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豫01民终43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学成，男，1968年2月9日出生，汉族，住郑州市金水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振，河南闻禹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淑杰，河南闻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勤，女，1969年8月20日出生，汉族，住郑州市金水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金叶帅，河南仟问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帅，河南仟问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学成因与被上诉人王勤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河南省郑州市金水区人民法院（2017）豫0105民初205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学成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河南省郑州市金水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7）豫0105民初20510号民事判决，将本案发回或依法改判确认合同无效；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王勤承担。事实和理由：涉案房屋系1997年金水区枣庄经批准采用村民集资、村民集体补助的方式建设的枣庄新村，是作为改善村民生活的福利性住房，该住房与枣庄村民的特定身份相联系。根据1986年通过并实施的土地管理法第8条、第63条及国务院办公厅1999年颁布的《关于加强土地转让管理严禁炒卖土地的通知》规定，王勤非涉案房屋所属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不享有该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相关权益的资格，也无权受让该集体经济组织宅基地上所建的福利性住房。涉案房屋买卖必然涉及宅基地买卖，而宅基地买卖是我国法律、法规所禁止的。因此双方签订的购房合同属于无效合同。一审法院认定双方对房屋使用权进行转让，王勤更没有资格受让涉案房屋的拆迁补偿。“房地一体主义”是我国法律传统，只是在2007年通过《物权法》确定下来，但并不能表明2007年之前没有房地一体主义，一审法院机械地割裂“房地一体主义”的认定，是错误的法律解释方法。综上，一审判决损害了广大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特定身份相关的权益，也损害了公共利益。
王勤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王学成与王勤间签订的《购房合同》仅仅是涉及房屋所有权的转移，并未涉及集体土地所有权问题，更何况王学成也没有资格和权力处置集体土地。而王勤房屋所占土地的集体性质自始至终从未发生过改变。因此，双方之间的房屋买卖行为从未触犯到集体利益、公共利益。面对经济利益的诱惑，王学成出尔反尔严重违反诚实信用基本原则。王学成对一审判决表述的“就房屋使用权进行的转让”理解有误，该表述是为了有别于“集体土地使用权非法流转”来讲的，意思是对“房屋”的处分权与对“土地”的处分权是不同的。房屋的使用权包含在所有权之内，王勤取得房屋所有权之后，便享有对房屋的占有、使用、收益等权利。双方的买卖行为发生在2000年，根据当时施行的《土地管理法》第二条第三款、第六十二条规定，国家并不禁止农村土地使用权以及土地上所建房屋的出售、转让。王学成自愿将房屋出售给王勤，王勤也支付相应购房款，双方房屋买卖行为不违反当时施行的法律规定，且签订的《购房合同》属于合法有效协议。
王学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双方签订的购房合同无效；2、判令王勤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0年8月18日，王学成与王勤签订了一份《购房合同》，主要内容为：王学成对枣庄花苑新村四街065号楼三层西侧拥有100%产权，经双方协商，王勤出资57000元购买王学成枣庄花苑新村四街065号三层西侧100%产权一套（此房为两室一厅一厨一卫一阳台），王勤购房后将享受枣庄新村各种待遇，本合同自王学成收到房款后生效，王勤将拥有枣庄花苑新村065号楼三层西侧100%产权，此房为王学成之子王国伟名下，王学成为王国伟法定监护人。次日，王学成向王勤出具了一张收条，主要载明：今收到王勤买房款现金57000元。2017年6月21日，因常砦村委会枣庄村民组城中村改造拆迁，王勤与郑州市金水区枣庄村城中村改造项目指挥部签订了一份《金水区常砦村委会枣庄村民组城中村改造项目搬迁补偿安置协议书》，主要内容为：王勤房屋位于常砦××村民组××新村××楼东户，在项目改造范围内，依据《常砦村委会枣庄村民组城中村改造决议》，王勤应安置房屋1套，建筑面积共计67平方米；郑州市金水区枣庄村城中村改造项目指挥部以每套6000元标准向王勤支付搬迁补助费；王勤应安置房屋建筑面积为67平方米，过渡费按应安置房屋建筑面积每月每平方米12元的标准发放，发放时间为每半年一次；郑州市金水区枣庄村城中村改造项目指挥部向王勤首次支付半年过渡费4824元；过渡期限自王勤签订该协议书、搬迁完毕起至安置房钥匙交给王勤所在村组当月止；过渡期限为36个月（以被搬迁人签订本协议之日起计算），不足36个月的按实际过渡月份计算，36个月后安置房未能按期交房的，自逾期之月起按王勤原领取过渡费标准双倍支付等。双方并签订了自行拆除门窗的安全生产责任书一份。2017年9月7日王学成提起本诉。
一审法院认为，王学成、王勤于2000年8月18日签订的《购房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我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本案双方关于该《房屋买卖合同》效力的主要争议在于该合同是否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王学成以该合同违反了1986年通过并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八条规定“城市市区的土地属于国家所有。农村和城市郊区的土地，除有法律规定属于国家所有的以外，属于农民集体所有。