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三中民终字第1273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翁一纬，男，1968年8月13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肖正熊，上海市国茂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宋昕，男，1975年6月19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李茜，北京市三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翁一纬因与被上诉人宋昕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4）朝民初字第2562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此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翁一纬之委托代理人肖正雄，宋昕之委托代理人李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6月，宋昕起诉至原审法院称：2013年8月31日，我通过北京首善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居间介绍与翁一纬结识，当日双方就北京市朝阳区光华路甲9号世贸公寓×号楼12D住宅出售一事签订《买卖定金协议》，我支付定金100000元。2013年10月14日，我和翁一纬签订《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附件及补充协议。约定翁一纬将其所有的上述住宅公寓出售给我。
合同签订后，我按照约定支付了翁一纬部分房款5000000元，在此期间按照约定向银行递交贷款申请材料。2013年12月初办理网签时得知，因上述房屋设计用途为商业综合楼，无法办理公寓住宅的网签登记。之后翁一纬表示变更设计用途，未果。
2014年1月23日，我以翁一纬违约为由诉至法院，要求解除合同。审理期间，法院查明该房屋规划设计用途是商业综合楼，不能变更为公寓住宅。2014年5月法院作出（2014）朝民初字第07250号民事判决书，驳回了我要求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该判决已经生效。
我认为，翁一纬在缔约之前自认为该房屋设计用途就是公寓住宅，在翁一纬反复承诺该房屋设计用途为公寓住宅的情况下，我轻信了翁一纬的承诺，进而对其产权证设计用途一栏为空白产生错误判断，误认为该房屋设计用途是公寓住宅，从而对该房屋属性产生重大误解。因双方签订的合同属于因重大误解订立的可撤销合同，故我依法诉至法院要求：1、自判决生效之日撤销双方就北京市朝阳区光华路甲9号×号楼12D房屋签订的《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及附件、补充协议；2、翁一纬返还我已付房屋价款5000000元。
翁一纬辩称：宋昕以同一个标的、以不同的理由起诉我，违反了一事不再理的原则。在（2014）朝民初字第07250号案件中，法院已经对宋昕行使了释明权，宋昕应当作出撤诉或者变更诉讼请求的选择，但宋昕坚持诉讼请求，说明其已经作出了实体权利的选择，据此法院作出了实体的处理。法律的处理应当归于永久性的处理，这是维护法院既判力的要求。除非再审，否则任何组织是不能改变的。
我与宋昕是合法的缔约主体，合同是我们的真实意思表示，宋昕知晓所有房屋的信息。我出示具有公信力的证件不属于错误的信息，宋昕作为正常、理智的人应当有判断力。目前根据法院查明的事实，没有事实或者证据表明我有欺诈或者误导的行为存在，因此不存在可撤销的事由。现在根据法院查明的事实，房屋的性质、状况和宋昕签约时了解的房屋性质是一致的，不存在可撤销的事实。因此请求法院驳回宋昕的起诉。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1月，宋昕因主张翁一纬违约诉至法院，要求：1、自2014年4月4日起解除双方就北京市朝阳区光华路甲9号×号楼12D房屋签订的《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及附件、补充协议；2、翁一纬返还宋昕支付的房屋价款5000000元及利息；3、赔偿宋昕经济损失300000元。法院于2014年5月作出（2014）朝民初字第07250号民事判决书查明以下事实：
