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1民终7971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陈章权，男，1962年04月21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伟杰，广东劲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陈灶荣，男，1950年3月1日出生，澳门特别行政区永久性居民，住广东省珠海市金湾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学礼，广东纬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琦，广东纬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章权因与被上诉人陈灶荣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7）粤0113民初54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灶荣于一审诉称：陈章权于2016年2月4日，因资金周转，向陈灶荣借款40000元。同日，陈灶荣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将40000元借款转至陈章权账户，双方约定借款期限60天，借款利息按年利率24%计算。之后，陈章权除偿还了10000元利息之外，时至今日，都没有丝毫还款的诚意，陈灶荣多次找陈章权沟通催要，都没有任何效果。陈章权既已与陈灶荣存在合法有效的借贷合同关系，就应本着诚信原则，积极履行还款义务，现陈章权迟迟不支付欠款，严重损害了陈灶荣的合法权益，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关于借款人应按期返还借款的规定，为了维护陈灶荣的合法权益，特此起诉，请求判令：1.陈章权偿还欠款40000元及利息3653.33元（从2016年2月4日起以40000元为本金，按年利率6%计算至清偿为止，暂计至2017年6月30日）；2.本案诉讼费由陈章权承担。
陈章权于一审辩称：1.陈灶荣诉称陈章权以资金困难为由向陈灶荣借款40000元并不属实。陈灶荣与陈章权是不认识的，陈灶荣称陈章权向其借款400000元，但陈章权其实从未向陈灶荣借过款，因此陈灶荣主张陈章权还款40000元是不成立的。陈灶荣其实是按照案外人邱某的要求向陈章权付款，案外人邱某是与陈章权合作项目工程，邱某应向陈章权支付款项，邱某称自己暂时无法支付款项，可以找人向陈章权支付款项，所以陈章权收到了陈灶荣支付的40000元，但款项并非陈章权向陈灶荣要求支付的。2.陈灶荣诉讼请求中要求支付借款利息也无任何法律依据。首先，本案诉争的40000元并非民间借贷关系，陈章权未曾向陈灶荣借款40000元，因此并不存在借款利息问题。其次，本案即便按民间借贷关系审理，本案中，陈灶荣没有借条，双方更没有对借款利息进行约定。因此，陈灶荣要求支付利息的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陈章权不予认可，其也不应得到支持。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陈灶荣主张陈章权拖欠其借款40000元，向一审法院提交了如下证据：
1.珠海农商银行交易凭证。证据显示，陈灶荣于2016年2月4日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陈章权交付款项40000元。经庭审质证，陈章权确认收取了陈灶荣交付的上述款项，但认为，上述款项是因为邱某拖欠陈章权款项，邱某指示陈灶荣代其还款产生。
2.证人邱某庭询证人证言。邱某出庭作证称，本案债务人是陈章权，借款合意是发生在陈章权与陈灶荣之间。邱某称，2016年1月底，陈章权以需要借几万元用于支付陈章权中山工地的工人工资为由，请求邱某介绍借款；邱某遂找到陈灶荣，向陈灶荣陈述陈章权想借款的事；经协商，陈灶荣同意出借40000元，之后，关于借款的条件，如借款利息、借款期限等，都是由陈章权与陈灶荣自行协商。同时，邱某否认其拖欠陈章权款项。
陈章权围绕其答辩主张，向一审法院提交了以下证据予以证明：
1.录音光盘。陈章权向一审法院提交录音光盘，拟证明其与陈灶荣之间没有借款合意。陈章权在电话中向陈灶荣主张，涉案款项是邱某拖欠陈灶荣的款项，是邱某请求陈灶荣帮其向陈章权还款，故陈灶荣应当向邱某追讨款项；陈灶荣在电话中表示，不管陈章权与邱某之间发生什么事情，款项转到谁的账户，就向谁追讨。陈灶荣确认陈章权与其之间通话录音、通话内容的真实性。
2.协议书、“陈章权中惠项目支付、收结算清单”、收据。陈章权主张本组证据证明陈章权与邱某、刘付伟合作经营一工程项目，约定“股东比例各占三分之一”，后陈章权在合伙中垫付了款项，三人在结算清单中确认了垫付的款项，其中股东刘付伟已向陈章权返还了垫付款，邱某向陈章权返还了部分垫付款，余款尚未结清；拟证明邱某拖欠其款项的事实。邱某认为，其未在结算清单中确认相关款项为其拖欠陈章权的款项，他们是四人合伙，故每个股东应出资四分之一，其已向陈章权全部返还代垫的款项。
