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商终字第0056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朱文财。
委托代理人姚庆成，浙江泽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杭德钢铁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张家港市锦丰镇扬子江国际冶金工业园锦绣路3号。
法定代表人李旭，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德众，江苏颐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徐磊，江苏颐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杭州海淇钢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浙江省杭州市萧山区所前镇东复村。
法定代表人朱文财。
原审被告杭州邯宝钢铁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浙江省杭州市拱墅区石祥路350号1幢119室。
法定代表人朱文财。
委托代理人冯旦华，浙江钱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杨帆，浙江钱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朱文财因与被上诉人江苏杭德钢铁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苏杭德公司），原审被告杭州海淇钢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杭州海淇公司）、杭州邯宝钢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杭州邯宝公司）与公司有关的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苏中商初字第001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0月2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1月2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朱文财的委托代理人姚庆成，被上诉人江苏杭德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德众，原审被告杭州邯宝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冯旦华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杭州海淇公司经本院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江苏杭德公司一审诉称：2013年3月29日，江苏杭德公司与三被告签订编号为HD130328的协议书一份，约定杭州海淇公司、朱文财承担因朱青华造成江苏杭德公司的损失1.1亿元，在协议签订当天支付1000万元，2014年2月28日前支付1000万元，余款9000万元分四期在2018年4月30日前付清。被告在支付1000万元协议生效后，经江苏杭德公司多次追索协议约定的第一期第二次1000万元，杭州海淇公司、朱文财均拒绝偿付该期款项，并对以后四期表示无力偿还。为保证该协议的履行，2014年4月8日，江苏杭德公司与被告朱文财、杭州邯宝公司签订股权质押合同一份，被告朱文财、杭州邯宝公司将其持有的杭州海淇公司100%股权质押给江苏杭德公司。现被告方拒不支付当期款项，表明其不准备再继续履行协议全部款项，已构成逾期违约，江苏杭德公司放弃部分债权，就其余9999万元款项主张权利符合法律规定，故请求判令：1、杭州海淇公司、朱文财连带偿付江苏杭德公司损失款项9999万元；2、确认江苏杭德公司与朱文财、杭州邯宝公司签订的股权质押合同有效，江苏杭德公司对朱文财、杭州邯宝公司持有的杭州海淇公司股权拍卖、变卖或折价所得款项享有优先受偿权；3、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杭州海淇公司一审未作答辩，亦未向原审法院提供证据。
朱文财一审答辩称：1、协议书约定我方自愿承担1.1亿元的损失没有依据，签订协议的时候江苏杭德公司没有向朱文财提供经朱青华本人认可的凭证，因为当时朱青华羁押在案，我方无法与其核实，同时江苏杭德公司也没有其损失的任何凭证，江苏杭德公司的年检报告及股权转让协议显示江苏杭德公司自2010年12月成立以来，在2011年、2012年两年里的净利润为4489800元和4564700元，从未出现亏损，由被告承担1.1亿损失，没有事实依据。2、江苏杭德公司告知朱文财虚假情况，一是朱青华擅自提走其公司5.6万吨的钢材，货款是2.3亿元，二是为朱青华申请办理取保候审，导致朱文财违背真实意思与之签订协议。如果朱文财知道江苏杭德公司有诈不会接受承担1.1亿元损失并签订协议。3、协议书所附的生效条件应当认定为无效。合同法第45条所规定的附生效条件必须是将来可能发生的合法的事实。已经发生和必然发生的违法事实不能作为附条件。取保候审是公检法机关采取的强制措施，限于公检法机关使用，以朱青华取保候审作为生效条件明显违反刑事诉讼法的规定，应当认定为无效。由于所附条件无效，所以整个协议应当认定为无效。4、协议无效不得履行，已经履行的应当返还。故朱文财不构成违约，且已经履行的对方要返还。5、协议无效，股权质押合同也当然无效，江苏杭德公司不享有质押权。
