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宁商终字第136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苗瀚，男，1972年4月12日生。
委托代理人洪灵，江苏中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市第六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在南京市高淳区淳溪镇镇北路29号。
法定代表人张祥生，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麻万鹏，江苏朗盈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南京恒基混凝土有限公司管理人，住所地在南京市玄武区洪武北路188号长发数码大厦七楼。
负责人戎浩军，江苏三法律师事务所主任。
委托代理人许可璇，江苏三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苗瀚因与被上诉人南京市第六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六建公司）、原审第三人南京恒基混凝土有限公司管理人（以下简称恒基公司管理人）债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栖霞区人民法院（2014）栖商初字第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9月22日立案受理，并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苗瀚一审诉称：2012年8月，南京恒基混凝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基公司）与六建公司就幕府滨江信息港钢铁交易数码港二号楼工程的混凝土供应事宜签订了预拌混凝土供应合同。合同约定恒基公司在该项目上供应混凝土，每月15日前支付上月货款总额的85%，以此类推；工程封顶后付至所供货款的90%，余款10%于封顶后三个月内付清。截止2013年1月31日，恒基公司供应混凝土14288立方米，总金额为4627264.21元。按双方的合同约定，六建公司应支付进度款3933174.58元，但实际仅支付1541983.2元（包含转让给周云贵的债权80余万元），尚有2391191.38元未付。2013年3月，恒基公司以经营需要向苗瀚借款275万元，将上述其对六建公司的到期进度款2391191.38元转让给苗瀚，苗瀚予以接受。后恒基公司及苗瀚将此债权转让事宜书面函告六建公司，六建公司提出异议认为恒基公司已经将债权转让给周云贵，苗瀚对此不予认可遂导致纠纷。故苗瀚请求判令六建公司立即支付债权转让款2391191.38元并承担诉讼费用。
六建公司一审辩称：2012年10月25日，恒基公司将本案所涉对六建公司的债权转让给周云贵，并签订债权转让协议。该笔债权已经转让给周云贵，再次转让给苗瀚无效。本案所涉债权未最终决算，债权数额尚不确定，应在决算后才能确定。恒基公司供货中造成六建公司损失20余万元，恒基公司应承担。请法院依法判决。
第三人恒基公司管理人一审诉称：2013年9月17日，人民法院受理恒基公司破产清算案件并指定了江苏三法律师事务所为破产管理人。管理人接管恒基公司后发现恒基公司在2013年3月20日联合南京新善恒基混凝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善公司）与苗瀚签订《债权转让协议》一份，将包括本案2391191.38元在内的对外应收债权转让给苗瀚。该债权转让协议形成于法院受理恒基公司破产清算前六个月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以下简称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恒基公司对个别债权人清偿的，损害了全体债权人利益，管理人有权行使撤销权。为维护广大债权人利益，请求法院撤销该债权转让行为，案件受理费由苗瀚负担。
针对第三人恒基公司管理人的诉称，苗瀚一审辩称：债权转让协议是等价有偿的双务合同，不是单独清偿行为；债权转让所支付的款项是苗瀚支付给恒基公司的借款，恒基公司用于偿还银行贷款及利息，该协议对恒基公司经营有帮助。该债权转让是公平的，对于受让后超出部分要归还恒基公司，不构成对其他债权人权利的侵害。请求驳回第三人的诉讼请求。
