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常民终字第208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朱伟平。
委托代理人康凯，北京盈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常州市戚墅堰区潞城街道办事处，住所地常州市戚墅堰区东方东路***号。
法定代表人何豪俊，该办事处主任。
委托代理人潘连洁。
委托代理人贾政和，江苏圣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朱伟平与被上诉人常州市戚墅堰区潞城街道办事处（以下简称潞城街道）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常州市戚墅堰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9月17日作出（2013）戚民初字第308号民事判决，上诉人朱伟平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1月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情况：
朱伟平诉称，2010年4月27日，其所有的位于常州市戚墅堰区潞城街道曙光村民委员会黄庄头8号（以下简称黄庄头）的房屋被潞城街道拆迁办的工作人员拆毁。现要求判令潞城街道将拆毁的400平方米房屋恢复原状或在本村范围内异地重建，责令潞城街道书面赔礼道歉，并承担诉讼费用。
朱伟平为支持其诉讼请求，向原审法院提供了下列证据：
1、律师函及南京律师协会的回复各1份，以证明：（1）朱伟平的房屋系被潞城街道方的人员拆除；（2）潞城街道系朱伟平房屋所在地的拆迁实施单位；（3）律师是代表潞城街道承认房屋是被潞城街道方拆除的，视为潞城街道对拆房事实的认可；（4）律师协会确认了发函律师与潞城街道的合法委托关系。
2、报纸报道及拆除后房屋照片各1份，以证明：房屋不是误拆，而是潞城街道有意拆除的。房屋已被完全拆除，被拆房屋有400平方米。
3、立案告知书及撤销案件决定书（公安）各1份，以证明：公安机关已于2010年6月1日对朱伟平房屋被拆事宜进行刑事立案。潞城街道明知拆房人员是谁，但在三年多的刑事程序中一直在做伪证，严重妨碍公安侦查工作，导致公安资源严重浪费，潞城街道陈述不可信。
潞城街道辩称，朱伟平称被拆房屋系潞城街道所拆是错误的。潞城街道只是拆迁事务的管理部门，并没有实施任何拆迁行为，黄庄头地块的拆迁工程是由常州市星耀房屋拆迁工程公司（以下简称星耀公司）具体实施的。为依法实施拆迁，潞城街道与该公司签订了协议，要求其按常政发（2004）第183号文、常戚开（2007）第1号文进行拆迁，从未要求其违法拆迁。在房屋拆除纠纷发生后，潞城街道才了解。朱伟平的诉请在法律上是错误的。首先，朱伟平房屋的土地已由集体所有转为国有，土地性质发生变化，朱伟平对其原宅基地的使用权因此而消灭。其次，恢复原状就意味着要在国有土地上进行建设活动，根据城乡规划法及土地管理法的规定，在国有土地上进行恢复原状的活动必须得到国土规划等部门的批准。因朱伟平所主张的该项建设活动可能不符合城乡规划的要求，有关行政主管部门也无权批准该项建设行为。最后，朱伟平房屋所处地块规划用作幼儿园，系公共利益的需要，目前幼儿园已建成，故如恢复原状则违反了城乡规划法。综上，朱伟平的诉请在事实和法律上具有不可能性，请求驳回朱伟平的诉讼请求。
潞城街道为支持其辩称意见，向原审法院提供了下列证据：
1、征收公告、拆迁安置公告、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施工许可证各一份，以证明：涉案房屋所占用地块已被政府征收，用于建设小区和幼儿园，朱伟平要求恢复原状不可能。
2、星耀公司营业执照1份，以证明潞城街道将所属的相关拆迁事宜委托给该公司是合法的。
3、拆迁委托协议1份，以证明所涉地块拆迁工作是由星耀公司负责的，而不是潞城街道实施的，该协议要求拆迁工作按有关规定办理。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4年10月24日，常州市人民政府发布征收土地方案公告，其主要内容为：建设用地项目名称为常州市2004年度第19批次村镇建设用地，征用土地的位置为潞城街道光明村委、曙光村委，涉及到的自然村为光明村委一组、二十五组、二十六组、二十七组、二十八组，曙光村委邓家二组、三组、四组、五组、黄庄头组、钱家组；征用土地面积合计为559.577亩，被拆迁人合计199户，补偿安置标准为：土地补偿为耕地22000元／亩，其他农用地为17600元／亩，非农业集体建设用地、水利设施用地、机耕道、宅基地、工矿用地为22000元／亩，未利用地为11000元／亩；安置补助费标准为25000元／人等。拆迁截止日期为2006年1月20日。涉案房屋位于黄庄头，也包括在本次拆迁范围内。拆迁公告发布后，潞城街道即组织拆迁。现除朱伟平外，其他被拆迁人均已签订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且已履行完毕，但朱伟平与潞城街道至今尚未达成拆迁安置补偿协议。
