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7）冀刑再2号
原公诉机关河北省行唐县人民检察院。
原审上诉人（原审被告人）王新喜，男，1972年6月9日出生，汉族，小学文化，行唐县。2013年1月4日因涉嫌犯故意伤害罪被刑事拘留，同年1月11因涉嫌犯故意杀人罪被执行逮捕。现在河北省鹿泉监狱服刑。
指定辩护人秦辉，河北三和时代律师事务所律师。
指定辩护人王泽峰，河北三和时代律师事务所律师。
河北省行唐县人民法院审理行唐县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王新喜犯故意杀人罪一案，于2014年1月3日作出（2013）行刑初字第88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宣判后，王新喜不服，提出上诉。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3月19日以（2014）石刑终字第00168号刑事附带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原裁判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王新喜就原判刑事部分提出申诉，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3月9日作出（2015）石刑申二字第00008号驳回申诉通知，驳回其申诉；王新喜仍不服，向本院提出申诉，本院于2015年7月3日以（2015）冀刑监字第105号驳回申诉通知，驳回其申诉。王新喜之兄王新房以原判定性不准、量刑不当为由，向最高人民法院提出申诉。最高人民法院于2016年12月16日作出（2016）最高法刑申361号再审决定书，将本案刑事部分指令本院再审。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河北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刘某1、王某1出庭履行职务，王新喜及其辩护人秦辉、王泽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河北省行唐县人民法院一审判决认定，2013年1月3日下午3点钟左右，被告人王新喜让其子王某4给其母亲张某1打电话，让张某1第二天中午到学校看他。1月4日中午12时许，被告人王新喜携带以前购买的折叠刀前往上碑镇春翔小学大门口等待张某1，当张某1到达校门口后，被告人王新喜以与前妻张某1有财产纠纷，以及张某1与他人有不正当男女关系为由，与张某1在学校大门口发生口角，张某1见状即前往学校西侧厕所处，边走边给家人打电话，被告人王新喜随后追张某1至厕所口处，持折叠刀将张某1头部、眼部、面部、腹部、腿部等多处扎伤。由于被害人的反抗和他人的阻拦，被告人王新喜遂逃离现场。张某1的伤情经法医鉴定为轻伤。案发后当天下午被告人王新喜向行唐县公安局投案自首。
上述事实有经原一审庭审举证、质证的下列证据证实：
1、被告人王新喜在公安机关的供述，我来投案自首，我刚才把我前妻张某1用刀子扎伤了。我与张某1是2012年9月份结的婚。我们离婚前张某1花了我大概有4万块钱，现在离婚我跟她要，她不给我。我与她离婚主要是因为她跟我把钱分的太清楚，只能她花我的，我不能花她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嫌她与别人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2013年1月3日下午3点钟左右，我让我儿子(王某4，9
岁)给张某1打电话，我让儿子告诉张某1就说儿子想她了，让张某1来看看他，我在边上听着张某1说明天中午到校看王某4。王某4是张某1亲生的，离婚后王某4判给我抚养了。我儿子在上碑春翔小学念书。2013年1月4日中午12点左右，我在上碑春翔小学门口等着张某1，目的就是和她说说她花我4万块钱的事，还有就是教训教训她。我出门时带了一把折叠刀,中午大概12点多一点，我看到张某1骑电车来到了小学门口，我拦住她就说你家的人真厉害，你骗我的钱真不少呀。她装着去学校里解手，就往校里走，我就跟着她往里走，在校里厕所处，我与张某1吵起来，我当时非常生气，就拿出刀子开始扎她，我用刀子扎到她头部了，具体什么位置我记不清了，我记得扎了她两三下子当时校里有个男的拉我了，随后我就跑了，我跑到我哥王新房家里，把我刚才的事跟我哥说了说，我当时感觉挺后悔，就来投案自首了。我拿刀子是想到张某1在外面和很多人乱搞男女关系，突然怀疑起王某4不是我儿子……，我非常气愤，就想打张某1一顿，又怕遇到张某1家其他人了再打我一顿，就买了这把刀子想着如果张某1和她的哥哥在一块，就用刀子扎他们。当时我就想着打她一顿，但是张某1上厕所，就给她的兄弟们打了电话，我知道他们来没有好事，非要打我不可，我已经被他们打了两三回了，所以我才拿出刀子来扎她。