2013年8月31日，宋昕与北京首善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以下称首善公司）签订《房地产经纪服务协议书》。双方约定，宋昕委托首善公司购买北京市朝阳区光华路甲9号（世贸国际公寓）×号楼12D号房屋，首善公司为宋昕提供中介服务，其服务项目包括提供买卖信息、实地看房、促成交易、代拟买卖合同、协助办理银行贷款、协助缴纳税费、协助产权转移登记和土地使用权转移登记、协助物业交接等；宋昕须支付中介服务费200000元等。
同日，宋昕、翁一纬签订《买卖定金协议》。双方约定，宋昕向翁一纬购买北京市朝阳区光华路甲9号（世贸国际公寓）×号楼12D号房屋，该房屋价款14000000元；宋昕支付购房定金100000元等。
2013年10月13日，宋昕、翁一纬就上述房屋签订《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双方约定宋昕购买该房屋的规划设计用途为“公寓、住宅”。双方在合同附件中约定，宋昕在合同签订之日起2个工作日内支付首期房款3000000元，定金100000元作为首期房款的一部分；翁一纬在收到该房款后办理偿还银行贷款本息手续；宋昕于合同签订后15个工作日内将房款2000000元支付翁一纬；宋昕于房屋所有权证过户之日前将剩余首付款3000000元支付翁一纬；宋昕以银行按揭方式贷款6000000元用于支付剩余房款，于合同签订之日起5个工作日内向银行提交相关材料签订贷款合同；自宋昕购房资质审核通过后5个工作日内，双方到朝阳区房屋权属登记中心签订网签合同；翁一纬应承诺该房屋为其家庭在北京的唯一住宅，且房屋所有权证的发证时间已满五年等。
翁一纬认可宋昕按照约定于2013年10月14日支付房屋价款3000000元、于2013年10月30日支付2000000元。
2013年12月，宋昕、翁一纬在办理房屋买卖网上签约时得知，上述房屋备案的“房屋规划用途”和“房屋使用用途”并未明确为“住宅”。
该案审理中，宋昕到北京市朝阳区房屋管理局调取涉案房屋的相关权属登记信息材料显示：2007年6月27日《房屋所有权转移登记申请书》记载北京奥中基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将该房屋转移登记给案外人王丹；其时“房屋规划用途”和“房屋使用用途”均为“公寓”。2007年7月30日原所有权人王丹持有的《房屋所有权证》“设计用途”为“其他”。2008年1月《房屋所有权转移登记申请书》记载原所有权人王丹将上述房屋转移登记给翁一纬时，“房屋规划用途”和“房屋使用用途”登记均为空白，其时双方签署的《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约定的房屋规划设计用途为“住宅”。
该案庭审中，翁一纬提供的其名下涉案房屋《房屋所有权证》中“设计用途”处为空白、《国有土地使用证》中“地类（用途）”为“公寓”，土地使用终止日期为2017年3月13日；该房屋开发单位北京奥中基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出具的《证明》显示，该房屋属于公寓，房屋产权为70年。
此外，证人邢×到庭表示：其为中介公司的职员，翁一纬委托其公司出售涉案房屋，其有该房屋房产证复印件，将该房屋介绍给宋昕，宋昕及其父母曾经现场看房；2013年9月左右，翁一纬的代理人向宋昕出示房产证复印件，房产证上房屋性质记载为空白；签约之前双方在一起查看了房产证原件，宋昕没有提出异议；居间费200000元应由宋昕支付，现在尚未支付等。
证人杨×1到庭表示：其与翁一纬是朋友关系；五年前翁一纬从案外人王丹处购买涉案房屋时，其即为翁一纬的代理人；当时，翁一纬是按照“公寓”购买的，缴税也是按照购买公寓的标准，因为翁一纬作为台湾居民不能购买商业用房；翁一纬向宋昕出售涉案房屋也是委托其办理，签约前翁一纬向宋昕出示了房产所有权证、土地使用权证原件；双方办理网签时因为房屋性质登记为空白故无法按照住宅办理，开发商开具《证明》说明该房屋性质是公寓，但是房管局指出涉案房屋登记的性质是“商业综合”，如果添加了商业综合就可以直接过户，但宋昕不同意。
宋昕在该案审理中表示，其在签约前并未见过翁一纬的房产证原件，在签订合同时，证人杨×2在场，其手里拿的是房产证复印件，告知其房屋性质为“公寓”。此前，宋昕到涉案房屋处看过，房屋确作为住宅使用。宋昕没有到房管局查询房屋设计用途，中介公司说翁一纬从王丹那里购买过来的时候就是住宅。
该案经法院审理后认定，宋昕、翁一纬所签合同未能继续履行并非翁一纬违约行为所致。因经法院释明后宋昕仍坚持其诉讼理由，故对其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宋昕、翁一纬对法院该判决均未上诉。现宋昕因主张缔约过程中存在重大误解，再次诉至法院要求撤销双方所签房屋买卖合同等。
本案审理过程中，宋昕提供其查询的《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附件》等，用以证明涉案房屋所在的项目属性在2001年最初规划、审批时即为“商务综合楼”。翁一纬表示对该证据与本案的关联性不予认可。
