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连云港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连商终字第0039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吴绍连。
委托代理人李彩，江苏东帝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郑桂昌。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郑继龙。
委托代理人夏振国，江苏润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吴绍连因与被上诉人郑桂昌、郑继龙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东海县人民法院（2013）东商初字第09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8月2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9月1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吴绍连及其委托代理人李彩，被上诉人郑桂昌，被上诉人郑继龙的委托代理人夏振国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吴绍连一审诉称：2011年4月21日，郑桂昌将其持有的东海县东方高纯电子有限公司29%的股权转让给其儿子郑继龙。郑桂昌明明知自己有巨额债务，不但不还，还恶意将其持有股权无偿转让其子郑继龙，故意逃避债务，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因此，郑桂昌与郑继龙恶意串通，损害了吴绍连的利益，其股权转让行为无效。请求依法确认郑桂昌与郑继龙于2011年4月21日在东海县工商局做出的股权转让行为无效，郑桂昌、郑继龙承担诉讼费用。
郑桂昌一审答辩称：股权转让是有偿转让，不是无偿转让。
郑继龙一审答辩称：郑桂昌和其之间虽然是父子关系，但是双方是具有独立民事能力的自然人，双方股权转让符合法律规定，合法有效。郑继龙受让的股权是善意取得，并已经按照约定支付了转让款。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郑桂昌多次向吴绍连借款，双方于2008年2月20日经结算，由郑桂昌向吴绍连出具借条两张，共计借款305万元，并约定利息，狄维勇在两张借条签名。2013年4月15日，吴绍连向东海县人民法院主张该305万元债权，2013年6月26日东海县人民法院作出（2013）东民初字第1179号民事判决书，认定郑桂昌、狄维勇为共同借款人，判决狄维勇、郑桂昌共同偿还吴绍连借款305万元并支付利息。2011年4月19日，郑继龙分别与其父亲郑桂昌、其母李长平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郑桂昌将其持有的东海县东方高纯电子材料有限公司的全部股权280万元（占公司注册资本的80%），以人民币28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郑继龙，李长平将其持有的东海县东方高纯电子材料有限公司的全部股权70万元（占公司注册资本的20%），以人民币7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郑继龙，郑继龙于2011年4月19日前将股权转让款以现金方式一次性直接交付给出让方。合同双方并于2011年4月21日在工商部门办理了变更登记。庭审中郑桂昌、郑继龙称股权转让金是郑继龙通过要求债务人向郑桂昌还款、用郑继龙公司机器为郑桂昌冲抵欠账的形式，共计向郑桂昌、李长平支付400万元股权转让款，吴绍连认为郑桂昌与郑继龙系恶意串通，躲避债务。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郑桂昌、郑继龙于2011年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已经成立并履行完毕。吴绍连主张郑桂昌与郑继龙之间系恶意串通，但吴绍连所提供的证据无法证实系恶意串通，同时，对于吴绍连的债权，狄维勇有共同偿还的义务，而且没有证据能够显示郑桂昌无财产可供偿债。原审法院遂判决：驳回吴绍连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2800元，由吴绍连负担。
吴绍连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显失公平、举证责任分配不当，应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两被上诉人之间的股权转让没有支付对价，存在恶意串通，有逃避债务之嫌。1、两被上诉人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存在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是无效的民事法律行为。2008年2月20日，被上诉人郑桂昌因生产经营需要，分多次向上诉人借现金305万元并约定利息，案外人狄维勇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见东海县人民法院（2013）东民初字第1179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书显示被上诉人应偿还上诉人本息高达600多万元。上诉人在判决生效后向东海县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经查狄维勇欠他人债务巨大，仅有一套房产，不足以偿还上诉人的债权；又查明，被上诉人持有东海县东方高纯电子有限公司80%的股权已于2011年非法转让给其子郑继龙，现被上诉人名下无其他财产可供执行。上诉人被迫无奈才向法院起诉确认股权转让行为无效。2、两被上诉人之间转让股权的行为存在恶意串通。主要表现在：首先，他们之间存在利害关系，系父子关系，郑继龙应明知其父对外有巨额债务。其次，股权转让没有支付对价。