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沪01民终473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黎文浩，男，1937年3月17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辉，上海上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安妮，女，1949年10月22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
原审被告：吕惟宁，女，1946年12月30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
原审第三人：上海金威物业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华山路303弄10号5幢1－3层。
法定代表人：李自勇，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培佳，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永亮，该公司员工。
上诉人黎文浩因与被上诉人吴安妮、原审被告吕惟宁、原审第三人上海金威物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威物业公司）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2017）沪0104民初274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1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5月2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黎文浩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孙辉，被上诉人吴安妮，原审第三人金威物业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培佳、何永亮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吕惟宁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黎文浩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原审诉请。事实和理由：其与吕惟宁系依法对夫妻共同财产进行正常分割。其所取得的房屋财产及现金是夫妻共同财产中属于其自己所有的部分，与吕惟宁的财产无关，未对吕惟宁个人财产产生任何减损，不存在吕惟宁放弃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的情况。原审认为其与吕惟宁在购买相关房屋中存在占有和使用被上诉人委托购买股权投资款的极大可能性，没有任何证据证实，且其与吕惟宁购买三套房屋的款项与本案无关。在被上诉人与吕惟宁委托合同纠纷一案执行中，原审法院已经对吕惟宁名下的新乐路公房实施查封，该房屋的市场价值已能够覆盖判决金额。系争房屋的承租人由吕惟宁变更为上诉人合理合法，即使在变更过程中存在瑕疵，但该变更属于双方的真实意思，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故不能简单的以变更行为存在瑕疵为由就认定变更行为无效。综上，原审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二审法院依法作出公正的判决。
被上诉人吴安妮答辩称：吕惟宁系在得知被上诉人已向公安机关报案的情况下，为转移财产、逃避债务而与上诉人协议。系争房屋的承租权还在吕惟宁名下，而不在上诉人名下。根据协议，男方自行解决住房问题，而且在协议告知书中民政局明确告知，登记后如需变更协议内容，应向法院提出，不能损害第三人的权益，故上诉人无权变更为系争房屋的承租人。吕惟宁以代购美国股票为由骗取被上诉人及其家人490余万元，当时上诉人与吕惟宁是夫妻关系，上诉人也共同参与其中。上诉人与吕惟宁的退休工资仅人民币（下同）3,000多元，而在被上诉人支付钱款一年后，吕惟宁即购入系争房屋及另2套房屋，且上诉人与吕惟宁并未提供其巨额购房款的来源，故原审认定上诉人与吕惟宁在购房中存在占有和使用被上诉人委托购买股权投资款的可能性，不是自由心证。上诉人在与吕惟宁协议仍以夫妻名义，声称已丢失并作废的结婚证及没有变更婚姻关系的户口本将系争房屋的承租人由吕惟宁无偿转让变更为上诉人，明显是双方恶意串通，转移财产，其行为严重损害了被上诉人的合法权益，致使被上诉人的执行款至今不能落实。故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被告吕惟宁未到庭答辩。
原审第三人金威物业公司答辩称：尊重法院判决。上诉人与被上诉人间的纠纷其公司并不知情，从上诉人当时提供的更改系争房屋承租户名材料来看，上诉人存在欺骗行为。其根据法院判决可以撤销变更行为，如上诉人仍要变更，应提供真实的材料由其审核后再予确定。
吴安妮向一审法院起诉要求判令：1、撤销吕惟宁与黎文浩恶意串通变更公房承租权的行为，恢复吕惟宁上海市XX路XX弄XX号二层前间、三层前间公房（以下简称系争房屋）承租人身份；2、本案诉讼费由吕惟宁、黎文浩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1年，吴安妮将购买VECAST公司股款等款项4,928,258元(已扣除出借给案外人章某的钱款及入会费)交付吕惟宁，委托吕惟宁购买完成上述事项，吕惟宁出具收条对委托事项及费用予以明确。2013年5月，吴安妮基于上述委托事项向上海市公安局经侦总队以吕惟宁涉嫌诈骗报案。2013年7月9日，上海闵行经侦支队询问吕惟宁。2013年7月18日，上海市公安局闵行分局对“吕惟宁涉嫌诈骗一案”出具《不予立案通知书》。后吴安妮不服申请复议，2013年8月1日，上海市公安局闵行分局以“尚无证据证明被控告人有申请人控告的犯罪事实”为由作出《复议决定书》，决定“维持原不予立案决定”。
