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宁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宁民终字第9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马进，男，1952年6月2日出生，汉族，江苏省如皋市人，住江苏省如皋市。
委托代理人丁大虎，江苏信阳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许波华，江苏信阳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福建省美特合成革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霞浦县盐田工业园区1号。
法定代表人丁进军，职务：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伍孝信，福建建达（霞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晓君，福建建达（霞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马进因与被上诉人福建省美特合成革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特公司）产品销售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霞浦县人民法院（2014）霞民初字第9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月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月2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马进的委托代理人丁大虎，被上诉人美特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伍孝信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原告美特公司与被告马进个体经营的如皋市明宇机械制造厂（以下简称明宇机械厂）于2010年4月签订一份《买卖工程合约书》，约定明宇机械制造厂向原告提供一条干法烘干生产线，合同书约定在原告工厂拼接安装、试生产日期及付款等事项，被告马进依约提供机器并予以安装运行。
2011年10月7日凌晨3时左右，原告公司员工刘少军在公司二车间上夜班，在干法生产线贴合岗位上检查皮革质量时，生产线的高温热油滚侧面电焊处突然爆裂，热油（约230°）飞溅出来，刘少军躲避不及，全身多处被热油烫伤。烫伤后在福建医科大学附属协和医院住院治疗至2012年2月13日出院。事故发生后，被告马进派员到事故现场，查验事故情形及工人受伤情况，并更换事故的设备，重新安装了烘干箱。
刘少军于2011年2月10日与原告公司签订劳动合同，从事“干法带班”岗位，本起事故发生后原告已垫付刘少军损失769454元。明宇机械厂于2012年5月25日注销，马进系实际经营人。
由于被告马进未予赔偿，原告于2014年3月11日提起诉讼，以被告马进应承担销售缺陷产品责任为由，请求判令被告马进赔偿原告损失769454元。
原审判决还认定：
一、关于刘少军的工伤是否因被告马进提供的缺陷产品造成
刘少军与原告公司签订有劳动合同，系原告公司的员工，双方形成的是劳动合同法律关系。刘少军在原告公司劳动过程中因车间的加热轮使用过程中爆裂造成烫伤属于工伤，原告公司与刘少军达成赔偿协议，已垫付刘少军赔偿款769454元，符合法律规定。原、被告之间基于“买卖工程合约书”形成买卖合同关系，原告提供的证据及被告提供的书面材料可以明确被告提供的产品加热轮在原告公司车间使用过程中爆裂事实存在，刘少军被烫伤的事故系因加热轮爆裂事故造成。事故的产品由被告公司销售，原告已垫付了受害者的赔偿款，有权选择要求销售产品者即被告马进承担缺陷产品造成损害的赔偿责任。刘少军烫伤后，原告前期积极安排抢救并垫付了赔偿款，根据宁德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宁人社决字{2012}（9）010号《认定工伤决定书》”的认定，刘少军系工伤，故刘少军的损失以工伤赔偿标准进行计算。期间原告没有过错，被告作为缺陷产品的销售者需承担刘少军的侵权责任。由于原告支付的赔偿款依工伤事故赔偿标准，故原告主张追偿的垫付款应以法定工伤事故赔偿标准计算所得作为依据。被告认为产品的制造者为最终的责任承担方应予追加为共同被告，本院认为原告诉讼有选择权，故本院不同意被告的追加申请，被告承担责任后可另行主张权利，本案不予涉及。
二、原告损失：
1、医疗费：379142.8元，有住院票据予以证实，予以确定。
2、一次性伤残补助金：按工伤六级为4800元×16月=76800元。
3、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和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3249元／月×（71.8岁-22岁）×1.2=194160.24元。
4、停工留薪工资待遇：4800元／月×5个月=24000元。
5、护理费：3022.5元／月×4个月＋138.95元／天×6天=12922.7元。
6、住院伙食补助费：18元／天×129天=2322元。
7、住宿费：原告提供住宿费票据四张2862元，予以确定。
8、交通费：原告主张刘少军的交通费为1464元，救护车费用993元，计2457元，予以确定。
综上，原告损失合计673066.74元。
原审判决认为：
原、被告之间基于“买卖工程合约书”形成买卖合同关系，原告提供的证据及被告提供的书面材料可以明确被告马进提供的产品加热轮在原告公司车间使用过程中爆裂事实存在，刘少军被烫伤的事故系因加热轮爆裂事故造成。事故的产品由被告马进销售，销售产品者即被告马进需承担缺陷产品造成损害的全部赔偿责任。刘少军与原告公司形成的是劳动合同法律关系，刘少军在原告公司劳动过程中烫伤属于工伤，原告与刘少军达成赔偿协议，已垫付刘少军赔偿款769454元。本院确定刘少军工伤赔偿款为673066.74元，原告应以本院确定的款项予以主张。原告多支付的部分款项属于原告与刘少军之间协议的内容，本院不予涉及。
