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3）晋民再字第40号
抗诉机关：山西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再审申请人、二审上诉人）：辛海生，男，汉族，1961年10月15日出生，住山西省交口县水头镇龙泉街3巷*****号。
申诉人（案外人）：黄元花，女，汉族，1963年5月4日出生，住山西省交口县水头镇塔上村*****号，系辛海生之妻。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再审被申请人、二审被上诉人）：王文革，男，汉族，1966年11月7日出生，住山西省交口县水头镇塔上村*****号。
委托代理人：何莉君，山西新维宪律师事务所律师。
辛海生与王文革债务纠纷一案，交口县人民法院于1998年6月25日作出（1998）交法民初字第101号民事调解书。辛海生不服提出申诉。2007年6月12日，交口县人民检察院以交检民行建字（2007）l号检察建议向交口县人民法院发出再审检察建议。2007年10月17日，交口县人民法院作出（2007）交民监字第1号民事裁定书，对本案再审。交口县人民法院于2008年5月29日作出（2007）交民再字第5号民事判决。辛海生不服，提起上诉。吕梁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09年3月9日作出（2009）吕民一终字第22号民事判决。辛海生不服，向检察机关申诉，山西省人民检察院以晋检民抗（2010）55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抗诉。本院于2011年1月10日作出（2011）晋民抗字第3号民事裁定，裁定由本院提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审理了本案。山西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刘慧鹏、范玮娜出庭履行职务。申诉人辛海生、黄元花，被申诉人王文革的委托代理人何莉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1998年5月11日王文革诉至交口县人民法院称，1996年因辛海生购王文革生铁而欠王文革生铁款162882．84元未付，双方于1996年4月18日签订了房屋抵押协议，约定4月底前辛海生应全部付清欠款，并用其所有的一栋三层楼房作抵押。因辛海生未归还欠款，王文革提起诉讼，要求判令辛海生偿还债务及滞纳金或按协议交付房产。辛海生答辩称，王文革所诉是事实，承认欠王文革162882.84元，尽管我现在经济拮据，但绝对不说胡话，因为该笔欠款我于1996年4月曾同王文革达成用我住宅抵押的协议，如王文革能容我二年，我定将欠款及滞纳金还清。
1998年6月25日交口县人民法院作出（1998）交法民初字第101号民事调解书。内容为：辛海生欠王文革162882．40元及从1996年4月20日~1996年5月20日的日息万分之五的滞纳金辛海生认可。根据双方于1996年4月18日达成的房屋抵押协议，辛海生愿将抵押的本县龙泉街162号宅院归王文革所有，双方债权债务一次性了结；鉴于辛海生马上搬迁确有困难，王文革同意与辛海生达成租房协议，协议由双方另行签订，从即日起龙泉街162号归王文革所有；受理费5000元由王文革承担3000元，辛海生承担2000元。
2007年6月12日，交口县人民检察院以交检民行建字（2007）l号检察建议向交口县人民法院发出再审检察建议。2007年10月17日，交口县人民法院作出（2007）交民监字第1号民事裁定书，对本案再审。辛海生申诉称，欠款系辛海生任副经理主持工作的交口县物资再生利用公司与交口县晋深铁厂之间买卖生铁产生的；原调解书是在被胁迫的情况下达成的，且违反法律规定，请求撤销。
交口县人民法院再审查明，辛海生在1996年间因购销王文革生铁而结欠王文革生铁款162882．84元未付。后双方于1996年4月18日签订了一份房屋抵押协议，约定四月底前辛海生应全部付清其欠款，并用其所有的一栋三层楼房作抵押，如到期不能付款，则该房产归王文革所有，以抵顶其欠款。1998年5月12日王文革向法院提出诉讼，请求辛海生给付欠款或履行房屋抵押协议。1998年6月25日经交口县人民法院主持调解双方达成调解协议，辛海生将其原抵押的房产抵归王文革所有，双方债权、债务一次性了结。调解生效后，辛海生未提出异议，该房产已经交口县人民法院执行交付给王文革。
交口县人民法院再审认为，辛海生欠王文革生铁款162882．84元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佐证，应予认定，辛海生理应给付。因迟延付款给王文革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辛海生亦应补偿，王文革与辛海生经法院主持调解达成的协议，是双方在平等协商的基础上形成的，不违反自愿原则，也不损害国家利益，是辛海生对自己物权的自由处分，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已经法院依法执行，故该调解书并无不当，依法应予维持。