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河源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河中法民一终字第82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市分公司。
负责人：叶健明，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黄杉，广东颐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杨砚，广东颐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映明，男。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彩霞，女。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万星，男。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某某，男。
法定代理人：陈万星（陈某某之父），男。
上述被上诉人委托代理人：黄国平，广东法开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被上诉人委托代理人：朱志，广东法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述礼，男。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市分公司（下称中保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刘映明、刘彩霞、陈万星、陈某某（下称刘映明等人）、吴述礼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东源县人民法院（2015）河东法民一初字第2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2月2日立案，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5年3月10日22时35分，吴述礼驾驶粤PWR9**奥迪小汽车，从河源市源城区白岭头村开往江东新区临江镇出租厂房，途经东源县城新河大道东源大桥路段时，粤PWR9**小车前头碰撞陈万星驾驶的河源（超）05267号牌女装助力车尾部，造成陈万星受伤、助力车乘客刘冬梅死亡、两车损坏的通事故。事后，吴述礼驾车逃离现场。经东源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根据事故现场图、现场勘查笔录、事故现场照片、当事人陈述、检验鉴定等有关材料证实，作出东公交（侦查）认字（2015）第005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吴述礼发生交通事故后未及时报警、保护现场、抢救伤者，事后直接驾车逃离现场。吴述礼驾车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第一款和《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九十二条的规定，认定吴述礼负此事故的全部责任，陈万星、刘冬梅不负此事故责任。事故发生后，陈万星被送往河源市人民医院治疗，花去医疗费2764.5元，后在河源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14天（2015年3月11日至2015年3月25日），花去医疗费24304.31元。后被送往佛山市中医院住院治疗9天，花去医疗费47716.48元。2015年4月2日，陈万星在中山大学孙逸仙纪念医院检查，花去医疗费1364元。陈万星的医疗费共76149.29元。
另查，受害人刘冬梅（1991年4月28日出生），属农业户口，其自2010年1月1日至2014年9月30日在河源市旭源机械土石方工程有限公司从事行政工作，自2014年11月28日至发生事故前在广东坚基商业运营管理有限公司从事营业员工作，并自2013年开始和其丈夫、儿子一起在河源市东源县仙塘镇广州大学附属东江中学书香桃源小区居住，该小区属城镇范围。其与丈夫陈万星（农业户口）共生育一个小孩陈某某（2012年7月22日出生）。处理丧葬事宜的是受害人刘冬梅的父母及弟弟，还有陈万星的亲属，均属农业户口。
又查，粤PWR9**奥迪小汽车的车主是吴述礼，该车在中保公司投保了赔偿限额为122000元（其中死亡伤残赔偿限额为110000元、医疗费用赔偿限额为10000元、财产赔偿限额为2000元）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下称交强险）及第三者责任险50万元，并约定不计免赔，事故发生在保险期内。2015年5月24日，刘映明、刘彩霞、陈万星与吴述礼的妻子万金爱签订了赔偿协议书，约定：刘映明、刘彩霞、陈万星同意在吴述礼方支付50万元后，无论法院就交强险和商业第三者险的责任承担作出何种判决或裁定，刘映明、刘彩霞、陈万星在实现其对保险公司的判决权利后，不再向吴述礼主张民事赔偿。吴述礼已按协议约定向刘映明等人支付了50万元。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系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过错方应根据事故责任大小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本案事故经东源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处理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吴述礼负此事故的全部责任，陈万星、刘冬梅不负此事故责任。该《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程序合法，责任明确，符合法律规定，予以采信。