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朝民初字第57353号
原告：北京秀水街市场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秀水东街8号。
法定代表人：张东红，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董青，女，1986年5月15日出生，汉族，北京秀水街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副总经理，住北京市朝阳区秀水东街8号。
被告：《北京商报》社，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和平里西街**号。
法定代表人：邱成军，社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东升，北京市国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秦萌，北京市国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北京秀水街市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原告）与被告《北京商报》社（以下简称被告）名誉权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委托诉讼代理人董青，以及被告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东升、秦萌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要求被告立即停止对原告名誉权的侵害（2014年12月17日刊登《转型阵痛秀水与商户现罗生门》的内容），立即删除所有媒体上有关以上文字的不实报道，要求被告在北京商报第一版（头版）及其网站首页刊登道歉信，刊登时长不少于一个月，恢复原告名誉。事实和理由：2014年12月17日，《北京商报》以吸引眼球、炒作热点，在头版发表《转型阵痛秀水与商户现罗生门》的报道中，存在原告大量的负面失实报道，给原告和中国政府带来巨大负面影响，该报道一经刊登被新浪网、新民网、腾讯网、和讯网等多家媒体转载，在百度搜索“转型阵痛秀水与商户现罗生门”共得到相关链接共计18700个。原告从未接受过被告记者崇晓萌的采访，而被告中关于原告的基本情况均与事实相违背，例如秀水街新建精品屋共计1000多个，每层新建超过100多个，被告对此认定为秀水街新建100多个精品屋显然与实际相差甚远。被告称部分商户已被市场清退，市场方要求缴纳半年租金、签订合同才能看合同细则，至今不知晓合同具体细节等内容纯属捏造事实，编造是非。又紧接着称市场回应“部分商户已被清退”，与事实完全相悖，被告的报道失去了媒体人基本的客观性。在“业绩下滑惹的祸”小标题下，暗指秀水街商户经营不景气，市场暗示商户售假，并指出各部门对秀水街市场的打假，影响商户的正常经营，简直是一派胡言。原告在打假工作上不遗余力，2014年9月，基于原告的突出表现全国双打办在全国范围内进行通报表扬，在各级政府领导下秀水街正走向另一个辉煌时期。该文提到韩国相关政府部门和民间团体到秀水街市场实地考察，一度传出秀水街市场内假名牌随处可见的消息。就在此前，商务部举行新闻发布会就此事件回应称：关于韩方组织的此次实地考察，并未得到韩方来自任何正式渠道的通报。中国政府一贯重视知识产权保护，2008年国务院就发布了《国家知识产权战略纲要》，此后每年都制定《国家知识产权战略实施推进计划》，明确实施知识产权战略的年度措施，中国的知识产权法规政策体系日益完善，知识产权保护和运用水平也逐步提高。还有一个非常有效的行动是中国政府通过成立全国打击侵权假冒领导小组，建立起长效机制来落实推进打击侵权假冒工作，领导小组和设在商务部的办公室，每年都会发布工作计划，每季度制定工作要点，逐项落实推进相关工作，成效有目共睹，而被告抹黑原告及中国政府回应的报道不仅不客观属实，反而将中国知识产权问题再次提升，不知居心何在？在“转型路上的痛点”中，被告断言秀水街在转型路上又一次风波…新建100多个精品屋，秀水街转型之路并不顺利与售假不无关系。不难看出，此文通篇都在没有依据事实的基础上描述评论秀水街因售假在转型路上遇到的种种是是非非，包括20多个商户向工商部门反映情况已经受理、韩国相关部门到秀水街发现假货，以及秀水街售假导致转型之路不顺利，其目的是为了抹黑秀水街以及中国政府的知识产权保护的成果，达到其背后不可告人的秘密。被告作为新闻媒体，涉案文章严重背离真实、全面、客观、公开的新闻原则，以“新闻调查”之名，恶意偏袒、不实报道，主要内容失实，且多处内容肆意污蔑原告公司，其主观恶意明显。亦通过网络传播侮辱诽谤信息，侵权、违法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坏，给原告造成了巨大损失和名誉损失，现为维护原告的合法权益，打击恶意不实舆论，还大家一个事实真相，特诉至贵院。