宅基地和自留地、自留山属于农民集体所有”、第六十三条规定“农村集体所有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法农业建设”、1995年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房地产管理法》第三十八条规定“下列房地产不得转让：……（六）未依法登记领取权属证书的”、1987年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规定“违反法律或者社会公共利益的，民事行为无效”，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无效”为由，起诉主张该购房合同无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四条规定：“合同法实施以后，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以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不得以地方性法规、行政规章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因此对本案购房合同效力的判定应以行为时有效施行的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作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已于1998年8月29日修订通过并自1999年1月1日起实施，该法第六十三条规定“农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但从表述可以看出该条款所规范限制的是“出让、转让用于非农业建设”，而案涉房屋系在枣庄村民集体经济组织所有的土地上建造，枣庄新村建设之初是为了村民居住之用，王学成之子王国伟作为该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虽取得案涉房屋，但其取得并享有的是对房屋居住使用的权利，该房屋所在的楼房占用范围内的土地法定归属于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所有，即使双方就房屋发生交易，双方之间的《购房合同》也仅是就房屋使用权进行的转让，并不产生集体土地使用权非法流转或变相流转用于非农建设的情形，双方的买卖行为不存在违反行为时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禁止性规定的情形。1995年1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房地产管理法》（修订于2009年8月27日）第二条明确规定该法的适用对象为“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规划区国有土地范围内取得房地产开发用地的土地使用权，从事房地产开发、房地产交易，实施房地产管理，应当遵守本法”，本案房屋是在枣庄村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上建造的房屋，因此其房屋交易不受该法的约束与规范。双方之间的房屋转让行为发生时我国施行的其他法律、行政法规中无明文规定禁止买卖在农村集体土地上建造的房屋，该买卖行为亦未损害国家、集体或社会公共利益。关于王学成在审理中提出的基于我国“房地一体主义”，本案房屋的买卖会导致房屋占用范围内的土地使用权发生转移的主张，我国在2007年10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四十七条明确作出“地随房走”的规定，但该条明确载明其所规范的是“建设用地使用权”，且该法施行时间在购房合同签订以后，因此王学成该主张无法律依据，该院不予采纳。综上，王学成要求确认购房合同无效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该院不予支持。王勤辩称本案已过诉讼时效，我国法律规定当事人可以对债权请求权提出诉讼时效抗辩，而确认合同无效请求权属形成权，因此王勤对本案提出的诉讼时效抗辩，无法律依据，该院不予采纳。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王学成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225元，由原告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案件事实同一审。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合同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无效；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1998修订)第六十三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但是，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并依法取得建设用地的企业，因破产、兼并等情形致使土地使用权依法发生转移的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2004修正)第六十二条规定，农村村民一户只能拥有一处宅基地，其宅基地的面积不得超过省、自治区、直辖市规定的标准。农村村民建住宅，应当符合乡（镇）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并尽量使用原有的宅基地和村内空闲地。农村村民住宅用地，经乡（镇）人民政府审核，由县级人民政府批准；其中，涉及占用农用地的，依照本法第四十四条的规定办理审批手续。农村村民出卖、出租住房后，再申请宅基地的，不予批准。
涉案房屋是在村集体经济组织土地上建造，是由村集体经济组织分配到王国伟、李秀英名下的福利房，该房屋并无所有权登记，所在土地也没有登记在王国伟、李秀英名下的宅基地使用权证。2000年8月18日王学成与王勤签订购房合同时，双方当事人对涉案房屋、土地的性质，以及能够享有的权益均知情，双方当事人签订涉案合同，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王学成处分村集体经济组织分配的福利房，已经取得相应对价，并将房屋交付给王勤使用。村集体组织并未反对涉案房屋权益的转让，村集体组织也没有限制性规定，涉案合同已经履行完毕且受让人实际居住使用房屋多年。另外，2017年6月21日，郑州市金水区枣庄村城中村改造项目指挥部已经与王勤就涉案房屋签订了拆迁补偿协议，涉案房屋所在土地性质在合同签订后直至房屋被拆迁并未改变。涉案合同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1998修订)第六十三条规定的情形，王学成认为合同无效的理由，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王学成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25元，由王学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燕燕
审判员 黄智勇
审判员 曹逢春
二〇一八年五月十日
书记员 张赫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