2、被害人张某1在公安机关的陈述，2013年1月4日上午，我去上碑镇春翔小学看我儿子王某4，因为1月3日下午我儿子王某4给我打电话让我来看他，我当时问我儿子用的谁的手机，我儿子没吭声就把电话挂了，后来我才知道是我前夫王新喜让我儿子给我打的电话。2013年1月4日11时许，我从家里骑着电车去春翔小学看我儿子，我到了校门口时，我把电车放到校门口，我就去了学校里西边的厕所，我一出厕所口，看到王新喜迎面向我走来，在厕所口处，他拦住我就和我吵起来，他问我为何来看孩子，说要用刀捅死我。接着他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刀子是黑色的，有20来厘米长，他上前就用刀子扎我，他先用刀子扎我的肚子左侧和腿上(左腿)上了，当时我就倒在地上了，接着他就继续用刀子扎我的头部，扎到我嘴、额头等部位了，具体他扎了我多少刀我记不清了，他一边扎我还喊着要我的命，这期间我一直喊救命，这时有个男的过来就拉王新喜，王新喜对那个人说你再拉我扎死你，那个人就不敢拉了打开电话了，王新喜就跑了。我左大腿根部外侧有一个刀子扎的口子、肚子左侧也有一个刀子扎的口子，其余地的伤都在头面部，头面部大概约十几处刀伤，另外左手上也有刀伤。我们在婚姻期间，我一分钱都没有花过他的，他怀疑我有外遇，我根本没有。
3、证人王某2，2013年1月4日中午12点多，王新喜来到我家屋里，他和我说他把张某1扎了，他也不想活了想上吊。我就赶紧问他怎么回事，他告诉我他在上碑镇春翔小学里用刀子把张某1扎伤了，具体扎伤到什么程度他也说不清了。他回家跟我说他也后悔了，我劝他投案自首了。王新喜扎张某1是因为他们离婚之前，张某1曾经找人打了王新喜两次。王新喜与张某1离婚的主要原因就是嫌张某1与别人长期保持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她把我兄弟逼到这一步了。
4、证人马某1，2013年1月4日中午12时许，当时我在春翔小学门口里面的门卫室里呆着，看门的刘某3在门外喊有人打架呢，赶紧来人。我一听就赶紧出了门，我一出门就看到我校西侧的男厕所口处，一个男的正摁着一名妇女，这名妇女当时在地上躺着，我跑到跟前看到这名男子手里拿着一把刀子，刀子是黑色的，刀子有15厘米左右长。我当时看到这个男的正用刀子扎这名妇女，我就赶紧拉这男的，还同时夺男子手里的刀子，这个男子摆脱我的同时，刀子划破我的左右手的手指了，我一看拦不住他，就赶紧打电话报警，在我报警的同时，这个男的就拿着刀子跑了。那个男的骑在那个女的身上用刀子捅她，拿着刀子直上直下地捅那个女的，扎那个女的面部、头部，具体扎几刀我不清楚，但是狠扎了几刀子，起码有七八刀子。
5、证人王某3，2013年1月3日下午2点多，我爸王新喜将我送到学校后，让我给我母亲打电话，我不想给我妈打电话，我爸非让我打，我给我妈打通电话后，我妈说明天来校里看我，我不让她来看我，她非说要来，我爸让我给我妈打电话就是让我告诉我妈让她来校里看我。
6、证人刘某2，2013年1月4日中午12点，我当时在春翔小学门口处站着，有个妇女骑着电车来到校门口跟我说去个厕所，我就让她进了门，我看到她进门往西处的厕所去了，接着一个男的也进了学校大门，我当时以为他们俩人都是学生家长，因当时是放学时间。我看到这个男的也往西边厕所处走去，在男厕所口处，我看到这个男的一下子就把这个女的弄倒了，我看到他们打架，我就赶紧喊我们校里另外一个看大门的马某2，然后我就去北边教学楼处喊老师们去了，在我喊的同时，我看到这个男的转身就跑了。我看到这个女的额头上有伤口、嘴上有伤口，别的部位有没有受伤我没看清。
7、证人张某2，2013年1月4日上午8点多钟，我姐张某1来我家跟我说她儿子王某4打电话让她去学校看他，她儿子在上碑镇春翔小学读书。她是路过我家门口到我家说闲话时提起王某4给她打电话的事了，我当时也没在意。后来等张某1给我打电话时，她说自己正被王新喜追赶，他说自己就在学校里面，她还说让我帮她报警并让我赶到春翔小学，等我接完电话开车赶到春翔小学时，她已被王新喜用刀扎伤了。
