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识产权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73民终375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南山区高新区高新南一路飞亚达大厦5-10层。
法定代表人：马化腾，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董炳艳，北京市恒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尤式笋，男，1991年2月22日出生，北京市恒德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新二十一东方艺术发展（北京）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
法定代表人：张卫宁，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思明，北京市铭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兴广，北京市铭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腾讯公司)因录音录像制作者权权属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作出的（2017）京0108民初22273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法定期限内对本案依法立案受理并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腾讯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董炳艳，新二十一东方艺术发展（北京）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二十一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思明、徐兴广，到本院接受了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腾讯公司的上诉请求为：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驳回新二十一公司一审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涉案音像出版物专辑封底及光盘显示的署名信息及《合同书》，在没有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可以认定新二十一东方公司未涉案专辑的录音制作者”属于事实不清。新二十一公司一审提交的音乐专辑封底载明“&21EastEntertainmentLimited”，但“21EastEntertainmentLimited”对应的中文名称能否翻译为新二十一公司或者是北京21东方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予以支持，一审庭审中，经现场勘验，“21EastEntertainmentLimited”对应是一家香港公司，一审法院认为是案外香港公司，其作为权利主体与惯例不符，但确未进一步查明权利公司。同时，光盘上显示有“北京21东方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提供版权”，一审法院根据该公司与新二十一公司签订的《著作权转让协议》认定新二十一公司取得涉案专辑的录音制作者权属于事实不清，该协议显示相应作品已委托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管理，一审法院未查清授权管理是否到期，如未到期，则新二十一公司不能通过诉讼主张权利。此外，录音制作者权是邻接权，不等同于版权。因此，不能得出新二十一公司享有录音制作者权的结论。二、即使新二十一公司享有涉案作品的权属，我方应当承担部分责任，一审判决赔偿数额明显过高，有失公平。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支持我方的全部上诉请求。
新二十一公司辩称，我公司通过协议转让取得了涉案专辑的录音制作者权，有权提起诉讼，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事实与理由，请求法院予以驳回。
新二十一公司一审的诉讼请求为：1、判令腾讯公司赔偿我方经济损失以及为维权而支出的合理费用3万元；2、判令腾讯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新二十一公司主张其公司依法享有音乐专辑《38.5°C》的录音制作者权，包括涉案专辑歌曲的信息网络传播权，并提交了涉案专辑制品（含封盒及光盘等）、《著作权转让协议》为证。专辑显示包含有共10首单曲：《日出》、《冷艳》、《38.5》、《解冻》、《祭忆》、《回望》、《逆流》、《梦里相依》、《尽在不言中》、《玩个儿痛快》。另，专辑封底下方权利信息处载有：“出品人张卫宁等”、“版权所有：北京21东方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等中文内容，后方英文内容载有“P＆C21EASTEntertainmentLtd.”字样。《著作权转让协议》显示，甲方（转让方）为“北京二十一东方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乙方（受让方）为“新二十一东方艺术发展（北京）有限公司”，协议主要内容为：“经友好协商，就甲乙双方转让作品权利事宜达成如下协议，共同遵守执行：一、作品的名称：详见附件。二、转让权利和类：“作品”的全部著作财产权和录音录像制作者邻接权。三、转让生效时间：本合同生效之日起作品权利即完成转让。四、转让金额：甲方同意将作品权利无偿转让给乙方……”。附件中载有田震专辑《38度5》中的《日出》、《冷艳》、《38度5》、《解冻》、《祭忆》、《回望》、《逆流》、《梦里相依》、《玩个儿痛快》（无《梦里相依》）。此外，原腾讯公司双方均认可，涉案专辑首发时间为2005年，歌手为“田震”。
