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刑再9号
原公诉机关江苏省建湖县人民检察院。
原审上诉人（原审被告人）李进峰，男，1978年8月19日出生，汉族，大学文化，原系建湖县钟庄镇人民政府副镇长，曾任中共建湖县钟庄镇党委宣传委员，住建湖县。因涉嫌犯受贿罪于2010年4月16日被监视居住，同月22日被刑事拘留，同月30日被逮捕，2011年11月30日被建湖县人民法院以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六个月，并处没收财产人民币三万元；受贿犯罪所得人民币九万六千元予以没收，上缴国库。2013年11月21日被假释，2015年10月15日假释考验期满。
辩护人陈会连，女，1954年4月1日出生，汉族，退休人员，住建湖县，系李进峰母亲。
江苏省建湖县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李进峰犯受贿罪一案，江苏省建湖县人民法院于2011年11月30日作出（2011）建刑二初字第0086号刑事判决。宣判后，被告人李进峰不服，向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2月1日作出（2012）盐刑二终字第0001号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李进峰母亲陈会连代为向本院提出申诉，本院经立案复查发现一、二审裁判确有错误，决定提起再审，并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5月2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江苏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武秀东出庭履行职务，原审上诉人李进峰及其辩护人陈会连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判决认定，2008年5月，建湖县钟庄镇镇区南环路道路工程公开招标，同年6月，个体工程承包人马某1以建湖县市政龚恒公司名义进行投标并中标，6月26日签订南环路道路工程承包合同。2009年1月12日，建湖县钟庄镇人民政府与马某1以议标方式签订钟南大道补充红旗桥连接线承包合同。被告人李进峰2007年11月任中共钟庄镇党委宣传委员、2009年2月任钟庄镇人民政府副镇长，代表钟庄镇对该两项工程施工进度、质量、工期进行跟踪监督。2008年中秋节前至2009年中秋节前，被告人李进峰利用其代表钟庄镇政府对该两项工程施工进度、质量、工期进行跟踪监督的职务便利，先后5次收受工程承包人马某1所送96000元，并在工程议标及工程款拨付等方面为马某1提供帮助，具体如下：
1.2008年中秋节前的一天晚上，马某1为感谢被告人李进峰在建湖县钟庄镇南环路道路工程款拨付上提供的帮助及请其今后继续关照，在李进峰家中送给其2000元。
2.2008年底的一天，马某1为了承建钟庄镇红旗桥及两头接线工程请李进峰帮忙，在被告人李进峰办公室内送给其50000元。
3.2009年春节前的一天晚上，马某1为感谢被告人李进峰在拨付建湖县钟庄镇镇区南环路道路工程款上提供的帮助并请其今后继续关照，在建湖县城清沁茶馆送给被告人李进峰2000元。
4.2009年5、6月份的一天傍晚，马某1为感谢被告人李进峰在其承建工程方面的帮忙以及请其今后继续关照，在建湖县城清沁茶楼附近被告人李进峰的车里送给其40000元。
5.2009年中秋节前的一天，马某1为感谢被告人李进峰在其承建工程方面的关心并请李进峰今后继续帮忙，在李进峰家楼下送给其2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被告人李进峰身为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上的便利，非法收受他人财物人民币96000元，并为其谋取利益，其行为已构成受贿罪。李进峰在被羁押期间检举揭发他人犯罪，经查证属实，构成立功，依法可从轻处罚。案发后退出全部赃款，可酌情从轻处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八十五条第一款、第三百八十六条、第三百八十三条第一款第（二）项、第六十八条、第六十四条规定，以受贿罪判处被告人李进峰有期徒刑五年六个月，并处没收财产人民币三万元；受贿犯罪所得人民币九万六千元予以没收，上缴国库。
