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东中法民二终字第58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广东佳兴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新塘街新园大街*号***房。
法定代表人：余锦华，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慧卿，女。
委托代理人：陈侠，女。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东莞市万江区办事处万江墟社区居民委员会。住所地：广东省东莞市万江区万江墟。
诉讼代表人：陈宝珠，该居委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董康，东莞市万江区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广东佳兴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为佳兴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东莞市万江区办事处万江墟社区居民委员会（以下简称为万江墟居委会）与企业有关的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2012）东一法民二初字第37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佳兴公司向原审法院起诉称：1996年2月，东莞市增悦企业发展公司（以下简称为增悦公司）与中国工商银行东莞分行（以下简称为工商银行）签订抵押借款合同，并于1996年4月至6月，多次向工商银行借款450万元，一直未予清偿。该债权也已经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1998）东中法经初字第066号民事判决确认。上述债权经由中国华融资产管理公司广州办事处转让给佳兴公司，并按照法定的程序履行了告知义务，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1999）东中法执字第31号之四执行裁定书已经确认工商银行的上述债权由佳兴公司继受。因债务人增悦公司于2002年被吊销营业执照，出现解散事由，万江墟居委会作为增悦公司的主管单位及出资人，有义务对增悦公司进行清算。但万江墟居委会未在法定期限内履行清算义务，造成增悦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所欠佳兴公司的债务也一直无法偿还。佳兴公司为了维护自身的财产损失，于2011年向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申请对债务人增悦公司进行清算，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以（2011）东一法清预字第10号民事裁定书裁定予以受理，由于增悦公司停业多年，未留下任何财产、账册，而万江墟居委会作为清算义务人，也无法提供增悦公司的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导致现已无法清算，遂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以（2012）东一法清（算）字第1号裁定书终结增悦公司的清算程序。万江墟居委会怠于履行法定义务的行为直接给佳兴公司造成巨大的财产损失。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佳兴公司依法提起诉讼，恳请法院依法判决：1.万江墟居委会对佳兴公司的损失共计11229480元（其中本金450万元，利息截止至2007年5月22日为6729480元）承担赔偿责任；2.万江墟居委会承担案件的诉讼费。
万江墟居委会向原审法院答辩称：第一，佳兴公司诉请的赔偿数额没有相应的事实依据。第二，增悦公司被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吊销营业执照后，并没有因万江墟居委会为进行清算而减损资产，佳兴公司的诉请没有法律依据。增悦公司在（1999）东中法执字第31号案件终结执行后，已经没有任何财产可供执行，且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柱平下落不明，公司已经停业多年，没有财产可供执行，而并非万江墟居委会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即使万江墟居委会怠于清算，但是公司没有财产与万江墟居委会是否有清算没有直接的关系，并没有给佳兴公司造成损失。清算义务人不履行清算义务的直接后果是造成公司财产的减少等，其行为是侵权行为，依法应承担侵权的损害赔偿责任，赔偿范围就是要以给债权人造成的实际损失为限，并不是赔偿债权人的债权数额。第三，佳兴公司的诉讼请求已经超过了诉讼时效，2002年1月23日工商行政部门吊销增悦公司营业执照后，解散事由已经出现了，而原债权人工商银行对本案已申请执行，1999年申请法院终结执行。此时，工商银行就应该要求万江墟居委会对增悦公司进行清算，至迟应该在2002年1月23日后的两年内要求。2007年工商银行将债权转让，因此佳兴公司以万江墟居委会的过错赔偿的诉讼请求已经超过了法定的诉讼时效。综上，请求法院驳回佳兴公司的诉请。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工商银行与增悦公司于1996年2月签订抵押借款合同，工商银行向增悦公司发放贷款450万元，广东蓝盾企业公司（以下简称为蓝盾公司）提供保证担保，并以位于大朗镇新马莲管理区的24300平方米的土地使用权作为贷款的抵押担保物（未办理抵押登记）。1998年8月27日，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1998）东中法经初字第66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增悦公司归还贷款450万元及利息（贷款期内的利息按照合同约定为月息12.06厘，逾期部分加收20%罚息），蓝盾公司对上述款项的清偿承担连带责任。1999年3月23日，工商银行向东莞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执行案号为（1999）东中法执字第31号。2000年11月28日，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1999）东中法执字第31号之三民事裁定，以增悦公司、蓝盾公司法定代表人下落不明、公司均已停业多年、且无财产可供执行为由，裁定该案终结执行。2007年5月22日，佳兴公司通过债权受让方式取得上述判决确定的债务人未清偿完毕的债权，并于2009年10月21日向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变更为（1999）东中法执字第31号案的申请执行人，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09年12月16日作出（1999）东中法执字第31号之四号执行裁定书，裁定予以变更。2011年1月20日，佳兴公司书面申请原审法院对增悦公司进行强制清算，原审法院于2011年10月31日作出（2011）东一法清预字第10号民事裁定书，受理佳兴公司的清算申请。原审法院并于2012年5月23日作出（2012）东一法清（算）字第1号民事裁定书，因增悦公司没有任何财产、账册、重要文件，无法对其进行清算，因而裁定终结清算程序。另查，增悦公司由原东莞市万江区办事处万江居民管理区自筹资金开办，是集体所有制性质的内资企业法人，成立于1993年7月19日，法定代表人为张柱平，注册资金500万元，于2002年1月23日被吊销。
