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泰中民四终字第0045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孙素珍，1957年8月9日。
委托代理人朱东雄（特别授权），上海双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郑开勤，1971年11月17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素珍。
委托代理人蒋平华（特别授权），江苏卓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孙素珍与被上诉人郑开勤、王素珍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泰兴市人民法院于2015年5月19日作出（2014）泰虹民初字第0900号民事判决，上诉人孙素珍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孙素珍向原审起诉称：郑开勤曾在上海奥的斯电梯服务中心工作十年，该单位租借孙素珍服务的物业公司经营的房产作为办公室，双方因此认识，成为朋友。自2011年下半年起，郑开勤以种种理由陆续向孙素珍借款。由于郑开勤当时在其单位担任主管职务，收入也不错，孙素珍出于朋友之间的信任就借给了他，而且也不是每次要他出具借条。郑开勤曾答应孙素珍在2012年年底拿到年终奖后一并归还之前的借款，但却未兑现。因郑开勤当时还在上班，天天见面，所以孙素珍对借款还是比较放心。2013年春节后，郑开勤又以女儿开学需要用钱为由向孙素珍借款1万元，此时全部借款已达8万元。因郑开勤未曾清偿先前借款，孙素珍开始有所担心，故此次借款后，孙素珍开始向郑开勤追讨，希望其能归还一些钱，但其均以种种理由搪塞。后因郑开勤向原单位辞职准备回乡，孙素珍找到郑开勤要求其归还所有借款。2013年6月26日，郑开勤向孙素珍出具借条，将之前的全部借款都写在该借条中，承诺在2013年年底还清，先前的部分借条也在当日当面撕掉。可郑开勤在2013年年底再次爽约，分文未还。2014年起，孙素珍多次向郑开勤追讨借款，除电话催讨外，还亲自到郑开勤的泰兴家中上门追讨，在郑开勤躲避时，也向其妻子王素珍追讨，均无果。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郑开勤、王素珍立即清偿孙素珍借款8万元，并支付逾期还款利息（自2014年1月1日起，按人民银行贷款基准利率一年期6%计算）。2、郑开勤、王素珍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郑开勤辩称：孙素珍所述不是事实。虽然借条是郑开勤出具的，但并不存在借款的事实。郑开勤与孙素珍从2009年左右开始在上海同居，2013年6月份，郑开勤离开上海前到单位办理离职手续时，应孙素珍的要求向其出具了8万元的借条，让其独自在上海生活时有保障。综上，郑开勤不同意孙素珍的诉讼请求。
王素珍辩称：郑开勤在上海工作十年，期间与孙素珍相识是事实，但是从2009年起，孙素珍就与郑开勤同居生活直至2013年6月。郑开勤在与孙素珍同居期间，对家庭没有尽任何义务，经济上从来没有付出，家庭的开支和孩子的抚养全部是靠王素珍一人打工维持。至于郑开勤为什么出借条给孙素珍，王素珍并不知情。据郑开勤陈述，8万元债务并不存在。退一步讲，即使8万元债务存在，该款也没有用于双方的夫妻共同生活，应属于郑开勤的个人债务，与王素珍没有任何关系。因为郑开勤与孙素珍同居生活期间常年不归家，郑开勤、王素珍一直在闹离婚，所以王素珍对上述债务没有偿还的义务。综上，请求法院驳回孙素珍对王素珍的诉讼请求。
原审审理查明：郑开勤与王素珍系夫妻关系。自2000年起，郑开勤在上海奥的斯电梯有限公司担任维修主管职务，于2013年6月离职，期间与孙素珍相识。2013年6月26日郑开勤向孙素珍出具借条一份，载明：“借孙素珍人民币捌万圆整（80000.00元）在2013.12底必须还清。”借条出具后，郑开勤未还款。2014年11月14日，孙素珍持上述借条原件诉至法院，要求郑开勤、王素珍承担还款责任。
原审归纳的争议焦点为：一、本案借款是否真实存在；二、本案借款能否认定为郑开勤、王素珍的夫妻共同债务。
关于争议焦点一
孙素珍主张本案8万元借款系由先前五笔借款汇总而来：第一笔为1万元，资金来源是2011年6月3日孙素珍从其上海银行账户取款1万元，用途为郑开勤家中购买化肥、种子等；第二笔为3万元，资金来源是2011年7月8日孙素珍从其招商银行账户取款3万元，用途为郑开勤购买二手车；第三笔为1.5万元，资金来源是2012年1月12日孙素珍从其招商银行账户取款0.5万元、身边现金1.5万元，用途为郑开勤回家过年还债；第四笔为2万元，资金来源是2012年7月27日孙素珍从其招商银行账户取款1.2万元，2012年7月28日孙素珍又从其招商银行账户取款0.1万元，身边现金0.7万元，用途为郑开勤家中装修房子；第五笔为0.5万元，资金来源是2012年8月25日孙素珍从其上海银行账户取款0.5万元，用途为郑开勤女儿上学。孙素珍主张上述五笔借款中，部分借款打有借条，但在2013年6月26日出具8万元总借条时当面撕掉了。为证明其主张，孙素珍提供了：孙素珍的招商银行卡流水明细（2010年6月1日至2012年12月31日）及上海银行卡流水明细（2010年6月1日至2013年6月30日）各一份。经质证，郑开勤认为，其不清楚孙素珍的银行卡明细往来，上述明细也不能证明存在借款的事实。王素珍认为，两份银行流水明细恰恰证明了郑开勤与孙素珍之间没有真实的借款。因为两份银行流水明细可以看出孙素珍的两张工资卡从2010年6月到2012年12月合计支出也不过6万元，而孙素珍本人还要生活支出，孙素珍将其所有工资收入全部借给郑开勤，这明显是不合常理的。至于孙素珍主张借款金额来源还有其身边的现金，也缺乏证据证明。
