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民再83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叶芽香，女，1949年1月1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永嘉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继，北京德和衡（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孙新叶，女，1978年11月9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永嘉县桥头镇文汇街**号，现住浙江省永嘉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佩信，浙江国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雅利，浙江国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周文庆，男，1977年1月14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永嘉县。
再审申请人叶芽香因与被申请人孙新叶，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周文庆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浙03民终254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11月7日作出（2017）浙民申86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于2018年2月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叶芽香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继，被申请人孙新叶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谢佩信到庭参加诉讼。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周文庆经本院依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叶芽香再审请求：1.撤销一、二审判决；2.判决驳回孙新叶一审诉讼请求；3.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孙新叶承担。4.叶芽香代理人在再审庭审中口头请求确认股权转让合同有效。具体事实和理由：1.案�人周玉华系涉案股权实际所有人，周文庆仅仅是显名股东，由周玉华安排持股，周文庆转让股权给叶芽香是周玉华处分股权的行为。（1）周玉华是永嘉县华城拉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城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和所有人，一、二审有意回避该事实，造成周文庆是股权所有人的错误认定。周玉华一审期间提交了情况说明，但未作为证据采信。（2）周玉华让周文庆代为持股不是权利让与，不属于处分行为，也未改变对财产的实际控制。（3）周文庆转让股权本质上不能用无权处分来简单适用合同法，因为转让行为的意思表示主体不是周文庆，而是周玉华。从公司法角度看，周文庆转让股权是有权处分，是周玉华实际处分股权的意思表示。（4）既然孙新叶能以配偶身份索要案涉股权，同样处于配偶地位的叶芽香也有权索要案涉股权。（5）案涉股权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不�适用婚姻法和合同法。（6）在长达三年的时间里，孙新叶没有提出异议，偏偏在离婚后以不知情来主张股权转让无效，个中事实只能基于现有证据查明。2.本案应当优先适用公司法而非婚姻法，以保证公司经营稳定。（1）本案股权转让合同并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合同无效情形。（2）周文庆与叶芽香之间的股权转让合同不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孙新叶利益”的情形。本案不能以善意取得进行审理，200万元股权转让款并非明显低于市场价格，不能简单以无偿受让进行认定。3.一、二审判决的社会效果将造成企业产权制度的颓废，与中央强化司法对企业产权制度保护的精神背道而驰。股东名册上的股东未必是股权所有人和受益人，真正的股东未必在股东名册上体现。
孙新叶再审当庭辩称，请求驳回叶芽香的再审请求。具体事实和理由：1.叶芽香再审称周文庆是华城公司的挂名股东，与事实不符。（1）原审法院依据永嘉县海天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验资报告，认定周文庆已经履行了出资义务，而且登记在工商管理部门，该验资报告经当时开庭的各方质证没有任何异议。故此，周文庆的华城公司股东地位没有任何问题。（2）华城公司在浙江省永嘉县人民法院（2016）浙0324民事案件以及浙江省温州中级人民法院（2017）4122案件中主张要求周文庆履行出资义务，这也就是自认周文庆系公司股东。其在该案诉状以及判决书对周文庆是公司股东身份明确承认，而且经过了生效法院判决书认定。2.原审人民法院适用法律正确。原审人民法院基于孙新叶对涉案股权享有权利，且叶芽香和周文庆是母子关系，认定当时为了达到在周文庆诉孙新叶离婚诉讼中逃避财产分割的目的，在离婚之前恶意无偿转让公司的股权，是正确的。这就违背了《合同法》第五十一条、五十二条规定，该转让行为因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3.根据孙新叶收到的再审申请书附件，在申请人处的签名是李继代理人，并非是叶芽香。代理人无权以自己名义提起再审，其只是代理权，没有诉权。4.即使叶芽香是有权利，但是其申请也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和第六项的规定。5.叶芽香代理人在法庭上说案涉股权转让金有200万元，这是其第一次提出，在一、二审中从来没有提出，也没有任何证据。
