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成民终字第334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潘文晶，女，汉族，1981年2月5日出生，住成都市龙泉驿区。
委托代理人范红兵，四川得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永诚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高新区。
负责人韩亮，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先君，男，汉族，1986年4月25日出生，住四川省资阳市安岳县。系被上诉人公司员工。
委托代理人唐松凇，男，汉族，1984年1月6日出生，住成都市青羊区。系被上诉人公司员工。
上诉人潘文晶因与被上诉人永诚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四川分公司（以下简称永诚保险公司）保险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4）高新民初字第49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4月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潘文晶及其委托代理人范红兵、被上诉人永诚保险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唐松凇、李先君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12月27日，潘文晶为其自有的川A7AR**号“大切诺基”牌小型越野客车在永诚保险公司处购买了保险单号为1052303262013047748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死亡伤残赔偿限额110000元；医疗费用赔偿限额10000元；财产损失赔偿额2000元，保险期间自2014年1月1日零时起至2014年12月31日二十四时止。
潘文晶、永诚保险公司之间交强险适用条款为《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其中第四条约定：“交强险合同中的被保险人是指投保人及其允许的合法驾驶人”。第八条约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不含港、澳、台地区），被保险人在使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发生交通事故，致使受害人遭受人身伤亡或者财产损失，依法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的损害赔偿责任，保险人按照交强险合同的约定对每次事故在下列赔偿限额内负责赔偿：（一）死亡伤残赔偿限额为110000元；（二）医疗费用赔偿限额为10000元；（三）财产损失赔偿限额为2000元；（四）被保险人无责任时，无责任死亡伤残赔偿限额为11000元；无责任医疗费用赔偿限额为1000元；无责任财产损失赔偿限额为100元。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和无责任死亡伤残赔偿限额项下负责赔偿丧葬费、死亡补偿费、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用、残疾赔偿金、残疾辅助器具费、护理费、康复费、交通费、被扶养人生活费、住宿费、误工费、被保险人依照判决或者调解承担的精神损害抚慰金。”。第九条约定：“被保险机动车在本条（一）至（四）之一的情形下发生交通事故，造成受害人受伤需要抢救的，保险人在接到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的书面通知和医疗机构出具的抢救费用清单后，按国务院卫生主管部门组织制定的交通事故人员创伤临床诊疗指南和国家基本医疗保险标准进行核实。对于符合规定的抢救费用，保险人在医疗费用赔偿限额内垫付。对于其他损失和费用，保险人不负责垫付和赔偿。（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的；（二）驾驶人醉酒的；（三）被保险机动车被盗抢期间肇事的；（四）被保险人故意制造交通事故的。对于垫付的抢救费用，保险人有权向致害人追偿”。上述条款并未以明显标志区别于其他条款。
另查明，魏东因醉酒驾驶机动车于2013年被吊销机动车驾驶证。2014年02月10日，已被吊销机动车驾驶证的魏东驾驶川A7AR**号“大切诺基”牌小型越野客车由龙泉驿区洪河镇方向沿银杏大道向成龙大道方向行驶，00时06分许，魏东驾车行驶至锦江区银杏大道茶花街路口与牡丹街路口之间的道路时，与前方同方向行驶的何斌驾驶搭乘邓小龙的“都风”牌二轮车辆发生碰撞，致两车受损，何斌、邓小龙当场死亡（经120救护人员确认）。事故发生后，魏东驾车逃离现场。其妻子潘文晶于2014年02月10日05时左右到公安机关谎称是自己驾驶该车发生的交通事故。魏东于2014年02月13日向交警三分局投案。经调查，魏东在事发前有饮酒行为。成都市公安局交通管理局第三分局于2014年2月21日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中认定：魏东在机动车驾驶证吊销期间驾驶机动车上道路行驶发生交通事故后驾车逃离现场，其行为对发生交通事故所起的作用以及过错的严重程度是造成事故的原因，魏东承担此次事故的全部责任，何斌、邓小龙不承担事故责任。
