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3民终84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市桑亚达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石岩街道上屋社区园岭大道68号富达工业园厂房2栋三层，组织机构代码：279253629。
法定代表人：谢勇，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汤永平，广东伟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铁林
上诉人（原审被告）：天虹商场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福中一路1016号地铁大厦20-24（限办公），组织机构代码：618842912。
法定代表人：高书林，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郭耀鹏，北京市盈科（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杨超，北京市盈科（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深圳市桑亚达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桑亚达公司）与上诉人天虹商场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虹商场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3）深福法民二初字第31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桑亚达公司上诉请求本院维持原审判决第一项，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改判天虹商场公司向桑亚达公司返还收取的各种名目的进场费等费用131867.57元及返还保证金13469.76元（合计：145337.33元），由天虹商场公司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及审计费用3万元。主要理由是：第一，2014年3月21日，深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福田分局根据桑亚达公司举报处罚了天虹商场公司，证明天虹商场公司利用市场优势地位，采取强迫桑亚达公司的手段，强行收取各种名目的费用应属违法行为，桑亚达公司对其行为有异议。第二，天虹商场公司向桑亚达公司收取各种名目费用系违法的，违反了《零售商供应商公平交易管理办法》第六条、第十条、第十一条、第十三条的规定，符合《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第（四）项的情形。第三，参照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制订的《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二庭关于零售商供应商之间所约定的进场费的处理意见》以及多份生效裁判文书，应当依法认定收费行为无效，判决返还。
天虹商场公司辩称：相关费用双方当事人已结算完毕，包含在双方结算款项之内，桑亚达公司从未就此提出异议。关于返还部分保证金的问题，桑亚达公司是向天虹商场公司提交了书面的商函和知会函，同意在保证金中扣除违约金等费用，系其真实意思表示，桑亚达公司又要求返还费用，显然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故请求本院驳回桑亚达公司的上诉请求。
天虹商场公司上诉请求本院改判驳回桑亚达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主要理由是：一、以入库单来认定货款总额，与双方的结算流程不符，也不符合零售行业的惯例。双方实际已经完成对账结算事宜。二、桑亚达公司自认已经收到的货款总额应为4015260.4元。天虹商场公司认为对货款已经支付完毕。三、桑亚达公司的部分诉讼请求已经超过了诉讼时效。双方在2003年年中至2008年年中之间长达五年的期间，没有进行任何买卖交易，直至2008年7月双方又签署合同建立了新的买卖关系，且桑亚达公司按照约定缴纳了履约保证金。
桑亚达公司辩称：本案一审判决以审计报告为依据确定相关数额是正确的。关于诉讼时效，双方的交易是持续滚动的交易，应当以最后一次交易时间起算诉讼时效，因此桑亚达公司在本案中的全部诉求均未超过诉讼时效。故请求本院驳回天虹商场公司的上诉请求。
桑亚达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一、天虹商场公司向桑亚达公司支付货款2582916.28元及利息66178.23元；二、天虹商场公司返还收取的各种名目进场费等费用91263.66元；三、天虹商场公司返还押金13469.76元；四、天虹商场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桑亚达公司在一审庭审中变更诉讼请求，具体为：将第一项诉讼请求变更为天虹商场公司向桑亚达公司支付货款1973177.26元及利息（自2012年12月19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标准，计至天虹商场公司实际清偿之日止），第二项诉讼请求变更为天虹商场公司返还收取的各种名目进场费等费用131867.57元，第三项诉讼请求变更为天虹商场公司返还保证金13469.76元。一审庭审后桑亚达公司同意利息自本案起诉之日起算。
