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8）豫01行终27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河南晨乐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住所地郑州市金水区东风路28号蓝堡湾世玺中心21层2109号。
法定代表人刘森伟，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李永逢、权文阁（实习），河南佳鑫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郑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郑州市中原区陇海西路360号。
法定代表人赵新民，局长。
委托代理人李军军，该单位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赵启珍，河南点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刘印龙，男，汉族，1973年12月7日出生，住河南省太康县。
委托代理人刘海滨，男，汉族，1995年1月10日出生，住址同上。
委托代理人王帅，河南言东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河南晨乐建筑劳务有限公司因其诉郑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市人社局）工伤认定一案，不服河南省郑州市金水区人民法院（2017）豫0105行初480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第三人刘印龙及妻江秀梅均系原告河南晨乐建筑劳务有限公司工作人员，自2015年6月27日，在原告承包的啟福尚都小区从事粉刷和贴砖工作。2015年6月29日18时后，第三人夫妇下班后，在工作地附近赵坡新村就餐；20时许返回住处途中，经过中原中路保吉寨村口附近时，与刘某某驾驶小型越野客车发生相撞，发生导致江秀梅当场死亡（另案处理），第三人身体损伤的交通事故。第三人被送入郑州市中心医院救治，诊断结论：1、十二指肠破裂修补、肝脾破裂修补术后，十二指肠漏；2、右侧髂骨骨折；3、多发肋骨骨折；4、颈椎骨折。经郑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二大队郑公交认字〔2015〕第00198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刘印龙无责任。2016年11月16日，郑州市金水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就第三人请求确认与原告劳动关系一案作出仲裁裁决，确认第三人与原告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原告不服向本院提起民事诉讼；本院作出判决认定原告、第三人存在劳动关系；原告不服提起上诉，河南省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5月22日作出（2017）豫01民终3597号终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2016年6月14日，第三人向被告提出工伤认定申请，被告经审查后，于2017年8月8日作出豫（郑）工伤认字〔2017〕0230002号工伤认定决定，认定第三人所受伤害为工伤。
原审认为：根据国务院《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六）项规定，在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或者城市轨道交通、客运轮渡、火车事故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原告与第三人之间劳动关系已经人民法院生效判决确认；原告应对其工作人员工作起止时间负举证责任，其提出的第三人不是在下班途中发生事故的意见没有证据支持，本院不予采纳；第三人下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受伤且对事故发生不负责任，被告作出的工伤认定决定证据充分，程序合法，适用法规正确，原告请求撤销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河南晨乐建筑劳务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上诉人河南晨乐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不服，上诉称：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刘印龙依法不应当认定为工伤。一审市人社局提交刘印龙在下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的证据中，《关于刘印龙的工伤事故报告》《关于刘印龙申请工伤的情况说明》均系刘印龙单方制作，而刘印龙系工伤认定的当事人。《调查笔录》虽为市人社局作出，但是调查的对象仅有刘印龙及刘海滨（刘印龙之子）二人，且刘海滨案发时并不在事故现场。上述证据来源均和刘印龙有重要的利害关系，真实性令人怀疑，在无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是无法真实全面客观的反映刘印龙当时因何出现在事故现场，又是否在下班途中。