潘文晶与魏东系夫妻关系，卢蓉芳系魏东之母。2014年2月13日，潘文晶分别向何斌、邓小龙家属赔付丧葬费等费用各5万元。2014年5月20日，卢蓉芳作为甲方分别与作为乙方的何斌家属：何兴明（何斌之父）、周淑芳（何斌之母）、阮霞（何斌之妻）、何玉钦（何斌之子）、作为乙方的邓小龙家属：邓勇华（邓小龙之父）陈明秀（邓小龙之母）达成《赔偿和解协议》，卢蓉芳自愿代魏东承担民事赔偿义务，其中，魏东就何斌交通事故死亡所应承担的赔偿为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交通费、被抚养人的生活费、精神抚慰金等共计81万元，该款因甲方已在2014年2月13日向乙方支付的5万元，故甲方还应向乙方支付赔偿金共计76万元，协议签订当日，甲方向乙方支付46万元；2014年10月1日前甲方向乙方支付15万元；余款15万元甲方在2015年1月30日前向乙方支付完毕。魏东就邓小龙交通事故死亡所应承担的赔偿为死亡赔偿金、丧葬费、交通住宿费、精神抚慰金等共计58.2万元，该款因甲方已在2014年2月13日向乙方支付的5万元，故甲方还应向乙方支付赔偿金共计53.2万元，协议签订当日，甲方向乙方支付30万元；2014年10月1日前甲方向乙方支付11.6万元；余款11.6万元甲方在2015年1月30日前向乙方支付完毕。协议签订当日，卢蓉芳分别向何斌家属、邓小龙家属支付了赔偿款46万元、30万元，何斌家属、邓小龙家属分别出具了《谅解书》对魏东的行为表示谅解。庭审中，潘文晶申请卢蓉芳作为证人出庭作证，卢蓉芳当庭表示同意永诚保险公司向潘文晶支付11万元保险金。
原审法院查明上述事实，有潘文晶、永诚保险公司在庭审中的陈述，《注册登记机动车信息》、《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单》、《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赔偿和解协议》、《谅解书》、《中国工商银行个人业务凭证单》、《收条》、（2014）锦江刑初字第374号《刑事判决书》、证人卢蓉芳的证言，永诚保险公司提交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双方争议的主要焦点在于：第一，潘文晶是否有权以其自己的名义提起本案诉讼；第二，永诚保险公司是否应当在交强险死亡残疾赔偿限额内向潘文晶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诉讼主体是否适格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九条“因租赁、借用等情形机动车所有人与使用人不是同一人时，发生交通事故后属于该机动车一方责任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部分，由机动车使用人承担赔偿责任；机动车所有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错的，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机动车所有人或者管理人有下列情形之一，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对损害的发生有过错，并适用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九条的规定确定其相应的赔偿责任：……（二）知道或者应当知道驾驶人无驾驶资格或者未取得相应驾驶资格的。”本案中，潘文晶与魏东系夫妻关系，其应当知道魏东被吊销机动车驾驶证尚未取得新的驾驶证这一事实，潘文晶将其车辆交付魏东使用发生交通事故，其对于损害的发生具有过错，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案外人卢蓉芳代魏东与死者家属达成赔偿协议，并支付赔偿款，其当庭表示同意永诚保险公司向潘文晶承担赔偿保险金的责任，即将相关保险金请求权让与潘文晶，综上，潘文晶有权以其自己的名义提起本案诉讼。
关于永诚保险公司是否应当在交强险死亡残疾赔偿限额内向潘文晶承担赔偿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的部分，按照下列规定承担赔偿责任：（一）机动车之间发生交通事故的，由有过错的一方承担赔偿责任……交通事故的损失是由非机动车驾驶人、行人故意碰撞机动车造成的，机动车一方不承担赔偿责任。”《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保险公司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垫付抢救费用，并有权向致害人追偿：（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醉酒的；……有前款所列情形之一，发生道路交通事故的，造成受害人的财产损失，保险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导致第三人人身损害，当事人请求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范围内予以赔偿，人民法院应予以支持：（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相应的驾驶资格的……保险公司在赔偿范围内向侵权人主张追偿权的人民法院应予以支持。”从上述法条的内在逻辑来看，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上道路行驶发生交通事故导致第三人人身损害，受害人在向责任车方保险公司请求赔偿时，保险公司应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向受害人垫付抢救费用，但该责任仅仅为一种垫付责任，保险公司在向受害人垫付保险金后，有权向致害人追偿，故此类情况下最终的赔偿责任人应为致害方，本案中，潘文晶作为最终的赔偿责任人应当向受害人履行赔偿责任，其向永诚保险公司诉请赔偿交强险死亡伤残赔偿金没有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潘文晶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250元，由潘文晶负担。
