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鄂13民终14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义珍，女，1933年4月24日出生，汉族，住随县，系死者徐开亮之母。
上诉人（原审原告）：何双芹，女，1971年3月4日出生，汉族，住随县，系死者徐开亮之妻。
上诉人（原审原告）：徐君，女，1995年1月2日出生，汉族，住随县，系死者徐开亮之女。
以上三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青山，随州市炎帝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原审被告）：孙莲珍，女，1962年8月22日出生，汉族，住随县。
上诉人（原审被告）：汪文先，男，1963年12月6日出生，汉族，住随县，系孙莲珍之夫。
以上二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艾文意，随县神农源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光付，男，1962年4月19日出生，汉族，住随县。
上诉人（原审追加被告）：刘永国，男，1961年11月17日出生，汉族，住随县厉山镇幸福村*组。
上诉人（原审追加被告）：黄小意，男，1967年7月1日出生，汉族，住随县新街镇苏湾村*组。
上诉人（原审追加被告）：江光权，男，1958年11月5日出生，汉族，住随县厉山镇神农居委会*组。
上诉人（原审追加被告）：罗佑国，男，1949年12月26日出生，汉族，住随县厉山镇神农居委会*组。
上诉人（原审追加被告）：刘祖云，男，1964年1月6日出生，汉族，住随县厉山镇幸福村*组。
上诉人（原审追加被告）：黄广勇，男，1972年7月26日出生，汉族，住随县厉山镇北岗村*组。
上诉人（原审追加被告）：黄恩明，男，1965年11月7日出生，汉族，住随县厉山镇汉孟路***号。
上诉人（原审追加被告）：杨传发，男，1965年7月21日出生，汉族，住随县厉山镇星亮村*组。
以上八原审追加被告的诉讼代表人：江光权、黄恩明。
上诉人陈义珍、何双芹、徐君，上诉人孙莲珍、汪文先，上诉人江光付、刘永国、黄小意、江光权、罗佑国、刘祖云、黄广勇、黄恩明、杨传发因生命权纠纷一案，均不服湖北省随县人民法院（2017）鄂1321民初19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义珍、何双芹、徐君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原审被告共同赔偿我们的各项损失685127.5元。事实和理由：1、徐开亮生前是城镇居民，主要收入来源也是从事建筑施工劳务所得，其死亡赔偿金和被扶养人生活费应当以城镇标准计算。2、孙莲珍、汪文先作为房主，是受益人，在徐开亮劳务中坠楼死亡存在重大过错，应承担70%的赔偿责任。3、徐开亮没有过错，上诉方不应自担30%的损失。
孙莲珍、汪文先上诉请求：撤销原判第一项，改判我们赔偿原审原告方损失的30%及精神抚慰金共计97396.75元，因我们已赔付100000元，本案中应不再承担赔偿责任。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我们与江光付之间是加工承揽关系，在本案中只是存在选任过失，一审判决我们承担40%的责任比例明显过高。
江光付、刘永国、黄小意、江光权、罗佑国、刘祖云、黄广勇、黄恩明、杨传发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我们不承担赔偿责任。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江光付从未与孙莲珍夫妇约定过5.8万元的承包款，一审法院仅凭孙莲珍提供的1万元转款凭证及口头陈述认定江光付构成加工承揽行为是明显错误的。我们和死者徐开亮均是农村“土砌匠”，经常在一起做活，江光付并非组织者、管理者，而是消息传达者，所有人的劳动报酬均是按大工每天200元，小工每天150元计酬，实际施工时由孙莲珍在现场监工管理，江光付没有获得任何管理利益，故我们和徐开亮均与孙莲珍夫妇构成劳务关系。我们之间并非一个固定的组织，只有大家都没有活做的时候才可能凑一起做活，一审认定我们构成合伙关系错误。二、一审适用法律错误。徐开亮系与孙莲珍夫妇构成劳务关系，与我们无任何法律关系，故赔偿责任应按徐开亮与孙莲珍双方的过错来划分；我们获取的仅是劳动力的价值，并未获得额外报酬，孙莲珍夫妇为了节约成本邀约我们一伙进行施工，就需要承担更大的责任，其作为接受劳务一方应提供安全保障措施。
