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6）苏05民终7705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徐莺。委托诉讼代理人：来志诚，北京盈科（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庞叔令（曾用名庞叔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斌，江苏丰云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被告：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东城区美术馆东街22号。法定代表人：路英勇，该公司总经理。上诉人徐莺因与被上诉人庞叔令、原审被告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联书店”）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苏州市吴中区人民法院（2015）吴民初字第7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9月2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徐莺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中对于徐莺与庞赞臣身份关系的认定。事实和理由：本案是侵权之诉，并非身份确认之诉，争议焦点只有一个，即涉案文章的内容是否构成对庞莱臣名誉的侵害，本案将当事人的身份关系进行确认并写进判决书是不当的。另，庞赞臣户籍档案中显示“丧、丧”的内容，其本意是对庞赞臣两位在世妻子丧偶的婚姻状况描述，因需要对原有记载的“有配偶”进行删改，所以“丧”字就写到子女数这一行了，事实上并非表示无在世子女之意。相关证据显示，庞赞臣、潘志新夫妻名下只有一女，而徐莺的祖父徐祖林只有庞明霞一位妻子，徐祖林的岳母又是潘志新，可以证明庞明霞与庞赞臣的父女关系，即庞赞臣是徐莺的外曾祖父。庞叔令辩称：对一审认定事实部分无异议，对判决结果有异议，我方保留申诉权利。三联书店未作答辩。庞叔令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三联书店在其出版的《三联生活周刊》显著版面上刊登徐莺虚构身份和事实的声明，以消除影响，并通知所有转载文章的网络媒体删除《庞莱臣“虚斋”名画：藏家的趣味》相关报道。2、徐莺在《三联生活周刊》显著版面上刊登启事，对虚构身份侵犯庞莱臣名誉权消除影响，向庞叔令赔礼道歉，赔偿庞叔令精神抚慰金1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三联生活周刊》系三联书店公开出版发行的刊物。该周刊2015年第5期刊登了由记者周翔通过采访徐莺而撰写的题为：《庞莱臣“虚斋”名画：藏家的趣味》一文。该文章正文第五段内容为：开展前，南京博物院请了庞氏后人、相关的画家与研究者一起开了座谈会。这是专注于研究中国绘画与思想的博士生徐莺第一次如此集中地看到虚斋的藏画。徐莺的外曾祖父庞赞臣是庞莱臣的堂弟，曾经是庞莱臣家族事业和公益事业上的总代理人。“外曾祖父帮助庞莱臣打理家业，后来也是他的遗嘱执行人。这样一来，庞莱臣才可以潜心在收藏和书画保护之中……”（文章中该段描述以下简称为涉案文章争议内容）庞叔令应南京博物院邀请于2014年12月26日参加南京博物院、故宫博物院、上海博物馆《藏·天下庞莱臣虚斋名画合璧展》的开幕暨纪念专题座谈会。