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鲁民提字第21号
抗诉机关：山东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齐云洁。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傅俊花。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齐云娜。
上述三申诉人之共同委托代理人：司兴波，山东天宇人律师事务所律师；于洁，山东天宇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上诉人）：淄博汇淼塑胶有限公司，住所地淄博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柳泉路北首火炬大厦北邻3楼3004室。
法定代表人：李承坤，董事长。
申诉人齐云洁、傅俊花、齐云娜因与被申诉人淄博汇淼塑胶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汇淼公司）借款合同、返还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淄商终字第588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山东省人民检察院作出鲁检民抗（2013）67号民事抗诉书，以“原审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为由对本案提起抗诉。本院于2013年6月26日作出（2013）鲁民抗字第309号民事裁定书，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山东省人民检察指派检察员纪养文、孙玲出庭。申诉人齐云洁及三申诉人委托代理人司兴华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诉人汇淼公司未到庭参加诉讼，不影响本案的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3月9日，汇淼公司诉至淄博市临淄区人民法院称，请求法院依法判令齐云洁归还借款15万元，并承担违约金3465元（自2010年11月19日至2011年3月9日，按15万元万分之2.1计算110天，即15万元×日万分之2.1×110天=3465元）；依法判令傅俊花、齐云娜与齐云洁承担连带责任；本案诉讼费由齐云洁、傅俊花、齐云娜承担。
2011年1月19日，齐云洁、傅俊花、齐云娜反诉称，请求法院依法判令汇淼公司返还不当得利359404元；由汇淼公司承担本案本诉和反诉的全部诉讼费用。
淄博市临淄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0年5月22日，汇淼公司从齐云洁手中取得出票人为蓝星石油有限公司济南分公司，收款人为济南长城炼油厂，付款行为威海商业银行济南分行，金额为50万元的银行承兑汇票一张，该票出票日期为2010年5月11日，到期日为2010年11月11日。齐云洁在交付上述汇票时，在该票据的复印件上签名并注明：“此复印所述承兑汇票系齐云洁转让，如出现挂失或其他纠纷，均由齐云洁承担，并承担由此引起的一切损失，贴现款已悉数收到。”汇淼公司向齐云洁提供的傅俊花、齐云娜的银行账户足额支付了与该汇票金额相当的价款。本案争议的银行承兑汇票被淄博创普经贸有限公司申请公示催告，2010年10月28日，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作出（2010）市民催字第100号民事判决，宣告该承兑汇票无效。2010年11月11日，涉案汇票的最后持有人乌兰察布电业局丰镇供电分局（以下简称丰镇供电分局）向付款行到期贴现时遭拒付，遂得知该汇票已被宣告无效。2010年11月20日，丰镇供电分局向丰镇市人民法院起诉，要求丰镇市祥泰冶金有限公司、唐山三友氯碱有限公司及本案中的汇淼公司履行票据义务并承担利息损失，后该案经调解，由汇淼公司支付了该汇票的本金50万元及诉讼费、保全费，丰镇供电分局撤诉。汇淼公司在支付了本案所涉及的汇票本金及诉讼费后，遂向齐云洁再追索，2010年11月19日，齐云洁向其支付了4张票面金额共计359404元的汇票后，又出具借条一张，内容为：“今借淄博汇淼塑胶有限公司现金15万元，本人承诺十日内还清。”但汇淼公司未向齐云洁交换引起纠纷的涉案汇票。后汇淼公司多次向齐云洁索要15万元未果，为此形成诉讼。
淄博市临淄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所谓追索权，是指持票人在汇票到期未获付款，到期前未获承兑或其他法定原因发生时，向其前手请求偿还票据金额以及相关损失的票据权利。再追索权是指被追索权人清偿票款后，对其前手票据债务人所享有再行追索的权利。首先，再追索权的行使以追索权合法存在且已经被行使完毕为前提，由于本案所争议的银行承兑汇票已被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10）市民催字第100号民事判决书宣告无效，而行使票据权利的前提是该票据为有效票据，票据被人民法院作出除权判决后，最后持票人乌兰察布电业局丰镇供电分局以持有票据为由行使作为票据权利之一的追索权，于法有据，从而导致汇淼公司丧失再追索权。再次，追索权与再追索权的被追索对象应为票据债务人，而齐云洁、傅俊花、齐云娜并非诸如出票人、背书人、承兑人、保证人等的票据债务人，因此，汇淼公司无权向其行使再追索权。综上所述，对汇淼公司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由于汇淼公司无权向齐云洁、傅俊花、齐云娜行使再追索权，因此，汇淼公司从齐云洁处获取的四张银行承兑汇票共计359404元，遂失去法律依据，属不当得利，应予返回。故对齐云洁的反诉请求，予以支持。淄博市临淄区人民法院于2011年8月25日作出案号为（2011）临商初字第319号民事判决：一、驳回汇淼公司的诉讼请求。二、汇淼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齐云洁359404元。案件受理费3369元、诉讼保全费132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3345元，由汇淼公司承担。
汇淼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称，1、本案是由票据纠纷引起的借款合同纠纷，一审判决定性为票据纠纷错误；2、一审判决认定汇淼公司丧失再追索权、认定齐云洁不是票据债务人违背《票据法》第61条、68条的规定，汇淼公司已足额向齐云洁、傅俊花、齐云娜支付了票据款，在票据利益不能实现时，应由其承担返还责任。综上，请求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齐云洁、傅俊花、齐云娜答辩称，一审判决正确，请求维持。
