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01民终497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济宁市建平地震工程研究所，住所地山东省济宁高新区。
负责人：李健，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孟凡麟，山东保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省地震工程研究院，住所地山东省济南市。
法定代表人：吴子泉，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文娟，山东齐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波，山东齐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济宁市建平地震工程研究所（以下简称建平研究所）因与被上诉人山东省地震工程研究院（以下简称地震研究院）建设工程勘察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2016）鲁0102民初15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建平研究所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建平研究所的一审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地震研究院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证据不足，适用法律不当。首先，对济财监罚（2015）1号行政处罚决定书采纳与否，需要对“小金库”的概念作出准确的理解。济宁市财政局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会计法》第三条、第十六条和《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深入开展“小金库”治理工作的意见的通知》，认定建平研究所私设“小金库”并对其作出的济财监罚（2015）1号行政处罚决定。《中华人民共和国会计法》第三条规定：“各单位必须依法设置会计账簿，并保证其真实、完整。”第十六条规定：“各单位发生的各项经济业务事项应当在依法设置的会计账簿上统一登记、核算，不得违反本法和国家统一的会计制度的规定私设会计账簿登记、核算。”《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深入开展“小金库”治理工作的意见的通知》中对于什么是“小金库”并没有规定。在中共中央纪委关于印发《关于在党政机关和事业单位开展“小金库”专项治理工作的实施办法》的通知（中纪发[2009]7号）中，对于什么是小金库，做了具体规定。其基本内容是：“小金库”是指违反法律法规及其他有关规定，应列入未列入符合规定的单位账簿的各项资金（含有价证券）及其形成的资产。“小金库”主要表现形式包括：1.违规收费、罚款及摊派设立“小金库”；2.用资产处置、出租收入设立“小金库”；3.以会议费、劳务费、培训费和咨询费等名义套取资金设立“小金库”；4.经营收入未纳入规定账簿核算设立“小金库”；5.虚列支出转出资金设立“小金库”；6.以假发票等非法票据骗取资金设立“小金库”；7.上下级单位之间相互转移资金设立“小金库”。总之，认定是否属于“小金库”，关键看资金或资产是否应该列入符合规定的单位账簿，这是认定是否属于“小金库”的唯一标准。就本案而言，建平研究所向地震研究院追讨的欠款是尚未取得的费用，济财监罚（2015）1号行政处罚决定是针对已经取得但未列入单位账簿的资金。因此本案涉案资金并不属于“小金库”性质，并非济财监罚（2015）1号行政处罚决定收缴的范围。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判决结果错误。其次，一审法院将山东省地震局鲁震[2014]34号文件解读为“禁止违规收取协作费”是片面、错误的。上述文件只是禁止收取“没有实质性技术合作关系”的协作费，而非所有的服务费用。一审法院认定双方之间存在“技术服务的合作关系”，却不加区分直接将建平研究所要求支付的劳务费认定为鲁震[2014]34号文件所禁止收取的协作费，自相矛盾。