吴安妮因上述委托合同纠纷于2015年7月1日将吕惟宁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于2015年9月1日立案受理，案号（2015）徐民一(民)初字第6922号。2016年5月17日，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吴安妮全部诉讼请求。吴安妮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二审法院于2016年12月27日作出（2016）沪01民终8053号民事判决：一、撤销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2015）徐民一(民)初字第6922号民事判决；二、吕惟宁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吴安妮返还4,928,258元；三、吕惟宁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吴安妮支付以4,928,258元为本金，自2015年7月1日起至上述第二项资金返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吕惟宁不服（2016）沪01民终8053号民事判决，提起再审申请，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11月21日作出民事裁定：驳回吕惟宁的再审申请。
另查明，吕惟宁、黎文浩于1971年登记结婚。2012年6月11日，吕惟宁与案外人签订《上海市公有住房承租权转让合同》一份，约定吕惟宁以188.5万元受让系争房屋承租权。吕惟宁据此变更为系争房屋承租人，黎文浩登记为其家庭主要成员，吕惟宁、黎文浩户口于2013年2月迁入系争房屋。2013年7月，吕惟宁购买上海市XX路XX号XX号XX室房屋（以下简称淮海西路房屋，建筑面积114.02平方米），并于2014年3月以430万元的转让价将淮海西路房屋出售案外人，该房屋于2014年5月变更登记于案外人。2013年11月，吕惟宁通过受让取得上海市XX路XX弄XX号公房（即新乐路公房）的承租权，租赁户名为吕惟宁。
2014年1月3日，吕惟宁、黎文浩协议，在办理手续过程中，吕惟宁、黎文浩向婚姻登记机关称两张结婚证丢失并就此出具结婚证丢失原因说明。双方在民政局备案的协议书的主要内容包括：一、双方婚后无子女，女方目前无怀孕；二、财产分割：XX路XX号XX号XX室产权房归女方所有，男方放弃权利份额；女方于2014年4月1日前一次性支付男方100万元；双方对其他共同财产已自行分割完毕；三、双方婚后各自名下债权债务由各自享有和承担；四、男方自行解决住房问题。该备案的协议中未涉及系争房屋及新乐路公房的权利分配。
吕惟宁户口于2014年3月迁出系争房屋，迁入新乐路公房。2015年8月3日，吕惟宁、黎文浩以夫妻名义向金威物业公司申请将系争房屋租赁户名由吕惟宁变更为黎文浩，并提供了结婚证、户口簿（显示已婚状况）等材料。金威物业公司据此于同月变更系争房屋承租人为黎文浩。
又查明，因吕惟宁未予履行（2016）沪01民终8053号生效民事判决确定的义务，吴安妮向法院申请执行。法院于2017年查封了系争房屋及新乐路公房的使用权。黎文浩对法院在执行中查封系争房屋使用权提出书面异议，法院经审查后于2017年5月19日作出（2017）沪0104执异34号执行裁定书，裁定解除对系争房屋使用权的查封。因吴安妮不服该裁定，向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复议。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经审查后于2017年6月27日作出（2017）沪01执复60号执行裁定书，裁定撤销原审法院（2017）沪0104执异34号执行裁定，发回原审法院重新审查。原审法院受理审查后，于2017年8月17日作出（2017）沪0104执异70号执行裁定书，裁定中止对系争房屋使用权的执行。2017年11月7日，吴安妮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请求判如诉请。
审理中，吴安妮表示，因吕惟宁拒不履行生效判决，吴安妮至今未获得分文执行款，淮海西路房屋出售款亦不知去向。吕惟宁、黎文浩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购得的三套房屋（系争房屋、新乐路公房及淮海西路房屋）均购买于吕惟宁收取吴安妮给付的委托款后约一年内，购房款来源于吴安妮给付的委托款。吕惟宁被公安机关询问后，又相继匆忙变卖淮海西路房屋、协议及以欺骗的方式变更系争房屋承租人。同时，吕惟宁、黎文浩未将系争房屋、新乐路公房写入协议中，而后擅自对该两套房屋进行处分的行为亦与协议约定及吕惟宁、黎文浩在婚姻登记机关签字确认的协议告知书内容相违背。故吴安妮认为吕惟宁、黎文浩系恶意串通为转移财产、逃避债务而变更系争房屋承租人。对此，黎文浩表示，吕惟宁、黎文浩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购三套房屋的购房款与吴安妮委托款无关，吕惟宁、黎文浩于2011年出售自有住房后购得系争房屋及新乐路公房；淮海西路房屋系与他人共同出资购买。协议及变更系争房屋承租人等均发生于委托合同纠纷判决生效之前即债权确定前。因婚姻登记机关要求使用权房的权利分配不能写入协议中，故备案的协议中未涉及系争房屋、新乐路公房。但吕惟宁、黎文浩有权对夫妻共同财产进行后分配，也为此签订了补充协议，黎文浩在实际少分了财产，淮海西路房屋及新乐路公房均归女方吕惟宁，黎文浩仅分得淮海西路房屋出售款中的100万元。新乐路公房购入价160万元，但现市场价值已足以偿付吴安妮的债权。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前提为债务人处分其财产或权利，导致有害于债权人的债权，其客观上要求债务人的行为有害债权，主观上要求债务人系恶意。
