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5）海中法民申字第3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黄奕江。
委托代理人：侯有利，海南法立信（琼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陈方梅。
委托代理人：陈文杰，海口市美兰区法律援助中心法律工作者。
再审申请人黄奕江与被申请人陈方梅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再审申请人不服本院（2014）海中法民一终字第17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再审申请人黄奕江申请再审称：海南省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海中法民一终字第1773号民事判决书第一、三项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理由如下：一、原审判决存在《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原判决认定的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的”规定的情形。（一）原审认定被申请人左手是在工作期间受伤证据不足。1、被申请人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八七医院的入院记录第1页“现病史”一栏可见，被申请人自述在家干活时不慎割伤手指。这是病人自觉对医生的陈述，没有强迫，完全自愿。所以，被申请人的该陈述是真实的，也就进一步肯定被申请人的左手受伤不是在工作期间受伤。2、原审在既没有做任何现场调查，也没有任何证人出庭作证，更没有其他有效证据佐证的前提下，单凭庭审期间被申请人的单方陈述便主观认定被申请人左手是在工作期间受伤有误。3、被申请人工作时间比较随意，无法认定其受伤时是在工作期间。从工资表上可见，被申请人或者做杂工，或者做草球；或者工作12个小时、或者工作6个小时、或者干脆不来；或者晚上2点过来、或者晚上23点来上班，工作时间非常自由。因此，被申请人受伤时是否在工作无从认定。况且，2012年12月份的工作时间登记表上，记载被申请人当天的工作时间是14日晚11时至15日早5时，并非原审认定的14日晚11时至15日早11时。这更进一步认定被申请人并非在工作期间受伤。（二）原审判决申请人支付被申请人医疗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精神抚慰金等费用，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1、没有证据证明被申请人因工受伤，对于其诉求的医疗费、残疾赔偿金、误工费等全部费用，均应自行承担，与申请人无关。2、原审判决对医疗费的认定存在误差。申请人以押金的形式垫付了16000元，不是15670元，出院时是被申请人自己和医院结算，当时申请人根本不在场，多余的330元由被申请人领取。即便是判决申请人承担医疗费，也应按照16000元的标准抵扣，至少对方应当返还多拿走的330元。3、原审判决对护理费的支持缺乏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一条第三款，以及《2012-2013年度海南省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项目和计算标准》（简称《2012-2013年标准》）第四条均明确规定，护理期限应计算至受害人恢复生活自理能力时止。言外之意，“护理”是针对无法生活自理的病人安排，但本案中，被申请人左手两个手指受伤害，根本不影响其生活自理能力，无论被申请人受伤害后主动联系申请人、整个包扎过程以及到187医院后的自诉等均清醒正常，生活生理如此正常的人不需要护理。另一方面，无论是住院记录还是出院记录，医生均没有建议护理。医生作为专业人士尚且没有建议对被申请人予以护理，这说明被申请人当时的伤情不需要护理，因此，该项判决完全错误。4、原审判决对于交通费的支持没有证据，其酌情支持500元交通费属于主观臆断。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以及《2012-2013年度海南省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项目和计算标准》（简称《2012-2013年标准》）第五条第二款规定：“交通费应当以正式票据为凭；有关凭据应当与就医地点或交警部门驻地、时间、人数、次数相符合。”虽然该项金额不多，但被申请人在没有提交任何交通费正式票据的前提下，原审判决支持500元交通费完全错误。而且，原审查明187医院到被申请人居住地往返一趟交通费约30元，但事实上只需要15元。5、原审判决既支持交通费又支持护理费，存在严重矛盾。即便是按照原审查明的187医院到被申请人居住地往返一趟交通费约30元的标准核算，500元的判决意味着原审法院允许被申请人或其陪护人员往返约17趟。而原审庭审中，被申请人说着17趟往返交通费都是护理人员也就是其爱人发生的。36天的住院期间护理人员往返17趟，平均2天一趟，明显说明被申请人在治疗期间根本不需要护理。6、原审判决对于残疾赔偿金的支持缺乏证据。根据《2012-2013年标准》第十三条规定，交通事故当事人的户口在农村，发生交通事故时只有已在城镇居住1年以上，且有固定收入的，才能按照城镇居民的标准计算。“在城镇居住1年以上”和“有固定收入”两个条件必须同时具备。本案中，被申请人户口在美兰区西贯村，属于农村户口，目前没有证据证明被申请人已在城镇居住1年以上并且有固定收入。这就是说，原审按照“我省上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计核残疾赔偿金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只能按照我省上年度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计核。7、原审判决对于精神损害赔偿的支持缺乏证据。（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精神损害赔偿的司法解释》第八条第一款规定：因侵权致人精神损害，但未造成严重后果，受害人请求赔偿精神损害的，一般不予支持。该解释第九条第一款明确规定：致人残疾，精神损害抚慰金为残疾赔偿金。也就是说，侵权未在精神上造成严重后果，不予支持精神损害赔偿金，如果有了残疾，所支付的残疾赔偿金就包括了精神抚慰金，因为精神抚慰金的一种形式就是“残疾赔偿金”。