上诉人一审庭审中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提出异议，但一审法院却在判决中称当事人对被告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一审法院依据真实性存疑的证据认定的事实不仅错误，而且有失偏颇。2.刘印龙并非是在下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依法不应当认定为工伤。上诉人公司下班时间为下午六点，而交通事故发生在晚上八点多的保吉寨村口，事发地点并非位于刘印龙正常的上下班途中，且下班后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内，刘印龙具体去做了什么事，外人无法得知，公司亦无法掌控。刘印龙称下班后去吃饭，但两个多小时的吃饭时间未免有违常理。庭审后，经上诉人向金水法院查刘印龙与上诉人劳动争议一案案卷档案得知，刘印龙该案中曾提交《郑州晚报》一份，该报于2015年6月30日报道的一起交通事故和刘印龙交通事故一案相吻合。据报道记载：事故发生于晚上八点三十五分，这与刘印龙所称的事故发生时间明显不符。此外，据报道中的目击者称“事发时女子（江秀梅）和家人（刘印龙）在散步，穿着拖鞋，买了烧饼过人行横道时出了事”。由此可知，刘印龙是散步时发生的交通事故，而非其所称的下班途中。且若真如刘印龙所称下班后直接去吃饭的归途中，他们又怎么会穿拖鞋出行。综上，被诉工伤认定决定证据不足，一审认定事实错误，刘印龙不构成工伤。3.另补充，刘印龙、江秀梅两人并非是在下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依法不应当认定为工伤。根据《郑州晚报》对两人事故的报道及事发目击证人上传于网上的事故发生视频，可以看到江秀梅穿的拖鞋是施工工地明令禁止，其所穿拖鞋为江秀梅返回住处更换。既然江秀梅已返回住处则其从住处出来之后发生的交通事故，依法不应认定为下班途中。据事发地点目击证人称江秀梅是在散步时过马路的过程中发生的交通事故，这与刘印龙所称下班后直接去吃饭返程过程中发生事故的情况严重不符。由此可以得出刘印龙、江秀梅两人是从住处出来散步的过程中发生的交通事故，该情况不符合法律上规定的下班途中发生交通事故认定为工伤的情形。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撤销被诉工伤认定，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市人社局答辩称：1.答辩人所作工伤认定决定事实清楚。刘印龙与上诉人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经郑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第二大队认定刘印龙无责任。答辩人依法对上诉人及刘印龙提供的证据材料以及工伤申请进行调查核实，所作工伤认定事实清楚。2.答辩人所作工伤认定决定程序合法，适用法规正确。3.刘印龙因工地上不提供晚饭，出去吃饭返回工地的途中受到交通事故伤害的事实，已经由生效的法院判决文书予以确认，其受到的事故伤害符合工伤保险条例应当认定工伤的情形。答辩人所作工伤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刘印龙答辩称：1.刘印龙虽然是工伤认定的当事人，但从其向被上诉人和一审法院的庭审陈述来看，其陈述属于证据中的当事人陈述，具有证明力。2.刘印龙之子刘海滨虽然和刘印龙系父子，但其证人证言并非孤证，结合本案事故认定书，所认定的事故时间地点及刘印龙和江秀梅的下班时间，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可以证明刘印龙、江秀梅是在下班吃饭返回途中受到伤害。3.刘印龙、江秀梅平时下午六点下班，但是在发生事故当日，实际下班时间为下午6点30分左右。虽然其在人社局调查笔录中称其当日七点左右下班，但这种时间上的细微出入并不会导致本案在受伤时间上以及工作时间上存在重大瑕疵。因为事故时间距人社局调查和一审庭审时间较长，再加上当事人当时没有精确的时间概念，在时间上相差30分钟符合常理，并且刘印龙的表述均在时间上表述为6点30分左右、7点左右，表明该时间是刘印龙估计的时间，是允许存在偏差的。刘印龙于6点30分左右下班后，要完成洗漱、收纳工具，步行至两公里外的赵坡新村点餐吃饭，又购买了烧饼步行返回，至事故发生时8点10分，其实只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所以该时间完全符合常理。4.刘印龙向法庭说明该媒体报道就是本起交通事故，该起报道所描述的8点35分发生交通事故不准确，应当以事故认定书认定的8点10分为准，因为该时间与刘印龙所陈述的事故发生时间相互印证。并且刘印龙与江秀梅是否是在散步只是路人的推测，事故发生时正值盛夏，刘印龙与江秀梅只是普通的农民工，其穿着拖鞋去吃饭属于正常和普遍现象，不违背常理，并且该报道中江秀梅发生事故时尸体旁边有两个烧饼，能够印证刘印龙出去吃饭而返回。另外报道中张女士也说明了人行横道连着保吉寨和赵坡村平时都从这个路口过马路，因此能够证明从赵坡新村出入而路过该路口是一般行人的普遍常规路线。所以被上诉人所作出的工伤认定程序合法，事实清楚。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上诉人向本院提交了其从网络上搜索到的江秀梅、刘印龙交通事故现场的视频一份及视频截图五张，2015年6月30日郑州晚报电子版，中天建设啟福尚都项目部工地规章制度以及施工现场安全、文明管理制度各一份。