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常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湘07民终19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东阳建工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东阳市经济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何颂伟，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肖丹，女，住浙江省东阳市，系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邱业佩，男，1965年2月16日出生，住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文军，湖南沅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常德市金达商品砼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常德市武陵区。
法定代表人：丁敬喜，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樊启初，湖南中思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浙江东阳建工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阳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邱业佩、常德市金达商品砼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金达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法院（2017）湘0702民初30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2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东阳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肖丹，被上诉人邱业佩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文军，被上诉人金达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樊启初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达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邱业佩、东阳公司连带向金达公司支付商品混凝土款300185元及按照300185元的本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标准支付自起诉之日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违约金。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常德竹胜园房地产有限公司与东阳公司签订《三一翡翠湾二期B区施工总承包补充合同》，合同约定包含一栋3层高的幼儿园在内共计6．9万平方米的建设工程，由东阳公司承建。2014年10月29日，东阳公司与邱业佩签订《协议书》，协议书约定东阳公司将三一翡翠湾二期B区幼儿园项目（以下简称幼儿园项目）分包给邱业佩。邱业佩在负责幼儿园项目的实际施工时，与金达公司的业务员达成口头协议，约定金达公司向幼儿园项目供应商品砼，对价格亦进行了约定。金达公司按约向幼儿园项目供应商品砼。2015年10月9日，双方经结算，金达公司出具明细单一份，合计购砼款475185元，已支付160000元，尚欠315185元，邱业佩予以签字认可。在结算后，邱业佩再次支付了15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本案商品砼买卖合同的相对方是东阳公司还是邱业佩个人？本案中，合同相对方应当是东阳公司，理由为：1、幼儿园项目是东阳公司发包给邱业佩个人，由邱业佩挂靠东阳公司经营。挂靠关系的实质是没有资质的单位或个人借用他人的资质对外以被挂靠公司的名义从事建设施工。购买商品砼是建设施工所必需的行为，虽然合同及欠条上没有加盖东阳公司或东阳公司三一翡翠湾二期B区项目部的公章，但结算单上明确写明是东阳公司的三一翡翠湾二期B区幼儿园项目，表明双方达成商品砼买卖合同合意时，是以东阳公司的名义与金达公司达成的口头协议，邱业佩达成合同合意、支付货款的行为应认定为东阳公司的职务行为；2、合同达成合意后，商品砼亦是被送往幼儿园项目，并用于幼儿园项目的建设，金达公司起草的结算单上的抬头是东阳公司，表明金达公司主观上也认为合同的相对方是东阳公司；3、协议书中关于双方权利义务的约定，是东阳公司与邱业佩之间的内部约定，对外不具有约束力。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本案货款及违约金的给付义务应当由东阳公司承担。在双方结算后，邱业佩又支付了15000元，尚欠300185元，应由东阳公司承担给付责任。因东阳公司未按期支付货款，确系给金达公司造成了损失，应当承担违约责任，金达公司主张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起诉之日起支付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违约金的请求，该项请求未违反法律规定，应予以支持。据此判决：一、浙江东阳建工集团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常德市金达商品砼有限责任公司支付货款300185元及违约金（自2017年8月29日起按照本金300185元、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标准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二、驳回常德市金达商品砼有限责任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6028元，减半收取3014元，由常德市金达商品砼有限责任公司负担151元，由浙江东阳建工集团有限公司负担2863元。
东阳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并予以改判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邱业佩不是东阳公司的工作人员，而是幼儿园项目的承包人，其享受承包工程带来的利益。本案买卖合同的相对人是金达公司和邱业佩，东阳公司没有给邱业佩授权，也未参与合同洽谈至货款结算过程。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违背合同相对性原则，认定东阳公司为买卖合同当事人，并承担责任没有法律依据。