以上事实，有佳兴公司提供的（1998）东中法经初字第66号民事判决书、（1999）东中法执字第31号之四执行裁定书、（2011）东一法清预字第10号民事裁定书、（2012）东一法清（算）字第1号民事裁定书、增悦公司的工商登记查询档案及原审庭审笔录等附卷为据。
原审法院认为：增悦公司系于1993年成立的集体所有制企业法人，并非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设立的企业，因而本案纠纷不适用公司法及公司法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应适用当时的法律。《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八条规定“集体所有制企业法人以企业所有的财产承担民事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乡村集体所有制企业条例》第十六条“企业分立、合并、停业或者终止时，必须保护其财产，依法清理债权、债务”，该条例第十七条还规定“企业破产应当进行破产清算，法人以企业的财产对企业债权人清偿债务”。增悦公司被吊销后，其开办单位或者主管机关应当组织清算组对增悦公司进行清算，清理债权债务。在增悦公司于2002年1月23日被吊销前，已经于2000年11月28日因公司法定代表人下落不明、公司停业多年、且无财产可供执行而终结了增悦公司作为被执行人的执行案件。由此可推定，在增悦公司营业执照被吊销之前已经没有资产，现又没有任何证据推翻以上推定，亦无证据表明万江墟居委会对增悦公司的资产有侵吞、无偿接收或不当处置，万江墟居委会没有依法律规定对增悦公司进行清算的不作为行为与佳兴公司主张的债权受损之间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对佳兴公司的诉讼主张，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另外，佳兴公司于2007年5月22日受让债权之时，该债权的执行程序早已于2000年11月28日终结，佳兴公司应当知道增悦公司已经吊销的事实，佳兴公司认为自身权利受到侵害的，应在两年内向法院寻求救济。但佳兴公司至2012年8月6日方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超过了二年的诉讼时效期间，丧失胜诉权。依照上述法律规定，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二十八条的规定，原审判决如下：驳回佳兴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9177元，由佳兴公司负担。
上诉人佳兴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1.增悦公司于2002年被吊销，已具备解散的法定情形，万江墟居委会作为清算义务人，没有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保护增悦公司的财产，依法清理债权债务。正是因为万江墟居委会的不作为行为导致增悦公司财产流失又无账册可查，更无法进行清算。执行裁定书只能表明在执行时未查到增悦公司的财产，并不表明增悦公司的全面资产、负债及经营情况，是否有应收款项等应通过增悦公司的账册来反映，且亦可能存在被隐藏、转移或挥霍的情况。万江墟居委会怠于履行保管资产及清算义务，导致增悦公司无法正常清算，才使佳兴公司的债权落空，原审判决认为万江墟居委会的不作为行为与佳兴公司的债权损失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与事实不符。2.佳兴公司2007年受让该债权时并不知增悦公司已吊销，更不清楚万江墟居委会是否履行清算义务。佳兴公司自受让该债权后一直寻求救济追究相关责任人的法律责任，于2009年申请变更佳兴公司为（1998）东中法经初字第066号判决书的继受人，并于同年申请追加万江墟居委会为该案的被执行人，于2011年向东莞市第一人民法院申请对增悦公司强制清算，于2012年提起本案诉讼，佳兴公司的诉讼请求未超过诉讼时效。此外，万江墟居委会未对增悦公司进行清算的不作为处于一个持续状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纠纷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的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侵权行为实施终了之日起重新计算。因此，原审法院对于诉讼时效已过的认定与事实和法律不符。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参照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释。本案中，增悦公司的设立及吊销虽然都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实施之前，当时的法律法规和司法解释未对清算义务人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责任承担问题没作明确的规定，也就是说对增悦公司如何清算及清算不能的法律后果无相关规定。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一条、第二条的规定，本案符合参照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情形。依照《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等相关规定，对清算义务人在法定期限内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给债权人造成损失的，应该承担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1.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佳兴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万江墟居委会承担。