山东省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2010年5月22日，齐云洁在交付给汇淼公司涉案票据时，在该票据的复印件上签名并注明：“此复印所述承兑汇票系齐云洁转让，如出现挂失或其他纠纷，均由齐云洁承担，并承担由此引起的一切损失，贴现款悉数收到。”2010年8月11日，淄博创普经贸有限公司以涉案汇票系其给长城炼油厂送油渣所取得的货款，于2010年5月20日被骗遗失为由向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申请公示催告，2010年10月28日，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作出（2010）市民催字第100号民事判决，宣告该承兑汇票无效，自判决公告之日起，申请人淄博创普经贸有限公司有权向支付人请求支付。淄博创普经贸有限公司据此向支付行兑付了汇票金额。二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相一致。
山东省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本案是借款合同纠纷还是票据纠纷；二、齐云洁出具借条的行为是否合法有效；三、傅俊花、齐云娜在本案中是否应承担民事责任。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即本案的定性问题。二审法院认为，本案汇淼公司的诉讼请求是要求齐云洁归还借款15万元，依据的证据是齐云洁出具的借条，齐云洁的反诉请求是要求汇淼公司返还不当得利。虽然形成借条的基础关系是因为票据纠纷，但毕竟双方当事人因票据被宣告无效而引起的利益返还纠纷在齐云洁出具借条后已转为普通的民事纠纷，齐云洁的反诉请求也属于普通民事纠纷，因此一审判决将本案的本诉、反诉均定性为票据纠纷而非借款合同纠纷、返还不当得利纠纷不当，汇淼公司该上诉理由成立，应予支持。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即借条的效力问题。二审法院认为，票据纠纷案件包括行使票据权利的付款请求权、追索权和刑事票据法上的非票据权利的利益返还请求权、损害赔偿请求权、票据返还请求权等。一审法院认定票据追索权的行使以票据合法有效为前提，汇淼公司在票据被宣告无效后无权行使再追索权是正确的，但是汇淼公司的合法利益被损害后在不能行使追索权的情形下可以依照其他的法律规定获得救济。《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八条规定：“持票人因超过票据权利时效或者因票据记载事项欠缺而丧失票据权利，债务人因此取得了利益时，可以请求出票人或者承兑人返还其与未支付的票据金额相当的利益。”即持票人在因时效等原因丧失了票据权利，债务人因此取得了利益时，持票人享有票据利益返还请求权。该权利不是一种票据权利，而是一种票据法上的非票据权利。本案中，因案外人淄博创普经贸有限公司申请公示催告，持票人未在规定的时间内申报权利，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宣告涉案承兑汇票无效，最后持票人丰镇供电分局支付票据对价及相关诉讼费后成为最后持票人，其要求齐云洁返还票据利益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八条的规定，因此齐云洁在不能全额返还票据50万元，仅给付了359404元的汇票后出具15万元借条的行为合法有效，汇淼公司据此要求齐云洁归还欠款应予支持。同时，齐云洁在出具借条、约定还款时间后，到期未履行还款义务，应承担由此给汇淼公司造成的损失。汇淼公司要求齐云洁按照本金15万元的日万分之二点一赔偿损失3465元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齐云洁认为出具借条是被迫所为证据不足，齐云洁在汇票复印件上签字承诺承担一切责任虽然不构成票据法规定的保证人，但其获得票据对价，在汇票不能贴现时构成票据债务人，因此其主张不承担责任，不予支持。齐云洁在归还该欠款后，取得最后持票人的资格，可以同样依据票据利益返还请求权向其上手主张同样权利，因此齐云洁反诉请求汇淼公司返还359404元的汇票款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关于第三个焦点问题，即傅俊花、齐云娜在本案中应否承担责任的问题。二审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法（经）复（1991）5号批复，出借人出借银行账户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汇淼公司从齐云洁处取得汇票时，将相对应的汇票金额存入齐云洁母亲傅俊花、姐姐齐云娜的账户，因此汇淼公司要求傅俊花、齐云娜做为出借账号方承担连带责任于法有据，应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汇淼公司上诉理由成立，应予支持。山东省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2月7日作出（2011）淄商终字第588号民事判决：一、撤销淄博市临淄区人民法院（2011）临商初字第319号民事判决。二、齐云洁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归还汇森公司借款15万元。三、齐云洁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汇淼公司损失3465元。四、傅俊花、齐云娜对于上述第二、三项判决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五、驳回齐云洁的反诉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369元、诉讼保全费132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334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369元，由齐云洁负担。