针对第三人恒基公司管理人的诉称，六建公司一审辩称，请求法院依法判决。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张健、谭影图夫妻二人系恒基公司、新善公司、南京恒建混凝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建公司）、南京恒峻达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峻达公司）实际控制人；张健为恒基公司、新善公司法定代表人，谭影图为恒建公司、恒峻达公司法定代表人；南京市栖霞区靖安张文建材经营部（以下简称张文建材）负责人为张文，其系张健的姐姐；张健、谭影图使用张文建材的账户进行个人和所控制的公司资金往来。2013年初，恒基公司、新善公司、恒建公司因债务问题而停产，恒峻达公司也停止经营；该四公司涉及多起诉讼案件。2013年9月17日，一审法院受理恒建公司、恒基公司、新善公司破产清算一案，并于2013年10月11日指定江苏三法律师事务所为上述三公司的破产管理人。2014年1月10日，一审法院以恒建公司、恒基公司、新善公司、恒峻达公司混同为由裁定该四公司合并破产清算，该破产案件正在审理中。
2012年9月，恒基公司与六建公司签订《南京市建设工程预拌混凝土供应合同》，双方约定恒基公司向六建公司承建的幕府滨江信息港钢铁交易数码港二号楼工程供应混凝土。合同约定预拌混凝土方量结算方式为主体工程按图纸计算不计损耗，不扣钢筋含量，非结构部分（垫层、二次结构圈梁、构造柱、地坪、找平层、道路、回填等零星结构）按实际供货小票结算；恒基公司在签订合同后10日到六建公司领取施工图纸一套，对于图纸变更部分六建公司应在施工前书面通知恒基公司。合同约定预拌混凝土付款方式为每月15日前支付上月货款总额的85%，以此类推；工程封顶后付至所供货款的90%，余款10%于封顶后三个月内付清。六建公司于2013年3月23日确认截止2013年1月31日，按照供货小票进行的结算，恒基公司供应的混凝土经计算共计14288立方米，价款共计4786087元。苗瀚主张包含恒基公司转让给周云贵的到期债权849392元（注：该债权转让经一审法院另案审理确认有效）在内六建公司仅支付货款1541983元，六建公司未举证证明其支付恒基公司货款的数额。一审庭审后苗瀚提交了一份没有盖章的款项清单，从该清单上可见恒基公司收到六建公司混凝土款为1669392元（包含恒基公司转让给周云贵的到期债权849392元）。
2013年3月20日，张健以恒基公司、新善公司名义向苗瀚借款。同日，恒基公司、新善公司向苗瀚出具《借条》一份，借条载明今借到苗瀚2745767.22元，明细如下：1、由江苏千年广告有限公司付123万元至张文建材成贤街工行账户；2、由苗瀚个人账户付4.3万元至张健中行账户；3、由苗瀚个人账户付53985.56元至华夏银行暂收款项—待划转款项账户（注：用于归还恒峻达公司贷款利息）；4、由苗瀚个人账户付1173014.44元至张文建材；5、由江苏能通万维网络发展有限公司支付20万元至工行省分行营业部受偿资金收转专户（注：用于归还新善公司贷款本息）；6、由曹卫雅付45767.22元至工行省分行营业部受偿资金收转专户（注：用于归还新善公司贷款本息）。此借款的还款时间及保证方式详见双方于2013年3月20日签订的债权质押（转让）协议书。
2013年3月20日，甲方恒基公司和新善公司共同与乙方苗瀚签订《债权质押（转让）协议书》一份，该协议书主要内容为：1、甲方表明苏宁置业集团有限公司欠新善公司清江苏宁广场项目的混凝土进度款2677881.35元、六建公司欠恒基公司数码港项目的混凝土货款2391191.38元。2、甲方将上述债权质押给乙方，乙方同意接受该质押。3、乙方借给甲方款项不超过275万元（以实际数额为准、签约前已借出245767.22元，用于归还甲方相关银行贷款利息），债权质押担保范围包括全部借款、利息及追索费用。4、质押期间，甲方在乙方人员陪同下向苏宁公司、六建公司催收货款，取得货款后立即归还乙方，不得挪作他用。5、甲方承诺在2013年4月5日前归还乙方全部借款，如不能归还则债权质押自动转化为债权转让，甲方向苏宁公司和六建公司发出债权转让通知，乙方在受让债权后可自行向苏宁公司和六建公司主张债权，甲方负有协助义务。6、乙方在债权受让后，如兑现全部债权金额，剩余债权归还甲方。7、甲方将相关债权凭证原件移交乙方，甲方不得将该债权质押或转让他人，并保证该债权实现时优先支付乙方。
2013年3月18日，江苏能通万维网络发展有限公司代新善公司归还20万元至工行省分行营业部受偿资金收转专户；同日，曹卫雅代新善公司归还45767.22元至工行省分行营业部受偿资金收转专户。2013年3月20日，江苏千年广告有限公司支付123万元至张文建材的工商银行成贤街支行账户。2013年3月20日，苗瀚汇款43000元至张健中国银行账户，另汇款53985.56元至恒峻达公司在华夏银行的暂收款项待划转账户，还汇款1173014.44元至张文建材建行大行宫支行账户。江苏千年广告有限公司支付至张文建材工商银行成贤街支行账户的123万元当天分别以本票形式支付给恒峻达公司63万元、新善公司60万元。2013年3月20日苗瀚汇入张文建材建行大行宫支行账户的1173014.44元部分用于偿还新善公司、恒峻达公司、恒建公司的贷款本息，部分用于归还个人债务。苗瀚主张其出借的款项均用于偿还恒基公司等公司所欠银行的款项。