郑开勤主张，自2009年起其就与孙素珍同居生活至2013年6月份，本案借条是在双方结束同居关系时，孙素珍要求出具的，并不存在借款事实。为证明其主张，郑开勤提供了《租赁房屋协议》一份（原件），承租方签名为“郑开勤、孙素珍”，租赁房屋座落于上海市徐汇区梅陇路396号二号楼309室（12平方米），租赁期间为2009年3月31日至2010年2月28日，租金1100元/月。郑开勤主张，该协议是其从房东刘西江处拿来的，期满之后还进行了续租，协议上孙素珍的签名是由郑开勤代签的，因为租赁手续是由郑开勤办理的。经质证，孙素珍认为，对租赁协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只有郑开勤、孙素珍的签字，并无房东签名，且孙素珍的签名也并非本人所签。退一步讲，即使租赁协议上有孙素珍的签名，该租赁协议是真实的，也不能证明孙素珍与郑开勤系同居关系。
原审认为：民间借贷合同为实践性合同，孙素珍基于借贷关系主张返还借款的，不仅需对双方形成借贷合意承担举证责任，还应对款项交付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孙素珍为证明其与郑开勤之间存在借贷合意，提供了郑开勤出具的借条，为证明款项交付，提供了其银行交易明细。考虑到本案借款金额并非巨大，孙素珍的上述证据已能基本证明本案借贷关系的成立。郑开勤主张其与孙素珍系同居关系，双方不存在借贷关系，缺乏充足证据证明，不予采信。
关于争议焦点二
孙素珍主张，本案借款发生在郑开勤、王素珍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且用于郑开勤的家庭支出，应为夫妻共同债务。为证明其主张，孙素珍提供了郑开勤、王素珍的婚姻登记材料。经质证，郑开勤、王素珍未持异议。
王素珍主张，自2008年至今，郑开勤、王素珍夫妻关系一直不好，长期分居，郑开勤对家庭不尽义务，家庭的支出和孩子的抚养都是靠王素珍一个人打工维持。故本案借款即使真实存在，也不能认定为郑开勤、王素珍的夫妻共同债务。王素珍为证明其主张，提供了以下证据：1、王素珍居住地的邻居及同事出具的证明，以证明郑开勤、王素珍夫妻关系不好，经常闹离婚，郑开勤自从到上海工作后，常年不回家，不尽家庭义务，对家庭没有经济上的付出，家庭开支、孩子的抚养全部靠王素珍打工维持。2、证人印某出庭陈述称，其是郑开勤、王素珍的庄邻，郑开勤、王素珍夫妻关系不好，正常不在一起，郑开勤只有每年春节回来两三天。郑开勤在上海期间没有钱回来，王素珍没有钱时经常向证人印某借钱。印某还听说郑开勤在上海跟其他异性同居，并在2013年4、5月份将那个女人带回了村里。3、证人侯某出庭陈述称，其是郑开勤在上海工作期间的同事，郑开勤经常把孙素珍带在身边和同事吃饭，郑开勤与孙素珍关系很好，听同事们讲他们是情人关系。经质证，孙素珍认为，王素珍的邻居及同事出具的证明以及印某的证言均为传来证据，不能反映真实情况。关于侯某的证言，首先，不能确认其身份的真实性，其次，其也是听其他同事说孙素珍与郑开勤是情人关系，而事实上孙素珍年长郑开勤十几岁，不可能是情人关系。
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规定：离婚时，原为夫妻共同生活所负的债务，应当共同偿还。因此，债务人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应当推定为夫妻共同债务，但是同时考虑两个因素：一是夫妻是否有举债的合意；二是该债务是否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出借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所借款项并非为共同生活或共同利益，而单独为一方所使用的债务，可以认定为夫妻一方的个人债务。本案中，虽然孙素珍所述债务均发生在郑开勤、王素珍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但孙素珍所主张的五次借款行为却均发生在郑开勤独自在上海工作期间，其配偶王素珍并未直接参与。而据孙素珍所述，其与郑开勤为朋友关系，二人在2010年之前即已相识，此间孙素珍亦曾先后三次去过郑开勤的泰兴家中。据此，孙素珍应对郑开勤的家庭生活状况及经济状况有一定了解。在此情况下，孙素珍主张郑开勤先后五次因家庭生活需要向孙素珍借款，其中第二笔也是数额最大的一笔借款3万元，孙素珍主张借款用途为购买二手车，但客观事实是，郑开勤并未购买二手车，也就是说，即使孙素珍所述郑开勤借款时陈述的借款用途属实，郑开勤亦未按此用途使用借款，孙素珍对此也是明知的。而孙素珍此后又继续向郑开勤提供借款，借款用途仍是郑开勤家庭生活所需，此举明显不符常理。在此情况下，孙素珍有必要对郑开勤、王素珍存在举债合意以及本案债务确系用于夫妻共同生活进行举证证明，然孙素珍并未能就此进行举证，应承担举证不能之不利后果。综上，孙素珍主张的借款不能认定为郑开勤、王素珍的夫妻共同债务，孙素珍要求王素珍承担共同还款责任，不予支持。