8、辨认笔录、照片:证明公安机关组织王新喜对作案用的凶器进行辨认并进行了拍照。
9、法医鉴定书记载:检验所见，右颞顶有4.0cm、1.5cm缝合创口，创缘较整齐。额部有弧形6.0cm长缝合创口，创缘齐。右眼上睑斜行2.0cm长缝合创口，创缘齐。左颧弓内上有弧形2.5cm长缝合创口，创缘齐。左上唇纵行1.5cm长缝合创口，对应唇粘膜处有1.0cm长缝合创口，创缘齐。左下颌角处有1.0cm长缝合创口，创缘齐。右面颊部有1.5cm长缝合创口，创缘齐。左手食指近节桡侧有1.0cm长缝合创口，创缘齐。左手中指中节指腹部有1.0cm长缝合创口，创缘齐。左下腹有1.0cm长缝创口，创缘齐。左大腿腹股沟前外下方5cm处有2.0cm长缝合创口，创缘齐。论证:1、根据检验所见及病历记载张某1损伤性状、特征，符合锐器作用所致。2、锐器致张某1面部单个创口长6.0cm、累计长14.5cm、上唇穿透创。根据《人体轻伤鉴定标准(试行)》第十四条之规定，其损伤已达此标准。3、三个月后，视其面部疤痕情况可补充鉴定。鉴定意见为张某1之损伤属轻伤。
10、被害人张某1伤情照片、现场勘验图及现场图片。
11、被告人使用刀子的图片。
12、物证鉴定书:证明在送检的刀子上检出人血，其STR分型与张某1的STR分型相同，似然比率为2.19X1020。
13、行唐县人民法院民事调解书，证明2012年8月30日王新喜经调解与张某1离婚。
14、公安机关情况说明，证明到春翔小学出警情况和被告人王新喜投案情况。
15、接受刑事案件登记表、接警登记卡。
16、公安机关扣押物品清单。
17、被告人的电话通话记录及其户籍信息。
18、被害人张某1伤后在行唐县中医院住院病历和诊断证明，证明张某1伤后住院的治疗情况。
该院认为，被告人王新喜为发泄对被告人张某1的不满，采取让其儿子给被害人张某1打电话到学校看望，将张某1骗到春翔小学的手段，在春翔小学院内持事先购买的折叠刀对张某1的头、面部、左大腿、左腹部猛刺十余刀，致使张某1身体遭受多处伤害，在被害人反抗和被他人制止的情况下，被告人逃脱，其行为构成了故意杀人（未遂）罪，应当受到法律的惩罚。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王新喜犯故意杀人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指控罪名成立。被告人由于犯罪行为给被害人造成的经济损失应当依法赔偿。鉴于被告人本次犯罪系未遂，且在犯罪后主动向公安机关投案，如实供述犯罪事实，依法构成自首，可依法减轻处罚；另本案的发生系被告人与被害人因婚姻纠纷产生矛盾所引发，可酌情从轻处罚。据此判决被告人王新喜犯故意杀人（未遂）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
王新喜及其辩护人上诉主要提出，王新喜的行为应定性为故意伤害罪；其有自首情节；被害人有过错。
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王新喜犯罪事实及证据与一审查明的一致。
该院认为，上诉人王新喜有杀人的主观故意，在实施犯罪过程中，用折叠刀刺中被害人的头、面部等部位十余刀，只是因被害人的反抗及他人的制止，被害人才未死亡，上诉人王新喜的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未遂），公诉机关指控罪名成立。上诉人王新喜及其辩护人所提其行为应定性为故意伤害罪的上诉观点，经查，上诉人王新喜使用足以杀人的作案凶器，在作案过程中，刺中被害人的头、面部等要害部位十余刀，且有被害人的陈述，故此观点不予采纳；所提被害人有过错的观点，经查无证据证实，故不予采纳；所提有自首情节的观点，一审法院已予以认定且依法减轻处罚，故不再采纳。原判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定性准确，量刑适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二百三十三条之规定，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最高人民法院经审查认为，原判将被告人王新喜因婚姻家庭纠纷而故意伤害其前妻张某1并致张某1轻伤的行为认定为故意杀人未遂，属认定罪名错误，并导致量刑明显不当。申诉人的申诉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七十五条第二款第（五）、（六）项规定的应当重新审判的情形，据此，最高人民法院将本案刑事部分指令本院再审。