此外，宋昕提供“流程列表”及“21世纪不动产广告”，用以证明继续履行合同将为其造成贷款额度降低、税费增加等损失的事实。翁一纬对此亦不予认可。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本案与（2014）朝民初字第07250号民事案件当事人及涉案争议合同均同一，但宋昕在两案件中提出的事实理由不同：前者系因主张翁一纬存在违约行为而主张解除合同及赔偿损失；后者系因主张双方在缔约过程中存在重大误解，而要求撤销合同。因此，二案并非同一法律关系，翁一纬主张“一事不再理”依据不足，法院不予采信。
因重大误解订立的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
本案中，宋昕、翁一纬签订《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及附件等事实清楚，双方在协议中明确约定翁一纬出售房屋的规划设计用途为“公寓、住宅”，且为其家庭在北京的唯一住宅、房屋所有权证的发证时间已满五年等。但翁一纬名下涉案房屋《房屋所有权证》中“设计用途”处为空白，并未明确是否为“住宅”。双方对此情况均没有引起相应的重视，而将使用方式为居住、“房屋规划用途”和“房屋使用用途”并非明确为“住宅”的房屋错误理解为“住宅”性质。宋昕、翁一纬对交易标的物的属性存在重大误解，并直接导致宋昕缔约目的无法实现。现宋昕要求撤销双方所签房屋买卖合同、附件及补充协议并返还已付房款于法有据，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2014年7月判决如下：一、自判决生效之日撤销宋昕与翁一纬就北京市朝阳区光华路甲9号×号楼12D房屋签订的《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及附件、补充协议）；二、翁一纬于判决书生效后七日内返还宋昕已付房屋价款五百万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判决后，翁一纬不服原判，上诉至本院。上诉请求为：1、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保全费由宋昕承担。上诉理由为：1、原审判决构成一事二审，程序违法；2、适用法律错误，本案重大误解不成立；3、案件处理结果利益失衡，维持合同效力对双方有益。宋昕同意原判。
本院查明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此外，翁一纬提交了规划部门测绘图，证明涉案房屋是居住使用用途。测绘图上显示房屋是按照住宅的标准设计的，有卧室、厨房、卫生间等。
为进一步查明事实，2014年11月21日，本院到北京市朝阳区房屋管理局调查核实涉案房屋的相关情况，具体调查事宜如下：调取北京奥中基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与王丹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及相关材料。在房屋所有权转移登记申请书中记载房屋规划用途为：公寓、房屋使用用途为：公寓。合同中记载该土地规划用途为：公寓，商品房的用途为：公寓。调取王丹与翁一纬签订的《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及相关材料。在房屋所有权转移登记申请书中房屋规划用途以及房屋使用用途中皆为空白。在合同记载房屋规划设计用途为：住宅。调取《国有土地使用证》，其中用途处记载为公寓，终止日期处记载为：办公2051.3.13，公寓2071.3.13。经询问房管局咨询台，就两份房屋所有权转移登记申请书中关于房屋规划用途与使用用途不一致的问题，工作人员表示如果用途发生了变化，会有相关的材料，如果没有这些材料，则应该是没有过变更，应以最初的记载为准。就涉案房屋是否能够进行网签的问题，房管局工作人员表示，如果其他材料合法齐全，可以办理网签事宜。
2014年12月16日，本院到北京奥中基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调查。该公司工作人员表示涉案房屋的性质是公寓，房产证上载明的土地使用期限是70年，涉案房屋所在的楼房5层以下是商用，5层以上全部都属于公寓；因为5层以下是商用，所以整栋楼的规划为商务综合楼；最初办理的房产证上规划用途是公寓，之后房管局进行了细化，后来办理的房产证上规划用途栏写的都是商务综合楼，但仍然按照公寓标准来收取各项费用。
以上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2014）朝民初字第07250号民事判决书、查询材料、工作笔录、谈话笔录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71条规定：“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的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的，可以认定为重大误解。”本案中，宋昕主张其将规划用途为商务综合楼的涉案房屋误认为是公寓住宅，从而对该房屋属性产生重大误解。按照宋昕的逻辑，本案中的“重大误解”在于涉案房屋是商务综合楼，所以它就不是合同约定“公寓、住宅”，而宋昕购买房屋时以为是公寓、住宅，所以是重大误解。也就是说，宋昕要是知道房屋的属性是商务综合楼，就不会订立房屋买卖合同，或者就不会以当时约定的价格来订立这一房屋买卖合同。本院认为，这一基于重大误解而行使撤销权的事实和法律依据并不充分。理由如下：
