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深中法民终字第24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魏荧，女。
委托代理人尹某，广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喜福会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李某，该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杨某，广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某，该司员工。
上诉人魏荧因与被上诉人深圳市喜福会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2）深福法民一初字第37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1年8月20日，原、被告签订《幸福委托书》，原告委托被告为其于2011年11月5日婚礼活动的代理公司，负责婚礼活动方案策划及项目执行服务，被告根据原告意向进行方案策划及设计，向原告提供意向方案。原告对被告方案表示认可后，签订本协议，并于2日内付款意向方案总额30%的项目服务费（定金），即75000元。被告收款后，进行方案的细化设计及统筹，原告验收整体方案设计后，签订项目执行服务协议。由原、被告双方任何一方过错造成不能履行或者不能完全履行协议，由过错方承担法律责任。原、被告双方任何一方违反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害的，应支付受害方相应赔偿金。原告应按约定支付项目费用，否则视为原告单方违约，被告可终止服务，服务费及定金不作退还，原告承担因此产生的相应损失赔偿。委托书中，双方还就其他权利义务进行约定。2011年8月26日，原告依约支付了75000元。支付款项后，因原告方面的原因，婚礼不能如期举行。原告即通知被告，要求终止双方签订的《幸福委托书》，并要求被告全额退回已付款项，被告不同意退还已付款项，原告遂诉至原审法院。
原、被告均确认整个婚礼活动方案项目总报价为257216元，已付款75000元是总报价的30%取整。原告主张该75000元是预付款，婚礼不能举行后，《幸福委托书》没有履行，被告应退还所有已付款项；被告主张该75000元其中25000元是前期方案策划及设计的费用，另外5万元是整个项目的定金，原告单方违约，无权要求被告退还已付款项。庭审中，原、被告均确认不同意继续履行合同。
原审认为：《幸福委托书》是原、被告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国家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依约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本案中因原告自身方面的原因导致合同未能履行，原告构成违约。现合同双方均不愿继续履行合同，且合同中约定的履行时间已过，合同已实际不能履行，原审法院认定《幸福委托书》已实际终止。原告请求确认涉案合同已终止属于事实判断问题，原审法院已在此予以确认，该部分内容不再作为诉讼请求予以处理。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已付款项75000元是否应认定为定金？从委托书内容来看，双方约定了“验收整体方案设计后，签订项目执行服务协议”，可见该委托书是以定金交付作为订立主合同之担保；从款项性质的约定上看，定金是一种担保形式，必须明确约定，委托书中约定“签订本协议，并于2日内付款意向方案总额30%的项目服务费（定金）”，涉案款项明确约定为定金；从违约后果看，委托书中“原、被告双方任何一方违反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害的，应支付受害方相应赔偿金。原告应按约定支付项目费用，否则视为原告单方违约，被告可终止服务，服务费及定金不作退还，原告承担因此产生的相应损失赔偿”的约定，对违约方约定了惩罚条款，符合定金的性质。综上，涉案款项75000元应为定金。合同一方违约时应适用定金罚则。从委托书的上述约定看，“违约方应承担法律责任，给对方造成损害的，应支付受害方相应的赔偿金”，对违约方约定了惩罚条款，涉案款项不符合预付款的表现形式，因此，原告关于涉案款项是预付款的主张不能成立。被告主张涉案款项中25000元是前期方案策划及设计的费用，但委托书中并无约定，原告不予认可，被告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定金的数额由当事人约定，但不得超过主合同标的额的百分之二十。双方均确认主合同标的额为257216元，对超出主合同标的额20%部分应予退还，故被告应返还原告23556.8元（75000-257216×20%）。对原告诉讼请求过高部分，原审法院依法予以驳回。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九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二十八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深圳市喜福会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魏荧退还款项23556.8元；二、驳回原告魏荧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675元（已由原告预交），原审法院收取837.5元，由原告负担263.5元，被告负担574元。