宣判后，原审原告潘文晶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其主要上诉理由为：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本案最终赔偿人是魏东，而不是潘文晶，魏东驾驶车辆发生交通事故致人损害，因此潘文晶不能作为最终赔偿责任人。二、原审认定“潘文晶向永诚保险公司请求赔偿交强险死亡伤残赔偿金没有法律依据”属于事实认定错误。本案中潘文晶是投保人，也是当事人，与保险公司建立了保险合同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道路交通事故若干问题的解释》第18条规定当事人请求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范围内予以赔偿，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潘文晶作为当事人，请求保险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是有法律明确依据的。法律规定无证驾驶的保险公司应当在交强险范围承担赔偿责任，而《侵权责任法》和《道路交通安全法》均规定了保险公司对盗窃、抢劫和抢夺机动车事故免责，而没有规定无证驾驶可以免责，交强险条例虽然有醉酒、无证驾驶免责的规定，但依据上位法优于下位法的法理，保险公司不能据此免责。
被上诉人永诚保险公司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于维持。1.上诉人潘文晶与魏东是夫妻关系，魏东没有驾驶资格且是醉酒驾驶，潘文晶知晓这个事实，潘文晶作为车主，对车辆有管理责任。潘文晶向死者家属支付的赔偿金是夫妻共同财产，上诉人认为永诚保险公司应该向魏东追偿不符合法律规定。2.上诉人所引用的法律规定是受害人要求赔偿的情况下，而本案不适用上诉人引用的相关法条。3.《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是特别法，其效力应该优于一般法。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及采信的证据与原审法院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在二审中的争议焦点是永诚保险公司是否应在交强险死亡残疾赔偿限额内向潘文晶承担赔偿责任。要解决双方在本案中的争议，必须首先明确国家设立机动车交通事故强制责任保险的目的及《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的立法本意。《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一条即规定：“为依法保障机动车交通事故受害人获得赔偿……特制定本条例”，而《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规定“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该条中规定的是保险公司对交通事故受害人所受人身和财产损害及时予以赔偿的义务。由此可见，国家设立机动车交通事故强制责任保险的首要目的与《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法》第七十六条的立法本意都是为了保障机动车道路交通事故受害人依法及时得到赔偿和救助。潘文晶上诉认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道路交通事故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的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导致第三人人身损害，当事人请求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未取得相应驾驶资格的；（二）醉酒、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者麻醉药品后驾驶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的；（三）驾驶人故意制造交通事故的。保险公司在赔偿范围内向侵权人主张追偿权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追偿权的诉讼时效期间自保险公司实际赔偿之日起计算。”潘文晶有权向永诚保险公司请求赔偿。对此本院认为，该条款与《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及国务院《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中对保险公司履行保险赔偿责任的规定，都是为了确保交通事故受害人能够得到及时和充分的赔偿，而不是要让存在无证、醉酒等违法驾驶行为的肇事者免除赔偿责任。回到本案中，潘文晶依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向永诚保险公司索赔，就应依照《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中对双方权利义务的约定来处理。潘文晶与魏东系夫妻，明知魏东被吊销机动车驾驶证，将车辆交给魏东驾驶，魏东饮酒后驾驶机动车致人死亡，对事故承担全部责任，潘文晶对车辆具有管理上的重大过错。由于魏东的赔偿义务人已经履行了向受害人的赔偿义务，交强险对受害人的救助目的已经实现，需要解决的就是损害后果应当由存在重大过错的被保险人潘文晶承担还是由保险公司承担的问题。在双方保险合同法律关系中，由存在重大过错的被保险人潘文晶承担其给受害人造成的损害后果，体现了国务院《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的立法精神，符合《机动车交通事故强制责任保险条款》对双方权利义务的约定，有利于促使机动车所有人、驾驶人自觉遵守交通法规，真正尊重他人和自身的生命财产安全，同时并未否定保险公司在发生交通事故时对受害人的及时赔偿义务，与《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及《最高人民法院道路交通事故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的规定并无冲突。综上所述，潘文晶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一审诉讼费负担方式不变。二审案件受理费2500元，由上诉人潘文晶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涂 征
代理审判员 刘冠男
代理审判员 刘雅娟
二〇一五年七月六日
书 记 员 段 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