杭州邯宝公司一审答辩称：案涉编号为HD130328号协议书无效，所以杭州邯宝公司签订的股权质押合同亦无效，杭州邯宝公司无需承担担保责任。其他答辩同朱文财的答辩意见。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3月29日，甲方江苏杭德公司与乙方杭州海淇公司、朱文财、丙方杭州邯宝公司签订编号为HD130328的协议书一份，协议主要约定：鉴于：朱青华任江苏杭德公司总经理期间，江苏杭德公司产生了巨额损失，现朱青华被羁押于张家港市看守所。1、对于江苏杭德公司的全部损失，在合同各方全部履行本协议约定义务的前提下，乙方自愿承担1.1亿元以弥补甲方损失，甲方超过1.1亿元以上的其它损失（如有），在本协议条款全部履行后，由甲方承担。当乙方违约时，在本合同解除的前提下，甲方有权向朱青华及其他利害关系人追偿全部损失。2、对于乙方自愿承担的1.1亿元损失，支付方式如下：乙方在本协议签订的同时，乙方向甲方支付第一期第一次1000万元人民币，乙方在2014年2月28日前，且朱青华未因本案被追究刑事责任的情况下，向甲方支付第一期第二次1000万元；余额9000万元，乙方分四期，在五年时间内付清，第二期款项乙方在2014年6月30日之前支付2250万元给甲方，第三期款项2250万元在2015年10月30日之前支付，第四期款项2250万元在2017年1月30日前支付，第五期款项2250万元在2018年4月30日前支付……7、质押、抵押担保朱文财、丙方以其分别持有的杭州海淇公司的90%、10%股权全部质押给甲方，作为本协议项下乙方履行1.1亿元的担保，质押担保的范围包括乙方应承担的全部本金、利息、违约金、实现债权的费用，并办理股权质押登记手续，并另行签订股权质押登记所需的相关书面协议，该等协议仅为办理股权质押登记之用，其内容与本协议不符的，以本协议为准……乙方支付第2条项下第一期第一次1000万元当日，甲方已在公安机关为朱青华办理取保候审手续并获得公安机关同意。乙方支付第2条项下第一期第一次1000万元之日起15日内，经甲方申请，公安机关解除对乙方以外的其他人（公司）全部财产的查封、冻结和扣押措施……乙方、丙方承诺严格按照本协议的规定履行，如有任何一期款项未按期足额支付的或有其他违反本协议情形的，则甲方有权要求乙方、丙方继续履行本协议，并承担违约责任……12、合同生效及其他事项本协议在同时满足下列条件后生效：经甲、乙、丙各方签字或盖章；乙方、丙方支付本协议第2条项下第一期第一次1000万元；朱青华取保候审。
同日，朱文财向江苏杭德公司支付1000万元。
同日，张家港市公安局作出张公经取保字﹝2013）387号取保候审决定书：朱青华涉嫌挪用资金案，因犯罪嫌疑人羁押期限届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九十六条之规定，决定对其取保候审，期限从2013年3月30日起算。
2013年4月8日，甲方江苏杭德公司、乙方朱文财、杭州邯宝公司签订《股权质押合同》，合同约定的主要内容：朱文财、杭州邯宝公司分别将拥有的杭州海淇公司的90%、10%的股权全部质押给甲方，作为其对甲方形成的1亿元欠款的还款保证，质押期限为2020年4月30日，如杭州海淇公司、朱文财在2018年4月30日前还清对甲方全部欠款，则质押终止。本合同为杭州海淇公司、朱文财与甲方编号为HD130328的从合同。2013年4月18日，当事人至杭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萧山分局办理了股权质押登记手续。
原审法院另查明：朱文财向江苏杭德公司出具申请书一份，称：因朱青华在担任贵公司总经理期间，贵公司产生巨额损失，为弥补由其造成的损失，我作为朱青华的父亲，自愿承担贵公司的1.1亿元损失，并已与贵公司达成协议，恳请贵公司向张家港市公安局对朱青华采取取保候审措施，以便协助挽回损失。
原审法院认为：江苏杭德公司与杭州海淇公司、朱文财、杭州邯宝公司签订编号为HD130328的协议书系签约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其中杭州海淇公司、朱文财自愿承担朱青华对江苏杭德公司造成的损失1.1亿元，以及由杭州邯宝公司、朱文财对杭州海淇公司、朱文财的债务提供股权质押担保等内容，并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杭州海淇公司、朱文财、杭州邯宝公司均应按约履行付款义务，但其拒不履行协议约定义务，构成违约，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上述协议书虽对杭州海淇公司、朱文财付款期限作出了约定，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八条规定，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合同义务的，对方可以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要求其承担违约责任，现江苏杭德公司要求杭州海淇公司、朱文财立即支付9999万元，具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应予支持。即使杭州海淇公司、朱文财、杭州邯宝公司抗辩的协议中有关朱青华取保候审的约定属无效约定的理由能够成立，亦不影响协议中有关杭州海淇公司、朱文财自愿承担朱青华对江苏杭德公司造成的损失1.1亿元，以及由杭州邯宝公司对杭州海淇公司、朱文财的债务提供股权质押担保等内容的效力。