吴述礼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中保公司辩称事故发生后，吴述礼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逃离事故现场，根据商业险条款的约定，在商业险内不承担赔偿责任。原审法院认为，根据《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证实受害人刘冬梅是吴述礼驾车撞击而当场死亡，说明吴述礼逃逸之前保险事故已发生，且逃逸行为没有扩大受害人的损失，并没有加重保险公司所要承担的保险责任。因此，中保公司以其在保险合同约定免责条款为由，要求免除其赔偿责任的理由不充分，不予支持。中保公司作为肇事车辆粤PWR9**奥迪小汽车的保险人，应在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险限额内赔偿刘映明等人的各项损失。因刘映明等人与吴述礼家属签订协议，对超出保险赔偿部分，不再要求吴述礼赔偿。故超出保险限额部分，吴述礼不予赔偿。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规定的赔偿原则和项目及按照《广东省2014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计算赔偿数额，刘映明等人因刘冬梅死亡造成的损失如下：1、死亡赔偿金。受害人刘冬梅虽属农村户口，但其有固定收入且在城镇居住满一年，故死亡赔偿金应按城镇标准计算为651974元（32598.7元／年×20年）；2、丧葬费29672.5元（59345元／年÷12个月×6个月）；3、处理丧葬事宜的交通费。刘映明等人未提供交通费票据，考虑到该费用实际支出，酌情给予2000元；4、处理丧葬事宜的住宿费7140元（340元／天×3人×7天）；5、处理丧葬事宜的误工费1417.18元（24632元／年÷365天×3人×7天）；6、被抚养人生活费。陈某某，3周岁，被抚养年限为15年，其虽属农业户口，但其跟父母一起居住在城镇，故应按城镇标准计算被抚养人生活费为180792元（24105.6元×15年÷2人）；7、精神损害抚慰金。刘映明等人请求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予以支持。以上合计共922995.68元，由中保公司在交强险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内赔偿110000元，尚余812995.68元，由中保公司在第三者责任险限额内赔偿500000元。
陈万星因此事故造成的损失如下：1、医疗费76149.29元，在正式票据证实，予以支持；2、住院伙食补助费2300元（100元／天×23天）；3、护理费1552.15元（24632元／年÷365天×23天）；4、住宿费。因刘映明等人提供的住宿费票据是出院后产生的，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5、交通费。刘映明等人请求交通费1000元未提供票据，考虑到该费用实际发生，予以支持；6、误工费。陈万星属农业户口，其未提供工作及收入情况的证明，故应按农村标准计算误工费为1552.15元（24632元／年÷365天×23天）；7、头颈胸固定矫形器费2800元，有正式票据证实，予以支持；8、营养费。刘映明等人请求营养费无医嘱，不予支持；9、精神损害抚慰金。陈万星未构成伤残，其请求精神损害抚慰金不予支持；10、摩托车损失2000元。因刘映明等人不是摩托车的所有人且未对摩托车损失进行评估，故对其请求摩托车损失，不予支持。以上合计85353.59元，由中保公司在交强险医疗费用赔偿限额内赔偿10000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四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机动车辆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中保公司在交强险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内向刘映明等人赔偿110000元，在第三者责任险限额内向刘映明等人赔偿500000元；（二）中保公司在交强险医疗费用赔偿限额内向陈万星赔偿10000元；（三）驳回刘映明等人其它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510元，由中保公司负担。
上诉人中保公司上诉称：（一）商业险条款中约定“被保险车辆驾驶人逃离事故现场，保险人不负责赔偿”符合法律规定。中保公司对该免责条款已履行明确提示说明义务。众所周知肇事逃逸是一种特别恶劣的交通违法行为，是法律规定的禁止性情形。《刑法》、《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道路交通安全法》均明确规定了肇事逃逸应承担刑事责任、民事责任及行政责任，其立法意图在于督促驾驶人在发生交通事故后积极对受害者进行救助，防止产生更大的伤害。中保公司在商业险条款中约定“被保险车辆驾驶人逃离事故现场，保险人不负责赔偿”。目的是促使驾驶人立即报案，无论是对查清事故原因和性质，还是对伤者的救治都有十分重要的意义，这与立法意图及社会价值导向是一致的。中保公司提交了由吴述礼（即被保险人）签字的投保单及保险条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三条第二款的规定，投保人对保险人履行了符合本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要求的明确说明义务在相关文书上签字、盖章或者以其他形式予以确认的，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该项义务。吴述礼已签字确认中保公司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且保险条款中关于此免责条款也进行了加粗加黑提示。