两被上诉人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协议签订后实际支付了转让款，他们之间的陈述互相矛盾，不能自圆其说。郑继龙无偿受让应推定系其父郑桂昌逃避债务、转移财产。最后，两被上诉人的股权转让行为侵害了上诉人的利益，案外人狄维勇虽对上诉人的债权承担责任，但其已无财产可供执行，两被上诉人的行为已经现实威胁到上诉人的利益。作为父子关系，父亲将财产赠给儿子无可厚非，但当此行为侵犯第三人利益时就是无效行为。3、股权转让虽然经过了工商登记，但并不能说明当然合法有效。工商登记机关只对申请人提供的材料进行形式审查，不能深入到案件实质，因此在确认商事登记权利归属时，应当审查主体之间的法律关系。两被上诉人恶意串通转让股权已经侵犯了他人利益，不能用工商登记的行为，掩盖其转让的非法目的。4、一审法院举证责任分配不当。本案是确认股权转让行为无效之诉，上诉人只要举证证明两被上诉人进行了股权转让且现实侵害了自己的到期债权就足够了，两被上诉人有义务证明其股权转让支付对价且合法有效、不存在恶意串通行为，否则巨额转让款没有支付一分就是恶意行为，绝不是善意受让。两被上诉人没有举证证明已支付转让款、不存在串通的行为，应承担举证不利责任。上诉人无法对被上诉人是否支付转让款进行举证，此证据离上诉人太远且应在被上诉人手中。没有支付巨额转让款、转移债权、逃避债务就是一种恶意串通行为。一审法院加重上诉人的举证责任严重显失公平、有失公允。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两被上诉人的股权转让行为本身就是非法无效的。根据《公司法》的规定，有限公司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全部或部分股权，股东向股东之外的他人转让，应当经其他股东过半数同意，股东应就其股权转让事项书面征求其他股东同意，其他股东自接到书面同意之日起满三十日未答复，视为同意转让。因此，本案属于向股东以外的人转让股权，应先履行法定书面通知手续，再据《合同法》关于合同无效之规定。一审法院无视法律规定，仅仅适用《民事诉讼法》草草结案，令人费解。
庭审中上诉人吴绍连另补充上诉理由：两被上诉人一审提供的证据用以证明是通过他人代为偿还和机器冲账等间接方式支付400万元股权，这是虚假的证据，两被上诉人系父子，存在利害关系，400万元股权数额巨大，郑继龙无业，其并无资产来支付股权转让款。股权转让协议约定股权转让款280万于2011年4月19日前以现金方式一次性直接支付给郑桂昌，两被上诉人所举证据与协议不相符，股权转让款是280万，被上诉人说支付了400万元，并辩称包括郑继龙母亲的70万元股权，即便加上也不到400万元。合同约定于2011年4月19日前付款，对方提供的证据与本案无关，时间上不符、互相矛盾。可见股权转让款虚假，是两被上诉人为了本案诉讼而编造的。
上诉人吴绍连为支持上诉主张，于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东海县人民法院执行局出具的《关于吴绍连申请执行狄维勇、郑桂昌民间借贷一案的情况说明》一份，用以证明吴绍连虽已申请对郑桂昌强制执行，但债权难以实现。
被上诉人郑桂昌答辩称：一、一审判决正确，郑继龙并非无业。二、即便我没有偿还能力，但担保人狄维勇可以偿还，担保人有足够的财产可以偿还债务。三、我为狄维勇偿还过债务200万元。
被上诉人郑继龙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一、股权转让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郑继龙的义务已经履行完毕，并经工商登记，股权转让行为合法有效。二、两被上诉人股权转让没有恶意串通，郑继龙等价有偿且善意取得股权，上诉人以两被上诉人是父子关系来推断串通无法律依据，法律未禁止父子间的股权转让，对于转让款来源，郑继龙无义务提供其财产来源，郑继龙原是新世纪公司法定代表人，有合法工作及经济来源。三、两被上诉人股权转让没有损害上诉人债权，在上诉人起诉郑桂昌、狄维勇的案件中，其已经申请法院对狄维勇的三套房屋保全，并在执行过程中对狄维勇的房屋评估拍卖，法院查封狄维勇的房产3600多平方，该财产足以偿还上诉人借款，因此一审法院判决并无不当，上诉人的上诉主张不成立。
被上诉人郑继龙二审期间为支持其抗辩，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江苏省东海县人民法院（2013）东执字第2771号执行通知书、（2013）东民诉保字第0003号民事裁定书、（2014）连东执异字第0017号民事裁定书，上述证据用以证明在吴绍连起诉狄维勇、郑桂昌的案件中，法院查封了狄维勇的三套房产，已进入执行程序，并对查封财产进行了评估拍卖，执行程序正在进行，被执行财产足以偿还上诉人的债务，郑桂昌、郑继龙转让股权未损害上诉人权益。
针对吴绍连提交的证据材料，郑继龙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的性质没有异议，该情况说明中对汇晶酒店的第三次拍卖保留价900万元是违法的，应该是919.6672万元，抵押金额为800万元，还可以实现119万元的债权，对别墅的执行难度尽管很大，但并不是法律层面上的无法执行，因此东海县人民法院执行局所称债权难以实现是不客观的，该证据无法证明吴绍连无法实现债权。
针对吴绍连提交的证据材料，郑桂昌的质证意见同郑继龙。
针对郑继龙的举证，吴绍连质证认为：对于该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不能证明郑继龙的观点，法院虽然保全了狄维勇的财产，但目前只执行了20万，狄维勇对外欠债巨大，财产不足以清偿债务，且狄维勇是担保人，存在夫妻共同财产，只能执行狄维勇一半的财产。
针对郑继龙的举证，郑桂昌无异议。
本院认证意见：吴绍连二审所举证据，系东海县人民法院执行局出具，客观真实，能够证明吴绍连对郑桂昌的债权经强制执行仍难以实现的事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郑继龙二审所举证据，虽客观真实及合法，但并不能证明郑桂昌与郑继龙所签股权转让协议并未损害他人利益，本院对该证据的证明目的不予确认。