第一、基于房屋属性的误解并不成立。首先，从房屋属性上看，涉案房屋的规划用途为“住宅”，与合同约定相符合。房屋的规划用途是按照土地用途来分类的，大致可以分为住宅用地、商业用地、工业用地等类型。其中，住宅用地的土地使用期限是70年，商业用地的土地使用期限是50年。“住宅用地”对应的“房屋用途分类”是“住宅”，“住宅”是指居住用地上专供人们日常生活居住的房屋，包括各类普通住宅、公寓、别墅、宿舍等用房。本案中，根据《国有土地使用证》以及开发商出具的证明等证据，涉案房屋的土地使用期限为70年，属于住宅用地，房屋的规划用途是“公寓”，与合同约定相符，故表意人（宋昕）对买卖标的物的性质不应存在重大的交易性质错误。其次，标的物被表述为“住宅”或者“公寓”不构成对房屋属性的重大误解。本案中，双方均认可交易的标的物属性是“公寓、住宅”。目前，我国的“公寓”按照土地类型大致可以分为普通（住宅）公寓、商务公寓和酒店式公寓。其中，普通（住宅）公寓的土地使用期限是70年，商务公寓和酒店式公寓的土地使用期限是50年。根据《国有土地使用证》记载，涉案房屋的土地使用期限为70年，故属于普通（住宅）公寓。无论是司法解释还是民法理论，都要求能被撤销的错误必须是重大错误，如果标的物被表述为“住宅”、“公寓”，至多构成一般意义的性质错误，没有涉及标的物的自然属性，也不会使得行为后果违背表意人原本的意思。故本案中，涉案房屋的属性为“公寓”，不会影响表意人订立买卖合同，或者以不同的价格订立买卖合同。再次，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涉案房屋的属性并非“公寓、住宅”。根据本院调查的情况，房管局称房屋的属性以第一手合同为准，若发生变更，会在档案上有所记载。奥中房地产公司与王丹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中“房屋规划用途”为“公寓”，房管局的档案中亦无变更登记，故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涉案房屋的规划用途发生了变更，亦不足以证明涉案房屋的属性并非“公寓、住宅”。
涉案房屋所在的整栋楼设计规划为商务综合楼，不影响涉案房屋的属性，亦不违背宋昕购房用于居住使用之目的。
根据查明的事实，涉案房屋所在的×号楼1至5层为办公用房，5层以上为公寓住宅，因既有办公用房又有公寓住宅，故整栋楼的设计规划为商务综合楼。《国有土地使用权证》分别载明了两种房屋的土地使用期限，即办公用房的土地使用期限是50年，公寓的土地使用期限为70年。涉案房屋属于公寓，土地使用期限为70年，故整栋楼设计规划为商务综合楼，不影响涉案房屋的属性。其次，根据生效判决查明的事实，宋昕在购房之前实地查看过房屋，应当知道该栋楼有底商的情况。且根据测绘图，涉案房屋是按照住宅的标准设计的，有卧室、厨房、卫生间等，故涉案房屋所在的整栋楼设计规划为商务综合楼并不违背宋昕购房用于居住使用之目的。
综上，本院认为，宋昕主张的基于房屋属性的重大误解并不成立，涉案房屋所在的整栋楼设计规划为商务综合楼，不影响涉案房屋的属性，亦不影响宋昕居住使用。故宋昕主张重大误解证据不足，原审法院支持其撤销《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附件及补充协议的诉讼请求不当，本院予以改判。本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71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4）朝民初字第2562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宋昕的全部诉讼请求。
保全费5000元，由翁一纬负担（宋昕已交纳，翁一纬于本判决书生效后7日内给付宋昕）。
一审案件受理费46800元由宋昕负担，已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93600元（翁一纬已预交），由宋昕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江锦莲
审 判 员 高 贵
代理审判员 沈 放
二〇一五年三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王永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