因此，本案原审既判决支持残疾赔偿金，又判决支持精神抚慰金，属于重复而错误的判决。（2）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规定：“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即只有造成“严重精神损害”，才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但本次受伤并没有导致被申请人精神损害。根据187医院的第一次住院记录，被申请人精神尚可、神志清醒、语言流利、应答切题、食欲正常、大小便正常；而被申请人单方面进行的司法鉴定意见书上第三条“检验过程”也明确记录：被申请人神志清醒、对答切题、自动体位。再者，从劳动仲裁到一、二审开庭，被申请人的精神状态完全正常，在维护自己权益的过程中头脑清醒，据理力争。如此头脑清醒的人怎么存在精神损害呢？原审错误认为伤残就意味着精神损害，事实上两者之间没有必然联系。（三）原审认定申请人的原审中的反诉请求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该认定错误。1、关于医疗费被申请人已经承认是申请人支付，加上目前没有证据和事实证明被申请人因工作受伤。既然如此，申请人垫付的医疗费就应当返还。2、关于申请人垫付的4000元生活费，根据申请人在原审提交的录音光盘，被申请人的丈夫吴忠对此予以明确承认。而且，原审庭审中被申请人也承认申请人陆续垫付了生活费的事实。前后相互印证，足以认定申请人垫付4000元生活费事实，被申请人应当予以返还。但原审对于“申请人垫付4000元生活费”的事实不予认可。因此，原审的该项认定明显错误。二、原审判决存在《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原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的”规定的情形。理由如下：1、原审判决被申请人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属于法律适用不当。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一条以及本解释第二条的规定，确定第十九条至第二十九条各项财产损失的实际赔偿金额。《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一条以及本解释第二条的规定：受害人对于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害人的民事责任。《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也明确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本案中，假设按照原审法院认定被申请人在将绳子穿过机器的过程中不幸被机器轧伤手指，但是规范的作业应该是停止机器的运转，然后穿绳，再启动机器。这些操作被申请人已经经过岗前培训，原审庭审中被申请人也承认培训的事实。既然经过培训了还发生如此不规范操作，那就证明被申请人存在严重过错。基于此，根据“法律”其效率优于“解释”的原则，以及新法优于旧法的原则，如果判令申请人承担责任，应当根据《侵权责任法》的规定减轻申请人的责任。2、原审判决支持精神损害赔偿属适用法律不当。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规定：受害人或者死者近亲属遭受精神损害，赔偿权利人向人民法院请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予以确定。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精神损害赔偿的司法解释》第八条规定，因侵权致人精神损害，但未造成严重后果，受害人请求赔偿精神损害的，一般不予支持，同时该解释第九条释第一款明确规定：致人残疾，精神损害抚慰金为残疾赔偿金。《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规定：“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即只有造成“严重精神损害”，才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侵权未造成严重精神损害的，不予支持精神损害赔偿金。如果有了残疾，所支付的残疾赔偿金就包括了精神抚慰金。因此，本案原审在被申请人没有遭受精神损害的情况下，既判决支持残疾赔偿金，又判决支持精神抚慰金，属于重复而错误的判决。而在法律适用上，根本没有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九条之规定，以及《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规定的法律规定，属于法律适用错误。3、原审没有支持申请人请求对被申请人予以重新鉴定的申请，属适用法律错误。《民事诉讼法》第七十六条规定：当事人可以就查明事实的专门性问题向人民法院申请鉴定。当事人申请鉴定的，由双方当事人协商确定具备资格的鉴定人；协商不成的，由人民法院指定。该条明确规定，鉴定机构现必须由双方协商确定，协商不成再由法院指定。本案中，原审判决抛开该法律的规定，认可被申请人的单方鉴定结论，无形中侵害了申请人的合法权益，而且伤残是病情越稳定鉴定越准确，在出院记录上医院也明确说明被申请人手术甲级愈合、皮肤感觉正常。目前，被申请人受伤手指的外形及功能恢复完好，病情已完全稳定，此时进行伤残鉴定更为准确，为了公平起见，申请人曾强烈请求再次对被申请人的伤残情况予以鉴定。但原审法院并没有予以支持。对此，申请人认为原审对此存在法律适用错误的情形。另一方，被申请人提交的税务定额发票，无法认定是因本次鉴定所发生。综上，（2014）海中法民一终字第1773号民事判决书存在《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六项规定的情形。为维护申请人的合法权益，特向贵院提起再审申请，以纠正该错误判决。综上，请求依法撤销海南省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1月24日作出的（2014）海中法民一终字第1773号民事判决，并判令再审被申请人承担本案一、二审的诉讼费用。