辛海生所持王文革提供的证据均系在被胁迫的情况下形成的观点，因不能提供相关证据予以佐证，且也未向有关部门及时提出撤销，故其辩解理由不够充分，其观点不能成立；其所持该欠款系两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的辩论观点，因其所提供的证据仅能证明两公司之间有购销生铁业务往来，尚不足以证明该债务即为两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故其所持该辩论观点亦不能成立；其代理人认为，在1996年4月18日双方签订的房屋抵押协议中“乙方（辛海生）须在1996年4月底前归还甲方全部欠款，乙方用属于自己所有的，坐落于交口县龙泉街162号的三层楼宅院做抵押，如到期乙方再不付清欠款，抵押物归甲方所有，……”的条款，违反了《担保法》第40条的规定，且该协议未进行登记，不发生效力，原审法律适用不当的观点，根据《担保法》的相关规定该条款内容无效不影响抵押合同其他部分内容的效力，也就是说该协议虽有部分内容无效，但尚能证明辛海生欠王文革生铁款162882．84元的事实。未办理抵押物登记，仅指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但并不绝对导致该抵押协议无效。况且该抵押协议是否有效，并不影响辛海生对自己物权的自由处分，在债务履行期届满后，辛海生、王文革在平等协商的基础上达成一致意见，辛海生以物折价抵顶债务，是对自己物权自愿处分的表现。王文革取得该物实现债权，既不违反法律规定，也不损害国家利益、他人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是双方对自己私权利的自由处分。因此，原审在适用法律上并无不当，故其辩论观点，不予采纳。据此，经交口县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186条第1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108条之规定，判决：维持交口县人民法院（1998）交法民初字第101号民事调解书。
辛海生不服交口县人民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吕梁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根据《担保法》规定，抵押合同自登记之日起生效，而辛海生的抵押行为并未在房屋管理部门进行抵押登记，不发生法律效力，一审法院违背法律认定抵押有效错误；民事调解书系胁迫形成的显失公正的法律文书，应予撤销；双方当事人个人之间不存在购买生铁的欠款，而是晋深铁厂和交口县物资再生利用公司之间的欠款，当时双方当事人均为这两个企业的负责人，其行为应为公司行为，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王文革的诉讼请求。
王文革答辩称，本案调解书既不违反法律规定，更不违反自愿原则，法定再审理由和条件不成立，决定再审本身于法不符；当事人双方债务事实清楚，权利义务明确；辛海生用其房屋抵顶欠款不违反法律规定，应为有效约定。
吕梁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交口县人民法院再审查明事实一致。
吕梁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辛海生与王文革签订的房屋抵押协议、1998年6月21日辛海生的答辩状及1998年6月25日双方签订的协议书，证明辛海生对因购买王文革生铁而尚欠王文革生铁款162882．84元的事实认可，并表示愿意偿还，这足以说明辛海生欠王文革生铁款162882．84元的法律事实存在。辛海生上诉认为上述证据均系被胁迫的情况下形成，但不能提供相关证据予以佐证，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2002年8月28日辛海生给房产部门出具的情况说明材料中，辛海生再次表述了其对欠王文革生铁款事实认可的观点，并表示愿意协助王文革办理相关房产过户手续。由此进一步说明辛海生对交口县人民法院（1998）交法民初字第101号民事调解书认定的事实及处理结果在四年之后仍无异议，同时再一次证明了其欠王文革生铁款的客观事实。辛海生关于1996年4月18日房屋抵押协议未进行抵押登记不发生法律效力的上诉理由，根据《担保法》的有关规定，是否办理抵押登记仅指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并不绝对导致该抵押协议无效。辛海生主张“情况说明”的证据材料是王文革纠集的十几个人写好后逼其抄写，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该院认为，辛海生系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之人，其本人知道或应当知道该证明材料的法律后果，也可以说是对其房产的彻底处分。如果正如其本人所讲是被逼的，辛海生在恢复自由之时第一反应应在法定期限内向公安机关报案，或者向人民法院提起撤销之诉，从而查明其被胁迫的事实。但辛海生并没有这样做，故其主张多次被胁迫理由不能成立。辛海生提供的交口县晋深铁厂与交口县再生利用公司之间调运生铁调运单及结算的付款收据以及交口县审计事务所出具的审计报告等证据材料，只能证明1996年4月19日后双方有帐务往来，而无法否决1996年4月18日双方结欠货款后形成的房屋抵押协议。该协议不仅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双方之间购销关系的完结，辛海生购买了王文革的生铁形成了欠款，而且还反映了双方之间的购销关系发生在1996年4月18日之前。辛海生与王文革之间的购销关系和交口县再生利用公司与晋深铁厂之间的购销关系是不能重合的两种法律关系。退一步讲，即使本案是同一笔交易，也不能必然认定交口县再生利用公司与晋深铁厂之间就具有购销关系。因为交口县再生利用公司与晋深铁厂的购销表象不能必然推翻辛海生与王文革之间的购销实质。通俗地讲，王文革与辛海生交易，辛海生从哪里汇款给晋深铁厂、指派谁来调运、票证如何开据，那是辛海生的事。让王文革举证证明自己不是与交口县再生利用公司进行商业交易，既是难为，也与法相悖。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得当。辛海生的上诉理由不足，应予驳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558元由辛海生承担。