本院再审期间，原审被告人王新喜提出，原判认定其犯故意杀人（未遂）罪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应改判其为故意伤害罪，其没有想着杀死被害人；该案系因家庭矛盾引发，应对其从轻处罚；其在公安机关如实供述自己的问题，构成自首，应从轻或减轻处罚。
辩护人辩护意见：原判认定被告人王新喜构成故意杀人罪（未遂）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属于定性错误。王新喜无杀人的主观故意，其实施的犯罪行为不足以导致被害人死亡，其行为不应认定为故意杀人罪，原判认定罪名错误，应以故意伤害罪定罪量刑；王新喜的犯罪行为构成犯罪中止，依法应当减轻处罚；其具有自首法定从轻、减轻处罚量刑情节。本案系婚姻家庭纠纷矛盾激化引发的犯罪，王新喜无犯罪前科，平时表现良好，系初犯、偶犯，可以酌情从轻处罚。
河北省人民检察院出庭意见：（一）原审被告人王新喜的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王新喜持刀扎被害人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证实。（二）原审法院认定罪名错误，量刑不当。根据主客观相一致原则，王新喜的行为应认定为故意伤害罪。原审法院以故意杀人（未遂）罪判处其有期徒刑六年，定罪错误，量刑不当。最高人民法院决定再审程序合法、再审理由成立。建议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根据本案的事实和证据依法判决。
本院经再审开庭审理查明的主要事实与原审一致，另查明，据法医鉴定书记载，三个月后，视被害人面部疤痕情况可补充鉴定，但被害人未提出补充鉴定。上述事实有经原审及本院再审庭审质证、认证的证据予以证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原审被告人王新喜因婚姻家庭纠纷为发泄对被害人张某1的不满，持刀捅刺张某1头、面部、左大腿、左腹部十余刀，造成张某1轻伤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从王新喜犯罪的主观故意及客观行为看，其行为符合故意伤害罪的构成要件。原裁判认定其构成故意杀人罪（未遂）属认定罪名错误，并导致量刑不当。检察机关所提原审法院认定罪名错误、量刑不当，王新喜的行为应认定为故意伤害罪的检察意见及辩护律师所提原判认定罪名错误，王新喜的行为应以故意伤害罪定罪量刑的辩护意见予以采纳；对于辩护人所提王新喜的犯罪行为构成犯罪中止，依法应当减轻处罚的意见，经查，在犯罪过程中，自动放弃犯罪或者自动有效防止犯罪结果发生的，是犯罪中止。在本案中，王新喜在持刀捅扎被害人过程中，因他人出面阻拦、报警而放弃犯罪不属于犯罪中止，该辩护意见不予采纳；王新喜在犯罪后主动向公安机关投案，如实供述犯罪事实，构成自首，但庭审时王新喜对作案工具的来源及捅刺被害人的刀数等具体情节的供述与其它证据不一致，综合本案具体情节，对其自首情节不予从轻处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一款、第六十七条第一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石刑终字第00168号刑事附带民事裁定和行唐县人民法院（2013）行刑初字第88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中对王新喜的定罪量刑部分；
二、原审被告人王新喜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3年1月4日起至2016年1月3日止）。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士文
审判员 张永平
审判员 李 霞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四日
书记员 张朋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