被申请人陈方梅辩称：一、被申请人的左手是在工作中受伤的。1、被申请人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八七医院入院记录第一页“现病史”一栏的“陈述”是申请人送被申请人到医院抢救时向医生所做的“陈述”，而且没有被申请人的签名，被申请人也从未认可。2、被申请人对自己在工作中受伤，请当时的同事和已离开的同事出庭作证，由于证人有所顾虑，已依法在举证期限内申请法院调查取证，法庭在必要时可依职权调取。3、在法庭调查中，被申请人和申请人所交的2012年12月工作时间登记表证据，都清楚地记载了被申请人上班时间为14日晚11时至15日11时，与受伤时间完全吻合。二、申请人在庭审中认可被申请人和其他同事一样，每天工作时间为12个小时，100元一天，休息没有工资，不影响被告的生产和成本，故申请人曰“员工或来或不来”；至于员工上班时间的表现，那是申请人的管理职责，由申请人来处理，但必须合法。总之，被申请人是在工作中受伤的，这是不争的事实。三、申请人应支付原告医疗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精神抚慰金等费用是有事实与法律依据的。本案最初作为劳动争议来处理，后来被申请人撤销了工商登记，被申请人与申请人构成雇佣关系，申请人应当赔偿上述款项。医疗费、营养费、护理费、交通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抚慰金的判决都符合相关法律规定，申请人也无证据证明不应支付。四、申请人在原审中的反诉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被申请人、申请人所提交的证据可证明被申请人是在工作中受伤；被申请人从未承认向申请人索要生活费，要求被申请人返还生活费当然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五、申请人应承担被申请人的全部赔偿责任。1、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一款规定，法院应当判决支持精神抚慰金。申请人把残疾赔偿金和精神损害赔偿混为一谈，前者是物质方面的赔偿，后者是精神受到损害给予受害人精神上的赔偿。2、法院应当驳回申请人的重新鉴定申请。该鉴定委托海口市美兰法律援助中心，鉴定机构及人员具备相关鉴定资格，鉴定程序合法、鉴定结论依据充足，且申请人没有证据足以反驳该鉴定结论。3、申请人应承担被申请人因工受伤所受损失的全部赔偿，双方存在雇佣关系，申请人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被申请人存在过错。综上所述，恳请法院驳回申请人的再审申请。
本院认为，一、关于事实部分。（一）陈方梅是否在工作中受伤。陈方梅受雇于黄奕江从事草球生产和杂工，每月工作天数不确定，按工作天数结算工资。陈方梅2012年12月15日凌晨受伤后，在工厂打电话给黄奕江的妻子，并由黄奕江夫妻送陈方梅入院治疗，结合入院记录记载入院时间早8点，陈方梅已受伤3小时的情况，陈方梅受伤时间在黄奕江称陈方梅的工作时间截止到15日早5时前，可以印证陈方梅于工作时间受伤。
（二）关于二审法院判决的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精神抚慰金等费用是否具有事实依据。黄奕江主张多垫付了330元医疗费，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实，本院不予采纳。黄奕江认为住院记录及出院记录上，医生均未建议护理，不应支持护理费。因陈方梅受伤住院，对其生活造成不便，在住院期间由其丈夫进行护理，属于合理范畴，应予以支持。关于交通费，参照海口市区交通状况，陈方梅住地到医院距离，住院时间等具体情况，酌定支持500元并无不当。至于交通费和护理费均属于人身损害赔偿的范围，两者并不是只能选择一项予以支持，护理人员往返于住地和医院合情合理，同时支持护理费及交通费并不矛盾。虽然陈方梅属于农村户口，但陈方梅1986年即随丈夫生活在城镇，其经常居住地和主要生活来源均为城市，应当按照城镇居民的相关标准计算残疾赔偿金。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陈方梅因伤致残，遭受精神损害，可以提出赔偿请求，法院酌定支持金额符合海口市的生活水平。
（三）关于黄奕江反诉请求是否有事实依据。根据查明的事实，陈方梅在工作中受伤，黄奕江应当赔偿医疗费，现要求返还垫付的医疗费于法无据。至于黄奕江所称借给陈方梅4000元生活费，证据不足，不予支持。
二、关于法律适用部分。
（一）二审判决黄奕江承担全部赔偿责任是否属于法律适用不当。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原审法院判决黄奕江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属于合法范围，并无明显不当。
（二）二审判决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是否属于适用法律不当。根据2001年3月10日实施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之规定，精神损害抚慰金包括以下方式：（一）致人残疾的，为残疾赔偿金；（二）致人死亡的，为死亡赔偿金；（三）其他损害情形的精神抚慰金。同时根据2004年5月1日实施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一款的规定，残疾赔偿金为精神损害抚慰金的一种方式。残疾赔偿金侧重于物质方面的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侧重于精神受到损害时给予受害人精神上的赔偿，当残疾赔偿金不足以弥补受害人的精神损害时，法院判决精神损害抚慰金符合法律规定。
（三）二审判决没有支持申请人予以重新鉴定的申请是否属于法律适用不当。鉴定结论属于证据的一种，陈方梅提供的鉴定结论，其鉴定机构及人员具备相应资质，鉴定程序合法，鉴定结论依据充足，黄奕江并无证据予以推翻该鉴定结论，二审法院可以结合案件予以采信该鉴定结论。在事实可以查清的情况下不再准许黄奕江的鉴定申请符合法律规定。
综上，申请人的申请不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六项之规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
驳回黄奕江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刘华琪
审判员 钟文渊
审判员 熊鹤祥
二〇一五年七月十五日
书记员 吴崇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