综上，现有证据已能确认郑开勤向孙素珍借款8万元的事实，郑开勤应依据借条约定，向孙素珍立即偿还借款8万元，并承担自约定还款日起的逾期还款利息。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九条之规定，判决：一、郑开勤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孙素珍借款人民币8万元及利息（自2014年1月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标准支付）。二、驳回孙素珍的其他诉讼请求。郑开勤如果未按照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800元，由郑开勤负担（孙素珍已垫付900元，郑开勤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孙素珍900元，并向原审法院缴纳900元）。
上诉人孙素珍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郑开勤虽没有在上海购车，但其告诉孙素珍在老家购车，并也开车载过孙素珍，且孙素珍没有责任对借款用途予以核实；2、适用《婚姻法司法解释（二）》第24条的目的是为了防止离婚时一方伪造债务企图侵占另一方财产的行为，举证分配责任应当是夫妻，原审分配孙素珍对夫妻双方是否存在举证合意、是否用于夫妻家庭共同生活明显不当；3、王素珍未举证证明其仅以个人收入承担家庭主要支出；4、郑开勤、王素珍夫妻至今未离婚，说明郑开勤、王素珍感情较好。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由郑开勤、王素珍共同偿还案涉款项，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郑开勤答辩称：其与孙素珍系同居关系，没有实际发生借款的事实，借条是孙素珍逼迫郑开勤写的。
被上诉人王素珍答辩称：1、郑开勤在上海工作期间常年不回家履行家庭义务，家庭的日常开支均由王素珍一人负担；2、郑开勤在上海出具借条，王素珍并不知情，且借条是在郑开勤受胁迫的情况下出具的，并不存在借款事实；3、郑开勤向孙素珍借款3万元向其老总购买二手车，但后来并没有购买，说明孙素珍陈述借款用途并不属实；4、孙素珍有责任举证证明郑开勤、王素珍有借款的合意和借款用于家庭共同生活。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
二审中，上诉人孙素珍未提交新证据，被上诉人王素珍申请证人戴某出庭作证，证明孙素珍与郑开勤是同居关系。
上诉人孙素珍质证认为：证人陈述存在矛盾之处，且戴某与郑开勤系同事、老乡，对真实性不予认可。
本院认证认为：孙素珍对该证人证言真实性存有异议，且该证据的证明目的并非指向本案的待证事实，本院对该证人证言不予认可。一审查明的事实已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债权人有权要求债务人按照合同的约定履行义务。根据2013年6月26日郑开勤出具的借条和孙素珍银行卡流水明细，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应当认定郑开勤出具欠条系其真实意思表示，孙素珍与郑开勤之间的借款合同成立并生效，郑开勤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偿还案涉借款。郑开勤二审中虽提出不存在借款事实和受胁迫的理由，但其在原审法院判决后，并未提出上诉，本院对此不予理涉。
一般情况下，根据《婚姻法》第四十一条和《婚姻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应当适用推定原则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确认是个人债务还是夫妻共同债务，应从以下两个方面判断：1、夫妻有无共同举债的合意；2、债务是否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夫妻是否分享了债务所带来的利益。本案中，郑开勤向孙素珍借款行为均发生在郑开勤上海工作期间，王素珍并未直接参与，郑开勤出具的借条上未有王素珍签字确认，双方亦未举证证明王素珍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借款的事实，故应当认定郑开勤与王素珍并未有共同举债的合意。一审中，王素珍向原审提供了其居住地邻居、同事的证言，证明郑开勤常年在上海打工，经常不回家，与王素珍感情不好，对家庭没有经济上的付出，家庭开支、子女教育由王素珍打工维持，且郑开勤承认其与孙素珍系情人关系，平时对家庭付出较少。综合分析本案证据，非举债方王素珍已经穷尽了自己的举证能力，尽到了法定举证责任，并达到了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据此，应当认定郑开勤借款8万元并未用于家庭共同生活，王素珍更未分享因债务而带来的收益，原审未支持孙素珍要求王素珍承担共同还款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上诉人孙素珍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判决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00元，由上诉人孙素珍负担（已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继元
审 判 员 丁万志
助理审判员 黄方林
二〇一五年九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曹剑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