山西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吕梁市中级人民法院（2009）吕民一终字第22号民事判决书认定双方签订的抵押协议有效，认定事实与适用法律均有错误。理由如下：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八十九条规定：共同共有人对共同财产享有共同的权利，承担共同的义务。在共同共有关系存续期间，部分共有人擅自处分共有财产的，一般认定无效。但第三人善意、有偿取得该项财产的，应当维护第三人的合法权益；对其他共有人的损失，由擅自处分共有财产的人赔偿。该抵押标的物位于交口县城水头镇龙泉街162号的三层楼宅院，产权证署名为黄元花。辛海生为石楼县人，1983年7月与黄元花结婚。此房始建于1992年，属辛海生、黄元花夫妻二人共同财产。本案中黄元花申请宅基地时，王文革是黄所在地交口县龙泉镇塔上村村委的负责人，申请表上的签字人就是王文革。所以，王文革应知道抵押物是黄元花与辛海生夫妻二人共有，辛海生个人是无权处分该房产。因此，王文革在明知此房产为黄元花与辛海生夫妻二人共有财产，在未征得黄元花同意的情况下，与辛海生就该房产单方签订抵押合同。根据上述法律规定，辛海生擅自处分共有财产的抵押合同是无效的。交口县人民法院以‘原审原告取得该物实现债权，既不违反法律规定，也不损害国家利益、他人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是双方对自己私权利效力的自由处分’为由，判决维持本院（1998）交法民初字第101号民事调解书，吕梁市中级人民法院（2009）吕民一终字第22号民事判决书以‘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得当为由’，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违反了上述法律规定，显属认定事实与适用法律均有错误。再者，本案的诉讼主体不清。购销生铁合同的主体是再生公司与晋深铁厂、还是辛海生与王文革，这是此笔债务的关键所在。吕梁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书，在对此笔购销生铁合同的主体未进行查证的情况下，仅以双方签订的抵押合同是辛海生真实意思表示，在法律规定的期限内没有行使撤销权和提供被胁迫的证据为由，从而判定此笔生铁购销合同的债务由辛海生的房产偿还，认定事实缺乏证据证明。
辛海生、黄元花申诉称，本案存在“先行强迫签订房屋抵押协议，又以强迫调解进行司法确认”的虚假诉讼问题；《房屋抵押协议》中“到期不付款抵押物直接归抵押权人所有”的约定条款，违反了《物权法》第186条的禁止性规定，（1998）交法民初字第101号民事调解书对无效的协议内容予以确认，严重违法；辛海生无权单方抵押、处分夫妻共同财产，（1998）交法民初字第101号民事调解书侵犯了黄元花的房屋财产共有权；（1998）交法民初字第101号民事调解书侵犯了黄元花享有的农村宅基地使用权，严重违法。
王文革答辩称，辛海生在本案第一次审理时的答辩状、调解协议书完全可以证明其欠王文革162882.84元的事实；本案未涉及晋深公司与再生公司是否存在业务关系、债权债务关系；辛海生关于房屋抵押协议是强迫签订的抗辩没有证据证明，其在签订协议后一年内也未行使撤销权。
本院再审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发证机关为交口县土地管理局的黄元花的宅基地使用申请书载明：土地使用者为黄元花，建房时间是1992年7月。
再查明，2004年2月25日交口县人民法院向交口县国土资源管理局、交口县房屋管理委员会发出协助执行通知书，将位于交口县城龙泉街162号房屋的土地使用权及产权证照由辛海生、黄元花名下过到王文革名下。
又查明，2006年7月14日交口县人民法院作出（2006）交执字第2号民事裁定书，以被执行人黄元花虽提出异议，但未能提供证据证明该笔债务为单位与单位之间的债务，按照法律规定，夫妻共同财产不能对抗共同债务为由，驳回了黄元花提出的关于该笔债务是单位之间的债务，不应为个人债务，辛海生无权将房产在调解书中单方处分，无权作为被执行财产让法院执行的执行异议。2006年7月14日交口县人民法院作出（2006）交执字第3号民事裁定书，以辛彦平虽提出异议，但未能提供相应证据证明该房产的所有权为他和辛海生共同所有为由，驳回了辛彦平提出的关于执行标的物是他和辛海生共同所有的执行异议。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抵押标的物的宅基地使用权人为黄元花，房产属辛海生、黄元花夫妻二人的共同财产。原判决遗漏辛海生的妻子黄元花作为当事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四）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交口县人民法院（1998）交法民初字第101号民事调解书、（2007）交民再字第5号民事判决和吕梁市中级人民法院（2009）吕民一终字第22号民事判决；
二、发回交口县人民法院重审。
审 判 长 张向东
审 判 员 宋丽蓉
代理审判员 李晓轩
二〇一五年一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刘莉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