孙新叶向一审法院浙江省永嘉县人民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周文庆、叶芽香就华城公司40%股权（出资额200万元）签订的转让合同无效；2.本案诉讼费用由周文庆、叶芽香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0年至2001年间，孙新叶与周文庆经人介绍认识；2001年12月6日，双方生育一子；2007年10月1日双方生育一女；2008年4月8日，双方办理结婚登记手续；2014年9月23日，周文庆为与孙新叶离婚纠纷一案诉至该院，2014年12月16日，该院判决准予双方离婚。孙新叶主张双方于2000年4月份开始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周文庆主张双方于2002年12月份开始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华城公司成立于2000年12月21日，注册资本50万元，股东为周文庆（出资25万元，占出资比例50%）、案外人周玉华（出资25万元，占出资比例50%）；2003年5月28日，华城公司将注册资本增资至150万元，其中周文庆出资30万元，占出资比例20%，周玉华出资120万元，占出资比例80%；2007年7月12日，华城公司将注册资本增资至500万元，其中周文庆出�200万元，占出资比例40%，周玉华出资300万元，占出资比例60%。周玉华系周文庆父亲。2012年3月29日，周文庆与叶芽香签订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书》，约定周文庆将华城公司40%股权作价200万元转让给叶芽香。2012年4月10日，周文庆与叶芽香办理股权变更工商登记。叶芽香至本案起诉之日止未向周文庆支付股权转让金。叶芽香系周文庆母亲。
一审法院判决：确认2012年3月29日周文庆与叶芽香签订的关于转让华城公司40%股权的《股权转让协议书》无效。案件受理费22800元，由周文庆、叶芽香共同负担。
周文庆、叶芽香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孙新叶的一审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孙新叶承担。
浙江省温�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经审理，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予以确认。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认定如下：关于周文庆、孙新叶何时开始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的争议。孙新叶主张双方自2000年4月份开始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但其提供的证据并不足以支持该主张。根据周文庆的一审期间的陈述及2001年12月6日周文庆、孙新叶已育有一子的事实，可以认定周文庆、孙新叶双方至少自在2001年12月6日前已经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
二审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主要争议的问题即涉案股权转让行为是否应认定为无效。孙新叶主张涉案股权系周文庆、孙新叶的夫妻共同财产，周文庆、叶芽香未经孙新叶同意，恶意串通、无偿转让涉案股权，依法应认定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第三十二条规定，记载于股东名册的股东�可以依股东名册主张行使股东权利。公司应当将股东的姓名或者名称向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现周文庆系华城公司记载于股东名册的股东，工商行政部门亦登记周文庆出资200万元持有华城公司40%股权，且涉案股权在周文庆、孙新叶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期间存在两次增资行为，根据婚姻法及现有证据不能排除孙新叶对涉案股权享有权益，本案孙新叶原告主体资格适格，现周文庆未经孙新叶同意，无偿转让涉案股权，显属恶意，应确认为无效。至于孙新叶具体享有多少权益并非本案审理范畴，不作处理，双方另行解决。
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2800元，由上诉人周文庆、叶芽香负担。
本院再审期间，叶芽香向本院提交了四份新证据材料：1.（2015）温永商初字第261号案�受理案件通知书一份（复印件），待证一审判决认定“未有人向周文庆主张案涉股权权利”缺乏事实依据。2.（2017）浙0324200号责令被执行人申报财产状况通知书1页（复印件），待证孙新叶要求确认股权转让合同无效，并未要求叶芽香返还财产，其诉并无给付义务，一审法院执行缺乏法律依据，以此佐证一审法院程序违法。3.孙孟云等社保缴纳清单（复印件），待证孙家经济收入状况，孙新叶在原审期间陈述的30万元嫁妆以现金形式给付周家与客观事实不吻合。4.桥头菇溪论坛网文两篇（打印件），待证孙新叶利用舆论干预审理及其给周家在当地的名誉带来极为恶劣的影响。
孙新叶向本院提交了一组新证据材料，永嘉县人民法院（2016）浙0324民初3045号民事判决（打印件）和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浙03�终4122号民事判决（复印件），待证华城公司自认周文庆系公司股东，周文庆已经履行出资义务，叶芽香有关“周文庆不是实际股东”的主张不能成立。
就叶芽香提交的新证据材料，孙新叶发表质证意见称：对证据1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这份证据涉及的是撤诉形成的通知书，在法律上这个通知书还不具有法律效力，证明对象与本案无关，不具有证明力。对证据2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对关联性有异议，与本案无关，是执行程序，证明对象也是错的。执行程序错误可以向原审法院要求纠正。对证据3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与本案无关。社保的真实情况是借用涉案公司名义，款项纳入谁的社保，由谁自己承担。证据4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又是打印件，无法确定真实性。
就孙新叶提交的新证据材料，叶芽香发表质证意见称，认可真实性，不认可合法性。我们之前已向二审法院上诉，现在我们将继续向上级法院申请再审。对于关联性更加不认可，即便现有的判决认定周文庆是案涉股权的实际股东，也不影响股权转让合同效力。
周文庆经本院依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视为放弃答辩及庭审质证的权利。
