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7民终87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江门市新会区三侨出租小汽车有限公司，住所地：江门市新会区会城中心南路37号3座104。
法定代表人：戴铭康，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朝宏，广东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伏泉，男，1964年12月13日，汉族，住址：江门市新会区,
上诉人江门市新会区三侨出租小汽车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侨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伏泉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江门市新会区人民法院（2017）粤0705民初45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三侨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2017）粤0705民初4583号民事判决，判决双方自2015年11月4日至2017年6月26日不存在劳动关系；2.判决三侨公司无需向张伏泉返还2016年7月至2017年6月期间的社会保险费用6169.92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张伏泉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三侨公司与张伏泉是平等主体间的租赁关系而非劳动关系。2015年11月4日，三侨公司与张伏泉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签订《出租汽车承包经营合同》，约定由三侨公司将粤Ｊ×××××车租赁给张伏泉经营，租金每月11525元。从合同的内容看，双方为平等主体关系，三侨公司与张伏泉之间应该为租赁经营的合同关系而非劳动关系，木案不应按劳动关系进行处理。二、三侨公司无须向张伏泉返还2016年7月至2017年6月期间社会保险费用6169.92元。退一万步来说，即使双方之间为劳动关系，但根据承包合同的约定，张伏泉应当足额支付租金后，由三侨公司为其购买社保。但在本案中，张伏泉并未足额支付租金，如要求公司退回其自行购社保的费用，则相当于张伏泉未足额支付租金的情况下公司承担了其社保费，明显与承包合同约定不符。另外，虽然用人单位为员工购买社保是法定的义务，但张伏泉本人在2016年7月至2017年6月期间已自行以灵活就业的方式购买社保，其购买社保的事实己完成。在此情况下，要求三侨公司退回相应的社保费用后，三侨公司再向张伏泉再回该部份费用，对实体处理来说毫无意义，仅实质上是增加诉累。因此从这一方面来说也不应判决三侨公司退回相应的社保费用。
张伏泉辩称，根据我国《劳动法》第七十二条的规定，张伏泉与三侨公司存在劳动关系，三侨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应当为张伏泉购买社会保险，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一审判决。
三侨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三侨公司与张伏泉自2015年11月4日至2017年6月26日不存在劳动关系；2.判决三侨公司无须向张伏泉返还社会保险费用6169.92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张伏泉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11月4日，三侨公司作为“甲方”和张伏泉作为“乙方”签订合同编号为SanQiao-2015-011-粤Ｊ×××××的《出租汽车承包经营合同》，该合同约定：甲方提供车牌号码为粤Ｊ×××××号出租汽车给乙方承包经营，承包期从2015年11月4日起至2020年12月31日止，承包期内乙方每月向甲方缴交承包费11525元,该费用包括政府指导最高限价及依法为司机支付工资、劳保福利和缴纳社会保险、住房公积金、劳动合同到期经济补偿等所产生的成本费用及其税金，其中甲方依法为司机支付工资、劳保福利和缴纳社会保险、住房公积金所产生的成本费用及其税金可根据有关政策据实调整并另行签署补充协议。甲方有权对乙方服务质量、行车安全、车容车貌、车辆技术状况等方面进行管理和监督，甲方组织乙方参加各类职业道德、法律法规、交通安全、服务规范及专业技术的上岗前和在职学习培训，甲方根据国家有关法律、法规和规章等要求，制定车辆及驾驶员管理、安全生产、营运服务等管理制度，对乙方执行相关法律、法规和上级主管部门的要求进行教育、监督和检查。
2015年11月19日，三侨公司作为“甲方”和张伏泉作为“乙方”签订了《三侨承包合同补充协议》，约定：“二、现因乙方存在实际经营困难，向甲方提出申请缓交部分承包费用，暂时实际向甲方每月上缴承包费为人民币7015元，缓交承包费为人民币4510元。实际上缴承包费包括基本承包费、甲方因支付乙方的社保费用、残疾人就业保障金及税金而产生的成本费用，乙方欠缴的承包费用包括不限于甲方因支付乙方的工资、住房公积金、工会经费、合同到期经济补偿金及其税金等而产生的成本费用。甲方因应乙方的申请暂时缓收该部分承包费。”
同日，双方签订《江门市新会区劳动合同书》，约定张伏泉为三侨公司的出租车司机，合同期限为2015年12月1日至2020年12月31日工作任务完成时止，劳动报酬方式为个人承包经营。
