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广元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08民终4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元市中心医院。住所地：四川省广元市。
法定代表人：马兵，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侯晓华，四川中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刚，四川中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郭浪，男，汉族，住四川省广元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东林，四川力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国民，四川力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元市中心医院因与被上诉人郭浪人事争议纠纷一案，不服广元市利州区人民法院（2016）川0802民初30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广元市中心医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刚，被上诉人郭浪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程国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广元市中心医院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法院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导致判决错误。1.一审法院认定在主管部门批复同意解聘的情况下，上诉人存在不及时为被上诉人出具解除聘用合同证明书的违法行为属于事实认定错误；2.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不向被上诉人出具辞聘通知书威胁到被上诉人顺利就业事实错误。上诉人2016年5月4日就已为被上诉人办理了解除劳动关系备案表，被上诉人凭此就可以在其他单位就业；二、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的规定错误。1.上诉人属于全民所有的事业单位，被上诉人是具有事业单位编制的工作人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适用法律等问题的答复》的规定，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之间的劳动人事争议，应当首先适用人事方面的法律规定。2.根据《四川省事业单位人员聘用制管理试行办法》第四十二条、第四十四条的规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双方协商一致签订的《聘用合同续订书》中关于违约情形及违约金支付事项，并不违反上述《办法》的规定，双方应当严格按照该合同约定履行。
被上诉人郭浪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当予以维持。一、一审法院认定双方解聘到办理手续有时间上的先后正确；二、关于违约金适用法律方面仅仅有《四川省事业单位人员聘用制管理试行办法》的规定，行政法规及国务院的规定没有关于解除人事关系应当支付违约金的规定。请求驳回上诉，维持一审法院判决。
上诉人郭浪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确定被告收取“违约金”违法，并判令被告立即返还其已收取的8万元“违约金”。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7年6月7日，原告郭浪作为乙方、广元市人民医院作为甲方签订一份《聘用合同书》，合同约定：原告郭浪受聘于广元市人民医院，合同期从2007年6月7日起至2012年6月6日止。合同到期后，原告与广元市人民医院更名后的广元市中心医院即本案被告，签订《聘用合同续订书》，约定：“经甲、乙双方协商一致，同意续订2007年6月7日签订的聘用合同。一、续订聘用合同为长期聘用合同。合同期自2012年6月7日起至退休止。二、补充约定事项：1、经甲、乙双方约定，在合同期内如乙方单方面解除聘用合同，乙方将按以下级别赔偿甲方违约金：初级贰万元、中级伍万元、副高捌万元、正高拾万元。2、乙方因业务培训、进修、学历教育等于甲方签订的合同一并执行。上述约定不包括本合同第10条第六款的规定。”2016年4月，被告以原告介绍病人去其他医院就诊为由，对原告实行停止医师处方权的处理。2016年4月7日，原告向被告提出辞职，同月13日，被告法定代表人马兵签字同意，并注明按相关规定、程序办理。同年5月4日，被告在社保经办机构，为原告办理了解除劳动关系备案表。同月20日，广元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作出广卫函[2016]171号批复，同意被告解除与原告的人事聘用关系，并提请被告按规定办理相关手续。2016年6月16日，原告向被告支付8万元违约金，被告向原告出具辞聘通知书，同意自2016年4月14日起与原告解除聘用合同。
对于当事人双方有争议的事实为：2016年6月16日，被告是否在原告缴纳8万元违约金之后，才向原告出具辞聘通知书。从解除人事关系备案表与广元市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作出同意解聘的批复的时间来看，2016年5月均已完成对原告的解聘手续，而从被告出具的辞聘通知书与8万元收据来看，均系同一时间即6月16日。因此，被告在为原告办理了解聘手续后，未及时为原告出具辞聘通知书，从原告作为医生，该份辞聘通知书对原告再就业紧迫性来看，如被告不向原告出具，足以威胁到原告顺利再就业。因此，结合被告庭审中的陈述，该份辞聘通知书应该是在原告足额缴纳了8万元违约金之后，再向原告出具的。另，原告与被告解除聘用合同前，系副高职称。
一审法院认为，被告是依法设立的事业单位，原告与被告签订的是人事聘用合同，双方因履行、解除聘用合同发生的争议为人事争议，双方的争议经广元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仲裁，符合仲裁前置程序规定。本案被告以原告未向被告支付8万元违约金为由，在主管部门批复同意解聘的情况下，不及时为原告出具解除聘用合同证明书的行为，违反2003年1月1日起施行的《四川省事业单位人员聘用制管理试行办法》第四十条“聘用合同终止后不再续订或者解除后，聘用单位应当在30日内出具终止或者解除聘用合同证明书，并办理有关手续。”之规定。