证明在工地工作的过程中，严禁工人穿拖鞋施工；事发时江秀梅所穿拖鞋应为其回住处所换拖鞋，江秀梅和刘印龙是从住处出来之后在散步而非是吃过饭返回住处的途中。经质证，市人社局对上诉人二审提交的证据有异议，认为上述证据形成时间均在工伤认定申请前，在工伤认定程序的举证期间内未提交，不属于新证据。刘印龙除同意市人社局的质证意见外另补充，郑州晚报电子版并非在本案一审庭审后才发现，在之前劳动争议一审卷中刘印龙已经提交郑州晚报，该事实上诉人本案和劳动争议案的上诉状中均已载明。综合各方质证意见，本院对上诉人二审提交的证据认证如下：上诉人从网络上搜索到的江秀梅、刘印龙交通事故现场的视频及视频截图，系上诉人一审庭审后发现的证据，属于新证据，本院予以接纳；其余证据均非一审庭审后产生或发现，上诉人一审中未提交且无正当理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第二款的规定，本院不予接纳。关于上诉人视频、视频截图及其证明江秀梅发生交通事故时穿的是拖鞋、是其回住处所换拖鞋、两人是从住处出来之后在散步时发生事故而非吃过饭返回住处途中发生事故的目的，直接关系诉争工伤认定决定是否合法，将在本院认为部分详细评述。
二审经审理对一审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工伤保险条例》（国务院第586号令）第十九条第二款规定“职工或者其近亲属认为是工伤，用人单位不认为是工伤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十九条规定“被告在行政程序中依照法定程序要求原告提供证据，原告依法应当提供而拒不提供，在诉讼程序中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一般不予采纳。”本案中，在工伤认定行政程序中，被上诉人市人社局依法向上诉人河南晨乐建筑劳务有限公司送达了举证通知书，但上诉人在举证期限内仅提交了认定劳动关系民事案件的上诉状、缴费票据以及“关于刘印龙申请江秀梅工伤的情况说明”“关于刘印龙申请工伤的情况说明”，并未提供其他足以否定工伤的证据，其依法应当承担相应不利责任。上诉人二审提交的新证据即其从网络上搜索到的江秀梅、刘印龙交通事故现场的视频及视频截图，主要内容为该起交通事故发生后交警处置现场以及肇事司机和目击证人陈述事故发生地点、经过等情况，其中显示江秀梅被撞时穿的确实是拖鞋。上诉人根据江秀梅事发时穿的是拖鞋，而中天建设啟福尚都项目部工地规章制度以及施工现场安全、文明管理制度严禁穿拖鞋进入施工现场上班，就推定江秀梅所穿拖鞋应为其回住处所换拖鞋、江秀梅和刘印龙是从住处出来之后在散步而非是吃饭返回住处的途中发生事故，缺乏证据支撑。因为存在江秀梅违反工地上述规章制度穿着拖鞋进入施工现场上班的可能，而这并不影响工伤的认定；即便江秀梅、刘印龙确实曾返回住处更换拖鞋等，但由于两人从事贴瓷砖工作，且6月29日正值炎热的夏季，而工地没有食堂、无法吃饭，两人返回工地提供的宿舍（该工地已经建好的房屋）洗漱换鞋等后再外出吃饭，符合人之常情，也是生存、工作之必须。上诉人以郑州晚报报道中目击者称江秀梅和刘印龙在散步，穿着拖鞋，买了烧饼过人行横道时出了事为由认为两人是在散步、自由活动，缺乏事实根据。因为夏季晚上农民工穿拖鞋去吃饭符合常理，且当事人在路上行走是去干什么只有其本人知道，一般非陌生人所能知晓。相反，江秀梅被撞现场身边有两个烧饼更印证了两人是吃饭返回途中。关于下班时间、交通事故发生时间以及外出吃饭两个多小时是否在合理范围内问题。上诉人称公司下班时间为下午六点，据郑州晚报报道交通事故发生时间是晚上八点三十五分，与刘印龙所称事故发生时间明显不符。经查，刘印龙在工伤认定申请表、调查笔录、工伤事故报告中称当天19时左右结束工作，20时吃完饭回工地宿舍途中发生交通事故，刘海滨调查笔录中称当天20时左右其接到包工头王超电话告知其父母出事了。对于公司规定的下午下班时间刘印龙和刘海滨调查笔录中均表述为18时许，诉讼中刘印龙称事发当天实际上下午六点半才下班。交通事故认定书中记载本案交通事故发生在2015年6月29日20时10分，上诉人所称媒体报道的事故发生具体时间点与此不同，应当以交通事故认定书记载为准。虽然因个人对时间表述的准确程度不同，证据中所载具体时间点有细微不同，但并不存在实质性差别，能够锁定两人当天19时左右（早至下午六点半）结束工作，20时10分发生交通事故。因工地距离其吃饭的赵坡新村大概有两三里地、步行走过去大概有20多分钟，加之点餐等待也需要花费时间，至20时10分吃完饭返回至事故发生地点，期间为一个半到两个小时左右，并未特别拖延，仍在合理时间范围内，并不额外增加上诉人的工伤负担风险。另刘海滨调查笔录中称其父母江秀梅和刘印龙是从事贴砖收尾工作，对此刘印龙诉讼中也有明确陈述且称没有其他工友，那么市人社局也不可能向其他工友调查取证，且工伤认定程序中否认工伤的举证责任在用人单位上诉人，上诉人却未提交否定性证据，而市人社局证据却能相互印证，足以证明被诉工伤认定决定所认定的事实，故市人社局调查取证程序并无明显不当。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被诉工伤认定决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法规正确，应予维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胡 涛
审判员 魏丽平
审判员 侯 贇
二〇一八年五月十四日
书记员 梁俊明
附录法律法规：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需要改变原审判决的，应当同时对被诉行政行为作出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