原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十三条、第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国务院《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条、第三十三条、第三十六条的规定，判决：
一、被告马进应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福建省美特合成革有限公司垫付款673066.74元。
二、驳回原告福建省美特合成革有限公司的其它诉讼请求。
宣判后，马进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
马进上诉称：
一、一审法院未查明相关事实。
1、虽然刘少军受伤是客观事实，但引起事故的原因不明，没有证据表明发生了所谓的热油辊爆裂的事实。
2、即使发生了事故，也应查明事故原因，所谓热油辊不可能突然发生焊点爆裂，如果真的发生了爆裂，与生产线操作不当、维护保养不当有不可分割的关系，但一审既不查明事实，又不分清责任，有失公正。
3、错误认定损失。
关于一次性伤残补助金计算基数，依法应以工伤职工事故前12个月平均月缴费工资为标准，刘少军没有缴纳工伤保险，何来月缴费工资，原审认定为4800元没有依据。关于停工留薪工资，原审认定刘少军工资为4800元缺乏依据。关于护理费，原审既没有护理期限的证据，更没有护理人员的护理费用凭据，就凭空认定护理人员费用每天为138.95元，属于主观认定。关于住宿费、交通费，刘少军系住院治疗，住宿费凭证、交通费凭证与本案无关联。
二、一审适用法律明显不当。
1、被上诉人系刘少军的用人单位，作为受害人的刘少军才能提起诉讼。在刘少军未授予被上诉人追偿权的前提下，被上诉人没有诉权。原审仅以刘少军是受害人，上诉人是销售者，即认定被上诉人有权索赔，逻辑错误。
2、依法除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外，余款均应由工伤保险基金发放，即被上诉人依法应承担的损失仅仅是一次性伤残补助金，原审判决上诉人承担本应由工伤保险基金承担的费用，明显缺乏法律依据。
3、被上诉人未为刘少军缴纳工伤保险，致使其损失扩大，具有重大过错，这部份损失依法不应由上诉人承担。
综上，本案应在客观审查证据、分清责任原因的基础上，判决被上诉人承担因自身违法行为引起的扩大损失，对其余损失，根据过错大小予以分担，为此，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美特公司答辩称：
一、一审法院已查清本案事实。
1、原审答辩人已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原审已查明：爆裂事故产品是上诉人销售给答辩人的，事故产品是在生产使用过程中爆裂的事实。
2、原审认定损失的项目和数额正确。答辩人原审已提供充分证据；刘少军属工伤，该伤系上诉人提供的缺陷产品造成，基于《侵权责任法》、《产品质量法》的规定，产品制造者应承担赔偿责任。答辩人垫付的赔偿款，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的规定，原审判决作为侵权人的上诉人承担是正确的。
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
1、上诉人认为适用法律明显不当，产品质量缺陷与赔偿没有关联，该观点错误。
2、本案不存在追偿权的行使事宜，原告诉权来源于《侵权责任法》等相关法律规定。
3、工伤赔偿与产品侵权的权利竞合时，劳动者有权选择工伤赔偿，答辩人按照工伤赔偿标准支付损失费用，原审根据工伤标准支持赔偿数额并无不当。
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审理查明：双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除对刘少军受伤的具体原因、刘少军工资、护理费、住宿费、交通费损失有异议外，其余事实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双方当事人对下列事实陈述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1、关于生产线发生事故位置的表述，上诉状称为“热油辊”，被上诉人称为“烘干箱电焊位置”，工伤认定书、一审判决书认定为“高温热油滚侧面电焊处”，实际上指的是同一部位，且该部件属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提供的生产线的一部份。
2、被上诉人未为受害人刘少军办理工伤保险手续。
本案争议焦点为：1、刘少军受伤的具体原因及责任；2、部份损失：涉及刘少军工资、护理费每天标准、住宿费、交通费；3、被上诉人就刘少军的损失对上诉人是否有实体索赔权。对此本院认为：
一、刘少军受伤的具体原因及责任