2015年2月，庞叔令发现《三联生活周刊》2015年第5期刊登题目为《庞莱臣“虚斋”名画：藏家的趣味》一文，庞叔令认为徐莺与庞赞臣的关系涉嫌虚构，涉案文章争议内容系虚构，其于2015年4月6日致函徐莺，要求其在10日内提供“庞赞臣系徐莺的外曾祖父、庞赞臣是庞莱臣遗嘱执行人、家族事业和公益上的总代理人”等有效证据，同年4月18日庞叔令致函《三联生活周刊》，告知其致函徐莺内容，并认为徐莺未在期限内提供有效证据，要求《三联生活周刊》消除影响，通知网络媒体删除《庞莱臣“虚斋”名画：藏家的趣味》一文相关报道。徐莺及《三联生活周刊》均未给予庞叔令回复，庞叔令遂于2015年5月18日提起本案诉讼。以上事实由庞叔令提供的《藏·天下庞莱臣虚斋名画合璧展》开幕暨座谈会邀请函、《三联生活周刊》2015年第5期、函件、邮寄凭证，三联书店提供的介绍信、在职证明、采访手稿及庭审笔录等予以证实。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之一是庞叔令与徐莺各自的身份关系。经查明，庞增和、王念瑛系夫妻关系，生育女儿即本案庞叔令，庞莱臣系庞增和祖父、庞叔令曾祖父。上述事实，有庞叔令提供的如下证据材料证实：1、江苏省苏州市吴中公证处于2015年5月22日、12月4日分别出具的公证书2份，分别证明庞叔令是庞增和、王念瑛之女儿，是庞莱臣的曾孙女。2、1949年10月以后苏州市公安局平江派出所户表，证明贺明彤是庞增和的祖母。3、1949年3月31日、4月2日、4月3日《申报》刊登的讣告，证明庞增和祖父庞莱臣于1949年2月28日在上海成都路563号住所故世。4、自上海市档案馆调取的民国时期口卡档案2份，载明庞增和是庞莱臣之孙，住址为上海市成都路563号。关于徐莺与庞赞臣的关系问题。徐莺提供了如下证据材料：1、杭州市公安局上城分局出具的户口档案查询情况2份，其中编号为NO.0035992的查询情况内容为：户主庞赞臣，男，1951年7月1日死亡；妻潘志新；编号为NO.0035991的查询情况内容为：庞明霞，女，1911年9月21日出生，三子徐安华，1951年11月18日出生。2、杭州市公安局上城分局常住人口登记表1份，主要内容为：户主徐祖林（1986年11月4日死亡），妻庞明霞，子徐安华，孙女徐莺。该登记表背面的社会关系与户主关系栏记载有岳母潘志新。3、陆剑编著的《南浔庞家》第175页“南浔庞氏家族世系表”表述：庞赞臣——子章、明霞；4、董惠明、史玉华、李章程编著的《浙江丝绸名商巨子南浔四象》第238页“庞家世系简表”表述：庞赞臣——元章、明霞等。徐莺认为，上述证据可以证明徐莺系徐祖林、庞明霞的孙女，庞明霞的母亲系潘志新，潘志新系庞赞臣之妻，故庞赞臣是徐莺的外曾祖父。经质证，庞叔令认为，徐莺提供其祖父徐祖林户表中的社会关系虽有岳母潘志新的记载，但徐莺的祖母庞明霞与庞赞臣的关系无直接证据，并且杭州市公安局上城分局的户口档案查询情况中未记载庞赞臣与潘志新的子女情况。至于书籍中的世系表不是认定亲属关系的法定证据，故徐莺提供的现有证据无法证明庞赞臣是徐莺的外曾祖父。庞叔令为此还申请一审法院调取了杭州市公安局1950年的庞赞臣户籍档案，其中与庞赞臣关系中记载：妻潘志新和高籣君及媳、孙、侄、继子、佣人、远亲共有9人；子女数一栏记载：丧、丧，无在世子女情况。三联书店对上述证据均无异议。本案争议焦点之二是《三联生活周刊》2015年第5期刊登题目为《庞莱臣“虚斋”名画：藏家的趣味》一文内容是否属实、是否构成对庞莱臣名誉权的侵害。徐莺为证明涉案文章争议内容属实，提供如下证据材料：1、1921年6月12日《申报》，庞元济启事“元济自国变后杜门养志，不问时事…”；2、1937年4月19日《申报》，龙章造纸股份有限公司通告，庞莱臣、庞赞臣都为股东。3、1941年2月13日《申报》，龙章造纸厂因抗战搬迁到后方重新开工，改名龙华制造。庞赞臣担任总经理，全面处理事务。4、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的《浙江丝绸名商巨子南浔四象》、浙江人民出版社于2009年12月出版的《南浔庞家》等证据。其中南浔庞家由陆剑编著。该书上编第五章“致力桑梓的庞赞臣”一文中写到：“深夜读《南浔镇志》，时常看到庞赞臣这个名字。仔细一看才发现，无论是南浔商会，还是南浔中学，无论是南浔公立医院，还是荻塘湖浔段重修，都与他有着直接关联。