2013年4月5日借款期限届满后，恒基公司和新善公司未能归还苗瀚借款。2013年4月8日，恒基公司和苗瀚以六建公司为对象制作了债权转让告知函。2013年9月8日，苗瀚将该债权转让告知函通过特快专递邮寄送达给六建公司。2013年9月13日，六建公司提出异议，认为该债权已经于2012年10月25日转让给案外人周云贵，该债权转让告知函对其无法律效力。2013年10月11日，苗瀚回复六建公司认为本次恒基公司转让的是除转让给周云贵80余万元到期债权之外的到期债权（进度款）。六建公司在收到债权转让告知函后未向苗瀚支付款项。
一审法院认为：2012年9月，恒基公司和六建公司签订混凝土供应合同后，恒基公司按约供应混凝土，六建公司在恒基公司提供的混凝土决算表上签字盖章，2013年3月23日六建公司确认截止2013年1月31日，按小票计算的方量共计14288立方米、总价款共计4786087元，虽然根据合同约定该方量和总价款不是最终确定的，但根据合同约定和决算表统计85%的进度款共计4068174元（4786087元＊85%）是确定的，六建公司应按约支付该数额的进度款。六建公司未举证其支付恒基公司混凝土货款数额，苗瀚主张六建公司仅支付1541983元（包含恒基公司转让给周云贵的到期债权849392元），但苗瀚庭后提交的款项清单显示六建公司支付了恒基公司1669392元，按此清单，六建公司尚有进度款2398782元未付。六建公司辩称混凝土价款尚未决算，最终数额尚不能确定，符合客观实际，应予以采信，但截至2013年3月23日尚欠的进度款金额为2398782元得以确定。
苗瀚于2013年3月18日至20日期间借款2745767.22元给恒基公司和新善公司，恒基公司和新善公司共同向苗瀚出具借条，双方并为此于2013年3月20日签订《债权质押（转让）协议书》，约定以新善公司对苏宁置业集团有限公司的混凝土进度款2677881.35元和恒基公司对六建公司的混凝土货款2391191.38元债权质押给苗瀚；如新善公司、恒基公司在2013年4月5日前不能归还借款，则债权质押自动转为债权转让，新善公司、恒基公司向其债务人发出债权转让通知，苗瀚可自行向苏宁置业集团有限公司、六建公司收取债权转让款。苗瀚的出借款行为合法有效，新善公司、恒基公司应依照约定偿还债务。转让协议中表明，如到期不能偿还借款，则恒基公司对六建公司的混凝土债权2391191.38元自动转让给苗瀚，双方并办理债权转让通知手续，依照该协议约定，恒基公司与苗瀚的债权转让协议成立于2013年4月6日。依照法律规定，债权人转让权利的，应当通知债务人；未经通知，该转让对债务人不发生效力。六建公司在2013年9月8日收到债权转让告知函，故恒基公司和苗瀚涉及六建公司的债权转让协议自2013年9月8日生效；因债权转让数额为2391191.38元，而六建公司尚欠恒基公司混凝土进度款2398782元，进度款数额超过债权转让数额，故双方的债权转让数额为2391191.38元。
一审法院于2013年9月17日受理恒基公司破产清算一案。依照破产法的规定，在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即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依照本法规定清理债务）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恒基公司与苗瀚签订的关于对六建公司的债权转让协议于2013年4月6日成立并于同年9月8日生效，在一审法院受理恒基公司破产申请六个月内，该债权转让构成个别清偿，该个别清偿并未使恒基公司财产受益，损害了全体债权人的利益。管理人请求撤销该债权转让行为，符合法律规定，应予以支持。苗瀚辩称该债权转让金额是出借款的对价，未损害其他债权人的利益，应不予采信。苗瀚主张六建公司支付债权转让款2391191.38元，在一审法院撤销该债权转让行为后，其主张没有事实依据，应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九条、第八十条、第二百五十一条、第二百六十三条、破产法第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2013年3月20日恒基公司与苗瀚签订的涉及六建公司金额为2391191.38元的债权转让协议；二、驳回苗瀚的诉讼请求。苗瀚预交案件受理费25930元，由其自行承担；第三人恒基公司管理人预交案件受理费80元，由其自行承担。