关于事故原因。原审认定受害人刘少军系因生产线的部件爆裂导致热油溅出而烫伤，该认定证据充分，应予维持。首先，此事实有刘少军受伤且系烫伤这一无争议的基本事实为前提，其中医院病历中明确载明诊断结果为热油烫伤。其次，工伤认定书中已认定：“……生产线的高温热油滚侧面电焊处突然爆裂，热油飞溅出来，刘少军躲避不及，全身多处被热油烫伤。”该工伤认定书系生效法律文书，上诉人对其形式真实性无异议，对其内容虽不认可，但未能提供相反证据推翻，对工伤认定书所确认的事实应予采信。上诉人认为生产线有无爆裂事实不清的主张依据不足，对该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事故责任。首先是本案法律关系，被上诉人系以上诉人提供的生产线发生事故致人伤害而提出索赔诉讼，因此，不论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提供生产线的法律关系是单纯的加工承揽合同还是附随买卖合同的加工承揽合同，均不改变本案法律关系为产品责任纠纷的认定。换句话说，上诉人主张双方之间存在加工承揽合同关系，这与本案是产品责任纠纷并无矛盾。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四十一条、第四十二条、第四十三条的规定，只要产品存在缺陷，产品质量责任人即应承担赔偿责任，其免责情形只有“未将产品投入流通、投入流通时缺陷尚不存在、投入流通时的科学技术水平尚不能发现缺陷的存在”这三种情形，且免责情形的举证责任在于责任人。本案生产线部件在运行中爆裂，作为生产线部件本不应爆裂，故依经验法则首先应认定该部件存在缺陷。上诉人如认为其产品不存在缺陷，应承担举证责任。但上诉人并不能提供证据证明本案存在上述三种免责情形，其认为不能排除生产操作失误可能，但也未能提供证据，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对上诉人关于产品无缺陷其不承担产品责任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
二、刘少军工资、护理费每天标准、住宿费、交通费的认定
本院认为，关于一次性伤残补助金的计算基数，《工伤保险条例》明确是指“本人工资”，虽然该条例第六十一条第三款规定“本人工资”是指“月缴费工资”。但该条例第十条同时规定：“用人单位缴纳工伤保险费的数额为本单位职工工资总额乘以单位缴费费率之积”，可见，“月缴费工资”即为职工的实际工资。上诉人关于未投工伤保险就无法认定月缴费工资的上诉主张，系对该法律概念的机械理解，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刘少军的实际工资。被上诉人原审已提供工资表，结合刘少军工种、工作地点等依依经验法则判断，4800元／月的标准并不过高；且根据上诉人庭审陈述，被上诉人与刘少军调解时，上诉人也委托代理律师到场，对调解协议并未提出异议；综合上述因素，对原审关于刘少军工资标准按4800元／月的认定可予维持。上诉人对此上诉事实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护理费。刘少军从2011年10月7日事故发生住院至2012年2月13日出院的事实双方无异议，护理费损失客观存在，原审按4个月6天认定护理期间并无不当，上诉人对护理费损失是否存在及护理期限所提上诉，有悖客观事实，本院不予支持；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一条规定，护理费可以参照“当地护工从事同等级别护理的劳务报酬标准计算”，故可参照居民服务业标准，原审判赔标准并未超出2013年度福建省统计数据中39512元／年的居民服务业工资标准，并无不当，上诉人对护理费每天标准所提上诉亦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交通费、住宿费。受害人刘少军系贵州人，其受伤后陪护家属往返的交通费、住宿费，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的规定，应属赔偿范围，原审据此认定并无不当。上诉人以刘少军本无需交通、住宿为由对此提出上诉，系对该项费用含义的误解，本院不予支持。
三、被上诉人就刘少军的损失对上诉人是否有实体索赔权
本院认为，被上诉人系因其与刘少军存在劳动关系，而先行赔付，但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在于上诉人提供的生产线产品质量问题，故被上诉人有权向上诉人追偿。因被上诉人已向刘少军承担赔偿责任，故无需再由刘少军另行书面授权。上诉人对此所提上诉无理，本院不予支持。
从另一角度而言，如果被上诉人无权向上诉人追偿，而受害人刘少军又因已从单位获得工伤保险赔偿而无权再向上诉人索赔，那么结果将是上诉人作为事故产品责任人却可以不承担任何责任，这结论显然是荒谬的。
再进一步分析，从法理上而言，刘少军在事故发生后，既可通过工伤保险索赔，也可向真正责任人索赔，即工伤保险责任人与真正责任人相对于刘少军而言系不真正连带法律关系。但两责任人之间，则应由直接造成事故原因的直接责任人即上诉人来承担事故的最终责任（当然，此处的最终责任仅相对于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之间，并非针对上诉人与生产者之间）。因此，工伤保险责任人的责任在外观上就表现为了垫付责任，垫付后可向直接责任人追偿。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无权追偿的理由，没有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此外，被上诉人因未为刘少军办理工伤保险，导致其应先向刘少军承担垫付工伤保险待遇的赔偿责任。但依据《福建省实施＜工伤保险条例＞办法》第二十九条“由于第三人的原因造成工伤，第三人不支付工伤医疗费用或者无法确定第三人的，由工伤保险基金先行支付。工伤保险基金先行支付后，依法向第三人追偿”的规定，即使是有投保工伤保险，工伤保险机构也有权向第三人追偿。既然被上诉人是承担了类似于工伤保险机构的工伤保险赔偿责任，那么其当然也有权参照上述规定，向第三人即本案上诉人追偿，且追偿范围自然也应包括工伤保险机构理赔项目。上诉人关于被上诉人对工伤保险机构理赔项目无权追偿的主张，也与法律规定相悖，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上诉人马进的各项上诉理由均不成立，其上诉应予驳回。一审判决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531元，由上诉人马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余梓安
审 判 员 黄建方
代理审判员 陈光华
二〇一五年三月三日
书 记 员 叶婷婷
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