另查明：陈灶荣、陈章权均确认，陈灶荣向陈章权交付40000元款项后几个月，陈章权向陈灶荣返还款项10000元。陈灶荣主张，该10000元是陈章权用于支付5个月的利息，双方借款时约定月利率为5%。陈章权对此不予确认，其主张该10000元，系因为陈灶荣向其支付款项后称经济紧张，多次向其追讨，故陈章权向陈灶荣返还10000元。
以上事实，有陈灶荣提供的转账凭证；有陈章权提交的录音光盘、协议书、收结算清单、收据；证人邱某庭询证人证言；以及一审法院的庭审笔录、证据交换笔录等予以证实。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陈灶荣为澳门公民，本案是涉澳合同纠纷，参照涉外案件进行处理。因本案被告陈章权的住所地在一审法院辖区内，故一审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关于本案适用法律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六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因当事人未就处理本案合同争议所适用的法律做出选择，本案被告陈章权住所地在我国内地，依照最密切联系原则，一审法院确认我国内地法律作为解决本案争议的准据法。
关于本案双方是否有借款合意，是否成立民间借贷关系的问题。陈灶荣主张陈章权向其借款40000元，向一审法院提交了转账凭证予以证明。陈章权确认收取陈灶荣交付的40000元，但认为该40000元系邱某向其偿还双方合伙产生的债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原告以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为依据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依据基础法律关系提出抗辩或者反诉，并提供证据证明债权纠纷非民间借贷行为引起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查明的案件事实，按照基础法律关系审理”的规定，陈章权应提交证据证明本案债权纠纷系基于其与陈灶荣之间的非民间借贷行为引起。本案中陈章权向一审法院提交其与邱某合伙期间产生的相关协议、结算单等拟证明邱某与其之间确实存在债务往来，邱某拖欠其合伙出资款，邱某对拖欠陈章权款项的说法不予确认。一审法院认为，陈章权与邱某之间的合伙纠纷与本案显属不同法律关系，一审法院在本案中陈章权与邱某之间的纠纷不作调处。陈灶荣与证人邱某均主张，邱某系帮陈章权介绍借款，邱某已向陈灶荣说明，其汇给陈章权的款项系陈章权的借款。一审法院认为，陈章权向一审法院提交的与陈灶荣之间的通话录音证据虽然可以证明陈章权与陈灶荣之间并非正常、直接的借贷形式，但结合实际情况，通过介绍人表达借款意愿、促成借款也可以形成借款合意，在现实生活中也并不鲜见。陈章权提交的证据并不能充分证明陈灶荣在向陈章权汇款时已知晓款项的性质是代邱某偿还款项，无需陈章权再向其偿还。且根据双方当事人均确认的事实，陈章权在收到陈灶荣支付的款项几个月后，向陈灶荣返还了10000元。如按照陈章权所述，陈灶荣向其支付40000元是因邱某授意其帮邱某还款，则陈章权在收到“还款”后又向陈灶荣返还10000元的行为明显不合常理。故一审法院认为，结合款项用途、各方当事人陈述及款项交付后的行为等因素，根据民事诉讼优势证据原则，一审法院认为，陈章权不能充分证明本案债权纠纷是基于陈章权与陈灶荣之间的非民间借贷行为引起，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故一审法院对陈章权的抗辩主张不予采信。结合邱某的证人证言及其他查明的事实，一审法院认为陈灶荣与陈章权之间经邱某介绍，形成事实上的借贷合意，双方之间形成民间借贷关系。陈灶荣已向一审法院提交证据证明其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将借款40000元实际交付给陈章权，双方未向一审法院提交证据证明曾约定借款期限，陈灶荣可随时起诉要求陈章权偿还借款。关于陈章权向陈灶荣归还的10000元的性质，陈灶荣未向一审法院提交证据证明双方曾约定借款月利率为5%，陈章权对该事实亦予以否认，故一审法院对陈灶荣主张双方约定月利率为5%的事实不予采信，陈章权向陈灶荣归还的10000元应认定为归还借款本金。综上，陈章权应向陈灶荣清偿借款本金30000元。
关于陈章权应否计付利息及利息的计算标准问题。如上所述，陈灶荣未能向一审法院提交证据证明借款口头约定了借款期限及借款利率的情况，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一）项“既未约定借期内的利率，也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年利率6%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本案利息应从陈灶荣主张权利之日（即起诉之日，2017年6月30日）起，以年利率6%计付为宜。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陈章权自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原告陈灶荣清偿借款本金30000元及利息（利息自2017年6月30日起，以30000元为本金，按照年利率6%计付至款项清偿之日止）。二、驳回原告陈灶荣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规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891元，由原告陈灶荣负担257元，由被告陈章权负担634元。