各方当事人的答辩意见与上诉意见相同。
陈义珍、何双芹、徐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各原审被告赔偿我们的损失686395.3元；诉讼费由原审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8月26日17时许，徐开亮同江光付、刘永国、黄小意、江光权、罗佑国、刘祖云、黄广勇、黄恩明、杨传发为承建孙莲珍、汪文先的消防通道的三楼盖板，徐开亮用钩子（又称“卡子”）钩盖板时滑脱从三楼坠地死亡。事故发生后，经基层组织调解，孙莲珍、汪文先先支付赔偿款10万元。孙莲珍、汪文先在原有的四层楼房旁加建三层消防通道，该建筑未经当地城建和相关行政主管部门审批，在建设过程中，当地政府城建主管部门曾多次进行制止。孙莲珍、汪文先将其扩建的三层消防通道的建筑作业交由江光付承建（口头约定价款5.8万元），由江光付召集，组织徐开亮、刘永国、黄小意、江光权、罗佑国、刘祖云、黄广勇、黄恩明、杨传发施工，江光付与徐开亮、江光权、黄恩明等施工员约定大工每天200元、小工每天150元，江光付与其他施工员一样同工同酬，按大工每天200元计酬。在施工中，未设置安全防护网，未配置安全帽、安全绳。江光付无建筑许可资质。原审原告方的经济损失包括：1、丧葬费25707.5元。2、死亡赔偿金和被扶养人生活费。徐开亮为双寨村农村居民，且没有提供证实徐开亮生前居住在城镇、收入来源于城镇的证据，死亡赔偿金应按农村居民标准计算，为254500元（12725元／年×20年）；被扶养人陈义珍（有6子女）的生活费为9115元（10938元／年×5年÷6人），此二项费用计263615元。3、近亲属处理丧葬事宜的交通费、住宿费、误工费酌定为2000元。以上三项损失共计291322.5元。一审法院认为，自然人享有生命权。徐开亮在建造孙莲珍、汪文先的三层消防通道时从三楼坠地死亡，徐开亮死亡由谁承担责任，因徐开亮死亡给原审原告方造成的经济损失如何赔偿是本案主要的争议焦点。评判如下：《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规定，“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承揽关系是指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一定的工作并交付工作成果，由定作人给付报酬的法律关系。本案中，孙莲珍、汪文先将其加建的三层消防通道的建设作业交由江光付承建，由江光付利用自己的砌匠技术为其建设消防通道，并由江光付自行召集具体施工人员、自行确定施工时间、自行携带必备的劳动工具和设备，孙莲珍、汪文先按照双方约定的工时、工价及施工进度向江光付支付工钱，孙莲珍、汪文先与江光付之间形成承揽关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案中，首先，孙莲珍、汪文先加建的三层消防通道未经当地城建和行政主管部门审批，未经相关部门设计，系违法建筑，且在施工中，当地城管部门已多次进行了阻止，但孙莲珍、汪文先仍不听劝阻继续让江光付施工，属于定作内容违法。其次，孙莲珍、汪文先明知江光付无承建楼房的建筑许可资质，无相应的安全施工条件，而仍让江光付承建，在选任上存有过失。最后，孙莲珍、汪文先作为业主，应当对消防通道施工过程中影响安全的因素进行充分评估，并为施工者提供必要的安全保护设备。在施工中，孙莲珍、汪文先未就施工中的安全责任及措施与江光付作出明确约定，孙莲珍、汪文先应当要求江光付及其他施工人员在施工中注意安全、防护。孙莲珍、汪文先因上述行为，致徐开亮在施工中坠地死亡，对徐开亮的死亡应负一定责任。江光付明知自己无承建二层或三层以上楼房的建筑许可资质，却仍承建孙莲珍、汪文先的三层消防通道的建筑作业，且在施工中明知孙莲珍、汪文先的建筑为违法建筑，经城管部门阻止后仍继续施工。孙莲珍、汪文先将其消防通道交由江光付承建，江光付承建后又召集、组织徐开亮、刘永国、黄小意、江光权、罗佑国、刘祖云、黄广勇、黄恩明、杨传发施工，江光付在本案中为消防通道建筑作业施工的组织者、管理者。