宣判后，原审被告人李进峰不服，向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二审查明，一审判决认定李进峰收受马某196000元的事实，有李进峰在监视居住、拘留、逮捕、审查起诉等阶段多次供述以及马某1多次陈述证实，相关笔录及录像反映两人关于受、行贿的时间、地点、过程等供证吻合，并得到相关证人证言及书证的印证，应予认定。李进峰翻供后的供述前后矛盾。马某1翻证内容前后不一，与李进峰的翻供亦有矛盾之处，且其证言几经反复，经法院多次通知始终不愿出庭作证，两人翻供翻证的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信。故确认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及证据。
针对李进峰其及辩护人提出被刑讯逼供、逼证的理由和意见，二审审查认为，一审作为证据的李进峰、马某1的讯问录像系依法取证，来源合法；且该录像的音、像真实、连贯，无篡改痕迹，内容真实，足以证明李进峰供述及马某1陈述时思维清晰，语言自然、流畅，侦查人员无诱逼行为，具有证明效力，一审经过审查排除非法证据存在的结论正确。
二审法院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定性准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及辩护人的辩护意见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上诉人李进峰申诉理由及其辩护人发表辩护意见的主要内容为：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1）一审判决据以排除非法取证的录音录像未经当庭质证而作为定案依据，程序违法。（2）一审判决据以排除非法取证的录音录像的合法性、真实性、关联性无法确定。（3）李进峰对受诱供、逼供的具体时间节点和人员有明确指证，公诉机关未予举证证明，因此认定李进峰未受诱供、逼供，事实不清。（4）李进峰如何归案，事实不清。（5）证据间矛盾未予查明和排除。2.辩护人申请二审法院开庭审理并调取证据、查明争议事实，二审法院未公开开庭审理，审判程序严重违法。3.公诉机关提供的录音录像反映李进峰、马某1均是在被长时间剥夺睡眠情况下交待，且侦查人员进行诱供、诱证，不能作为定案依据。故请求撤销一、二审裁判，宣告原审上诉人李进峰无罪。
出庭检察员发表出庭意见认为，一、二审裁判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建议维持原一、二审裁判。
鉴于原审上诉人李进峰及其辩护人提出李进峰的供述、马某1证言系在被剥夺睡眠情况下，由侦查人员以逼、诱等非法手段取得，不能作为定案证据的申诉理由及辩护意见。本院首先对一、二审裁判采信证据的合法性进行了审查。经查，根据原公诉机关提供的讯问李进峰同步录音录像反映，李进峰在侦查阶段作出有罪供述前五日，每日均仅获极少睡眠时间。故李进峰在连续五日睡眠得不到保障情况下所作供述的合法性存疑，依法予以排除。虽然李进峰在后续审查批准逮捕和审查起诉阶段认可了以往所作有罪供述的内容，但其同时供认侦查人员对其没有违法取证，该供述内容与未获睡眠保障的客观事实相矛盾。因此，李进峰后续二次供述的合法性亦存疑，依法亦应予排除。原审上诉人及其辩护人的该部分意见成立，本院予以采纳。根据原公诉机关提供的询问马某1的同步录音录像，证人马某1在被侦查监视居住期间每日均有数小时的休息或睡眠，且侦查人员询问过程中没有对其采用刑讯等暴力手段取证，所取得的证言具有合法性。故原审上诉人及其辩护人的该部分意见不能成立，本院不予以采信。
经再审查明，原审上诉人李进峰于2007年11月任中共建湖县钟庄镇党委宣传委员，2009年2月任钟庄镇人民政府副镇长。2008年5月，建湖县钟庄镇镇区南环路道路工程公开招标，同年6月，个体工程承包人马某1以建湖县市政龚恒公司名义投标并中标，6月26日双方签订南环路道路工程承包合同。2009年1月12日，建湖县钟庄镇人民政府与马某1以议标方式签订钟南大道补充红旗桥连接线承包合同。原审上诉人李进峰代表钟庄镇人民政府牵头负责该两项工程，对施工进度、质量、工期进行跟踪监督。其间，原审上诉人李进峰先后于2008年中秋节、2009年春节、2009年中秋节期间3次收受马某1所送的各2000元，合计6000元，并利用职务之便在工程款支付及承诺对工程予以关照等方面为马某1谋取利益。
上述事实，有经再审庭审举证、质证的以下证据证实：
1.书证干部任免审批表、中共建湖县委建委组〔2009〕6号通知，证明李进峰于2007年11月任建湖县钟庄镇宣传委员，2009年2月任建湖县钟庄镇人民政府副镇长。
2.书证钟庄镇镇区南环路道路工程施工招标文件及2008年5月31日、6月12日钟庄镇人民政府三套班子会议记录，证明钟庄镇镇区南环路道路工程建设成立指挥部，由季镇长（季本国）任总指挥，周镇长（周某）、李宣委（李进峰）任副总指挥，原则上由李进峰牵头，招标文件禁止以他人的名义投标。
3.书证建湖县市政建设工程公司的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建筑企业资质证书、安全生产许可证、质量管理体系认证证书、介绍信、授权委托书等，证明马某1以该公司名义参加钟庄镇镇区南环路道路工程投标。