对于被告收取8万元违约金是否违法的问题。首先，根据《四川省事业单位人员聘用制管理试行办法》第四十二条“聘用单位和受聘人员任何一方违反聘用合同的约定，应当承担违约责任。违约要付给对方违约金，违约金数额由数额由当事人双方自行约定。造成经济损失的，按实际经济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之规定，被告在与原告签订续聘合同时约定违约金条款有法律依据，但我国整个违约责任制度设计的基点均是“义务违反”原则及“补偿性”原则，即违约金数额，应当遵循公平、合理的原则，当事人承担违约责任的前提应是违反合同约定的义务。其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五条以及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若干疑难问题的解答》第33条之规定，除劳动者违反服务期与竞业限制两种情形外，用人单位不得与劳动者约定由劳动者承担违约金。因此，在人事聘用合同中，对受聘人员违约行为约定违约金的情形应是受限的。再次，依照《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第十七条“事业单位工作人员提前30日书面通知事业单位，可以解除聘用合同，但是，双方对解除聘用合同另有约定的除外”，《四川省事业单位人员聘用制管理试行办法》第三十七条“受聘人员解除聘用合同，应当提前30日以书面形式告知聘用单位”，《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六条“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劳动合同”、第三十七条“劳动者提前三十日以书面形式通知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之规定，无论是劳动合同还是人事聘用合同，任何一方均享有解除合同的法定权利，而不能将一方享有的法定权利课以违约责任来禁止劳动关系流转。本案双方签订的人事续聘合同中，被告将原告享有原聘用合同中第十条第六款享有的解除权排除在外，并将原告作为聘用人员享有的解除权课以违约责任，无疑违背了国家关于劳动合同法、人事法规、规章以及合同法的立法精神及其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六条第三款之规定，被告广元市中心医院与原告签订的人事续聘合同中，与原告约定的违约金条款属于无效条款。至于被告收取违约金的行为是否违法的问题，在原告未主张返还之前，并非当然违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8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之规定，被告基于无效条款而收取的违约金8万元，应予返还。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六条、第二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限被告广元市中心医院在本判决书生效后三十日内返还原告郭浪8万元；二、驳回原告郭浪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诉讼费5元，由被告广元市中心医院负担。
经审理查明，郭浪于2017年4月1日向广元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人事争议仲裁，请求裁决广元市中心医院收取违约金违法，并予返还。广元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7年5月31日作出广劳人仲案（2017）29号《仲裁裁决书》，对郭浪的仲裁请求不予支持。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二审查明的事实相同，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被上诉人是否应当按照与上诉人签订《聘用合同续订书》的约定赔偿上诉人其单方解除聘用合同违约金。人事争议是指事业单位与其工作人员之间因辞职、辞退及履行聘用合同所发生的争议，本案系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因辞职履行聘用合同引发的的争议，属于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适用法律等问题的答复》第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的程序运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相关规定，人民法院对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的实体处理应当适用人事方面的法律规定”，本案被上诉人是否应当按照与上诉人签订《聘用合同续订书》的约定赔偿上诉人其单方解除聘用合同违约金，应当适用人事方面的法律规定。根据人事部《关于在事业单位试行人员聘用制度的意见》第四条“聘用合同必须具备下列条款：(七)违反聘用合同的责任”以及《四川省事业单位人员聘用制管理试行办法》第四十二条“聘用单位和受聘人员任何一方违反聘用合同的约定，应当承担违约责任。违约要付给对方违约金，违约金数额由当事人双方自行约定”的规定，2012年6月7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协商一致签订《聘用合同续订书》，并约定合同期内被上诉人单方面解除聘用合同，将按相应级别赔偿上诉人违约金，现被上诉人于2016年4月7提出辞职单方面解除聘用合同，应当按照双方签订的《聘用合同续订书》的约定，支付上诉人副高级别违约金8万元，被上诉人亦按照双方约定向上诉人缴纳了违约金8万元，双方就此解除了聘用合同关系，现被上诉人诉请确定上诉人收取违约金违法并返还已收取违约金8万元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元市利州区人民法院（2017）川0802民初3016号民事判决；
三、驳回郭浪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郭浪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家祥
审判员 赵冬梅
审判员 李 华
二〇一八年二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刘雪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