张伏泉实际与案外人谢光明共同承包粤Ｊ×××××出租汽车用于经营。根据《三侨承包合同补充协议》，张伏泉每月应向三侨公司缴纳承包费7015元，其中包括基本承包费6145元/月和张伏泉的社保费用、残疾人就业保障金及税金而产生的成本费用870元/月。三侨公司为张伏泉支付了2015年12月至2016年6月期间的社会保险金。2016年7月至2017年6月期间，张伏泉以灵活就业方式缴纳了基本养老保险费和基本医疗保险费，其中基本养老保险的单位缴纳部分为4184.64元，基本医疗保险的单位缴纳部分为1985.28元。
张伏泉于2017年7月4日向江门市新会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下称新会劳动仲裁委）提出申诉，请求：一、确认2009年1月22日至2014年12月30日、2015年11月4日至2017年6月26日双方存在劳动关系。二、江门市新会区三侨出租小汽车有限公司返还张伏泉垫付的2009年3月至2014年12月基本养老保险费14041.05元、2015年12月至2017年6月基本养老保险费6375.92元、2009年3月至2014年12月基本医疗保险费8660.53元、2015年12月至2017年6月基本医疗保险费3080.92元、2015年12月至2017年6月工伤保险费62.58元、2015年12月至2017年6月生育保险费47.25元、2015年12月至2017年6月失业保险费105.8元。新会劳动仲裁委于2017年9月19日作出新劳人仲案字〔2017〕第692号仲裁裁决书，裁决：一、确认双方自2015年11月4日至2017年6月26日期间存续劳动关系；二、江门市新会区三侨出租小汽车有限公司在本裁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一次性返还张伏泉社会保险费用6169.92元。江门市新会区三侨出租小汽车有限公司在2017年9月20日收到上述仲裁裁决书并表示不服，遂于2017年9月28日提起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属于劳动合同纠纷。关于三侨公司、张伏泉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的问题。张伏泉主张确认双方于2009年1月22日至2014年12月30日期间双方存在劳动关系，以及基于确认劳动关系而要求三侨公司返还该期间社保费的请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十七条第一款“劳动争议申请仲裁的时效期间为一年。仲裁时效期间从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的规定，张伏泉该请求已超过法定的一年的时效，故此对此不予审理。对于双方争议的2015年11月4日至2017年6月26日期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的问题。根据自2010年5月1日起实施的《广东省出租汽车经营管理办法》（省人民政府令第145号）第二十九条“出租汽车经营者应当依法与驾驶员签订劳动合同，依法参加社会保险”的规定，一审法院认定三侨公司、张伏泉之间该段时间的劳动关系依法成立。根据三侨公司与张伏泉签订的编号为SanQiao-2015-011-粤Ｊ×××××《出租小汽车租赁经营合同》约定，张伏泉须遵守三侨公司制定的各项管理制度，接受三侨公司的检查和监督，参加三侨公司组织安排的学习，可见三侨公司、张伏泉之间的关系既符合劳动关系的法律特征又符合企业内部承包关系的法律特征，故此双方的争议，属于劳动关系方面的，应当按劳动法律法规处理，属于承包经营方面的，应当按双方合同的约定和有关法律法规处理。
关于三侨公司是否需向张伏泉返还社保费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三条“劳动者享有平等就业和选择职业的权利、取得劳动报酬的权利、休息休假的权利、获得劳动安全卫生的权利、接受职业技能培训的权利、享受社会保险和福利的权利、提请劳动争议处理的权利以及法律规定的其他劳动权利”和第七十二条“社会保险基金按照保险类型确定资金来源，逐步实行社会统筹。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必须参加社会保险，缴纳社会保险费”的规定，三侨公司为张伏泉参加社会保险既是法律的要求且也符合双方签订的《出租小汽车租赁经营合同》中的约定，张伏泉请求三侨公司返还社保费用，有法律和事实的依据。对于2015年12月至2016年6月期间的社保费用，已由三侨公司支付，张伏泉并没有支出该部分的费用，故此张伏泉要求三侨公司返还该段期间的社会保险费没有依据，不予支持。对于2016年7月至2017年6月期间的社保费用，三侨公司、张伏泉存在劳动关系，三侨公司依法应当为张伏泉购买社会保险，对于张伏泉在该期间以灵活就业方式缴纳的基本养老保险费和基本医疗保险的单位缴纳部分的费用6169.92元（4184.64元+1985.28元），三侨公司应当返还给张伏泉。三侨公司认为张伏泉没有足额缴纳承包费故没有为张伏泉购买该部分的社会保险，但三侨公司作为用人单位为员工购买社会保险是其法定义务，且《出租小汽车租赁经营合同》中也明确约定承包费包括三侨公司为张伏泉购买的社会保险费，即合同约定三侨公司需为张伏泉购买社会保险，故三侨公司无论是履行合同义务还是履行法律义务，均应为张伏泉缴纳社会保险。对于张伏泉未足额支付的承包费，三侨公司可另行向张伏泉追讨。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三条、第七十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确认江门市新会区三侨出租小汽车有限公司与张伏泉自2015年11月4日至2017年6月26日期间存续劳动关系；二、江门市新会区三侨出租小汽车有限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张伏泉返还社会保险费用6169.92元。