宣判后，苗瀚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苗瀚于2013年3月20日与恒基公司、新善公司签订了《债权质押（转让）协议书》，故该合同应自该日起成立并已生效。2013年9月8日通知了六建公司，应对六建公司产生效力及法律约束力，并非合同生效时间。前述协议系等价有偿的双务协议，合同签订后，苗瀚才支付了相应的款项。付款行为和转让的行为相互依存，是完整的交易行为，并非单独的清偿行为。因恒基公司急需资金归还银行贷款及相关利息，恒基公司法定代表人张健向苗瀚以债权换取等额资金，是有利于公司全体债权人的，不能适用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一审判决撤销了苗瀚与恒基公司的转让协议，那苗瀚与六建公司就不存在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则苗瀚就不是适格的原告，一审判决应裁定驳回苗瀚的起诉，而非判决驳回苗瀚的诉讼请求。恒基公司管理人要求撤销债权转让协议，则其成为了债权人。因苗瀚起诉主张的为货款，故恒基公司管理人作为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亦应向六建公司主张货款，而非要求撤销。
被上诉人六建公司答辩称：案涉债权已转让，不应再转让给苗瀚。案涉混凝土款至今未能进行结算，具体的欠款金额尚未确定。
一审第三人恒基公司管理人述称：案涉债权转让协议形成于人民法院受理恒基公司破产清算前六个月，应当撤销，一审判决没有错误。
二审中，各方均未向本院提供证据。对原审判决查明的案件事实，上诉人苗瀚的异议同上诉状内容一致，被上诉人六建公司、一审第三人恒基公司均不持异议。对各方均不持异议的部分，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经当事人确认，二审归纳争议焦点为：苗瀚要求六建公司支付债权转让款2391191.38元，恒基公司管理人要求撤销前述债权转让，应否支持。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二十八条第一款的规定，以应收账款出质的，当事人应当订立书面合同。质权自信贷征信机构办理出质登记时设立。本案中，苗瀚与恒基公司签订的《债权质押（转让）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自双方签字盖章时依法成立。苗瀚与恒基公司虽签订了书面的质押合同，但并未依法至借贷征信机构办理出质登记手续，故该质权尚未设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一十一条的规定，质权人在债务履行期届满前，不得与出质人约定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时质押财产归债权人所有。物权法之所以禁止流质契约，主要是出于公平原则，维护质权的价值权性质，防止质权人获取高额暴利以及保护债务人的利益，防范恶意串通造成对于其他债权人的损害。本案中，苗瀚与恒基公司在《债权质押（转让）协议书》第5条中约定，恒基公司在2013年4月5日前不能归还借款，则债权质押自动转为债权转让，恒基公司向六建公司发出债权转让通知，苗瀚可自行向六建公司收取债权转让款。该条款的约定属于在质押合同成立后债务履行期届满前，苗瀚与恒基公司约定不履行到期债务时价值5069072.73元（2677881.35元＋2391191.38元）的质押财产归苗瀚所有，而苗瀚与恒基公司之间的借款金额仅为2745767.22元，故该约定有违公平原则，系流质条款，违反了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应属无效，并不能发生债权转让的效力。故苗瀚并非实际债权人，其要求六建公司支付债权转让款2391191.38元，缺乏事实法律根据，本院不予支持。而恒基公司管理人意欲行使破产撤销权所指向的债权转让并不存在，故其要求撤销案涉2391191.38元的债权转让协议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法律根据，本院亦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适用法律有误，应予纠正，但关于驳回苗瀚的诉讼请求的实体处理并无不当，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一十一条、第二百二十八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南京市栖霞区人民法院（2014）栖商初字第4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及诉讼费部分的负担；
二、撤销南京市栖霞区人民法院（2014）栖商初字第4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三、驳回南京恒基混凝土有限公司管理人的诉讼请求。
二审案件受理费25930元，由上诉人苗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陆正勤
代理审判员 曹廷生
代理审判员 董岩松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陈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