腾讯公司对涉案专辑所载信息不持异议；对《著作权转让协议》真实性不予认可，表示对转让方甲方“北京二十一东方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无法核实，合同无落款日期，合同何时生效无法得知。关于附件中的都是MV作品，无法核实涉案权利人是甲方。合同第七条中约定作品由中国音像著作权集体管理协会管理，故即使侵权应由该机构主张权利。
此外，腾讯公司主张，“21EastEntertainmentLimited”为一家香港注册公司“二十一东方娱乐事业有限公司”，并非新二十一公司。一审法院当庭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网络勘验，通过连接互联网的勘验笔记本电脑登陆浏览器，进入百度搜索主页，在搜索栏内输入“21EastEntertainmentLimited”，显示相关搜索结果，点击搜索结果中的第一项进入相关网页，显示“21EastEntertainmentLimited”中文名称“二十一东方娱乐事业有限公司”，注册地香港，成立时间2006年8月2日，解散时间2010年1月15日。双方当事人对勘验过程均无异议。新二十一公司称专辑封底的英文部分为上方中文部分的英文翻译内容，英文名称“21EastEntertainmentLimited”是北京二十一东方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英文名称，因为翻译巧合，与其他公司出现重名。
此外，一审法院曾当庭组织双方登陆“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主页，在搜索栏内输入“21东方”，显示相关搜索结果中并无公司注册主体。
（2015）京长安内经证字第33587号公证书显示：2015年8月20日，新二十一公司委托代理人至北京市长安公证处申请保全证据。保全内容显示，腾讯公司在其经营的“QQ音乐”应用上提供了专辑《38.5°C》中《日出》、《冷艳》、《38.5》、《解冻》、《祭忆》、《回望》、《逆流》、《梦里相依》、《尽在不言中》、《玩个痛快》10首歌曲的在线播放及下载服务。腾讯公司对公证书不持异议，称“QQ音乐”确为其公司运营，并提供了涉案歌曲的播放、下载服务，但经其公司自查，已于2015年将涉案歌曲下线。经询，新二十一公司新二十一公司认可“QQ音乐”中涉案歌曲已经删除下线。此外，经双方当事人当庭比对，腾讯公司对侵权公证歌曲与涉案专辑歌曲的音源同一性不持异议。
新二十一公司主张腾讯公司应赔偿其经济损失及为维权而支出的合理费用。其中，合理支出包括律师费、公证费两项，涉案公证书共公证17张专辑，本案涉及其中1张专辑，公证费用2000元（未提交票据）、律师费5000元（未提交票据），其他诉请金额为经济损失。经济损失按照腾讯公司对案外公司提起诉讼的判决标准以及腾讯公司录音制品的合理使用费标准提出，并提交了案外判决书为证。腾讯公司对新二十一公司的上述主张不予认可，称涉案歌曲年代久远，不属于知名度较高的热播歌曲，歌曲受众范围小，且其公司早已将歌曲自查下线，未给新二十一公司造成经济损失，且新二十一公司所提交判决书与本案不具有可比性，不能够作为本案判决的参考。同时，腾讯公司主张，由于新二十一公司未提交相关证据，对于新二十一公司主张的合理支出部分，不予认可。
另查，新二十一公司就其他专辑同批次起诉腾讯公司，代理律师相同。
上述事实，有新二十一公司提交的公证书、光盘、网页打印件等为证，一审法院的开庭笔录等亦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
《著作权转让协议》显示加盖有“北京二十一东方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及“新二十一东方艺术发展（北京）有限公司”合同专用章，应属两公司真实合意订立，故法院在核对原件的基础上，在无相反证据反驳情况下，对《著作权转让协议》的真实性及合法性予以确认。关于腾讯公司抗辩无盖章日期一项，属文本瑕疵，并不影响该合同的实质效力。关于合同中有关集体管理组织的约定，并不影响合同相对方之间的权利转让行为的效力，亦不阻碍权利受让方的后续维权活动。关于腾讯公司辩称合同附件中都是MV作品一项，从合同附件记载来看，标注为“专辑/MV名称”，一般理解为“专辑”或“MV”，并不能当然解释为附件全部为MV作品。综上，法院对腾讯公司关于《著作权转让协议》的相关抗辩主张不予采信。
依据我国著作权法的相关规定，录音制作者权是指录音制品的制作者依法对录音制品中的录音享有的邻接权，包括许可他人复制、发行、出租、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传播并获得报酬的权利。P标记源自美国著作权法，为境外唱片业常用录制者权利信息标记符号。由于我国唱片行业起步较晚，与境外同业相比，存在部分标记不规范情形，且我国著作权法仅规定录制者享有邻接权，故对录音制作者主体身份的认定，应综合我国唱片行业实际、录音制品上登载的权利信息予以确认。
在无相反证据情况下，录音专辑封面、封底及光盘贴面显示的权利人信息可作为认定录音制作者权主体的参考。根据涉案录音专辑封底及专辑光盘贴面显示的署名信息，在无确凿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可以认定“北京二十一东方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为涉案歌曲的录音制作者权主体。后“北京二十一东方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将涉案专辑歌曲录音制作者权转让给新二十一公司，故新二十一公司有权提起本案诉讼。关于腾讯公司抗辩的专辑封底“P＆C21EastEntertainmentLtd.”中英文名称为某香港公司英文名称一项，法院认为，根据一般惯例，专辑封底中英文权利信息为对应关系，即英文部分为中文部分的翻译内容，腾讯公司主张英文名称为案外香港公司，明显与惯例不符。同时，考虑中英文翻译的主观因素，并结合专辑首发日期，与案外香港公司不具备指向关联性，故在无其他佐证情况下，腾讯公司的抗辩主张依据不足，法院不予采信。