第三，济宁市财政局针对申请人作出的济财监罚（2015）1号行政处罚决定，与本案无任何关系，该处罚决定仅是针对私设“小金库”的行为进行的处罚，并未针对建平研究所的行为是否存在收取“没有实质性技术合作关系”的协作费作出认定，而且本案所涉标的是尚未取得的劳务费，不属于“小金库”的范围，该处罚决定不能作为认定建平研究所提供的服务属于[2014]34号文件所禁止的行为的依据，更何况该处罚决定认定的事实还处于未确定状态，建平研究所针对该处罚决定已经提起行政复议，复议程序正在进行中。一审法院在无任何其它证据的情况下，仅基于此证据认定“确认函的效力也因违反法律而归于无效”，证据不足，且违反证据的关联性原则。第四，一审法院认定“济宁市地震局因安排其下属单位即本案原告济宁市建平地震工程研究所收取安评单位返还的协作费”是错误的。建平研究所是由李健于2010年7月出资注册的个人独资企业，全部资金都是李健个人出资，经营也完全是李健个人经营，所有的业务也都有合法的合同，根据合同收取费用也是国家允许的，相关收入也都开具了发票，财务账目没有任何违法。一审法院将李健设立建平研究所认定为是根据济宁市地震局的安排设立的，并根据该局的安排向有关项目建设单位收取地震安全评价咨询服务费，缺乏证据支持。李健设立建平研究所完全是自己根据市场需求而作出的投资决策，与济宁市地震局没有任何关系。之所以为济宁市地震局的有关人员报销一部分费用，主要是建平研究所没有专业人员，需要聘请地震局有关专业人员提供专业咨询服务，因此给予一些劳务费或者报销一些费用也符合等价交换的市场原则，并无违法之处。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证据不足，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二审法院对本案依法予以改判或发回重审。
地震研究院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建平研究所的上诉请求。一、建平研究所从未向地震研究院提供过任何实质性的劳务，双方不存在债权债务关系。真实情况是地震研究院是山东省地震局直属的企业法人，具有地震安全性评价（甲级）资质，在全省范围内承接地震安全性评价业务等地震科技服务业务。济宁市地震局经常向地震研究院介绍济宁市范围内的地震安全性评价业务，地震研究院承揽业务并收取相关安全评价费用后，根据合同金额向济宁市地震局支付一定比例的“协作费”，以示感谢。但上述“协作费”没有直接支付至济宁市地震局，而是按照济宁市地震局的要求，由地震研究院与建平研究所签订“技术服务合同书”，再由地震研究院以合同经费的名义付至建平研究所名下，由建平研究所为地震研究院开具发票。2014年3月，建平研究所以主要领导变动为由，向地震研究院发出《询证函》，请求确认456250元的“劳务费”，地震研究院工作人员接到《询证函》与济宁市地震局领导联系并确认后，盖章回复了该《询证函》。2014年3月至4月，为规范山东省地震科技服务工作，山东省地震局在全省地震系统内进行纪律整顿，并于2014年4月30日出台《山东省地震局关于进一步规范和加强地震科技服务工作的意见》（鲁震发【2014】34号），该意见明确提出地震部门不得以本单位或者所办实体的名义从地震科技服务单位（企业）收取没有实质性技术合作关系的所谓“协作费”。至此，此类“协作费”因违法违规被叫停。此后，地震研究院未再向济宁市地震局支付“协作费”，济宁市地震局也没有再以类似理由要求地震研究院支付相关费用。2015年1月，中共济宁市纪律检查委员会、济宁市财政局、济宁市审计局组成联合检查组，自2015年1月19日开始对济宁市地震局2010年以来的财务收支情况进行检查并发现：2010年7月14日，济宁市中亿置业有限公司总经理李健根据你局安排注册成立建平研究所。随后，建平研究所在你局的安排下，通过收取地震安全性评价单位返还的“协作费”和向有关项目建设单位直接收取地震安全性评价咨询服务费等方式代替你局收取资金共计9054223.97元，未纳入你局法定财务账簿核算，截至2014年8月，建平研究所自行注销，共计支出7061859.97元，结余1992364元。此后，济宁市财政局作出《关于对济宁市地震局的行政处罚决定》（济财监罚【2015】1号），认定济宁市地震局的行为属于违规设立和使用“小金库”，要求济宁市地震局立即改正，并将上述“小金库”结余资金1992364元上缴国库。二、需要特别说明的几个问题。第一，地震研究院之所以对涉案《询证函》盖章，其本意是对济宁市地震局领导询问下一步合作意向的回复和确认，而不是建平研究所所谓欠付“劳务费”的确认。鉴于地震研究院与济宁市地震局的合作模式一直都是安评项目回款后，由地震研究院与建平研究所签订合同，以支付“合同经费”的方式支付“协作费”，再由建平研究所开具发票给地震研究院。因此，地震研究院的经办人员一直认为建平研究所是济宁市地震局的下属单位或部门。在此情况下，基于对济宁市地震局领导的信任，也是为了地震研究院和济宁市地震局下一步合作，地震研究院的工作人员才在《询证函》上盖章并回复，该回复是针对济宁市地震局做出的，而不是针对建平研究所。