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在本案二审期间，东海县人民法院执行局出具《关于吴绍连申请执行狄维勇、郑桂昌民间借贷一案的情况说明》一份，主要内容为：狄维勇、郑桂昌未履行东海县人民法院（2013）东民初字第1179号民事判决，即偿还吴绍连借款305万元及利息（按银行同期同类型贷款基准利率4倍自2008年2月20日计算至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并承担诉讼费41800元。在执行中，对吴绍连申请保全的汇晶酒店、康乐园辖区别墅房产进行了评估，汇晶酒店评估价14369800元，经三次拍卖流拍，且该酒店已抵押给东海县农村信用社（抵押范围为本金800万元及利息、罚息等），第三次拍卖保留价900万元已经不足清偿所欠信用社贷款本息。另一处别墅也已抵押给中国邮政银行东海县支行，狄维勇配偶提出该财产系夫妻共同财产，享有一半的财产所有权，法院无法执行该别墅，狄维勇配偶不符合追加为被执行人的条件。综合目前情况，只执行到标的款20万元，余款执行狄维勇难度很大，吴绍连的债权难以实现。
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辨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是：郑桂昌与郑继龙于2011年4月19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是否因违反法律规定而无效。
本院认为：诚实信用原则是民商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中应当遵守的最基本原则，民商事主体在进行民商事活动时应当讲求信誉、恪守诺言，严格履行自己承担的合同义务，对待他人应当以诚相待，不得从事欺诈、串通或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等行为。否则，依据我国现有法律规定，对于存在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或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行为或合同均应被认定无效。该类违反法律规定的行为与合同，应依法予以规制与调整。
本案中，郑桂昌与郑继龙于2011年4月19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应当依法认定为无效合同，其主要理由为：第一、从证据规则上分析，郑桂昌与郑继龙应负有举证证明双方所签股权转让协议并未损害他人利益系合法有效合同的举证责任。因为郑桂昌与郑继龙系父子关系，根据已知事实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能够推定郑继龙在与其父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时知晓其父所付巨额债务尚未偿还的事实，因此，对于父子二人相互之间从事民事行为活动有可能造成对他人利益损害的，应由父子二人承担民事行为合法有据的举证责任。第二、郑继龙已实际向其父郑桂昌履行支付股权转让款280万元的证据不足。根据股权转让协议的约定，郑继龙应于2011年4月19日前将股权转让款280万元以现金方式一次性直接交付给出让方郑桂昌，但郑继龙并未实际按合同约定的时间与方式向郑桂昌支付股权转让款。郑继龙提出系通过他人代为偿还和用冲账等间接方式向其父郑桂昌履行支付股权转让款义务的主张依据不足，且明显不符合股权转让协议的约定，故现有证据不能证明郑继龙履行了向其父郑桂昌支付股权转让协议的对价。第三、郑桂昌与郑继龙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时有损害他人利益的故意。根据查明事实，可以认定，早在2008年时，郑桂昌仅对吴绍连就已负有305万元的高额债务，至2011年4月19日其与其子郑继龙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时，郑桂昌并未偿还其对外所欠的高额债务，因此，在郑桂昌与郑继龙父子二人不能举证股权转让协议已支付合理对价及资金来源明晰的情况下，应当认定该股权转让行为有损害他人利益的故意。第四、郑桂昌与郑继龙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的行为将产生损害他人利益的结果。别除郑桂昌对他人所负债务不计，仅在双方于2011年4月19日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时，郑桂昌已对吴绍连负有债务三百余万元，在此情况下，郑桂昌转移财产的行为已构成对他人利益的损害，并且亦客观上造成了吴绍连对已生效判决申请强制执行债权难以实现的事实。第五、郑桂昌与郑继龙所签合同的目的非法。基于郑桂昌与郑继龙的父子亲情关系、郑桂昌对外所付巨额债务不能偿还，以及郑继龙并未按合同约定支付合同对价款等诸多客观事实，能够认定郑桂昌所签合同的目的系为逃避债务而实施的转移财产行为。基于上述理由，本院依法认定郑桂昌与郑继龙于2011年4月19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查明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与判决结论不当，本院依法予以改判。上诉人吴绍连关于郑桂昌与郑继龙所签股权转让协议无效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东海县人民法院（2013）东商初字第0923号民事判决；
二、郑桂昌与郑继龙于2011年4月19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
一审案件受理费22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2800元，合计45600元，由被上诉人郑桂昌与郑继龙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文博
审 判 员 刘 扬
代理审判员 杜兴淼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四日
书 记 员 李文晓
法律条文附录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