文献上说他是南浔庞氏家族乃至浔商在家乡的总代理人，曾为南浔作出过重要贡献……可以说，庞赞臣的一生所从事的事业几乎都与庞莱臣、张静江以及家乡南浔有关……该书第175也附有南浔庞氏家族世系表，该表载明庞莱臣与庞赞臣系堂兄弟关系，庞莱臣又名庞元济，其孙为庞增和，曾孙为庞叔龄。庞赞臣又名庞元浩，庞明霞系子女。5、徐莺的在读证明和学生证，证明徐莺是中国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2014级在读博士研究生（委培），于2014年9月入学，专业为艺术学理论，研究课题为“二十世纪中国书画收藏——以庞莱臣为例”。经质证，庞叔令认为上述证据均系间接证据，庞赞臣与庞莱臣确系堂兄弟关系，但庞家的家业都是独立的，并非一家。庞赞臣确实是商业巨人，但是上述证据从未提及庞赞臣是庞莱臣的遗嘱执行人和公益事业的总代理人。徐莺是从事遗传学方面的研究，并非书画收藏的专家。三联书店对上述证据均无异议。庞叔令为反驳徐莺的上述证明内容，提供如下证据材料：1、《南京博物院藏·庞增和捐献古代绘画选》画册、《藏·天下庞莱臣虚斋名画合璧展》画册，证明庞叔令父亲庞增和向南京博物院无偿捐赠祖父庞莱臣“虚斋”名画137件（套）。2、晚清郑孝胥在《虚斋名画録》题写扉页的撰写题记及庞莱臣《光禄庞公祠记》、《世述堂记》拓片复印件，证明庞莱臣的收藏在1909年、1925年先后完成。世述堂记碑原位于南浔庞家祠堂边上，记载了庞莱臣本人艰苦奋斗、创业从事公益事业的过程。后来被毁，拓片保存至今，在北大、浙大图书馆都有收藏。证明庞莱臣家族的自主敬业创业的经历，并未涉及庞赞臣，庞莱臣的事业与庞赞臣家族无关。3、民国15年发行的上海龙章造纸股份有限公司房产股票。证明庞莱臣当时的实业情况，与庞赞臣无关。4、有关徐莺硕士论文的公证书，证明徐莺就读于杭州师范大学的硕士论文是××的细胞分子生物学和免疫学研究”。经质证，三联书店对上述证据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与本案无关，其报道内容是庞赞臣帮助庞莱臣打理家业，并非帮助庞莱臣收藏字画。由于碑文的特殊性，在存放过程中是否经过他人修改无法核实，故该碑文无从考证。并且碑文内容是文言文，翻译会有出入，庞叔令提供的翻译无法作为法律上的证据进行使用，即便根据该翻译内容也可以看出庞莱臣当时应聘了公正有德的人士和族中贤德的人监督管理，结合庞叔令举证的申报等证据反而证明了庞赞臣为庞莱臣打理公司事务。徐莺对庞叔令主张不予认可，另称其本科是生物专业，研究生是遗传学专业，现在在中国美术学院攻读美术史方面的博士。另，庞叔令还向一审法院提供了《南浔庞家》作者陆剑于2016年5月22日出具给庞叔令的情况说明，主要内容：（一）《南浔庞家》第五章“致力桑梓的庞赞臣”的内容与徐莺涉案内容不予认可关联性。(二)其不认识徐莺，至今没有见到过庞赞臣的直系后人；《南浔庞家》第175页世系表因未与公安机关核实，不能作为认定亲属的证据。庞叔令认为，该份情况说明可以证明徐莺所述不正确。被告三联周刊为证明其主张，提供如下证据材料：1、2015年6月17日庞鸥的《情况说明》，主要内容为：2015年1月7日，《三联生活周刊》记者周翔来南京博物院，就“藏天下——虚斋名画合璧展”相关事宜对我进行采访。其间我建议周翔可以采访庞家后人徐莺，并将徐莺的微信号推荐给了周翔。证明“藏天下——虚斋名画合璧展”的策划人庞鸥在南京博物院推荐了庞氏后人徐莺。2、单位介绍信，采访手稿。证明记者向徐莺采访情况。庞叔令及徐莺对上述证据真实性无异议，但庞叔令认为，三联书店对文章内容未经严格审查考证。综上，一审法院认为，关于身份关系的确认，不仅关系到当事人之间人身关系和财产关系的变化，还涉及一定的社会伦理道德观念，对此的认定应当采用高度盖然性的严格证明标准。现庞叔令提供的证据足以证明其是已故庞莱臣的曾孙女。而徐莺提供的徐祖林户表背面的社会关系一栏中虽有岳母潘志新的记载，但并未记载潘志新的详细身份信息，并且在上世纪50年代庞赞臣的公安户籍档案中记载子女均已丧，并无有关庞明霞信息，至于徐莺提供书籍中的世系表不是认定亲属关系的法定证据。