新二十一公司作为涉案歌曲录音制作者权的受让主体，依法享有涉案专辑的录音制作者权，包括专辑的信息网络传播权。腾讯公司未经许可擅自在其运营的“QQ音乐”上提供涉案歌曲的在线播放、下载服务，使社会公众可以在自行选择的时间和地点获得涉案歌曲，侵犯了新二十一公司对涉案歌曲依法享有的录音制作者权，应当承担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费用的法律责任。对于赔偿经济损失的具体数额，因根据现有证据不能确定涉案侵权行为给新二十一公司造成的实际损失，亦无法确定腾讯公司的侵权获利情况，法院将综合考虑涉案专辑的首发日期、市场影响力、腾讯公司的主观过错程度及其侵权行为的性质和情节等因素，酌情确定本案赔偿数额(《梦里相依》未包含在《著作权转让协议》中，法院不予计入)。对于新二十一公司主张的合理费用（公证费、律师费），考虑其确实出示了涉案公证书，并有律师出庭，法院将根据相关费用与案件的关联性、案件难易程度对律师代理行为的专业强度要求、本案与同批次其他案件代理人相同等因素，酌情予以支持。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二条、第四十八条第四项、第四十九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新二十一东方艺术发展（北京）有限公司经济损失18000元及合理开支4000元；二、驳回新二十一东方艺术发展（北京）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阶段，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双方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一、新二十一公司是否对涉案专辑享有录音制作者权；二、一审判决认定的赔偿数额是否合理。
一、新二十一公司是否对涉案专辑享有录音制作者权
《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简称《著作权法》）第十一条规定，著作权属于作者，本法另有规定的除外。创作作品的公民是作者。由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主持，代表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意志创作，并由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承担责任的作品，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视为作者。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规定，当事人提供的涉及著作权的底稿、原件、合法出版物、著作权登记证书、认证机构出具的证明、取得权利的合同等，可以作为证据。在作品或者制品上署名的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视为著作权、与著作权有关权益的权利人，但有相反证明的除外。
录音制作者权属于《著作权法》和《著作权法实施条例》所称的与著作权有关的权益，在权属确认上可以适用上述条款。
新二十一公司主张涉案专辑权属的证据主要为涉案专辑以及《著作权转让协议》。
涉案专辑上载明了光盘上显示有“北京21东方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版权所有”以及“21EastEntertainmentLimited”。双方主要的争议焦点在于中英文署名标注指向的主体是否同一：新二十一公司认为英文标注是对中文标注的翻译，即使存在翻译不准确的情况，也不影响对署名主体的识别；而腾讯公司认为上述署名指向的主体系案外香港公司。本院认为，从字面上来看，“21EastEntertainmentLimited”与北京二十一东方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中文名称基本对应。且经勘验，虽存在英文名称为21EastEntertainmentLimited的香港公司，但勘验显示该公司成立于2006年，而涉案专辑系2005年首发，现亦无其他证据显示该公司与涉案专辑存在关联。在此情况下，一审法院结合专辑封底中英文权利信息通常对应之惯例，确认在涉案专辑上署名的为北京二十一东方文化发展有限公司，进而推定该公司为涉案歌曲的录音制作者权主体，处理正确。
《著作权转让协议》显示北京二十一东方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与新二十一公司就转让该协议附件列明作品的全部著作财产权和录音录像制作者邻接权达成一致。腾讯公司虽主张转让标的系对应歌曲的MV作品，且协议显示作品已由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管理，如仍在授权管理期限内，则新二十一公司不能以其名义主张权利，但结合前述协议载明的转让权利内容、附件列明的具体内容以及相应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管理的作品或录音录像制品具体类型情况，可以认定新二十一公司经受让取得了涉案专辑除《梦里相依》外其他九首歌曲的录音制作者权，有权以其名义主张权利。
二、一审判决认定的赔偿数额是否合理
《著作权法》第四十九条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五十万元以下的赔偿。
由于现有证据无法较为准确地确认涉案侵权行为给新二十一公司造成的损失，或确认腾讯公司的侵权获利情况，一审法院综合考虑涉案专辑的首发日期、市场影响力、腾讯公司的主观过错、侵权行为的性质和情节等因素确定的损失赔偿数额以及结合在案证据确认的合理支出数额，均系属合理范围，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腾讯公司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50元，由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宋 鹏
审 判 员 冯 刚
审 判 员 杨 洁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 王曹翼
书 记 员 刘 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