如果未按一审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为5元，由江门市新会区三侨出租小汽车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劳动合同纠纷。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的规定，本院二审中仅围绕三侨公司的上诉请求进行审查，对于各方当事人均未提出上诉的问题不予审查。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三侨公司与张伏泉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2.三侨公司是否需向张伏泉返还社保费。
关于三侨公司与张伏泉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的问题。劳动关系是指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规范的用人单位与劳动者运用劳动能力实现的劳动者提供劳动，用人单位支付报酬而产生的权利义务关系。根据《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第一条之规定，三侨公司与张伏泉均是符合法律规定的主体资格的用人单位和劳动者，张伏泉驾驶出租车从事出租车营运也属于三侨公司的经营范围。本案中，确定张伏泉与三侨公司是否存在劳动关系，主要应从张伏泉与三侨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劳动法上的隶属关系予以审查。首先，张伏泉相对于三侨公司在人格上有一定的从属性。三侨公司会对包括张伏泉在内的出租车司机进行交通法规、安全教育、服务质量等方面的教育培训，司机必须遵守公司制定的管理及纪律方面的规定。因此，张伏泉名为承包人，但实际其并非完全的独立租赁经营人；其次，张伏泉对三侨公司有组织上的从属性。三侨公司有组织机构，车辆的外箱显示了三侨公司的名称。从乘客的角度看，与其建立运输合同关系的相对人是三侨公司，其接受的是三侨公司的服务；最后，张伏泉对三侨公司在经济上存在一定的从属性。虽然从表面上看，张伏泉具有自主决定劳动时间、劳动地点的权利，但这是由出租车工作的特殊性决定的。实际上张伏泉以三侨公司的名义搭载乘客，从乘客支付的乘车费中获取收入，也就是说其收入来源依靠三侨公司，与三侨公司具有经济上的依附关系。因此，三侨公司与张伏泉之间符合劳动关系的特征，双方的关系仍应按照劳动关系处理。故一审法院确认张伏泉与三侨公司之间在2015年11月4日至2017年6月26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三侨公司主张其与张伏泉只存在租赁经营的合同关系，不存在劳动关系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三侨公司是否需向张伏泉返还社保费的问题。首先，对于2015年12月至2016年6月期间的社会保险费用，该费用已由三侨公司支付，张伏泉并没有缴纳该期间的社会保险费用，故三侨公司无需返还该期间的社会保险费用给张伏泉。其次，对于2016年7月至2017年6月期间的社会保险费用，从一审查明的双方签订的两份合同所约定内容分析，即从张伏泉与三侨公司签订的《出租汽车承包经营合同》第六条以及双方签订的《三侨承包合同补充协议》所约定的内容可知，张伏泉与三侨公司订立承包经营合同时的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应为张伏泉实际向三侨公司交纳的承包费中包含有三侨公司应承担的张伏泉社会保险费中属于用人单位应缴纳的部分，且张伏泉也通过实际履行经营合同和补充协议的行为表示其对此项约定的认可。最后，本案中，三侨公司与张伏泉先后签订《出租汽车承包经营合同》以及《三侨承包合同补充协议》，双方之间据此存在特殊的劳动关系，属于劳动关系下的内部承包关系，其特殊性主要体现在三侨公司享有出租车的所有权和运营权，张伏泉通过承包方式取得使用出租车的权利并营运出租车获得收益，三侨公司对张伏泉日常运营和其他日常事务存在经营管理，张伏泉在支付了双方约定的相对固定的承包费之后，剩余营运所得部分均归其所有，也即是，张伏泉每月实际获得的报酬取决于其自身的营运能力和投入营运的时间，多劳多得，自负盈亏。由此可见，双方此种内部承包关系，尤其是关于张伏泉自行负担所有社会保险费用的约定，双方是在充分考虑到权利、义务、风险等因素的情况下，由三侨公司通过交付出租车的使用权和运营权，以获得承包费并实现对外税费负担及经营风险的转嫁，张伏泉则通过交纳承包款及代为对外负担相关税费和承担经营风险，以取得车租车的使用权、自主运营权和收益支配权。因此，双方订立的《出租汽车承包经营合同》和《新联承包合同补充协议》是真实的意思表示，其内容既符合公平、诚实信用、权利义务相一致等原则，亦符合出租车行业经营管理的特点和现实之需，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依法应具备合法效力，双方均应遵照履行。故三侨公司主张其无需向张伏泉返还2016年7月至2017年6月期间的社会保险费用6169.92元，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三侨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江门市新会区三侨出租小汽车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梁宇俊
审 判 员 甄锦源
审 判 员 肖文文
二〇一八年五月八日
法官助理 梁淑珍
书 记 员 陈惠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