2009年11月13日，潞城街道下属的拆迁安置办公室与星耀公司签订了拆迁委托协议一份，潞城街道委托星耀公司负责黄庄头地块的拆迁工作，涉案房屋即在该地块上。2010年4月27日上午11时许，星耀公司组织人员对曙光村委黄庄头地块进行拆迁。在拆迁过程中，施工人员在拆除涉案房屋的相邻房屋时，将涉案房屋一楼朝西房间拆毁，使其成为危房。后又将该房全部予以拆除。该房拆除后，双方多次协商解决未成，导致讼争。
原审另查明，涉案房屋所在地块已建成了幼儿园，并已投入使用。
原审审理中，原审法院曾组织双方多次调解。朱伟平要求赔偿其房屋损失500万元、房屋内财产损失120万元以及其他损失，合计800万元。而潞城街道提出的方案为赔偿损失115万元，或者赔偿120平米的安置房及85万元。因双方差距较大，调解未成。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经当事人确认，双方争议焦点为：1、所涉房屋是否为潞城街道擅自拆毁。2、涉案房屋是否可以恢复原状或者在同村范围内异地重建。
针对第一个争议焦点，根据我国侵权责任法的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利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星耀公司在实施黄庄头拆迁工作时，在明知涉案房屋的所有权人尚未签署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不能予以拆除的情况下，未采取预防措施即对其相邻房屋进行拆除。且在已损坏了涉案房屋后，不但未及时进行修缮，反而以其成为危房为由全部予以拆除，其主观上存在过错，客观上导致了涉案房屋被违法拆除，侵害了朱伟平的民事权益，应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
针对第二个争议焦点，根据我国侵权责任法的规定，侵权责任承担方式为恢复原状、赔偿损失等。涉案房屋所占用的土地性质已由原集体土地转为国有出让土地，且其原址上已建成了幼儿园并已投入使用。如果恢复原状，因土地性质无法再行变更，且拆毁幼儿园将导致公共利益严重受损，并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此外，根据城市拆迁管理条例的规定，在拆迁范围确定后，该拆迁范围内的单位和个人不得新建、扩建房屋，改变房屋用途，而曙光村委亦在拆迁范围内，且重新建造房屋所需的土地划拨亦不属于人民法院管辖。故恢复涉案房屋原状或者在本村范围内异地重建已无可能。经向朱伟平释明，建议其将恢复原状的诉讼请求变更为赔偿损失，但朱伟平坚持其诉请不变。
综上所述，星耀公司实施了侵害朱伟平民事权益的行为，但因星耀公司系受潞城街道委托从事拆迁事宜，故上述侵权责任应由潞城街道转承。潞城街道损害的是朱伟平的财产权益，故依法应当承担恢复原状、赔偿损失的民事责任。但恢复原状或异地重建在事实上及法律上已无可能，故对朱伟平的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据此，原审法院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五条、《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第十二条、第十三条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驳回朱伟平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由朱伟平负担。
上诉人朱伟平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2004年10月24日常州市市政府征收土地方案公告后即组织拆迁，与事实不符。征地批复后，既未公告，也未组织拆迁。直到2008年以后，潞城街道才组织拆迁。朱伟平也才通过信息公开知道征地事宜。整个过程均是潞城街道暗箱操作，未给予村民任何征地补偿，其实质是侵占村民的征地补偿。朱伟平的房屋与邻居的房屋界限清楚，且当时有人在居住。拆迁人员强行将房屋中居住的人赶走，这绝不是误拆。原审审理过程中，幼儿园尚在建设过程中，未完工，也未投入使用。原审法院以恢复原状或异地重建已无可能为由驳回朱伟平的诉讼请求是错误的。应从双方的权利义务来确定潞城街道应承担的侵权责任，而不能以潞城街道无力履行就驳回朱伟平的诉讼请求。就像不能因为被告还不起钱就判决驳回原告的还钱主张。至于判决能否执行，是执行阶段的事。原审判决应当考虑是应当不应当恢复原状，而不是能不能回复原状。原审判决以不能恢复原状为由驳回朱伟平的诉讼请求，适用法律错误。要求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潞城街道答辩称，法院向公安机关调取了当时工作人员的四份笔录，证明涉案房屋不是潞城街道拆除的，而是星耀公司拆房人员在对黄庄头地块实施拆迁时，施工人员在拆除涉案房屋的相邻房屋时将涉案房屋一楼朝西房屋拆毁，使其成为危房。所以不是故意拆除的。原审中，潞城街道已提供证据证明幼儿园已经开始招生，并确实在投入运营，这也是人所共知的事实。涉案房屋的土地性质已经由集体所有转为国家所有，并且建成了幼儿园，故恢复原状已经不可能。另外，如果要在拆迁范围内重新建房，涉及到规划等问题，不是法院审理范围的事情。所以要求恢复原状或异地重建从事实和法律上是不可能的。