上诉人佳兴公司在二审期间没有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被上诉人万江墟居委会答辩称：工商银行于1999年曾向法院申请终结执行，理由为没有任何可供执行的财产，法院作出的终结执行裁定书表明增悦公司没有任何财产可供执行，万江墟居委会清算与否并未损害佳兴公司的利益。增悦公司的清算事由已经出现，原债权人工商银行应当提起清算，清算是另外的法律关系。增悦公司于2002年被吊销营业执照，原债权人仍未提起清算，佳兴公司要求赔偿损失的请求已过诉讼时效。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佳兴公司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万江墟居委会在二审期间没有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以下事实：1.佳兴公司向原审法院提交的利息说明主张利息分两段计算：1996年2月1日至1997年1月31日的利息按月息12.06厘计算；1997年2月1日至2007年5月22日的利息在月息12.06厘的基础上加收20%的罚息。2.工商银行于2005年6月5日将其对包括增悦公司、蓝盾公司享有的主债权及担保合同项下的全部权利转让给中国华融资产管理公司广州办事处；2007年5月22日，中国华融资产管理公司广州办事处与佳兴公司签订《资产转让合同》，佳兴公司受让取得中国华融资产管理公司广州办事处享有前述债权；佳兴公司于2007年6月1日在《南方日报》刊登公告，公告附表第22号的主债务人为增悦公司，保证人为蓝盾公司，整体债权金额为950万元及相应利息。3.增悦公司原名“东莞市万江增悦贸易公司”，于1995年变更企业名称为“东莞市增悦企业发展公司”。4.在原审法院受理的（2012）东一法清（算）字第1号佳兴公司与增悦公司、万江墟居委会公司清算纠纷一案中，万江墟居委会在该案的举证期限内无法提供增悦公司的财产、账册及重要文件等。
本院认为：增悦公司属于非公司制法人，本案应为与企业有关的纠纷。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的规定，本院针对佳兴公司的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归纳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一、本案应否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释；二、佳兴公司主张万江墟居委会的不作为行为与其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能否成立。
关于争议焦点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条规定“本法所称公司是指依照本法在中国境内设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和股份有限公司”，而增悦公司是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颁布前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集体所有制企业条例》成立的非公司制法人，从其成立方式、投资者经济性质、投资者人数等情况来看，增悦公司并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所规定的有限责任公司或股份有限公司。因增悦公司并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调整对象，故本案并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释，本院对佳兴公司就此提出的上诉意见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增悦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后未能进行及时有效的清算，万江墟居委会在（2012）东一法清（算）字第1号案件中亦无法提供增悦公司的财产、账册及重要文件，可以认定万江墟居委会存在怠于行使清算义务的情形。对于万江墟居委会的不作为行为与佳兴公司的损失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本院分析如下：工商银行于1999年3月23日向本院申请强制执行（1998）东中法经初字第66号民事判决书，因增悦公司、蓝盾公司法定代表人下落不明、公司均已停业多年、且无财产可供执行，本院于2000年11月28日裁定该案终结执行，可以反映增悦公司在此时已没有可供执行的财产。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集体所有制企业条例》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法人登记管理条例》第三十三条的规定，增悦公司于2002年1月23日被吊销，其开办者的清算义务因此而产生，故万江墟居委会的清算义务始于2002年1月。但是，在万江墟居委会的清算义务产生之前，案涉债权的执行程序在2000年11月已经终结，可以确认增悦公司在此时已没有可供执行的财产，从前述时间顺序来看，万江墟居委会怠于行使清算义务并非导致增悦公司没有可供执行财产的原因，故万江墟居委会的不作为行为与佳兴公司债权受损之间没有直接因果关系。因万江墟居委会怠于行使清算义务并非佳兴公司债权受损的直接原因，佳兴公司要求万江墟居委会承担侵权赔偿责任缺乏法律依据，本院对佳兴公司就此提出的上诉意见不予支持。
此外，诉讼时效抗辩是基于债权请求权而提出，既然佳兴公司对万江墟居委会主张的债权不能成立，则本案中不存在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的问题。
综上所述，上诉人佳兴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法予以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依法应予维持。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以及前述援引法律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受理费89177元，由广东佳兴投资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祁晓娜
代理审判员 田永健
代理审判员 杨 浩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杨 曦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
第二条本法所称公司是指依照本法在中国境内设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和股份有限公司。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
第四十条法人终止，应当依法进行清算，停止清算范围外的活动。
《中华人民共和国城镇集体所有制企业条例》
第十八条集体企业终止，应当依照国家有关规定清算企业财产。企业财产按下列程序清偿各种债务和费用：
（一）清算工作所需各项费用；
（二）所欠职工工资和劳动保险费用；
（三）所欠税款；
（四）所欠银行和信用合作社贷款以及其他债务。
不足清偿同一顺序的清偿要求的，按照比例分配。
《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法人登记管理条例》
第三十三条企业法人被吊销《企业法人营业执照》，登记主管机关应当收缴其公章，并将注销登记情况告知其开户银行，其债权债务由主管部门或者清算组织负责清理。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