一审法院查明：自2001年起，桑亚达公司、天虹商场公司间存在买卖关系，双方曾多次签订采购合同，桑亚达公司向天虹商场公司供货，天虹商场公司陆续付款。桑亚达公司最后一次送货时间为2012年10月18日，天虹商场公司最后一次付款时间为2012年12月24日。另查，桑亚达公司提交的桑亚达公司送货单、天虹商场公司商品入库单显示，从2001年至2012年12月，桑亚达公司共向天虹商场公司送货6398297.28元。天虹商场公司虽未在上述送货单、商品入库单上盖章签字，但由桑亚达公司提交的其与天虹商场公司分店收货部的通话录音光盘以及书面整理内容打印件显示，桑亚达公司法定代表人曾致电天虹商场公司的总公司及四家分店，总公司及四家分店接听电话的工作人员均表示对于验收单天虹商场公司均采用不签字、不盖章的收货模式。又查，天虹商场公司提交的2010年至双方合作结束的增值税发票以及银行付款回单显示，2010年至2012年12月24日天虹商场公司共向桑亚达公司支付涉案货款3839667.07元，桑亚达公司对该金额予以确认。由于本案所涉送货时间持续长远，送货金额较大，证据较多，因此一审法院依法将桑亚达公司的送货额委托审计。由利XX会计师事务所对桑亚达公司提交的送货单、入库单进行审计工作。审计结果表明，2001年1月至2012年10月入库单上的进价总额共计4968243.02元（含税额为5812844.33元），送货单上的未税额共计5031929.68元（含税额为5887357.73元）。入库单上的进价总额比送货单上的未税额少63686.66元（含税额为74516.40元）。桑亚达公司自认以依据入库单而统计的货值来确定送货总额。再查，天虹商场公司提交的经桑亚达公司盖章确认的商函、知会函中载明，天虹商场公司有权在保证金内扣除相关费用。
一审法院认为，桑亚达公司、天虹商场公司签订的采购合同不违反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双方形成买卖合同关系。本案的争议焦点如下：1.天虹商场公司主张的2001年至2003年、2008年至2009年7月的货款是否已过诉讼时效；2.货款总额如何确定；3.天虹商场公司是否需返还桑亚达公司各项费用；4.天虹商场公司是否需返还桑亚达公司保证金。关于天虹商场公司主张的2001年至2003年、2008年至2009年7月的货款是否已过诉讼时效的问题。桑亚达公司、天虹商场公司于2001年开始有买卖关系，桑亚达公司在2003年至2008年，2009年7月至2010年期间，虽未与天虹商场公司签订合同，但桑亚达公司持续不断的送货，且天虹商场公司也在跨年跨月的付款，桑亚达公司最后一次送货时间为2012年10月18日，天虹商场公司最后一次付款时间为2012年12月24日。故应当认定桑亚达公司、天虹商场公司间从2001年至2012年存在长期的买卖合同关系。桑亚达公司、天虹商场公司在2001年至2012年期间，基于货物买卖的共同意思表示持续发生了多笔交易行为。诉讼时效应当从最后一笔交易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算。桑亚达公司、天虹商场公司终止合同关系的事实发生于2012年12月24日。本案的诉讼时效应从天虹商场公司最后一次付款开始计算。桑亚达公司于2013年4月1日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过诉讼时效。天虹商场公司关于诉讼时效的抗辩，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关于货款总额的问题，桑亚达公司、天虹商场公司双方虽在合同中约定了以对账的方式结算，但未形成对账凭证。桑亚达公司提交了2001年至2012年的发货单和入库单，以证明实际货款。天虹商场公司虽然提交了2010年之后的增值税发票作为货款的依据，但仅凭增值税发票无法反映真实交易情况。从双方的交易形式和习惯看，天虹商场公司虽未在桑亚达公司提交的送货单、入库单上签字、盖章确认，但依据桑亚达公司提交的录音证据，可认定天虹商场公司在与其供应商进行交易收货时，并不以在送货单、入库单上签字、盖章作为收货惯例，故对桑亚达公司的发货单和入库单，一审法院予以采信。由于二者对于货款金额争议较大，一审法院将桑亚达公司的送货额进行审计，但发货单和入库单的金额也有所差异，入库单更能反映天虹商场公司的实际收货情况。桑亚达公司也自认以统计的入库单金额为准，并以此为据变更了诉讼请求。2001年1月至2012年10月入库单上的进价总额共计4968243.02元（含税额为5812844.33元）。因此，一审法院认定2001年至2012年桑亚达公司向天虹商场公司供货共计5812844.33元，因天虹商场公司已向桑亚达公司支付货款3839667.07元，故天虹商场公司仍应支付桑亚达公司剩余货款1973177.26元（5812844.33元-3839667.07元）。天虹商场公司未及时支付桑亚达公司货款，应赔偿桑亚达公司利息损失，利息以1973177.26元为基数，从桑亚达公司起诉之日即2013年4月1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标准，计算至天虹商场公司实际清偿之日止。关于桑亚达公司主张天虹商场公司返还天虹商场公司在桑亚达公司、天虹商场公司交易过程中已扣收桑亚达公司的各项费用（具体为：违约金77000元，不及时退货违约金6801.57元，网上平台服务费5301.61元，彩页促销费12000元，促销人员管理费1390元，促销管理/服务费1200元，促销费8000，商品报关费17974.31元，信息共享费400元，手续费1669元，促销折扣79.08元，补差52元）的问题。因桑亚达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在双方多年交易过程中曾就天虹商场公司扣收上述费用后的付款金额提出异议，且在天虹商场公司扣收上述费用后，桑亚达公司仍按天虹商场公司要求继续予以供货，应视为桑亚达公司认可天虹商场公司的上述扣款金额。故对于桑亚达公司的该项诉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桑亚达公司主张天虹商场公司返还保证金的问题。天虹商场公司对于保证金的数目13469.76元予以认可，但是保证金是用于冲抵合同费用、违约金的。天虹商场公司提交的商函和知会函，证明桑亚达公司同意以保证金抵扣违约金和相关费用，并加盖了桑亚达公司公章，天虹商场公司工作人员也有签字表示同意。商函和知会函的真实性一审法院予以认可，桑亚达公司也未举证其受到胁迫所签订。故一审法院认为，该保证金不应予以退还。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天虹商场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桑亚达公司支付货款1973177.26元及利息（利息以1973177.26元为本金，从2013年4月1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标准，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二、驳回桑亚达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23748元（桑亚达公司已预交），因适用普通程序，一审法院全额收取，由桑亚达公司负担3748元，天虹商场公司负担20000元；本案审计费用3万元（已交桑亚达公司、天虹商场公司均担缴纳），由桑亚达公司、天虹商场公司均担。
