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2民终49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无锡市志高重工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无锡市锡山区东港镇山联村。
法定代表人朱志高，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石向生，江苏和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捷阳节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无锡市锡山区东港镇东湖塘阳光工业园。
法定代表人顾国东，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潘卫斌，江苏储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玉明。
委托代理人卢海云，江苏锋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无锡市志高重工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志高公司）、江苏捷阳节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玉明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锡山区人民法院（2014）锡法港民初字第006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
一、2012年11月19日，王玉明在无锡捷阳节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捷阳公司）工地从事钢结构安装工程施工时，从十余米高处掉落致伤。事故发生后，王玉明被送至一0一医院治疗，后于同年12月13日出院。2012年12月18日，王玉明再次入该院治疗，于2013年1月8日出院。出院诊断为全身多发伤，右股骨下段粉碎性骨折，右侧髌骨骨折，重型闭合性颅脑伤、左侧额部脑挫裂伤，左侧额部硬膜下血肿，额骨粉碎性骨折，右侧颞骨骨折，颅底骨折伴颅内积气，双眼眶内外侧壁骨折，鼻骨及鼻中隔骨折，左侧颧弓骨折，头皮裂伤，胸部外伤，右侧多发肋骨骨折，胸腔少量积液。
2013年11月11日，王玉明作为申请人向无锡市锡山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确认与志高公司存在劳动关系。该委因证据不足，无法确认王玉明与志高公司存在劳动关系。2014年6月12日，张家港市中医医院司法鉴定所受江苏梁丰律师事务所的委托对王玉明伤残程度、误工时限、营养时限、护理时限及护理人数进行鉴定。经鉴定，王玉明的损伤综合评定为六级伤残，误工时限为360日、营养时限为150日、护理时限为住院期间1人护理，出院后180日以内1人护理。王玉明于2014年11月10日诉至法院，请求判令志高公司、捷阳公司赔偿住院伙食补助费、误工费、营养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交通费、鉴定费等合计432132元。
二、2012年7月31日，志高公司与捷阳公司签订加工合同，约定志高公司为捷阳公司提供钢结构件及C型钢，合同总金额为1430210元，上述价格不含报检、检测、防水涂料费、资料费及安装费，按实际过磅结算。后捷阳公司合计向志高公司付款1704400元，志高公司开具了金额为140万元的材料费发票。志高公司确认收到捷阳公司支付的款项1704400元，但提出超过合同金额的款项30余万元是增补的材料款及加工费。法院要求志高公司在指定期限内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但志高公司未能提供。捷阳公司提出，该公司所付款项中304263.48元由志高公司以侯永法名义开具了安装工程的工程款发票。
三、王玉明、志高公司与捷阳公司就本案钢结构安装工程的承揽方存在争议。王玉明提出，其是由“王松”（实际应为王占怀）叫去捷阳公司钢结构安装工程工地干活，该工程由志高公司承建，王松为志高公司该工地负责人；其在现场施工时，现场无安全网或安全绳；事故发生后，志高公司支付了医疗费148241.01元，该款是王松陪同王玉明亲属在志高公司领取，王玉明提供了相应的医疗费发票。