被告辩称：被告刊登该文是正当合法的新闻报道行为，主观上没有过错，客观上没有侵权事实，并未侵害原告名誉权，请求人民法院依法驳回其诉讼请求。该文系记者在对商户和市场双方进行采访、调查的基础上，结合商户的反映材料和市场的回应所作。被告在对待传统零售业转型升级中面临的问题时，以积极的态度，怀着新闻人高度责任感和神圣使命感，较好的进行了反映与分析，争议文章主旨积极，内容基本属实。被告没有侵害名誉权的事实，该文并未对双方所争议的事实作出结论，任何一个正常善良理性的人，都不会从该客观报道中，得出被告侮辱、诽谤、侵权、违法的结论。既如此，又何来“给被告造成了巨大损失和名誉损失”？该文报道的情况源于商户的反映，但同时也对原告的观点、说明作了充分反映。退一步讲，即便原告认为反映上述问题的商户别有用心，导致其社会评价降低，要追究责任，可以直接通过合法途径向侵权人主张自己的权利。被告新闻报道行为正当合法，被告发表该文正是认真履行法定义务的合法行为，目的是贯彻中央精神，落实转方式、调结构、促升级的重大举措，维护国家和人民的利益，促进社会健康发展。被告已尽法律义务，没有主观过错。“部分商户已被市场清退”、“先缴纳租金，签订合同后才能看合同细则”、“霸王条款”以及“业绩下滑惹的祸”等文章引语均有客观出处。被告的采访人员孙麒翔采访了四位反映原告情况的商户，同时也采访了原告处的相关负责人员。原告指责文章提及“韩国相关政府部门和民间团体到秀水街市场实地考察，一度传出秀水街市场内假名牌随处可见的消息”，而该信息来源于《环球时报》的报道。关于“转型路上的痛点”、“秀水街市场转型之路不顺利，恐怕也与售假不无关系”等文章描述，均有可信的信息来源。被告通过大量的采访、调查，援引北京及全国多家主流媒体报道，包括原告官方宣传得知，从2003年秀水市场开始拆迁改造，并于2005年正式开业至今，先后已经历多次转型，足可以说明原告的转型之路并非顺利。文章观点积极，内容真实可信，语言表述健康。在此基础上，被告对该文予以刊登。被告认为文章为说明观点而引用例子的信息来源可靠，内容基本真实。还需要说明的是，被告在文章最后肯定了原告从“清退涉假摊位”到“引进中华老字号”，再到“新建精品屋，构建自有品牌”过程中，也在为谋求转型升级做努力，这已是对原告的褒扬与鼓励。综上所述，被告认为，被告发表文章系对解决转型升级中面临困难与问题的探究，内容基本属实；该行为并未侵害原告名誉权，系正当合法的新闻报道行为；被告已经尽了应尽的法律义务，主观上没有过错。原告的起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人民法院驳回被告的诉讼请求。
本院经审查认定事实如下：2014年12月17日，《北京商报》发表《转型阵痛秀水与商户现罗生门》，文章载有：多位秀水街市场商户告诉北京商报记者，市场方要求商户缴纳新一期租金，但缴纳半年租金、签订合同后才能看合同细则。秀水市场回应称，不存在上述情况，反映上述情况的部分商户已经被清退，并将着手启动法律程序，表面上看这是一起合同纠纷，但掩藏在更深层次下的是包括秀水街在内的传统零售行业转型过程中必须要面对的痛点。经营珠宝生意的吴姓商户向北京商报记者反映，在先缴纳了半年租金以及5万元保证金后，与秀水街市场签订合同，但其至今不知晓合同的具体细则。另一经营珠宝生意的孙姓商户也表示，与秀水街市场签订合同时，市场方要求在缴纳一系列费用后才能看合同细则。一位史姓商户还告诉北京商报记者，入驻秀水街市场之后要缴纳2.4万元/年的宣传推广费用，但秀水街市场没有开具相关票据。对于上述商户反映的问题……秀水街市场一位董姓副总经理回应称，秀水街市场不存在所谓的霸王条款合同。此外，他还表示，散布、传播秀水街不良信息的几位商户早已被清退，“……我们准备走法律程序解决”。上述孙姓、吴姓商户也承认已经于数日前搬离秀水街市场，但孙姓商户表示，尽管搬离秀水街市场，但与秀水街市场的合同没有解除。