金达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幼儿园项目施工标示的施工单位是东阳公司，且邱业佩购买的混凝土用于幼儿园项目施工，东阳公司明知转包违法仍有意而为，应认定本案买卖合同相对方为东阳公司。东阳公司欠付货款数额明确。二审应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邱业佩辩称：幼儿园项目承包人是东阳公司，邱业佩与东阳公司系挂靠关系，因此买卖合同的买方是东阳公司，而不是邱业佩。二审应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在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1.根据东阳公司与邱业佩签订的《协议书》，邱业佩承包的幼儿园项目包括一般土建工程在内的绝大部分施工内容；工程价款由邱业佩直接与竹胜园房地产公司按实际工程量结算，结果由邱业佩负责；所有款项汇入东阳建工财务账户，由东阳建工扣收管理费后，余款5天内转入邱业佩指定账户；东阳公司向邱业佩收取工程总价8%的管理费，其他规费均由邱业佩承担。
2.金达公司向幼儿园项目供应的混凝土系邱业佩具体洽谈和联系履行，东阳公司未就订立和联系履行合同给邱业佩办理委托授权。混凝土货款均由邱业佩支付给金达公司。
3.邱业佩在幼儿园项目施工过程中，施工现场均使用东阳公司名称进行标示，但在公示的项目管理人员中不包括邱业佩。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争议焦点在于以下两个方面：
一、关于买卖合同当事人的认定。
邱业佩在与东阳公司签订《协议书》承包幼儿园项目主体工程后，因工程施工的需要，以自已的名义与金达公司口头协商订立商品砼买卖合同，并实际履行。经查，该买卖合同内容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无合同无效之法定情形，应当认定为有效合同。
合同具有相对性，包括主体、内容和责任的相对性。因此，合同的拘束力依法仅及于合同当事人。就本案而言，首先，东阳公司没有授权邱业佩以其名义与金达公司缔结民事合同，双方不存在委托代理关系。其次，邱业佩与金达公司订立、履行合同过程中，均以自已名义，由其个人自主而为。虽然施工现场公示的施工单位为东阳公司，邱业佩在其出具的结算单上亦自行注明购买方为东阳公司的幼儿园项目部，但该事实显然不足以令一个谨慎理性的人确信东阳公司即为合同相对方，不能构成表见代理。再次，东阳公司在承包幼儿园项目后，将主体工程交由没有资质的邱业佩施工，尽管邱业佩购买的混凝土系用于幼儿园项目施工，但该施工分包合同与本案买卖合同系不同层次的两个法律关系，各有权利义务主体、内容。邱业佩向金达公司采购混凝土本身并非对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履行，东阳公司对该买卖合同也不直接享有权利、承担义务。最后，从东阳公司与邱业佩订立的《协议书》看，金达公司也不能凭《协议书》内容而认为东阳公司为合同相对方。综上，一审判决认定金达公司有理由相信邱业佩系代理东阳公司订立买卖合同，东阳公司为买卖合同当事人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东阳公司上诉主张其不是合同相对人的理由成立。
二、关于邱业佩和东阳公司的民事责任问题。
金达公司和邱业佩作为本案买卖合同当事人，依法均应当全面、及时履行各自义务。金达公司依合同约定履行向邱业佩交付出卖的标的物后，邱业佩仅支付了部分货款，尚欠货款300185元，双方对此并无异议。因双方未明确约定偿付货款期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规定，金达公司可以随时要求邱业佩支付货款。现金达公司不能证明其向邱业佩催收货款的事实，金达公司请求自起诉之日起算违约损失符合同法律规定，应予支持。由于我国利率市场化改革后，中国人民银行已于2013年7月放开贷款利率管制，并自2015年10月以后不再发布贷款基准利率，故原判认定金达公司的逾期付款损失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不当，应予纠正。考虑到金达公司因邱业佩逾期付款所受损失即为资金占用利息，本院参照法律关于民间借贷未约定逾期利率情况下资金占用损失计算标准，确定由邱业佩自金达公司起诉之日起对未付货款按年利率6%支付逾期付款损失。
合同相对性之要义在于合同权利义务只能由合同当事人享有和承担，但合同责任的相对性并不影响一方当事人不能履行合同义务，致对方当事人所遭受的损害，因一定事由而归责于他人，并因此承担民事责任。就本案而言，虽然东阳公司不是本案买卖合同当事人，没有合同义务。但其并非没有对邱业佩的行为承担民事责任的归责事由。首先，东阳公司将幼儿园项目主体工程交由没有资质的邱业佩施工，违反了法律规定，该分包合同依法应认定无效，弱化了相关合同相对性；其次，邱业佩与金达公司订立混凝土买卖合同，系为建设工程施工所必需，东阳公司作为公示的施工主体，该事实实际上使金达公司对邱业佩的履约能力产生了更高的信赖；第三，东阳公司系幼儿园项目建设工程中标承包人，其通过向邱业佩分包工程牟利，却对邱业佩在项目实施中的行为疏于监督管理，有违诚实信用。综上，东阳公司对邱业佩不能向金达公司支付货款存在过错，并因此对金达公司所受损失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金达公司未谨慎审查邱业佩与东阳公司之间关系，自身对损失产生也有一定过错。本院综合衡量东阳公司和金达公司各自过错程度和对损失发生的原因力，确定东阳公司应对金达公司因邱业佩不能偿付货款产生的损失承担70%的补充责任。
综上所述，东阳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部分支持。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二条、第一百零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人民法院（2017）湘0702民初3045号民事判决；
二、邱业佩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向常德市金达商品砼有限责任公司支付货款300185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自2017年8月29日至实际清偿之日，对未付货款按年利率6%计算）；
三、浙江东阳建工集团有限公司对邱业佩不能履行本判决第二项的部分承担70%的补充责任。
四、驳回常德市金达商品砼有限责任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6028元，减半收取301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028元，共计9042元。一审案件受理费由金达公司负担1300元、邱业佩负担171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由浙江东阳建工集团有限公司负担2728元、邱业佩负担33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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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长 钟科见
审判员 朱晨辉
审判员 于 琇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徐晓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