志高公司提出，该公司从事钢结构材料生产制造，事发时尚未取得钢结构安装工程施工资质，故未承揽捷阳公司相应安装工程；王松专门从事钢结构安装劳务工作，业主需要安装人员，该公司就介绍王松带人前去施工；本案工程是由该公司将王松介绍给捷阳公司进行施工，费用由王松与捷阳公司自行结算；王松与志高公司无任何关系，王玉明由王松雇佣，事发后，该公司未向王玉明支付过款项。
捷阳公司提出，本案钢结构安装工程由志高公司承揽施工，该公司并不知道有王松此人；就本案所涉材料及工程款均向志高公司支付。捷阳公司提供了2013年9月29日，该公司与侯永法签订的工程承包合同、2014年7月18日，无锡市锡山地方税务局第一税务分局代开的付款方为捷阳公司、收款方为侯永法，金额为304263.48元的安装工程工程款发票、志高公司出具的结算单。工程承包合同约定侯永法为承包方，捷阳公司为发包方，工程总造价1704263.48元；其中钢结构件造价140万元，由志高公司提供，工程安装费用合计304263.48元。结算单显示，捷阳公司钢结构工程结算价包含主钢构部分金额1414003元、安装费259657.5元等。志高公司认可侯永法与朱志高系亲戚关系，在志高公司车间工作；但朱志高对工程承包合同及安装费发票一事并不清楚；对结算单不予认可。
审理中，志高公司工作人员张祖义向法院陈述，其在志高公司负责后勤、办公室管理等工作，受志高公司法定代表人朱志高指派到捷阳公司拿过几次款项；因捷阳公司要求开具工程款发票，经朱志高指令由该公司财务人员操作签订了工程承包合同；捷阳公司钢结构工程由王松实际安装施工，本来应以王松的名义签订承包合同和开具发票，但王松人跑了，身份证也找不到，就以侯永法名义签订了合同、开具了发票；侯永法系志高公司工人，以侯永法名义签订工程承包合同并未告知其本人，签订工程承包合同是为到税务部门代开工程款发票；关于结算单，张祖义承认确受志高公司工程结算负责人邹生元指派向捷阳公司提交过一份加盖志高公司合同专用章的结算单，但是否即为捷阳公司向法庭提供的那份不记得了。
关于该结算单的形成情况，捷阳公司陈述，该结算单系张祖义提供，该公司核对无误后由法定代表人顾国东在结算单备注栏签字，由张祖义带回后再将加盖了志高公司合同专用章的复印件交给捷阳公司。
因志高公司对钢结构结算单存在争议，法院根据志高公司的申请，委托南京师范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对该结算单中志高公司合同专用章与印文样本是否为同一印章所盖进行了鉴定。经鉴定，该合同专用章与印文样本不是同一印章所盖。
捷阳公司陈述，该公司将钢结构安装工程发包给志高公司施工，志高公司转包给有资质的无锡顺达钢构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顺达公司）具体实施；志高公司还向该公司提供了顺达公司营业执照副本复印件、顺达公司钢结构工程专业承包资质证书、钢构件组装分项工程质量验收记录。志高公司陈述，顺达公司未从事捷阳公司钢结构安装工程施工，上述有关顺达公司的材料系志高公司为配合捷阳公司进行工程验收、办理产权证书向捷阳公司提供，工程实际由王松施工。
上述事实，有门诊病历、出院记录、医疗费发票、司法鉴定意见书、仲裁裁决书、加工合同、付款凭证、结算单、工程承包合同、工程款发票、顺达公司营业执照、该公司钢结构工程专业承包资质证书、钢构件组装分项工程质量验收记录、录音资料、鉴定意见书及庭审笔录、证据交换笔录、调查笔录等在案佐证。
关于王玉明主张的各项费用：
1、住院伙食补助费792元、营养费3000元、护理费13440元、鉴定费2520元，志高公司、捷阳公司对此无异议。
2、误工费150元/天计算360天为54000元，志高公司、捷阳公司对计算标准有异议。王玉明陈述，同意按照安装工种的行业标准计算该项费用。
3、残疾赔偿金32538元计算10年为325380元，王玉明陈述，其于事发前7、8年到苏州、张家港等地从事钢结构安装工作，并提供了公安机关2009年3月19日签发的编号为苏E12619529、暂住地址为“城南村长盛伟业内”的暂住证复印件。志高公司、捷阳公司提出应按照农村常住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计算该项费用。
4、精神损害抚慰金3万元、交通费3000元，志高公司、捷阳公司认为过高。
原审法院认为：
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王玉明在从事高处作业过程中受伤，其有权获得相应赔偿。