二审中，天虹商场公司没有提交新证据。桑亚达公司向本院提交了天虹商场公司的商事主体登记备案信息查询单，用于证明天虹商场公司的主体资格，天虹商场公司对此无异议，本院予以采信。桑亚达公司还提交了深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福田分局的复函，其上载明该局根据桑亚达公司关于天虹商场公司涉嫌乱收费的举报，在立案调查后作出相应处理，并告知桑亚达公司结果如下：“查实天虹商场公司利用市场优势地位，强迫桑亚达公司无条件销售返利，收取与销售商品没有直接关系的网上平台服务费，且未提供促销服务，以新商品折扣、促销折扣名义收取费用……上述行为违反了《零售商供应商公平交易管理办法》第六条第（四）项和第十三条第（五）项、第（六）项的规定……责令天虹商场公司改正违法行为……”天虹商场公司对该复函的真实性无异议。因桑亚达公司在一审庭审结束后才收到该复函，且该复函内容与本案相关事实的认定存在关联性，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一条第（二）项的规定，本院认定该复函为新证据并予以采信。
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查明：天虹商场公司在双方交易过程中，收取桑亚达公司违约金77000元、不及时退货违约金6801.57元、网上平台服务费5301.61元、彩页促销费12000元、促销人员管理费1390元、促销管理/服务费1200元、促销费8000元、商品报关费17974.31元、信息共享费400元、手续费1669元、促销折扣79.08元、补差52元等费用共计131867.57元，还收取了保证金13469.76元。天虹商场公司对收取上述费用的金额无异议。
本院认为，关于诉讼时效问题，天虹商场公司与桑亚达公司自2001年开始存在买卖合同关系，虽然双方在2003年年中至2008年年中期间未签订买卖合同，但桑亚达公司持续供货，天虹商场公司陆续给付货款，相应账目亦予累计，故应视为双方自2001年至2012年基于货物买卖的共同意思表示持续发生多笔交易行为，买卖合同关系持续存在，一审法院认定正确。天虹商场公司关于双方于2001年至2003年期间的买卖合同关系与2008年至2012年期间的买卖合同关系相互独立并应当就2001年至2003年期间的货款请求权单独计算诉讼时效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天虹商场公司应支付的货款总额的问题，由于无证据证明双方当事人曾进行对账，故一审法院委托专业审计机构以最能直接反映实际供货情况的入库单为依据，确认累计货款金额和天虹商场公司尚未支付的货款总额并无不当，天虹商场公司关于双方已经对账结算、故天虹商场公司已足额支付桑亚达公司货款的主张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天虹商场公司依照相关合同条款收取桑亚达公司违约金、不及时退货违约金、网上平台服务费、彩页促销费、促销人员管理费、促销管理/服务费、促销费、商品报关费、信息共享费、手续费、促销折扣、补差费以及保证金等费用，由于天虹商场公司并未举证证明其向桑亚达公司提供了相应的服务或桑亚达公司存在相应的违约行为，参照深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福田分局的复函内容，应当认定作为大型零售商的天虹商场公司利用其在与供应商关系中的优势地位，订立让己方享有较多权利、使对方承担较多义务和责任的合同条款并实际收取不合理费用，有损公平交易秩序及社会公共利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四）项的规定，相关合同条款应属无效条款，故天虹商场公司关于应当在货款中抵扣上述费用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桑亚达公司关于天虹商场公司应当返还上述款项共计145337.33（131867.57+13469.76）元的主张合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天虹商场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应予驳回。桑亚达公司向本院提交了新证据，本院在进一步查清事实的基础上对桑亚达公司的上诉请求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3）深福法民二初字第318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3）深福法民二初字第318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天虹商场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深圳市桑亚达实业有限公司返还145337.33元；
四、驳回深圳市桑亚达实业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五、驳回天虹商场股份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23748元，审计费3万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5766元（由深圳市桑亚达实业有限公司预缴3207元，由天虹商场股份有限公司预缴22559元），均由天虹商场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 茹
审判员 范 志 勇
审判员 李 兴 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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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成琳（兼）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
第四十一条《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的“新的证据”，是指以下情形：
（一）一审程序中的新的证据包括：当事人在一审举证期限届满后新发现的证据；当事人确因客观原因无法在举证期限内提供，经人民法院准许，在延长的期限内仍无法提供的证据；
（二）二审程序中的新的证据包括：一审庭审结束后新发现的证据；当事人在一审举证期限届满前申请人民法院调查取证未获准许，二审法院经审查认为应当准许并依当事人申请调取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