本院对争议证据的认定如下：叶芽香与孙新叶均存在未在举证期限内举证的情况，但当事人在质证时也均未提出异议。本院仅对当事人逾期提交证据的做法予以训诫，不简单以逾期提交为由不予采纳证据。对叶芽香提交的证据1，叶芽香在庭审中陈述“公司基于不再扩大诉讼和纠纷的考虑，没有缴纳诉讼费，法院按撤诉处理了”，对证据�真实性、合法性予以确认，关联性不予认定。对证据2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确认，该证据系执行程序中形成，即使存在执行行为违反法律规定的情形，也与执行依据无关，对证据关联性不予认定。对证据3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确认，该证据内容与待证事实的关联性难以认定。证据4即使真实，其待证事实也与本案争议焦点合同效力问题无关，对关联性不予认定。对孙新叶提交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确认，该生效法律文书显示华城公司起诉要求周文庆履行出资义务，交付出资款255万元等，一、二审法院均以举证不能为由不予支持华城公司的诉请。但是，华城公司并非本案当事人，且该法律文书也不涉及股权代持事实的审理认定，对证据关联性不予认定。
本院再审认定事实除与二审法院认定一致外，另认定：孙新叶与叶芽香在再审庭审中均确认“目前华城公司讼争40%股权已经登记回周文庆名下”。
本院再审认为，2012年3月29日，周文庆与叶芽香签订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周文庆将华城公司40%股权作价200万元转让给叶芽香。双方于2012年4月10日办理了股权变更工商登记。该股权转让协议的民事主体适格，意思表示真实、明确，自协议当事人签字时依法成立。孙新叶以周文庆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等为由，请求法院确认股权转让协议无效，本案争议焦点即在于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评析如下：
第一，叶芽香主张案外人周玉华系该股权实际所有人，其申请再审提出“周玉华一审期间提交了《情况说明》，但是未被作为证据采信”。本院核对一审期间的两次庭审笔录�未见叶芽香一方将周玉华情况说明作为证据提出。本案中，当事人没有提供实际出资人与名义出资人就股权代持所订立的协议，也没有提供实际出资人实际履行了出资义务的有效证据，尚不能确定周玉华与周文庆之间系实际出资人与名义股东的关系。对于叶芽香的该项主张，不予采信。男女双方补办结婚登记的，婚姻关系的效力从双方均符合婚姻法所规定的结婚的实质要件时起算。二审法院结合孙新叶与周文庆的陈述、举证及相关案件事实，认定孙新叶与周文庆至少自2001年12月6日前已经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是妥当的。在此基础上，至少可以确认华城公司的两次增资行为均发生在孙新叶与周文庆的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按照现有证据，不能排除孙新叶对周文庆所持有的华城公司40%股权享有权益。
第二，孙新叶主张股权转让协议无效的理由之一是案涉股权系孙新叶和周文庆共同所有，周文庆是无权处分。本院认为，股权作为一项特殊的财产权，除其具有的财产权益内容外，还具有与股东个人的社会属性等密不可分的人格权、身份权等内容。按照《公司法》第七十一条规定，除公司章程对股权转让另有规定的外，有限责任公司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应当经过其他股东过半数同意。《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六条同样强调股东将其股权转让给其配偶的，应当经过半数股东同意。可见，周文庆作为自然人股东，其有权独立行使包括转让股权在内的股东的各项权能，并非必须征得其配偶方的同意。对于股权转让协议效力的评判，应当按照《合同法》、《公司法》的相关规定进行认定，不宜简单以“未征得配偶一方同意”和“无权处分”为由认定为无效。
第三，孙新叶主张股权转让协议无效的理由之二是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孙新叶合法利益的情形。其一，股权转让协议约定了200万元股权转让款，并非无偿转让。《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九条规定，当事人对欺诈、胁迫、恶意串通事实的证明，以及对口头遗嘱或者赠与事实的证明，人民法院确信该待证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除合理怀疑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孙新叶作为主张恶意串通事实存在一方，应当就此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其二，受让案涉股权的主体系周文庆的母亲叶芽香，当事人之间存在夫妻、母子、婆媳这类特殊身份关系。在周文庆起诉孙新叶请求判决离婚的浙江省永嘉县人民法院（2014）温永桥民初�第187号判决书中，周文庆陈述“结婚生活在一起时，因性格不合经常为琐事发生争吵，到后来长时间冷战，一旦言语不和，双方就相互推搡，甚至打架。2011年7、8月份，周文庆与孙新叶因琐事发生争吵，女方负气离家出走，双方开始分居至今……”。一审法院结合审理情况，认为“周文庆在与孙新叶夫妻感情不和的时候，将股权转让给叶芽香”，具有相应依据。同时，股权转让协议订立至本案起诉时已超过三年，按照叶芽香代理人在一审庭审中的陈述，协议约定的200万元股权转让款“事实上没有支付”。其三，本案纠纷是因孙新叶认为案涉股权属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夫妻共同财产而产生，孙新叶所主张的权益是否存在、以及该财产权益的具体份额等均需要另行理直。综合以上三方面因素，特别考虑到再审庭审中，孙新叶与叶芽香均确认该股权已经登记回周文庆名下，本院认为，一、二审法院认定周文庆与叶芽香串通损害孙新叶利益即使存在自由裁量因素，也不宜认定为行使自由裁量权显著不当的情形，不宜按照审判监督程序予以撤销或变更。
另，叶芽香代理人在再审庭审中口头请求确认股权转让合同有效。该再审请求已经超出本案一审诉请范围和本案再审审理范围，不做评判。
综上，一、二审法院对周文庆转让股权是否应当征得其配偶同意等问题的分析说理存有不当，但裁判结果正确，本院在再审判决中纠正瑕疵后予以维持。叶芽香申请再审的主张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浙03民终2544号民事判决。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22800元，均由周文庆、叶芽香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汤玲丽
审判员 楼 颖
审判员 樊清正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一日
书记员 徐一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