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沪二中民四（商）再终字第3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梁星顺。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郝益群。
委托代理人武一飞，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吴南溪，上海市锦天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徐斌。
委托代理人吴钟俊，上海市李国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上海气门厂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徐斌。
委托代理人吴钟俊，上海市李国机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梁星顺、郝益群因与被申请人徐斌、上海气门厂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气门厂”）公司决议效力确认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2）沪二中民四（商）终字第1150号民事判决，向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2014年5月16日，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沪高民二（商）申字第305号民事裁定书，以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为由裁定中止原判决执行，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梁星顺、郝益群及委托代理人武一飞，被申请人徐斌、气门厂及委托代理人吴钟俊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8月，梁星顺、郝益群以徐斌、气门厂拒不配合办理有关登记变更手续为由向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虹口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气门厂于2011年5月27日作出的《上海气门厂有限公司临时股东会会议决议及纪要》（以下简称“《决议及纪要》”）合法有效，确认梁星顺为气门厂董事长、法定代表人，判令徐斌、气门厂办理工商登记变更手续。
虹口法院一审查明：气门厂系原上海市宝山区区属企业上海气门厂于2000年改制而来，注册资金人民币（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500万元，股东及其持股比例为梁星顺30.51%，郝益群25.955%，徐斌17.303%，周建平、卢龙根、陈志超三人均为8.744%。气门厂2003年4月18日章程第六条中写明，“公司法定代表人：梁星顺”，第二十五条内容为：“董事会设董事长一人。董事长由股东中出资额最多者担任。董事长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2004年12月9日，梁星顺、郝益群、徐斌、卢龙根、陈志超作出关于修改气门厂章程的股东会决议，将第二十五条内容修改为：“董事会设董事长一人，董事长由股东会选举产生，董事长为公司法定代表人。”同日，五人作出股东会决议，免去梁星顺的气门厂法定代表人、董事长职务，选举徐斌为气门厂法定代表人、董事长等。此后，气门厂工商登记的法定代表人变更为徐斌。
经股权转让，至2011年1月，气门厂股东及其持股比例为梁星顺30.51%，郝益群25.955%，徐斌43.535%。同年5月9日，梁星顺提议召开临时股东会议，议题为建议免去徐斌的董事长、法定代表人职务，选举梁星顺为董事长、法定代表人，会议通知于次日寄送徐斌。同月27日，梁星顺、郝益群出席会议，徐斌缺席，梁星顺、郝益群以超过51%持股比例作出《决议及纪要》，免去徐斌的气门厂董事长、法定代表人职务，选举梁星顺为气门厂董事长、法定代表人，并书面告知了徐斌。2012年8月，梁星顺、郝益群以徐斌、气门厂拒不配合办理有关登记变更手续为由向法院起诉，请求确认《决议及纪要》合法有效，梁星顺为气门厂董事长、法定代表人，判令徐斌、气门厂办理工商登记变更手续。
虹口法院认为：我国公司法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章程应当载明公司法定代表人等事项，气门厂2003年4月18日章程写明梁星顺为法定代表人，符合公司法规定。章程记载内容的变更，应当符合公司法相应的规定，即必须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2004年12月9日，梁星顺等股东合意对章程记载的法定代表人产生方法予以变更，并依变更后的方法选举徐斌为气门厂法定代表人、董事长，两次股东会决议虽未直接表述修改章程第六条内容，但其后果效力一致，即徐斌已替换梁星顺记载于章程第六条中。两次股东会决议由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作出，决议依法成立且有效。现梁星顺、郝益群依据《决议及纪要》提起诉讼，如上述分析，该《决议及纪要》的内容涉及气门厂法定代表人的变更，属修改章程，但梁星顺、郝益群的持股比例未及气门厂全部股权的三分之二以上，即对《决议及纪要》的同意数未达到法定最低的表决权数，故应认定《决议及纪要》不成立，对本案当事人没有法律拘束力。虹口法院据此作出判决：驳回梁星顺、郝益群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梁星顺、郝益群负担。