关于王玉明就本案所造成的损失，法院依次核定如下：1、医疗费148241.01元，上述费用有相应医疗费票据予以证明，予以确认；2、住院伙食补助费792元、营养费3000元、护理费13440元、鉴定费2520元，双方对此无异议，予以确认；3、误工费54000元，经审查，王玉明受伤时从事钢结构安装工作，结合其就工作情况所作的陈述，按照江苏省建筑安装业在岗职工平均工资计算王玉明误工费为53938.8元；4、残疾赔偿金325380元，经审查，王玉明提供的材料能够证明其在事故发生前已在城镇地区有稳定的工作、生活，应按照城镇居民可支配收入标准计算该项费用，现王玉明主张残疾赔偿金325380元，予以支持；5、精神损害抚慰金3万元，经审查，其主张的该项费用与损害后果、当地平均生活水平等相符，应予支持；6、交通费3000元，法院根据王玉明伤情、就诊地点、次数等酌定为2000元。上述各项合计为579311.81元。
关于涉案钢结构安装工程的承揽方，法院经审查确定，志高公司应为安装工程的承建方，理由如下：1、志高公司与捷阳公司加工合同约定的钢结构加工合同价款为1430210元，而捷阳公司向志高公司实际付款金额为170余万元，志高公司提出差额部分为增补的材料款，但未就此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根据建设工程的特点，虽然客观上确实存在具体施工中原材料增量或者减少的情况，但本案实际支付款项与合同约定金额差距悬殊，在志高公司未能就材料增量提供证据证明的情况下，捷阳公司所述差额部分系安装工程款的解释更为合理。2、志高公司确认，顺达公司并未参与安装工程，但捷阳公司却自志高公司处取得顺达公司相关资料，且志高公司自述是为配合捷阳公司办理钢结构工程验收、办理权证而提供，志高公司的此举与其自述超然于本案钢结构安装工程的施工之外相悖，不能令人信服。3、侯永法系志高公司员工，侯永法与捷阳公司之间的工程承包合同由志高公司一手操办，并由税务部门开具了侯永法为收款人的安装工程款发票。志高公司所辩安装工程由王松承包，与证据反映的事实不符，法院不予采纳；至于王松在本案钢结构安装工程中所处的地位，系其与志高公司之间的内部关系，志高公司所述王玉明由王松雇佣证据不足，法院不予采纳。
关于本案责任承担，虽劳动人事仲裁部门以证据不足为由未确认王玉明与志高公司存在劳动关系，本案经审理，确认志高公司系本案钢结构安装工程承建方，王玉明参与安装工程施工，与志高公司形成雇佣关系。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受伤，雇主应予赔偿。因志高公司无钢结构安装工程施工资质，捷阳公司将工程发包给志高公司，存在选任过失，应承担相应责任。
综上，法院确定志高公司、捷阳公司按80%、20%分别承担赔偿责任。经核算，志高公司应赔偿463449.45元，捷阳公司应赔偿115862.36元。因王玉明认可志高公司已赔偿148241.01元，故该公司还应赔偿315208.44元。据此，原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十条之规定，判决：一、志高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王玉明给付315208.44元；二、捷阳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王玉明给付115862.36元；三、驳回王玉明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660元，公章鉴定费5700元，二项合计8360元，由王玉明负担25元，志高公司负担2108元，捷阳公司负担6227元。
志高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一审遗漏当事人，在未追加实际雇主王松的情况下即认定王松与其存在内部承包关系，缺乏法律依据。2、其与王玉明之间不存在雇佣关系，王玉明本人也认可与上诉人之间无劳动关系，且王玉明在劳动仲裁时提供的证据也表明系受王松雇佣。3、其与捷阳公司之间仅是加工合同关系，不存在安装合同关系。更谈不上是承包关系。4、即使如一审认定王松与志高公司之间存在分包关系，王松作为直接雇佣王玉明的雇主应该承担主要责任，捷阳公司作为发包方未能选择有资质的安装队伍且没有加强施工现场的管理，捷阳公司承担20%责任显然过轻，同时，王玉明的损失不应参照城镇标准计算，且一审对王玉明本人是否存在责任没有做出认定。综上，请求撤销原判并驳回王玉明要求志高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一审诉请。