宣判后，上诉人魏荧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判令撤销原审判决，判令被上诉人全额返还上诉人所交款项75000元。事实的理由：一、《幸福委托书》中“项目服务费（定金）”条款不是定金条款，而是预付“项目服务费”。格式条款出现两种以上解释时，应做出有利于非格式条款制定方（上诉人）的解释。上诉人注意到，被上诉人将《幸福委托书》中“项目服务费（定金）”条款解释为，项目服务费和定金条款，即被上诉人认为，该条款既是约定上诉人支付项目费的依据，又是定金条款的依据。上诉人交付给被上诉人的75000元，包括25000元项目服务费和50000元定金。但事实是，上诉人在与被上诉人签订《幸福委托书》时，被上诉人的员工跟上诉人声称，让上诉人预先支付部分“项目服务费”，然后再分期支付各种款项，如：支付策划方案费、材料购买费、设备租赁费、聘请辅助人员费用等，婚庆结束后整体结算付清全部款项。故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幸福委托书》，并按约定预先支付被上诉人75000元项目服务费（即预付款）。所以上诉人始终认为，《幸福委托书》中“项目服务费（定金）”条款，是要上诉人交付被上诉人预付费用，而不是定金。该处的“定金”字样仅仅起到一个点缀作用而己，不具有法律意义上的定金性质。这样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就该条款出现两种不同的解释。但这两种解释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上诉人交的75000元不能简单而笼统的作定金来解释。与此同时，上诉人注意到一审法院认为：从委托书的内容看，……该委托书是以定金交付作为订立主合同之担保；从款项性质的给定上看，……涉案项目明确约定为定金；从违约后果看，……对违约方约定了惩罚条款，符合定金的性质。……原告关于涉案款项是预付款的主张不能成立。……被告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但我们同时也注意到，一审法院认定《幸福委托书》中“项目服务费（定金）”条款……是以定金交付作为订立主合同之担保。法院的这一结论仅是一种推论，或者说是一种解释该条款的说法，而并非条文本身的解释性约定。而这种推论或者说是解释，存在不足。这种不足体现在，《幸福委托书》虽然约定“（上诉人及被上诉人）双方任何一方违反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害的，应支付受害方相应赔偿金。”同时又约定，“（上诉人）应按约定支付项目费用，否则视为委托方（上诉人）单方违约，受托方（被上诉人）可以终止服务，服务费及定金不作退还，上诉人承担因此产生的相应损失赔偿。”这是两个独立的条款，是对两种或两种以上不同的行为模式及其后果进行的描述性约定。前一条款是说违约应赔偿损失，但未具体说明赔偿方式，不能单独将其视为是定金罚则。后一条款虽作了定金不退的约定，但该条款约定了一个适用前题。这个适用前提就是，委托方（上诉人）不能按约定支付项目费用，则作“定金”不退处理。通观整个《幸福委托书》，仅有一处约定了交款事宜，即“项目服务费（定金）”条款。这个带有前提的条款，其导致的法律后果只能是一个，即如果委托方（上诉人）不付款则因该“定金”未实际交付而使“定金”条款未生效；如上诉人按该规定付款，则该条款约定的付款义务就已经履行完毕，不存在上诉人不按时交款被上诉人适用定金罚则的问题。综上所述，上诉人、被上诉人及法院对《幸福委托书》中“项目服务费（定金）”条款作出了几种不同的解释，各种解释都存在不足。但应当看到，该条款是被上诉人公司预先制定，反复适用的合同条款，属于格式条款。根据《合同法》关于格式条款的解释方法规定，格式条款出现两种以上解释时，应做出有利于非格式条款制定方的解释。即，在适用和解释该条款时，应当作出有利于上诉人的解释。“项目服务费（定金）”应作为上诉人的预付款，进行处理。二、退一万步讲，《幸福委托书》中“项目服务费（定金）”条款具有定金的性质。该条款除约定过高应依法减少定金数额外，还因上诉人的行为不具有违约性，被上诉人亦不能适用定金条款予以没收，而只能根据侵权责任大小、损失程度范围等因素要求赔偿。上诉人不具有违约性主要体现在几个方面：1、《幸福委托书》约定拟签订的“项目执行服务协议”，因意外事件而导致不可能履行，依法不适用定金罚则。因上诉人与男友关系破裂、且无复圆可能，并最后导致两人关系终结。婚礼被迫取消。为婚礼而准备的一切，都随之取消。包括《幸福委托书》约定拟签订的“项目执行服务协议”的主要内容也不能履行。这一切的发生，都不是上诉人所能控制和预见到的结果，属于意外事件，依法不适用定金罚则（详见最高法司法解释）。2、从《幸福委托书》的内容可以看出，上诉人有法定解除权。上诉人行使解除权，不能视为违约。上诉人将本属于自己或亲属筹划、按排、参与的活动，委托被上诉人公司帮助完成。活动的主要内容和表现形式，都必须由上诉人本人及其亲属自身（如双方父母等）以上诉人及其配偶的名义进行和参与，才能得以完成。