高各项损失共计124040.32元。鉴定费3720元由李有事承担，因李有事已给付3000元，尚需赔偿谢寿高720元，阳杰市政公司对此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错误，人保公司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对此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该院判决：一、撤销苏州市吴中区人民法院（2014）吴民初字第1087号民事判决；二、人保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谢寿高各项赔偿款共计人民币124040.32元；三、李有事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谢寿高赔偿款人民币720元，阳杰公司对此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四、驳回谢寿高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498元，由李有事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498元，由人保公司负担1312.6元，由谢寿高负担185.4元。
本案再审过程中的争议焦点：谢寿高个人体质对交通事故最终造成其身体损伤的影响是否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规定的可以减轻侵权人责任的问题。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之间发生交通事故，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没有过错的，由机动车一方承担赔偿责任；有证据证明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有过错的，根据过错程度适当减轻机动车一方的赔偿责任。”因此，在交通事故引起的侵权责任纠纷中，计算残疾赔偿金是否应当扣减应当根据受害人对损失的发生或扩大是否存在过错进行分析。
从过失是否相抵的角度来看，本起交通事故的引发系肇事者李有事驾驶机动车倒车时，未尽到安全注意义务碰擦谢寿高所致；本起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害后果系受害人谢寿高被机动车碰撞、跌倒发生颈部受伤所致，事故责任认定谢寿高对本起事故不负责任，其对事故的发生及损害后果的造成均无过错。谢寿高颈部原有××仅是事故造成后果的客观因素，与事故的发生并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因此，受害人谢寿高对于损害的发生或者扩大没有过错，不存在减轻或者免除加害人赔偿责�的法定情形，负事故全责的机动车一方依法应当承担事故引发的全部赔偿责任。
从与交强险的设置目的及赔付规则来看，根据我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的相关规定，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而我国交强险立法并未规定在确定交强险责任时应依据受害人体质状况对损害后果的影响作相应扣减，保险公司的免责事由也仅限于受害人故意造成交通事故的情形，即便是投保机动车无责，保险公司也应在交强险无责限额内予以赔偿。因此，对于受害人符合法律规定的赔偿项目和标准的损失，均属交强险的赔偿范围，人保公司要求参照损伤参与度确定损害赔偿责任和交强险责任，没有法律依据。涉案事故车辆在人保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及第三者责任商业险，谢�高的损失首先应当由人保公司在交强险赔偿责任限额范围内先行赔偿，不足的部分，由承保商业三者险的人保公司根据保险合同的约定向谢寿高赔偿。
综上，虽然谢寿高的个人体质状况对交通事故最终造成的损害后果具有一定的影响，但不属于侵权责任法等法律规定的受害人的过错，不能据此减轻交通肇事方应负的赔偿责任，二审判决以伤残鉴定结论中将谢寿高个人体质状况“损伤参与度评定为75%”为由，在计算谢寿高残疾赔偿金时作相应扣减，属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二）项，《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三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苏中民终字第01449号民事判决及案件受理费部分。
（二）维持苏州市吴中区人民法院（2014）吴民初字第1087号民事判决及案件受理费部分。
二审案件受理费1498元，由人保公司负担。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戎亚
代理审判员 左其洋
代理审判员 罗荣辉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李 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