捷阳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一审认定王玉明与志高公司之间存在雇佣关系与事实不符，且有悖于法律规定。2、志高公司转包给没有用工资质的王松施工造成的损失，不应由捷阳公司承担赔偿责任。3、一审认定志高公司已赔偿148241.01元与事实不符。另外，其不应承担鉴定费用。请求撤销原判并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王玉明辩称：一审判决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对原审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捷阳公司于2016年1月25日经工商变更登记为江苏捷阳节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以上事实，有公司准予变更登记通知书在卷证实。
本院认为：
关于是否遗漏当事人的问题。志高公司提出其仅承接涉案钢结构材料的生产制造，安装工程由王松进行施工，费用由王松与捷阳公司自行结算，王玉明由王松雇佣，但根据本案现有证据可以证明捷阳公司将工程款项全部支付给志高公司，而对于超出合同价款的差额部分，志高公司未能提供系增补材料的相应证据，且安装工程的相关资料也由志高公司提供，安装工程款发票的收款人又系志高公司员工侯永法，故原审认定志高公司应为安装工程的总包方并无不当。尽管王玉明认可由王松安排其干活，但其同时认为王松是工地负责人，其在施工过程中受伤亦是不争的事实，由于王松不具备法定独立施工与用工的主体资格，故不论其是否作为本案当事人，都不影响志高公司应承担的民事责任。
关于涉案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如前所述，志高公司与捷阳公司之间不仅存在钢结构厂房的加工合同关系，同时也是钢结构厂房的施工安装工程的总承包人，故双方系钢结构厂房的承揽与安装施工的合同关系。因劳动仲裁部门无法确认王玉明与志高公司存在劳动关系，而王玉明也自认由王松雇佣，故原审认定王玉明与志高公司形成直接雇佣关系的依据并不充分。但是，志高公司作为整个钢结构工程的总包方，对其提出的王松为安装工程实际承包人的主张，应承担相应举证责任。由于王松不具备从事钢结构安装的资质，亦不具备合法的建设用工主体资格，在志高公司拒不提供证据证明其与王松之间为何种法律关系的情况下，可以推定工程的实际施工人所雇施工工人的雇佣法律后果由总包方承担。因此，志高公司应当对王玉明在施工过程中造成的损害承担赔偿责任。至于王松是否应承担责任，属其与志高公司之间的内部关系，志高公司可另行主张权利。
关于捷阳公司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由于志高公司自身无钢结构安装工程施工资质，捷阳公司将工程发包给志高公司，存在选任过失，而施工现场的管理主要是承包人的职责，故原审确定由捷阳公司承担20%赔偿责任属合理自由裁量范畴，本院予以确认。
至于王玉明损失计算标准的问题。原审中，王玉明提供的暂住证可证明其在事发前多年在城市工作生活，故原审按城镇居民可支配收入标准计算损失并无不当。关于志高公司是否支付过医疗费的问题。志高公司虽否认向王玉明支付过任何款项，但王玉明自认由王松陪同在志高公司领取了医疗费148241.01元，该款是否志高公司或王松支付，与捷阳公司无涉，原审认定由志高公司支付并未加重捷阳公司的赔偿责任。关于公章文检鉴定费用的承担问题。因证明所涉文件真实性的义务在捷阳公司，故相应鉴定费用应由捷阳公司负担。
综上，志高公司、捷阳公司的上诉主张均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所作判决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340元，由上诉人志高公司负担2660元，由捷阳公司负担68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潘华明
审判员 孙 宏
审判员 杜伟建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一日
书记员 翁 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