第二，建平研究所从来没有向地震研究院提供过任何实质性的劳务，所谓的“劳务费”子虚乌有，建平研究所没有权利向地震研究院主张任何费用。建平研究所的主要作用是代济宁市地震局收取“协作费”、向合作方开具发票，并未向地震研究院提供过合同中约定的劳务，涉案《询证函》上的“劳务费”其实是地震研究院和济宁市地震局下一步合作完成后拟支付的“协作费”，并不是建平研究所主张的其收集、提供与地震安全性评价业务相关的资料应得的劳务费，该类“协作费”因违法违规已经被叫停。建平研究所一直主张其向地震研究院提供过收集有关地震活动性、地震构造、工程地质勘查资料等劳务，但一审法院要求建平研究所提供其向地震研究院提供实质性劳务的证据，包括签订的合同书、数据资料、勘查资料等，其始终未能提供。根本原因是，建平研究所与地震研究院之间没有任何实质性合作关系，其根本没有向地震研究院提供过任何实质性劳务，建平研究所只是代替济宁市地震局收取项目“协作费”、开具发票的替身。综上，建平研究所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依法驳回建平研究所的诉讼请求。
建平研究所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地震研究院支付建平研究所劳务费456250元及逾期付款利息损失；2.判令地震研究院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建平研究所是济宁市地震局的下属企业。2014年3月，建平研究所给地震研究院发询证函一份，载明：由于主要领导岗位变动，新领导需对济宁市建平地震工程研究所的经营情况进行一次全面了解，需询证：你公司在济宁市区范围内（含县区）截止2014年3月10日前所签订的工程合同，待你方结清全部工程款后，应付给济宁市建平地震工程研究所劳务费45.625万元，特询证，请予以配合，务必于2014年3月15日前寄回。济宁市建平地震工程研究所（公章），被询证单位：山东省地震工程研究院（加盖公章），经办人宋文杰。地震研究院对此询证函的质证意见为对其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该证据不能证明建平研究所向地震研究院提供过任何实质性的劳务。经一审法院释明，建平研究所也未在规定的举证期限内提供与该函相关的技术服务合同。
一审法院另查明，建平研究所曾在本案诉讼之前，于2015年6月5日以相同理由在济宁市高新区人民法院起诉地震研究院。受理后，山东省地震局在给济宁市高新区人民法院出具《关于建议不予受理济宁市建平地震研究所诉山东省地震工程研究院合同纠纷一案的函》中指出：2012以来，中国地震局曾指示禁止市县地震安评项目商业贿赂。山东省地震局在2014年4月下发鲁震[2014]34号《关于进一步规范和加强地震科技服务工作的意见》明确要求地震部门不得以本单位或者所办实体的名义从地震科技服务单位（企业）收取没有实质性技术合作关系的所谓协作费。济宁市地震局因安排其下属单位即建平研究所收取安评单位返还的协作费，被认定为违反《会计法》和中央相关规定的小金库资金被收缴国库。后建平研究所撤回对地震研究院起诉。
一审法院认为，从询证函的形式和内容来看，可以认定其真实性，从而也证明建平研究所与地震研究院之间存在多年的技术服务的合作关系。根据山东省地震局鲁震[2014]34号文件规定已明文禁止违规收取协作费，建平研究所作为济宁市地震局的下属企业，因违规被济宁市财政局将全部协作费收缴国库。退一步讲，即使地震研究院所欠建平研究所协作费45.625万元属实，现因该费用违反国家规定被禁止，故其确认函的效力也因违反法律而归于无效。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之规定，判决：驳回建平研究所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140元，由建平研究所承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
建平研究所在二审中提交行政起诉状及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鲁08行终201号行政裁定书复印件1份，建平研究所就济宁市财政局作出的济财监罚【2015】1号关于对济宁市地震局的行政处罚决定提起行政诉讼，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6月26日作出行政裁定书，指令济宁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继续审理。地震研究院质证称该两份证据与本案无关。