二审中，针对原审判决确认事实部分，朱伟平认为：拆迁截止时间为2006年1月20日，实际是到2008年才实施拆迁。如果需要拆迁，应办理拆迁许可证；当时政府解释是自愿拆迁，我不加入这自愿拆迁；原审时，幼儿园尚未投入使用。潞城街道认为：没有将朱伟平所有房屋拆除，仅拆除了其中一间危房。各方当事人对原审其余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依法对原审判决确认事实部分中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部分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中，朱伟平还提出：黑社会强行拆除，其还抓到过现行。其还阻止过幼儿园施工，并一再要求公安部门保全现场和财产，这些在公安机关均有材料。以上事实，原审判决中未予涉及。
二审中，潞城街道反映：确定房屋面积是以产权证为依据，以实际丈量为主，并参照2002年航拍测绘图。朱伟平产权证面积为168平方米，此外还有部分无证房和违章建筑。将朱伟平的房屋标注为1-6号房，其中1、2号房为产权证上登记的房屋，再加3号房过道，共计292.6平方米（其中包括产权证上的168平方米），为有效面积。无证房是3、4号房，共计91.34平方米，为无证面积。违章建筑是5、6号房，共计141.11平方米。2008年，朱伟平的违章建筑已被常州市戚墅堰区城市管理行政执法局强制拆除。
二审中，潞城街道还反映：2007年进场拆迁时，有两个补偿方法可以供产权人自由选择。一是拆一还一，即拆除多少面积，安置同样的面积。补偿价格为1100元-1600元／平方米的之间，安置房价格为1100元／平方米左右。朱伟平比较适合拆一还一。当时朱伟平最多可以拿到320平方米安置房，补偿款和购房款相抵，还有盈余。朱伟平所在村的房屋大面积的比较多，采取拆一还一的也比较多，基本上拿到的房屋面积大于原房屋的有效面积，还可以适当拿到点盈余。二是人口安置，即按实际居住人口，每人40平方米进行安置，按文件规定价格提供安置房，其余为盈余。目前只有货币安置一种方式，补偿价格为3300-3800元／平方米（包含装修、奖励、设施等各种补偿在内），提供一套80平方米的安置房，价格为1400元／平方米。假如要买大一点，可以按2500元／平方米再买40平方米。无证面积一直是只给建设成本价，大概几百元／平方米。
二审中，潞城街道又反映：2007年，讼争地块周围开发的商品房不多，当时潞城只有新城公园一号这一个楼盘，价格在2900元-3000元／平方米。当地的房价自2009年才开始涨，约5000元／平方米。现在平均价格又降到约4000多元／平方米。
为此，潞城街道在二审中表示：根据朱伟平的有效面积，结合当时的政策，并且已考虑朱伟平的违章建筑、附着物、装修等，愿意补偿朱伟平115万。另外，在误拆过程中，朱伟平可能有财物等损失，拆迁公司也愿意支付19万。总计愿意支付给朱伟平134万元。
本院认为，讼争土地所属地块确已被依法征收，但在未对朱伟平所有的地上附着物进行补偿前，非经法定程序，任何人不得擅自损毁朱伟平的地上附着物，否则应就其侵权行为依法承担相应法律责任。朱伟平的地上附着物目前已被损毁，理应获得法律救济。
就损毁他人财物的侵权行为，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的方式包含恢复原状、赔偿损失等。恢复原状是指恢复权利被侵犯前的原有状态，一般指将损毁的财产修复。采用这种承担民事责任的方式，不仅要在实际上可能，且要在经济上合理。讼争土地已被征收，就地上附着物进行补偿后，征收单位原本就要对地上附着物予以处置。现朱伟平仍要求恢复原状或异地重建，既不经济，也无可行性。另外，民事判决结果必须确定，且具可执行性。朱伟平要求恢复原状或异地重建，而建造房屋必须经相关行政部门审批同意，此显然不属于民事诉讼所能涉及的范畴，客观上亦不具有可执行性。原审中，经原审法院释明，朱伟平坚持要求恢复原状或异地重建，原审法院据此作出驳回朱伟平诉讼请求之判决，并无不妥。
二审中，潞城街道明确表示同意支付给朱伟平134万元，此属潞城街道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应予准许。
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常州市戚墅堰区人民法院（2013）戚民初字第308号民事判决；
二、常州市戚墅堰区潞城街道办事处应赔偿朱伟平134万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付清。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朱伟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丁 飞
审判员 罗希夷
审判员 张 斌
二〇一五年一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许 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