在施工中，即使其与孙莲珍、汪文先未就施工中的安全防护和安全责任进行约定，但其作为该建筑施工的组织者、管理者，应当要求业主提供必要的安全防护设备，并对施工人员在作业中进行必要的安全防护教育，行使安全管理职能，提供其力所能及的安全防护设备。因江光付的上述行为和未尽到上述职责，存有一定的过错，对徐开亮的死亡，江光付应承担一定责任。本案中，刘永国、黄小意、江光权、罗佑国、刘祖云、黄广勇、黄恩明、杨传发与徐开亮同属由江光付组织、召集的为孙莲珍、汪文先的消防通道建筑作业施工的施工员，同工同酬，在江光付的组织、管理下共同完成消防通道建设，因此，刘永国等人与徐开亮、江光付之间是合伙关系，与徐开亮在共同完成孙莲珍、汪文先的三层消防通道建设中权利、义务对等。徐开亮在本案中死亡，刘永国、黄小意、江光权、罗佑国、刘祖云、黄广勇、黄恩明、杨传发对徐开亮死亡后给原审原告方造成的经济损失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江光付除其自己应承担的责任外，对刘永国、黄小意、江光权、罗佑国、刘祖云、黄广勇、黄恩明、杨传发应承担的责任负连带赔偿责任。徐开亮经江光付的许可和召集，为孙莲珍、汪文先的消防通道施工，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和已有多年经验的“砌匠”，应当知道在三层楼房高空作业施工中的高度危险性，由于其疏忽大意，又未进行必要的安全防护保护，致其从三楼坠地死亡，徐开亮本人也应自负一定的责任。结合上述因素，针对各方在本案中的过错，因徐开亮死亡造成的经济损失，由孙莲珍、汪文先按40%，江光付按10%，刘永国、黄小意、江光权、罗佑国、刘祖云、黄广勇、黄恩明、杨传发8人共同按20%赔偿。江光付对刘永国、黄小意、江光权、罗佑国、刘祖云、黄广勇、黄恩明、杨传发应承担的责任负连带赔偿责任。徐开亮作为其家庭的主要经济支柱和当家人，其死亡确实给原审原告方造成了巨大的精神痛苦和身心伤害，结合本案中的过错，原审原告请求的精神抚慰金酌定为30000元，由各方按责赔偿。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条、第一百二十条、第一百七十六条、第一百七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六条、第十二条、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孙莲珍、汪文先赔偿陈义珍、何双芹、徐君损失291322.50元的40%计116529元，赔偿陈义珍、何双芹、徐君精神抚慰金15000元，共计131529元（孙莲珍、汪文先已支付的10万元在执行时扣减）；二、江光付赔偿陈义珍、何双芹、徐君损失291322.50元的10%计29132.25元，赔偿陈义珍、何双芹、徐君精神抚慰金5000元，共计34132.25元；三、刘永国、黄小意、江光权、罗佑国、刘祖云、黄广勇、黄恩明、杨传发共同赔偿陈义珍、何双芹、徐君损失291322.50元的20%计58264.50元，赔偿陈义珍、何双芹、徐君精神抚慰金10000元，共计68264.5元，江光付负连带赔偿责任。四、驳回陈义珍、何双芹、徐君的其他诉讼请求。以上赔偿数额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500元，按减半收取1750元，由孙莲珍、汪文先负担700元，江光付负担175元，刘永国、黄小意、江光权、罗佑国、刘祖云、黄广勇、黄恩明、杨传发负担350元，陈义珍、何双芹、徐君负担525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当事人有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1、本案死亡赔偿金和被扶养人生活费的计算标准应当适用城镇标准还是农村标准。因徐开亮生前为随县厉山镇双寨村一组村民，上诉人陈义珍、何双芹、徐君在一审时未提交徐开亮生前经常居住在城镇，且其家庭主要收入来源为非农收入的证据，一审按照农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和被扶养人生活费并无不当。2、一审认定孙莲珍、汪文先与江光付“口头约定价款5.8万元”有无事实依据。经审查，该项认定仅有孙莲珍的陈述，无其他证据印证，本院对此不予认定。