一审判决后，梁星顺、郝益群不服，共同向本院提起上诉称：首先，气门厂法定代表人的产生与变更，应按气门厂公司章程执行。气门厂股东会2004年12月9日曾就董事长的产生办法进行了修改，即将原公司章程第五章第二十五条中董事长由股东中出资额最多者担任，修改为由股东会选举产生。该修改的意思是董事长非固定不变，通过选举可不断更换，任何股东通过简单多数选举都可当选为董事长。因此，原审判决违反公司法和气门厂公司章程规定。其次，公司法和气门厂公司章程中并无规定更换董事长及法定代表人须经有表决权的三分之二以上股东通过。根据公司章程第二十五条规定，更换法定代表人只要股东会的召集程序、表决方式不违反公司法和公司章程即可多数决。原审认为更换法定代表人事项属修改公司章程并无依据。如原审判决成立的话，就意味着徐斌只要不同意更换法定代表人就可以永远担任法定代表人，这既不公平合理，也容易造成公司僵局。故一审认为变更法定代表人须三分之二以上通过的说法与公司法和公司章程相违背。综上，请求支持其在原审中的诉请。
徐斌、气门厂共同答辩称：与一般公司不同，气门厂2003年的公司章程对法定代表人有特别约定，即在公司章程第六条中，明确记载了法定代表人的姓名。因此，依照公司法第四十四条的规定，气门厂要变更法定代表人，须修改公司章程，经公司三分之二以上股权比例的股东表决同意。此外，气门厂自2000年改制以来共有四次选举法定代表人，每次都是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同意的，这也是气门厂的一种惯例。因此，根据公司法及公司章程的规定，梁星顺、郝益群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依法驳回其上诉请求。
本院二审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二审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系争《决议及纪要》是否需要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是否属公司法第四十四条规定的修改公司章程的情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四十四条规定，股东会会议作出修改公司章程、增加或者减少注册资本的决议，以及公司合并、分立、解散或者变更公司形式的决议，必须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气门厂2003年公司章程虽未经工商备案，但是系气门厂全体股东通过股东会会议的方式通过，故公司章程的相关规定只要不违反公司法的规定，对全体股东均有约束力。气门厂公司章程第六条明确将梁星顺列为公司法定代表人；第二十条规定修改公司章程的决议，必须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第二十一条规定股东会会议由股东按照出资比例行使表决权。诚然，2004年12月9日决议对公司章程第二十五条进行了修改，将董事长的产生方式由股东中出资额最多者担任修改为由股东会选举产生。但是该决议并未就公司章程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进行修改。嗣后，气门厂通过股东会决议选举徐斌作为公司法定代表人，并于2011年1月再次通过股东会决议的方式选举徐斌为法定代表人。因此，气门厂章程第六条所载法定代表人梁星顺已被徐斌替代。现梁星顺、郝益群两人股权比例为56.465%，两人通过股东会决议方式选举梁星顺为法定代表人，不符合公司法及公司章程规定的关于修改公司章程须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股东通过的规定。梁星顺、郝益群上诉称对第二十五条的修正即表明气门厂可通过简单多数选举董事长并无事实依据，其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审判决在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方面并无不当。据此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梁星顺、上诉人郝益群共同负担。
再审中，梁星顺、郝益群认为，气门厂的章程并没有徐斌作为法定代表人的记载，章程的记载仍然是原法定代表人梁星顺。系争的《决议及纪要》只是更换了董事长及法定代表人，并不是修改公司章程，法定代表人在公司章程中只是形式记载。无论是法律或是气门厂章程，都没有规定法定代表人的选举必须经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选举通过方可，只要过半数股东通过即可。梁星顺和郝益群的股权份额相加已经超过50%，该次决议应为有效。原二审法院对类似案件曾作过相反判决，确认公司更换法定代表人，只要股东会的召集程序、表决方式不违反公司法和章程的规定，即可多数决。因此，原二审法院对本案的判决未能作到同案同判，存在未统一适法的问题，请求再审撤销原生效判决，支持梁星顺、郝益群的原审诉讼请求。
被申请人徐斌、气门厂辩称：通常情况下，法定代表人姓名并不载入公司章程内，而气门厂的章程明确记载了法定代表人姓名，该事项并非形式记载，而是实质性的要件。因此，法定代表人的变更等同于公司章程的修改，必须经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方可。气门厂改制后的历次法定代表人的变更，也是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决议通过。梁星顺和郝益群的股权份额相加未达到三分之二，故相应的变更法定代表人的公司决议应为无效，请求维持原生效判决。
再审查明，2004年12月9日，气门厂通过股东会决议，决定免去梁星顺、周建平的董事职务，免去梁星顺的公司法定代表人、董事长职务；选举徐斌为公司法定代表人、董事长。同日举行的董事会亦通过决议，免去梁星顺的公司法定代表人、董事长职务；选举徐斌为公司法定代表人、董事长。当日通过的气门厂关于修改气门厂章程的股东会决议，只修改了章程第五章第二十五条，即法定代表人的产生方式，未对法定代表人具体人员变更事项作出决议。