本案中，第一、吴安妮与吕惟宁于2011年成立委托关系并向吕惟宁支付委托购股款492万余元；吕惟宁就上述受托行为是否涉嫌诈骗于2013年被公安机关询问；2015年7月1日，吴安妮起诉要求吕惟宁返还492万余元委托款及相应利息。而吕惟宁、黎文浩之间变更系争房屋承租人的行为发生于2015年8月。从时间上看，吕惟宁对变更行为将导致其财产减少，可能有害吴安妮胜诉后债权实现，应有明确的认知。第二、吕惟宁在2012年至2013年期间连续购买包括系争房屋在内的三套房屋，虽无证据显示三套房屋的购房款与吴安妮委托款之间有必然关联性，但在吕惟宁、黎文浩未提供确切证据证明其房款系其他来源的情形下，结合购房时间、相应款项金额等，难以排除三套房屋购房款中部分包括吴安妮委托款的合理怀疑；第三、吕惟宁被公安机关询问后，半年内即与黎文浩协议。吕惟宁、黎文浩亦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使用权房不能写入备案的协议中，故吕惟宁、黎文浩在协议中隐瞒两套房屋并嗣后自行处分的行为，有违常理。第四、从淮海西路房屋买入及出售时间看，相隔不到一年，在交易成本明显提高的情况下，吕惟宁仍将之出售，除黎文浩自认分得的100万元以外，其余购房款亦未用于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导致吴安妮至今未获得任何执行款。第五、系争房屋变更承租人时，吕惟宁、黎文浩仍谎称双方系夫妻并提交结婚证申请变更承租人，因其提供虚假材料，变更程序本身存在瑕疵。第六、吕惟宁、黎文浩主张新乐路公房的市场现值超过吴安妮的债权，但未就此提供充分证明。综上，一审认为，吕惟宁变更系争房屋承租人的行为，主观上存在恶意，客观上有害吴安妮债权实现。
至于受益人黎文浩是否存在恶意，因吕惟宁收取委托购股款、购买包括系争房屋在内三套房屋、接受公安机关询问等事件均发生于吕惟宁、黎文浩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由此可以推定黎文浩对吕惟宁与吴安妮间纠纷应予知晓，吕惟宁、黎文浩在吴安妮起诉后次月仍以夫妻名义变更系争房屋承租权，可推定受益人黎文浩亦非善意。据此，吴安妮为维护自身债权，要求撤销吕惟宁与黎文浩变更公房承租权的行为，恢复吕惟宁系争房屋承租人身份的诉请，于法有据，法院予以支持。吕惟宁经法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视为自动放弃诉讼权利。
据此，一审法院于二○一八年二月五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作出判决：撤销吕惟宁与黎文浩变更公房承租权的行为，恢复吕惟宁上海市XX路XX弄XX号二层前间、三层前间公房承租人身份。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40元，由吕惟宁、黎文浩负担。
经本院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公民合法的民事权利受法律保护。吕惟宁以代被上诉人购买股票为由从被上诉人处获得委托款492万余元，在取得被上诉人委托款后短短两年期间内，吕惟宁即先后购买包括系争房屋在内的3套房屋，且未能举证证明其巨额购房款的来源，故原审认定吕惟宁用以购买3套房屋的购房款中难以排除包括被上诉人的委托款的合理怀疑，并无不当。在被上诉人向公安机关报案后不久，吕惟宁即匆匆将其购买时间不到一年的淮海西路房屋出售，所得出售款却并未用于归还被上诉人的委托款，其出售房屋规避债务履行的目的显而易见。吕惟宁取得被上诉人的委托款系在其与上诉人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且上诉人与吕惟宁均确认此后所购3套房屋属夫妻共同财产，故因委托款的归还而产生的债务应属上诉人与吕惟宁的原夫妻共同债务，应由上诉人与吕惟宁的原夫妻共同财产予以清偿。上诉人与吕惟宁在被上诉人向公安机关报案后不久，在已年近80岁高龄且无证据证明双方夫妻感情确早已破裂的情况下，进行协议并进行财产分割，两人意图通过分割夫妻共同财产而逃避履行债务的行为应不受法律保护。上诉人与吕惟宁在婚姻登记机关协议隐瞒系争房屋及新乐路公房，在协议又以夫妻名义向原审第三人申请变更系争房屋租赁户名，并提供已经失效的结婚证和显示双方婚姻关系的户口簿等材料，其申请变更行为存在欺骗，现被上诉人以其两人恶意串通转移财产，严重损害其合法权益为由，请求撤销上诉人与吕惟宁变更系争房屋租赁户名的行为，于法有据，应予支持。新乐路公房虽已被原审法院查封，但被上诉人的委托款却至今未获清偿，其合法权益至今未得以实现。上诉人主张其与吕惟宁系正常分割共同财产，未损害被上诉人的合法权益，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综上，原审根据被上诉人的诉请及本案查明的事实所作的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主张系争房屋租赁户名变更合理合法，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0元，由上诉人黎文浩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薇佳
审判员 陈蓓蓉
审判员 唐建芳
二〇一八年六月十二日
书记员 莫 莉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被告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的，或者未经法庭许可中途退庭的，可以缺席判决。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四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除依照本章规定外，适用第一审普通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