判后，上诉人陈章权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双方不存在民间借贷关系。首先，陈灶荣未能提供“借条”证明双方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陈灶荣有着多年从事商业经营的经验，不可能不知道借钱给他人是要索要借条的。双方之间从不认识也从来没有任何经济往来。陈灶荣借钱不索要借条是无稽之谈。其次，陈灶荣认可的陈章权于一审提交的录音真实性但否认录音的内容。从录音内容上看，双方没有借款的合议。再者，陈灶荣提交的“客户回单”没有银行盖章存在瑕疵。邱某拖欠陈章权工程款，其承诺会偿还债务。陈章权作为债权人有理由相信邱某让陈灶荣汇入的款项就是其应付款项。邱某对此予以否认，但其承认了协议书、结算清单为其本人签署，其应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邱某的辩解不能成立。邱某与陈灶荣有利害关系，其证人证言不可信。陈章权向陈灶荣转账一万元是因为当时陈灶荣经济紧张需要资金，陈章权基于陈灶荣系代为还款的情况下，出于好意才同意将一万元转入陈章权的账户下并同时表示保留事后追索的权利。二、双方之间没有约定利息，一审法院认定以6%的年利率计算逾期还款利息没有法律依据。三、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举证责任分配错误，陈灶荣才是本案的举证责任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陈灶荣仅提供了“客户回单”，仅凭该证据不能说明双方之间为借贷关系。证人证言与客观事实是相违背的。相反，陈章权提供的证据足以证明双方之间没有民间借贷的合意。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陈章权无需支付陈灶荣3万元及利息；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均由陈灶荣负担。
被上诉人陈灶荣答辩称：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第十七条的规定，陈章权在一审中提交的相关证据均与本案无关，是与本案不同的其他法律关系。其无法反驳双方之间存在的民间借贷关系。在日常生活中，自然人之间的民间借贷不签订书面的合同、借条，只有转账凭证也十分常见。陈章权向陈灶荣偿还过1万元，如双方不存在民间借贷关系，则有违常理。因此，请求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审理查明，本院确认一审法院查明的全部事实。
本院认为，陈灶荣是澳门特别行政区居民，本案属于涉澳民间借贷纠纷，应参照涉外商事案件处理。因各方当事人均未约定准据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讼争款项的给付行为发生在内地，依照最密切联系原则，本院确认内地法律作为解决本案争议的准据法。
关于讼争双方之间是否存在民间借贷关系的问题。陈灶荣向法院提交了汇付涉案款项的汇款凭证，陈章权也确认收到该款。陈章权主张其收取涉案款项的理由是陈灶荣代邱某支付邱某欠其的工程款项。邱某对此予以否认并出庭作证称涉案款项系邱某居中斡旋由陈灶荣向陈章权出借之款。尽管陈章权提供了协议书、结算清单、收据等证据，但上述证据均没有陈灶荣的签章确认，与讼争事宜并无法律上的关联性。上述证据无法证明陈章权的主张，陈章权未能完成其举证责任，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陈灶荣主张其出借涉案款项给陈章权，有汇款凭证、陈章权偿还部分款项的事实及证人邱某的证言为凭，可以确认。陈灶荣的举证责任已经完成。一审法院据此认定讼争双方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理据充分，本院依法予以维持。陈章权的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关于利率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一）项规定：“既未约定借期内的利率，也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年利率6%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讼争双方并未约定借款利率，根据上述法律规定，一审法院认定涉案款项的逾期年利率为6%具备充分的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受理费550元，由上诉人陈章权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罗 毅
审判员 张明艳
审判员 陈晓红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陈小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