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的其他基本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本案争议焦点是各方当事人在建房过程中形成的法律关系及各方对徐开亮坠亡后果的过错程度如何认定。本案中，孙莲珍、汪文先为在自家房屋加建三层消防通道，与江光付协商后交其承揽完成；由江光付自行召集其他熟识的砌匠共同完成该承揽工作，并自行确定施工时间、自带必备的劳动工具，孙莲珍、汪文先按照约定的工时、工价及施工进度直接向江光付支付承揽报酬。以上基本事实足以认定孙莲珍、汪文先与江光付之间形成承揽关系。江光付后自行召集徐开亮等人共同完成该承揽工作，徐开亮在完成共同承揽的工作过程中不慎坠亡，孙莲珍、汪文先作为定作人因存在定作内容违法、选任无相应安全施工条件的人员进行承揽、未提供必要安全保护措施等多方面的过失，一审法院酌定孙莲珍、汪文先承担40%的责任比例于法有据，并无不当。江光付、刘永国、黄小意、江光权、罗佑国、刘祖云、黄广勇、黄恩明、杨传发等人在明知所承揽的建设工作涉嫌违法，存在施工安全隐患，有关主管部门曾多次制止的情况下，仍然为了获取承揽利益，与受害人徐开亮一起共同完成承揽工作。在完成承揽工作的过程中，江光付等人与徐开亮之间对彼此的施工安全也负有相应的照应、提醒和注意义务，对徐开亮在完成承揽工作中坠亡也具有一定的过失，依法应共同承担相应赔偿责任。徐开亮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和有多年经验的“砌匠”，其明知所完成承揽工作具有一定的危险性而未自行予以必要的安全防护，因疏忽大意坠亡，其自身显然也有过失，依法应减轻侵权人的赔偿责任。综合考虑各方的过错程度，本院酌定赔偿责任比例如下：孙莲珍、汪文先赔偿40%，江光付、刘永国、黄小意、江光权、罗佑国、刘祖云、黄广勇、黄恩明、杨传发平均分担30%的赔偿责任，原审原告方自负损失的30%。关于原审原告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本院酌定30000元，由孙莲珍、汪文先赔偿15000元，江光付、刘永国、黄小意、江光权、罗佑国、刘祖云、黄广勇、黄恩明、杨传发平均分担15000元。
综上所述，江光付、刘永国、黄小意、江光权、罗佑国、刘祖云、黄广勇、黄恩明、杨传发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但上诉请求不成立；陈义珍、何双芹、徐君及孙莲珍、汪文先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湖北省随县人民法院（2017）鄂1321民初196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湖北省随县人民法院（2017）鄂1321民初196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第四项；
三、江光付、刘永国、黄小意、江光权、罗佑国、刘祖云、黄广勇、黄恩明、杨传发平均分担陈义珍、何双芹、徐君损失291322.50元的30%计87396.75元，平均分担陈义珍、何双芹、徐君精神损害抚慰金15000元，共计102396.75元，由江光付等九人每人赔偿11377.42元；
四、驳回陈义珍、何双芹、徐君的其他诉讼请求。
以上赔偿数额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500元，按减半收取1750元，由孙莲珍、汪文先负担700元，江光付、刘永国、黄小意、江光权、罗佑国、刘祖云、黄广勇、黄恩明、杨传发负担525元，陈义珍、何双芹、徐君负担52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786元，由孙莲珍、汪文先负担300元，江光付、刘永国、黄小意、江光权、罗佑国、刘祖云、黄广勇、黄恩明、杨传发负担812元，陈义珍、何双芹、徐君负担67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邓 明
审判员 尚晓雯
审判员 王 耀
二〇一八年四月九日
书记员 石雪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