目前尚无直接证据证明庞明霞与庞赞臣的关系，徐莺提供之证据不具有完全排他性，因此一审法院对徐莺主张庞赞臣是其外曾祖父的事实不予认定。关于涉案文章争议内容是否属实、是否构成对庞莱臣名誉权侵害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公民死亡后，其名誉权依法受到保护。死者名誉受到损害的，其近亲属有权向人民法院起诉，因此庞叔令提起本案名誉权诉讼，符合法律规定。公民享有名誉权。以侮辱、诽谤、贬损、丑化或者违反社会公共利益、社会公德的其他方式，侵害死者名誉，并造成一定影响的，应认定侵害名誉权的行为。本案中，从涉案文章争议内容来看，徐莺有关“庞赞臣帮助庞莱臣打理家业、庞赞臣是庞莱臣的遗嘱执行人和总代理人”的陈述，并无确切证据予以佐证，但刊登在《三联生活周刊》第5期的《庞莱臣“虚斋”名画：藏家的趣味》一文通篇是对庞莱臣书画收藏事业的介绍及褒扬，并未有侮辱、贬损庞莱臣及其后人的论断和描述。俩被告的行为尚未导致庞叔令已故曾祖父庞莱臣的名誉损害，故对庞叔令的全部诉讼请求，应予驳回。同时也应指出，三联书店作为知名媒体，其记者对于庞家后人和有关史实的核实，仅是根据南京博物院主办“藏天下—虚斋名画合璧展”画展策划人庞鸥的介绍，对徐莺进行了采访，对徐莺的陈述内容也未进行审查考证，导致报道内容有失专业客观，虽尚不足以认定构成对庞莱臣名誉的侵权，但该报道内容被多处转载，给庞叔令造成了不必要的困扰，其在今后报道中应尽到更为谨慎的注意义务。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一百四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庞叔令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由庞叔令负担。关于一审查明事实部分。杭州市公安局1950年的庞赞臣户籍档案，其中子女数一栏记载：丧、丧。关于该记载到底是因需要对原有记载的“有配偶”进行删改后重新写入到该栏，还是本来就针对子女数的记载，该部分存疑。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本院予以认定。二审中，徐莺提交公证书一份，证明徐安华是庞赞臣的外孙，从而证明徐莺是庞赞臣的曾外孙女。庞叔令认为该公证书不属于新证据，不予质证。三联书店对该公证书未予质证。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徐莺与庞赞臣的身份关系是否需要在本案中予以确认以及一审法院对徐莺与庞赞臣的身份关系所作的认定是否正确。本案系庞叔令认为徐莺虚构身份及事实发表涉案文章，侵犯了庞莱臣的名誉权，从而起诉要求徐莺停止侵权，并发表声明消除影响及赔偿精神抚慰金。因此，徐莺的身份即其在涉案文章中所称其与庞赞臣之间的关系是否属实应属本案需要查明的初步事实。一审法院将庞赞臣户籍档案中子女数一栏记载的“丧、丧”认定为子女均已丧，但鉴于该档案子女数上一栏婚姻状况部分有删改，故庞赞臣户籍档案中子女数一栏记载的内容具体指向存疑，一审法院径行认定其记载内容为子女均已丧不妥。二审中徐莺提供的公证书显示，徐安华是庞赞臣的外孙，而根据徐祖林的人口登记表可以看出徐安华是徐莺的父亲，故就徐莺二审中提供的证据能够认定徐莺系庞赞臣的外曾孙女。基于二审中当事人提供了新证据，本院对于徐莺与庞赞臣之间的身份关系重新作出认定，但一审判决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徐莺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曾雪蓉审 判 员  沈维佳代理审判员  赵 俊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十二日书 记 员  郭 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