原一、二审判决认定的其余事实无误，再审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事实较为清楚，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争议在于对相关行为性质的认定。根据公司法的规定，对于需要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股东通过的事项采取了列举方式，除列举之外，允许当事人特别约定。如果当事人没有特别约定，法定代表人的变更并不需要满足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股东决议通过的法定条件，多数决即可满足变更要求。本案的特殊性在于，气门厂的法定代表人姓名已载入章程之内，相关事项的变更是否属于章程变更事项，双方当事人对此存有争议。公司章程虽无明确定义，按照通常理解，其系公司全体股东共同一致的意思表示，是规定公司组织及活动的基本规则的书面文件，目的是规范公司的组织与行为。因此，可以据此对公司章程的记载事项进行分类，足以影响公司运营活动的事项应属实质记载事项，其变更属于章程的修改行为。而公司的名称、住所、法定代表人、股东等事项属于章程中的形式记载事项，相应的变更满足变更要件即可，由此引发公司章程记载事项的变更，无须再次作为章程修改再次表决。如公司股东的变更，满足变更要件后，应相应修改公司章程和股东名册中有关股东及其出资额的记载，对公司章程的该项修改不需再由股东会表决。从各方当事人在以往的经营活动中相应行为判断，对法定代表人的变更而引发的章程记载事项变更不需再由股东会作为章程修改事项进行表决，本案各方当事人对此是有统一认识的。如2004年12月9日，气门厂通过股东会决议，不但变更了法定代表人，还变更了法定代表人的产生方式。前述变更事项都涉及章程记载事项的变更，但是，气门厂的股东会关于修改章程的决议只涉及章程第五章第二十五条，即法定代表人的产生方式，未对法定代表人具体人员变更事项予以表决，法定代表人的变更程序亦顺利完成。此举可以反映气门厂的股东对法定代表人的变更是否属章程修改事项、是否需要股东会再次表决是有默契的。因此，气门厂于2011年5月27日作出的《决议及纪要》，不属于章程修改行为，满足法定条件即可，无需按照章程修改程序进行表决。徐斌为气门厂的股东及法定代表人，梁星顺、郝益群的股份相加过气门厂股权半数，如果坚持法定代表人的变更必须经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的观点，只要徐斌表示异议，气门厂法定代表人将无法完成变更，将出现股权多数受限于股权少数的局面，显然也有悖公司法确立的资本多数决原则。原一、二审对章程修改的理解有所偏颇，存在适用法律错误的问题，应予纠正。气门厂于2011年5月27日召开的临时股东会在召集程序、表决方式及决议内容上均不违反公司章程及公司法的规定，相关当事人应当按照决议内容履行各自义务。梁星顺、郝益群要求确认系争《决议及纪要》有效，并要求徐斌及气门厂协助办理法定代表人变更手续，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关于梁星顺、郝益群要求确认梁星顺为气门厂董事长、法定代表人的诉请，由于系争《决议及纪要》的内容就是梁星顺的法定代表人和董事长身份的确认，确认系争《决议及纪要》实际涵盖了梁星顺的身份诉请，故再审不再重复判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四十三条、七十一条、七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2）沪二中民四（商）终字第1150号民事判决、上海市虹口区人民法院（2012）虹民二（商）初字第1347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上海气门厂有限公司于2011年5月27日作出的《上海气门厂有限公司临时股东会会议决议及纪要》有效；
三、徐斌、上海气门厂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共同配合梁星顺向公司登记机关办理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手续。
四、对梁星顺、郝益群的其余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本案一审受理费、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160元，由徐斌、上海气门厂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汪 毅
代理审判员 徐 庆
代理审判员 逄淑琴
二〇一四年十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周晓璐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
第四十三条股东会的议事方式和表决程序，除本法有规定的外，由公司章程规定。
股东会会议作出修改公司章程、增加或者减少注册资本的决议，以及公司合并、分立、解散或者变更公司形式的决议，必须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
第七十一条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其全部或者部分股权。
股东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应当经其他股东过半数同意。股东应就其股权转让事项书面通知其他股东征求同意，其他股东自接到书面通知之日起满三十日未答复的，视为同意转让。其他股东半数以上不同意转让的，不同意的股东应当购买该转让的股权；不购买的，视为同意转让。
经股东同意转让的股权，在同等条件下，其他股东有优先购买权。两个以上股东主张行使优先购买权的，协商确定各自的购买比例；协商不成的，按照转让时各自的出资比例行使优先购买权。
公司章程对股权转让另有规定的，从其规定。
第七十三条依照本法第七十一条、第七十二条转让股权后，公司应当注销原股东的出资证明书，向新股东签发出资证明书，并相应修改公司章程和股东名册中有关股东及其出资额的记载。对公司章程的该项修改不需再由股东会表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