活动所产生的一切后果也由上诉人等人承担。合同履行的人身属性强。据此，上诉人认为《幸福委托书》符合委托合同法律要件，属于委托合同范畴。法律赋予委托一方有单方面解除合同的权利，上诉人行使法定解除权不应认定为违约。因此给被上诉人造成了不必要的损失，被上诉人可通过举证来支持自己主张的权利，而不能适用定金罚则。3、上诉人履行完了《幸福委托书》约定的付款义务，不具有不按约支付项目费的违约行为，不能适用定金罚则。众所周知，法理上将定金分为订约定金、成约定金、解约定金和违约定金几种。一审法院认定《幸福委托书》中“项目服务费（定金）”条款……是以定金交付作为订立主合同之担保。即在法理上应属于是订约定金。但上诉认注意到《幸福委托书》中约定，“上诉人应按约支付项目费，否则视为上诉人单方面违约，被上诉人可终止服务，服务费及定金不作退还，上诉人承担因此产生的相应损失赔偿。”这里约定没收定金是以不按约支付项目费为前提条件。即在法理上应属于违约定金。除非当事人有明确约定，不然交纳一次定金不可能出现两种属性。订约定金属法院推断，违约定金属于是被上诉人明文制定。如果是定金条款，那就应属于法理上的违约定金。上诉人按约支付了75000元，所以上诉人的行为不具有违约性，不能适用定金罚则。综上所述，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收取的75000元，在合同解除后应当予以全额退还给上诉人。请二审法院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给予上诉人一个公正的判决。
被上诉人深圳市喜福会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答辩称：我方认为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准确，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驳回上诉。具体理由如下：1、上诉人准备结婚委托被上诉人负责婚礼活动的方案策划及项目咨询服务，被上诉人认可了意向策划方案后与被上诉人签署了《幸福委托书》的协议，并且向被上诉人支付了前期策划方案的项目服务费25000元及定金50000元。由于上诉人的原因婚礼取消。在这种情况下，被上诉人收取了前期策划方案的服务费25000元，并且按照约定没收了上诉人的定金50000元，被上诉人的做法是合法合理的，没有任何违法违规之处。2、上诉人称协议中项目服务费（定金）不是定金条款，而是预付费用。协议上写的是“定金”二字，其含义非常清楚。3、上诉人称协议是因为意外导致不适用法则，不能继续履行协议的原因上诉人与男友的关系破裂且无复员可能并导致两人关系终结，婚礼被迫取消。这种情形对于上诉人而言，可能是意外事件，但决不是法律上不可抗力的事件。4、上诉人称对协议具有法定解除权。我国《合同法》第94条规定，上诉人的情况根本不符合其中任何一种情形。5、上诉人称其履行完约定付款义务，不具有违约性。协议书中写明，上诉人委托被上诉人负责提供婚礼活动方案策划及项目咨询服务，上诉人要为被上诉人支付费用25万多元。75000元是总费用的30%。由于上诉人的原因没有继续履行协议，这种情况绝不能说是上诉人已经履行完毕了这个合同的协议。我方认为上诉人的全部上诉理由均不符合案件事实及法律规定，恳请驳回上诉人的全部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服务合同纠纷。双方签订了《幸福委托书》，该协议并未违反国家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照协议约定履行自己的权利义务。该委托书中约定“签订本协议，并于2日内付款意向方案总额30%的项目服务费（定金）”，由此可知涉案款项明确约定为定金。委托书中还约定“原、被告双方任何一方违反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害的，应支付受害方相应赔偿金。原告应按约定支付项目费用，否则视为原告单方违约，被告可终止服务，服务费及定金不作退还，原告承担因此产生的相应损失赔偿”。由此可知，双方在委托书中明确约定了定金的数额以及违约的惩罚条款。因此，原审法院认定涉案款项75000元性质为定金恰当，符合当事人立约时的真实意思表示。上诉人主张涉案款项是预付款，理由不能成立。此外，上诉人还主张其行为不存在违约性质，不应当适用定金罚则。本院认为，上诉人违约的原因并不属于法律规定应当部分或者全部免除责任的不可抗力，因此其主张减免违约责任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因双方约定的定金数额超出法律关于定金不得超过主合同标的额的百分之二十强制性规定，原审法院判决被上诉人返还超出主合同标的额20%的部分正确。综上，上诉人魏荧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675元，由上诉人魏荧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辉辉
代理审判员 李卫峰
代理审判员 侯巍林
二〇一三年七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胡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