另查明，济宁市建平地震工程研究所于2010年7月14日成立，系李健为负责人的个人独资企业，经营范围为建筑工程地震安全性评价（凭资质证书开展经营），该企业于2012年12月26日吊销，至今尚未注销。
上述事实由一、二审提交的证据及二审调查笔录等在卷为凭。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一、地震研究院与建平研究所是否存在劳务协作关系；二、地震研究院尚欠建平研究所劳务费的数额及应否支付的问题。
关于焦点问题一，地震研究院与建平研究所是否存在劳务协作关系。本院认为，地震研究院提交的其与建平研究所于2010年12月26日签订的《合同书》对双方的协作事项作出约定：地震研究院负责提供工作经费、项目工作大纲并提出技术要求。建平研究所根据规范和工作大纲的要求，完成资料收集、整理等工作，完成图件的编制并参与成果报告相关章节的编写工作。虽然双方之间并未对每一个项目签订合同书，但从上述合同书的内容及双方对其他项目的工作经费的支付情况上可以看出双方之间存在实际上的劳务协作关系。
关于焦点问题二，地震研究院尚欠建平研究所劳务费的数额及应否支付的问题。本院认为，建平研究所向地震研究院所发《询证函》载明：……，你公司在济宁市区范围内（含县区）截止2014年3月10日前所签订的工程合同，待你方结清全部工程款后，应付给济宁市建平地震工程研究所劳务费为45.625万元，特询证，请予以配合，……。地震研究院在该函被询证单位处加盖公章，宋文杰在经办人处签字。地震研究院认可《询证函》上被询证单位处公章系地震研究院公章，宋文杰系地震研究院的工作人员。建平研究所虽未提供与该《询证函》相关的技术服务合同，但地震研究院在《询证函》上盖章、签字的行为系对该函所载内容的认可，故本院对该《询证函》予以采信。建平研究所主张地震研究院尚欠其劳务费456250元具有事实依据，本院予以支持。
建平研究所系个人独资企业，建平研究所在与地震研究院协作过程中亦付出了一定的劳务，地震研究院应对所欠建平研究所456250元的劳务费承担支付义务。建平研究所要求地震研究院支付劳务费456250元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建平研究所主张的逾期付款利息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当事人对欠付工程价款利息计付标准有约定的，按照约定处理；没有约定的，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息。第十八条：利息从应付工程价款之日计付。当事人对付款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下列时间视为应付款时间：（一）建设工程已实际交付的，为交付之日；（二）建设工程没有交付的，为提交竣工结算文件之日；（三）建设工程未交付，工程价款也未结算的，为当事人起诉之日。本案中，双方对欠付劳务费利息标准并未约定，询证函虽记载应付劳务费的数额，但未记载明确的应付款时间，只是记载待地震研究院结清全部工程款后应付建平研究所劳务费。故地震研究院应向建平研究所支付逾期付款利息，以456250元为基数，自起诉之日（2016年3月14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利息。
综上所述，上诉人建平研究所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2016）鲁0102民初1500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山东省地震工程研究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上诉人济宁市建平地震工程研究所支付劳务费456250元；
三、被上诉人山东省地震工程研究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上诉人济宁市建平地震工程研究所欠付的劳务费利息（以456250元为基数，自2016年3月14日起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8140元，由被上诉人山东省地震工程研究院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8140元，由被上诉人山东省地震工程研究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闫振华
审判员 黄宏伟
审判员 李 静
二〇一七年八月三十一日
书记员 朱俞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