因此杭州海淇公司、朱文财、杭州邯宝公司以上述协议无效无须履行付款1.1亿元义务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杭州邯宝公司、朱文财与江苏杭德公司签订协议书及股权质押合同，由其对杭州海淇公司、朱文财的协议书约定债务提供股权质押担保，且办理了股权质押登记，因此江苏杭德公司有权对杭州邯宝公司、朱文财提供的质押财产享有质押权。至于被告抗辩的上述协议书陈述的朱青华给江苏杭德公司造成巨额损失没有依据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在协议书已经明确约定的情况下，应由被告承担损失与事实不符的举证责任，但其在本案中提供的证据并不能证明其主张，且其亦未起诉主张撤销上述协议书及股权质押合同。综上，江苏杭德公司的诉讼请求，依法有据，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零八条、第二百二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杭州海淇公司、朱文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江苏杭德公司人民币9999万元。二、如杭州海淇公司、朱文财不履行判决第一项债务，江苏杭德公司有权以杭州邯宝公司、朱文财分别持有的杭州海淇公司10%、90%的股份折价或拍卖、变卖所得价款优先受偿。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债务期间的利息。案件受理费54175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546750元，由杭州海淇公司、朱文财负担。
朱文财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江苏杭德公司的诉讼请求。理由：1、朱文财儿子朱青华因被张家港市公安局拘留，朱文财救子心切，听信江苏杭德公司告知的朱青华擅自提走江苏杭德公司5.6万吨钢材，价值2.3亿元和江苏杭德公司可以为朱青华办理取保候审的虚假情况，违背自己真实意思而与江苏杭德公司签订案涉协议。协议内容明显违反法律规定，理当无效。2、原审判决不顾协议签订的背景、协议约定的内容是否真实、是否合法，仅凭字面约定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违反举证责任分配原则。
江苏杭德公司答辩认为：赔偿合同是朱文财主动要求与我方就损失问题协商多次后签订，合同文本是由其法律顾问和江苏杭德公司的法务人员共同拟定。其法律顾问陈加曹当时也是朱青华侦查阶段的代理律师，多次会见过朱青华，协议内容也告知了朱青华，因此朱文财对朱青华在事件中是何态度是清楚的。该合同完全是朱文财自愿、真实的意思表示，不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情形。合同签订后，朱文财也履行了部分赔款义务，再次证明朱文财是认可并遵守合同约定的。只不过在朱青华释放后其心态发生了变化，不再遵守商业道德，企图推翻协议。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
杭州邯宝公司同意朱文财的上诉意见。
各方当事人对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朱文财二审中提交朱青华于2015年11月23日出具的函件一份，拟证明朱青华陈述其与江苏杭德公司无任何关系，没有给江苏杭德公司造成任何损失，朱青华也不同意任何第三方承担赔偿损失的责任。且本案造成的损失是否存在及损失多少不清楚，所以朱文财不应承担协议约定的付款责任。
江苏杭德公司质证认为，该函件属证人证言，朱青华本人没有到庭，对该函的真实性不予确认，其中的内容也不符合客观事实，朱青华原系江苏杭德公司的总经理，朱青华造成我方的损失是客观存在的，也经过朱文财的认可。
杭州邯宝公司同意朱文财的举证意见。
本院认为，朱文财提交的朱青华函件内容系朱青华对本案相关事实的陈述，其性质属于证人证言，朱文财、朱青华系父子关系，朱青华有义务出庭作证，朱文财仅提交该函件证明朱青华未造成江苏杭德公司损失，不足认定。
本院认为：朱文财否定其与江苏杭德公司于2013年3月29日签订的协议书效力，其主要理由是认为该协议违背其真实意思，且协议内容以取保候审为条件违反法律规定。本院认为，朱文财的上诉理由不足成立，其诉请应予驳回。首先，该协议是基于朱文财的儿子朱青华在担任江苏杭德公司总经理期间造成公司损失，出于为儿子弥补公司的损失并希望籍此减轻朱青华的刑事责任而签订，刑事责任是否减轻是国家法定机关的职责范围，但代为弥补损失系民事权利义务范畴，朱文财自愿承担江苏杭德公司的损失，并不为法律所禁止。其次，朱文财的意思是真实自愿的，朱文财长期从事商业活动，对自己承诺行为的后果有充分的认知，其在儿子被控犯罪后主动向江苏杭德公司申请承担损失，且承担损失的金额达1.1亿元之巨，协议签订时不仅有专业人士把关，且在协议签订后已履行部分付款义务并在事后提供股权质押担保，事后一年多的时间内也未提出异议，由此可见，其签订该协议是慎重的。朱文财在江苏杭德公司起诉后方提出协议违背其真意并违法的理由缺乏充分的事实与法律依据。原审法院判决其按约承担付款责任并无不当。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541750元，由朱文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夏正芳
代理审判员 管 波
代理审判员 许俊梅
二〇一六年四月六日
书 记 员 杨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