由此可见，中保公司已对免责条款履行了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因此关于“被保险车辆驾驶人逃离事故现场，保险人不负责赔偿”符合法律规定，成立且生效。（二）中保公司将肇事逃逸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在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可视为中保公司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肇事逃逸为法律规定的禁止性情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据此规定，即使投保单中的签字不是吴述礼本人签名，只要保险人对免责条款作出提示，被保险人不能再以保险人未向其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条款不生效，更何况吴述礼作为心智正常的人，其在考取驾驶证的过程中必然明知肇事逃逸的危害性及法律后果，其抗辩不清楚该免责条款明显不成立。（三）原审认定“逃逸行为没有扩大受害人的损失，并没有加重保险公司所要承担的保险责任”，是对法律和商业险保险目的及保险条款的错误理解。商业险条款对肇事逃逸情形的免赔并未区分结果是否加重保险人所要承担的保险责任，只要存在离开事故现场的情节，保险人则不负责赔偿。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粤高法民复字第1号批复是：“商业三者险属于投保人自愿购买的责任保险，其设立目的是减轻侵权人的赔偿负担，而非填补受害人的损失，审查商业三者险保险合同应当坚持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尊重当事人合法的意思表示。保险合同中保险人与被保险人的权利义务由双方协商确定，肇事后逃逸免赔的条款不违反法律规定，也有加大逃逸者的违法成本从而促使其遵章守法的导向作用，故即使逃逸行为并不加重保险人的赔偿责任，保险人也可依据合同条款免予赔偿。”肇事逃逸保险公司在商业险内免赔是法院裁判的大趋势。而按一审判决不免赔，则是放纵甚至鼓励逃逸。既不符合立法意图，也不符合商业险设立的目的，如此带来的社会影响及危害是难以预估的。综上，原审判决错误，请求二审改判中保公司在交强险死亡伤残限额内向刘映明等人赔偿110000元。
被上诉人刘映明等人答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中保公司对保险单的投保说明没有对免责条款加粗加黑或者罗列说明，根据保险法的规定，该条款无效。保险单中只有吴述礼的签名，并没有时期，对其真实性不认可，效力由法院认定。即使条款有效，保险公司也不能免除责任。对该免责条款的理解，应当是逃逸行为，扩大了受害人的损失，或者加重了保险公司的赔偿责任，在这个情况下逃逸行为才是免责的事由，而并非所有的逃逸行为都是免责事由。因此对免责条款的理解有争义，应当做出对格式条款提供方不利的解释。本案交通事故发生后，受害人当场死亡。肇事者逃逸前，保险事故已经发生，保险公司承担保险责任的条件已经成就，肇事者的逃逸行为没有加大受害人的损失，也没有加重保险公司的保险责任。因此，不能作为保险公司免赔的事由。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吴述礼未答辩。
本院审理查明，原审查明事实基本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本案二审争议的问题是肇事后逃逸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是否应当赔偿。结合各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院作如下评判：
投保人购买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的目的，是为车辆发生交通事故后将赔偿责任转移给保险公司，从而减少自己的损失又确保第三者得到切实有益赔偿。投保人以支付保费的对价换取对保险公司的请求权，保险人以承担赔偿责任的风险获得保费。这既是双方当事人订立合同的目的，也是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的价值所在。吴述礼驾驶小汽车，小车前头碰撞陈万星驾驶的女装助力车尾部，造成陈万星受伤、助力车乘客刘冬梅死亡，吴述礼驾车逃离现场。从本案交通事故的过程来看，吴述礼逃离现场之前，交通事故已发生。吴述礼肇事后逃逸的行为，并不改变在此之前已经发生交通事故的事实。交通事故发生意味保险合同约定的赔偿条件成就，保险人即应履行赔偿义务。肇事逃逸的影响只及于事故发生之后，不溯及以前，投保人只应对逃逸行为扩大损害的部分担责。保险人以肇事逃逸由为免除自己的全部责任，违反公平原则，也是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利用其优势地位，以格式条款的方式免除自己的责任，加重投保人的负担。吴述礼肇事逃逸的行为并没有给保险人造成新的损失，保险人不能以此为由免除赔偿责任。因此，中保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中保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予以驳回。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510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市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伟亮
审 判 员 邓天仕
代理审判员 黄 莉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古思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