……董经理表示，不看合同细则就交钱签合同不合常理，秀水街市场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该人士强调，只要到秀水街市场财务室缴纳的费用，都会开具正规发票。……由于各类商品批发市场是北京商业的重要组成部分，北京近年来由此引发的商户纠纷并不鲜见。在北京商业研究院方面看来，商户经营不景气是导致双方矛盾曝光的导火索。孙姓商户表示曾因经营业绩不佳向楼层经理反映，楼层经理回应哪个商家效益好可以学习借鉴……“经营效益好的大多是伪名牌，他是暗示要售假”。……同时，各个部门不断对秀水街市场的打假，也影响了商户的正常经营。据介绍，不久前，韩国相关政府部门和民间团体曾专门组团到秀水市场实地考察。当时一度传出秀水街市场内假名牌随处可见的消息。据上述商户介绍，已经联合20多个商户向工商部门反映秀水街市场的相关情况，工商部门已经受理。秀水街市场与商户各执一词，孰是孰非难以评判，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是秀水街市场转型路上的又一次风波。……秀水街市场已经经历了6次转型。从清退涉假摊位到引进中华老字号到新建100多个精品屋，构建自有品牌，秀水街市场一直在努力改变。上述董姓负责人也表示，秀水街市场一直在为保护知识产权做努力，目前正在计划针对中高端消费人群，打造高端市场。秀水街市场转型之路并不顺利，恐怕与售假不无关系。上述史姓商户表示……秀水街市场曾经承诺清除市场内的售假商户，但目前依然没有得到解决。
就被告报道的不实之处，原告提交被告与原告代理人董青的通话录音及文字整理资料、原告与受访商户签订的《租赁合同》及收据、百度搜索页面打印件、原告与商户孙文杰的录音等，欲证明被告存在以下几个方面的不实之处：1、受访商户是违约撤店而不是“被清退”、“孙姓商户表示，尽管搬离秀水街市场，但与秀水街市场的合同没有解除”的表述不属实；2、市场中有800多家精品店而不是“100多个精品屋”；3、“先交钱再看合同”、“至今也不知晓合同细则”的情况不属实；4、“20多个商户向工商部门反映秀水街市场的相关情况”没有事实依据；5、“秀水街市场转型之路不顺利，恐怕也与售假不无关系”没有事实依据。被告认可以上证据的真实性，不认可证明目的。
原告提交百度搜索网页打印件，欲证明商务部举行新闻发布会说明我国对于韩国考察团的考察行为不予认可，但被告仍在文章中报道。原告提交《全国打击侵犯知识产权和制售假冒伪劣商品工作简报》，欲证明该简报对秀水街积极加强知识产权保护工作提出了公开表扬，与被告文章所载“秀水街转型之路不顺利，恐怕与售假不无关系”、“各个部门不断对秀水街市场的打假，也影响了商户的正常经营”不相符。原告认为，以上证据均证明了被告的主观恶意。被告认可以上证据的真实性，不认可证明目的。
就原告的知名度，原告提交中国商标局打印件、荣誉证书一份，欲证明秀水是中国驰名商标，在全国享有知名度。被告认可证据真实性。
就被告新闻报道的真实性，被告提交孙麒翔与受访商户的录音及文字整理资料，欲证明“霸王条款”、“先缴纳租金，签订合同后才能看合同细则”、“20多个商户向工商部门反映秀水街市场的相关情况”等文章内容的出处。被告提交新闻链接截图打印件，欲证明“秀水街新建100多个精品屋”、“韩国相关政府部门和民间团体到秀水街市场实地考察，一度传出秀水街市场内假名牌随处可见的消息”、“转型路上的痛点”等合法来源。原告认可以上证据的真实性，不认可证明目的。
上述事实，有《转型阵痛秀水与商户现罗生门》一文、录音、《租赁合同》及收据、新闻链接截图打印件、原告社会荣誉证明、双方当事人陈述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规定：侵害民事权益，应当依照本法承担侵权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规定: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因新闻报道严重失实，致他人名誉受到损害，应按照侵害他人名誉权处理。
本案主要涉及以下三个问题：第一，涉案文章的基本内容是否失实；第二，被告是否有主观恶意；第三，涉案文章是否损害原告名誉权。