4.书证江苏业达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2008年6月12日投标书，证明钟庄镇镇区南环路工程投标报价为515万元。
5.书证钟庄镇镇区南环路道路工程承包合同书、钟南大道补充红旗桥接线工程承包合同，证明南环路工程由马某1以其挂靠的建湖县市政建设工程公司中标，工程总造价465万元；红旗桥连接线工程由马某1以挂靠的建湖县市政建设工程公司名义承建，总造价155万元。
6.原审上诉人李进峰一审当庭供述，供认其于2008年中秋节、2009年春节、2009年中秋节三次收受马某1所送的2000元，合计6000元。
7.证人马某1的证言及询问马某1的录音录像，证明2008年8月李进峰帮忙拨付工程款30万元，2008年中秋节前一天晚上，其到李进峰家送给李2000元，感谢其关心，李进峰推辞一下就收下。2008年12月，其请李进峰帮忙拨付40万元工程款，2009年春节前一天晚上，其在清沁茶馆给李进峰2000元，感谢他在工程上的关照，请他继续关照，李答应。2009年中秋节前一天晚上，其在李进峰家楼下送给李进峰2000元，感谢他的帮忙，并请他以后继续关照，李进峰客气一下就收下，并答应关照。
8.书证钟庄镇财政所明细账、记账凭证、李进峰签报的马某1收据、支票存根等，证明2008年8月20日李进峰签署同意支付工程款30万元。2008年12月3日李进峰在马某1提供的50万元南环路工程款收据上签署“请拨付”，同年12月8日、23日各支付工程款20万元。
另查明，2010年4月14日，原审上诉人李进峰得知建湖县检察院找其谈话的信息后，于当日下午自行前往建湖县检察院。到案后，李进峰检举揭发他人犯罪，经查证属实。
上述事实，有经庭审举证、质证的以下证据证实：
1.原审上诉人李进峰的当庭供述和辩解、建湖县检察院反贪局出具的《发破案经过》、时任建湖县检察院副检察长刘有虎出具的《情况说明》、证人梁某出具的《情况说明》等，证明2010年4月14日下午，李进峰得知检察院要找其去了解情况后，即驾车前往建湖县检察院。李进峰到检察院后即被带入讯问室。
2.书证李进峰检举他人犯罪及查证材料、被检举人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及相关法律文书，证明李进峰检举揭发他人犯罪经查证属实。
本院认为，原审上诉人李进峰身为国家工作人员，3次收受马某1所送现金6000元，并利用职务之便为马某1在工程建设中谋取利益，其行为已构成受贿罪。一、二审裁判定性准确，但认定原审上诉人李进峰2008年底收受马某1所送50000元、2009年5、6月份收受马某1所送40000元事实的证据不足，应予纠正。关于李进峰及其辩护人提出李进峰如何归案事实不清的辩解及辩护意见，一、二审判决已经查明，本院予以确认，故该辩解及辩护意见不能成立。关于李进峰及其辩护人提出一审、二审裁判据以排除非法取证的录音录像未经当庭质证而作为定案依据，程序违法的意见，经查，一、二审作为定案证据的讯问李进峰、询问马某1的录音录像未经当庭出示、质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十八条“证据必须经过当庭出示、辨认、质证等法庭调查程序查证属实，否则不能作为定案的根据”的规定，该辩解及辩护意见成立，本院予以采信。再审庭审中，检察员将上述讯问李进峰、询问马某1的录音录像作为证据向法庭出示，原审上诉人李进峰及其辩护人均发表了质证意见。原审上诉人李进峰主动到案，但审判中拒不认罪，依法不构成自首；到案后检举揭发他人犯罪，经查证属实，构成立功，依法可从轻或减轻处罚。综合其犯罪数额、情节等，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四十五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八十九条第一款第（四）项、1997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八十五条第一款、第三百八十六条、第三百八十三条第一款第（三）项、第三十七条、第六十八条、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建湖县人民法院（2011）建刑二初字第0086号刑事判决、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盐刑二终字第0001号刑事裁定。
二、原审上诉人李进峰犯受贿罪，免予刑事处罚。
三、原审上诉人李进峰受贿所得赃款人民币六千元予以没收，上缴国库。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尚召生
审判员 戚晓红
审判员 邹 钢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五日
书记员 杜 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