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称，终审判决认定汇淼公司是最后持票人、要求齐云洁返还票据利益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八条的规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第一、《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四条第二款规定：“持票人行使票据权利，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在票据上签章，并出示票据。”该法第十八条规定：“持票人因超过票据权利时效或者因票据记载事项欠缺而丧失票据权利的，仍享有民事权利，可以请求出票人或者承兑人返还其与未支付的票据金额相当的利益。”票据权利时效一般是指持票人有效行使票据权利的期间，经过一定期间不行使票据权利，票据权利人对特定票据债务人不能有效行使相应请求权，本案中，案外人淄博创普经贸有限公司是以被骗遗失为名向法院公示催告的，丰镇供电分公司在其后贴现被拒付，是因其持有的汇票已被法院宣告无效，并非《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八条规定的“因超过票据权利时效或者因票据记载事项欠缺而丧失票据权利”；并且，汇淼公司是最后持票人、要求齐云洁返还票据利益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八条的规定，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第二，汇淼公司与齐云洁之间转让汇票的行为不属于合法的票据行为，是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无效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条规定：“票据的签发、取得和转让，应当遵循诚实守信的原则，具有真实的交易关系和债权债务关系。票据的取得，必须给付对价，即应当给付票据双方当事人认可的相对应的代价。”中国人民银行1997年制定的《支付结算办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在银行开立存款账户的法人以及其他组织之间，必须具有真实的交易关系或债权债务关系，才能使用商业汇票。”国务院1998年发布实施的《非金融机构和非金融业务活动取缔办法》第四条规定“本办法所称非法金融业务活动，是指未经中国人民银行批准，擅自从事的下列活动：……（三）非法发放贷款、办理结算、票据贴现、资金拆借、信托投资、金融租赁、融资担保、外汇买卖；……”据此，没有真实交易和债权债务关系或者交易一方是自然人的禁止使用银行承兑汇票结算。本案中，汇淼公司与自然人齐云洁之间不具有真实的交易关系，汇淼公司通过向齐云洁支付与汇票金额相当的价款从而取得汇票，是一种变相的票据贴现行为，属于非法金融业务活动。因此，汇淼公司通过支付相应价款取得汇票的行为，不属于合法的票据行为，是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无效行为。第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一条第一款规定：“民事行为被确认为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当事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返还给受损失的一方。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造成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汇淼公司与齐云洁之间转让汇票的行为无效，但因汇淼公司已支付齐云洁50万元，而齐云洁转让给汇淼公司的汇票被法院宣告无效而无法贴现，汇淼公司有权基于上述法律规定请求齐云洁返还其50万元。齐云洁返还汇淼公司50万元采用了两种形式，一种是出具15万元借条，虽然双方没有借贷关系，但该行为并不违反法律规定，汇淼公司依据借条要求齐云洁还款，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另一种是齐云洁交付给汇淼公司4张票面金额为359404元的汇票。该行为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属于无效法律行为。齐云洁反诉要求汇淼公司返还359404元，虽然齐云洁以返还不当得利为由提起的该反诉请求缺乏依据，但终审判决针对齐云洁以4张汇票的行使赔偿汇淼公司这一无效法律行为，应作出双方各自返还的合法处置。综上所述，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本案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
本院再审过程中申诉人齐云洁、傅俊花及齐云娜称，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
汇淼公司未参加诉讼，未予答辩。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不是票据纠纷，而是基于买卖票据行为引起的债权债务纠纷。双方买卖票据的行为已经形成了事实的买卖关系，对此买卖行为，法律及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中，无相关效力性规范，只是管理性规范，且该行为并未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故该买卖行为为有效行为。齐云洁在交付上述汇票时，在该票据的复印件上签名并注明：“此复印件所述承兑汇票系齐云洁转让，如出现挂失或其他纠纷，均由齐云洁承担，并承担由此引起的一切损失，贴现款已悉数收到。”据此可认定双方已经对损失承担有明确约定，且汇淼公司已履行付款义务。后因涉案承兑汇票被宣告无效，汇淼公司承担了本金50万元及其他损失，因此汇淼公司依约主张权利，有权要求齐云洁赔偿损失。2010年11月19日，齐云洁向汇淼公司出具借条一张，承诺十日内归还十五万元借款。齐云洁出具借条的行为是同意给付的意思表示，该借条的意思表示明确，是依约履行赔偿责任的行为。汇淼公司以借条为依据主张还款，于法有据，故原审认定正确，应予维持。齐云洁同日向汇淼公司支付了4张票面金额共计359404元的汇票，且该汇票已兑付。齐云洁以票据形式依约履行合同，赔偿汇淼公司损失的行为，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故汇淼公司取得的债权不构成不当得利，原审判处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但原审判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八条的规定，认定汇淼公司是最后持票人，要求齐云洁返还票据利益，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综上，原审虽适用法律确有不当，但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七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淄商终字第588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霞
代理审判员 崔志芹
代理审判员 刘 洋
二〇一四年六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宗芳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