第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规定：因新闻报道严重失实，致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应按照侵害他人名誉权处理。文章反映的问题基本真实，没有侮辱他人人格的内容的，不应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文章的基本内容失实，使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应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判断涉案文章是否失实，前提是如何定义“实”。上述法律规定中所述之“实”应当属于新闻真实，然而新闻真实不同于客观真实。客观事实一旦发生即难以还原，新闻媒体也只能尽可能的去还原客观真实。因此，当新闻媒体有合理的可信赖的消息来源，并且尽到了相应核实义务，那么即使所报道内容与客观事实存在某种偏差，其亦不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此外，在判断新闻报道是否失实时还应当区分新闻报道的基本内容与细节内容，基本内容失实导致他人社会评价降低的，构成名誉侵权；细节内容虽失实，但不影响文章整体导向的，不构成侵害名誉权。
本案中，涉案文章的基本内容为原告方与商户方对履行合同过程中出现的一些问题各执一词，结合原、被告提交的录音证据可以看出涉案文章报道的基本内容并未失实。被告向法院提交的采访商户录音、新闻链接截图打印件，证明了涉案文章中所提及的“霸王条款”、“先缴纳租金，签订合同后才能看合同细则”、“秀水街新建100多个精品屋”、“韩国相关政府部门和民间团体到秀水街市场实地考察，一度传出秀水街市场内假名牌随处可见的消息”、“商户向工商部门反映秀水街市场的相关情况”等言论的来源。而原告提交的记者与原告相关工作人员的录音表明，被告已经履行相应的核实义务，并将原告的回应内容载入涉案文章中。原告所主张被告不实报道的“受访商户是违约撤店而不是‘被清退’”、市场中有800多家精品店而不是100多家精品屋”为细节内容问题，至于向工商部门反映情况的商户数量亦属于细节内容，不能因此而判定涉案文章即为失实。此外，涉案文章考虑到商户与原告各执一词，其内容并非只有商户的“一家之言”，还有原告的回应，实现了新闻报道的平衡性，体现了被告尽力还原客观事实的新闻调查态度。
第二、新闻媒体有正当进行舆论监督和新闻批判的权利。判断是否具有主观恶意应当从被告在创作涉案文章之时的写作目的的正当性及文章是否含有侮辱性、诽谤性内容两个方面进行判断。
本案中，文章是从研究市场经济主体发展的角度出发，对商户和市场双方进行采访、调查的基础上，结合商户的反映和市场的回应所作的报道，存在写作目的的正当性。另外，文章中没有出现侮辱性的词语，亦未出现夸大性措辞。至于原告所主张“秀水街市场转型之路不顺利，恐怕也与售假不无关系”、“转型路上的痛点”是被告直接下的定论一节，本院认为新闻媒体对社会现象有进行公正评论的权利，虽然文章中不乏有被告的见解及评价性内容，但这是新闻媒体人对社会经济发展中出现的问题所进行的探讨与思考。综合文章全文，作者对原告作为市场经济主体的整个发展过程的结论性、评价性描述没有负面、消极的导向，亦未作任何倾向性的结论，属于公正评论的范畴。综上，本院认为被告没有主观恶意。
三、社会评价是否降低是构成名誉侵权的一个结果判断标准。涉案报道是否对原告造成名誉侵害，应以其社会评价是否受损来衡量，这个标准是客观的，系一般公众的客观评价标准，受害人的感受等主观因素并非判断名誉受损的标准。
本案中，被告发表涉案文章属于新闻媒体正常行使舆论监督职能，发表对社会事物见解的行为，不存在侵权法上的侮辱、诽谤行为。涉案文章标题已经亮明了文章系反映“罗生门”现象，也即没有定论孰是孰非，一般社会公众亦应对此有相应的判断。而且文章全文并未出现侮辱性的词语及导向性结论，因此社会公众不会因此文章对原告产生不真实、不合理的评价，从而导致原告的社会评价降低。因此，本院认为涉案文章并未损害原告名誉权。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北京秀水街市场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300元，由原告北京秀水街市场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员 俞里江
人民陪审员 崔 军
人民陪审员 李秀敏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谢树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