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沪一中民四（商）终字第182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南洋电缆集团有限公司。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蔡骏。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凤玲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武汉东芯建筑工程技术有限公司。
原审第三人上海东芯建筑工程技术有限公司。
原审第三人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
上诉人南洋电缆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洋电缆）因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2013）徐民二（商）初字第162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9月1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同年9月2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南洋电缆的委托代理人，本案三被上诉人、两原审第三人共同的委托代理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于2008年5月13日成立，成立之初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注册及实缴资本50万元（人民币，下同），股东及法定代表人均为蔡骏。2010年7月18日，公司注册资本增加至250万元。2012年6月26日，蔡骏将其持有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的5%股权作价12.5万元转让给蔡。2012年8月31日，蔡骏将其持有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的95%股权作价237.5万元转让给徐。上述股权转让均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上海东芯建筑工程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上海东芯）于2006年10月19日成立，注册及实缴资本1，200万元，其中蔡骏占95%股权，蔡占5%股权，法定代表人为蔡骏。武汉东芯建筑工程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武汉东芯建筑工程技术有限公司）于2008年4月24日成立，蔡骏为法定代表人及股东。
南洋电缆与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存在多年供货关系，因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拖欠货款，南洋电缆于2012年4月11日向上海市松江区人民法院起诉，上海市松江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8月2日判决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支付南洋电缆货款3，516，337.22元及相应利息，该判决于2012年11月14日生效。后南洋电缆申请执行，因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无财产可供执行，上海市松江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3月11日裁定终结执行程序。
上海东芯曾于2011年12月31日为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所欠南洋电缆2011年度货款出具保证函，后未履行保证责任，南洋电缆于2013年4月10日向上海市金山区人民法院起诉，上海市金山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5月14日判决上海东芯支付南洋电缆货款2，913，137.22元及相应利息，该判决已生效。后南洋电缆向上海市金山区人民法院申请执行，因上海东芯无可供执行的财产，该案尚未执行到位。
原审法院另查明，蔡骏与张凤玲系夫妻关系。
原审审理中，蔡骏为证明其与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不存在人格混同，先后提供了两份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报告：一、上海创诚会计师事务所于2014年3月23日出具的就2008年-2013年期间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公司股东蔡骏是否存在占用公司资产事项所作出的鉴证报告，该报告经审验得出的结论为：1、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自2008年5月成立以来，公司就开始使用用友财务软件处理账务至今，也就是自2008年至2013年度，公司账务设置健全，账务处理规范，会计凭证及相关账册保管完整，符合我国《会计法》和相关财政法规的规定；2、股东蔡骏自2008年至2013年期间与公司没有发生占用公司资金的情况和迹象，公司资产独立于股东蔡骏。二、上海久信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于2014年4月17日出具的就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自2009年1月至2013年12月财务制度核算的规范性以及与蔡骏的关联往来所作出的审核报告，该报告得出的专项审核结论为：1、通过对公司内部制度和财务核算规范性的审核，我们认为，贵公司独立核算的法人实体，内部控制和财务管理上符合相关会计制度规范的要求；2、通过对蔡骏费用报销原始凭据的审核，我们未见蔡骏通过费用报销方式挪用贵公司资金的异常情形；3、通过对“其他应收款-
蔡骏”科目及相关往来科目账目和凭证的审核，我们认为，截至审计基准日蔡骏与贵公司的往来科目无余额；4、通过对验资报告及工商机读档案及相关账目的核实，未发现蔡骏存在资金抽逃的行为。南洋电缆对上述两份报告均不予认可，认为已超过举证期限，且报告内容亦不全面，审计结论最多只能证明蔡骏与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在财务上独立，而无法得出公司法中所要求的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个人财产的结论。且审计中未考虑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与蔡骏的关联公司武汉东芯建筑工程技术有限公司、上海东芯以及关联个人如蔡骏父母、妻子的财务往来，故不能证明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与蔡骏财产独立。因两份审计报告均形成在原审法院第一次庭审后，系在第一次庭审中南洋电缆对蔡骏提供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年检审计报告证明其与公司财产独立不予认可的情况下，由蔡骏补充提供，且审计报告是认定公司与法人是否存在财产混同情形的重要依据，故应当认定为新的证据。
审理中，南洋电缆于2014年5月26日向原审法院提出审计申请，要求对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的公司财产是否独立于股东蔡骏的个人财产进行司法审计。在原审法院委托司法审计的过程中，南洋电缆于2014年7月10日以公司与股东财产独立不属于司法审计业务范围为由，撤回审计申请。
南洋电缆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要求判令：1、蔡骏支付货款3，516，337.22元；2、蔡骏支付货款利息，以2，913，137.22元为基数、自2012年3月16日起算至实际支付日止，以及以603，200元为基数、自2012年7月16日起算至实际支付日止，均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3、蔡骏支付诉讼费19，968.50元；4、蔡骏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1，236元／天（自2012年11月25日起算至实际支付日止）；5、张凤玲、武汉东芯建筑工程技术有限公司对蔡骏的上述付款义务承担连带责任。
原审法院认为，所谓公司法人人格否认，是指在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情况下，突破公司法关于法人人格独立和股东有限责任的基本原则，由公司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按照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除公司法明确规定的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由股东承担公司与股东财产独立的举证责任外，应由公司债权人提供初步证据证明股东滥用公司独立法人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本案中，上海东芯为二人有限责任公司，南洋电缆亦未提供初步证据证明蔡骏与上海东芯存在人格混同的情形，故对于南洋电缆要求蔡骏对上海东芯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在与南洋电缆发生买卖关系并由生效法律文书确定债务数额期间均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故应由股东蔡骏承担公司财产独立于个人财产的举证责任，否则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现蔡骏提供了分别由两家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审计报告，审计结论为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财务制度规范、股东蔡骏与公司之间不存在财产混同且无抽逃出资的行为，原审法院认为蔡骏就其与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财产独立已经完成了相应的举证责任。南洋电缆对两份审计报告得出的结论均不予认可，但又无法提供相反证据推翻相关审计结论，在向原审法院提出司法审计申请、原审法院依法委托审计后，又以公司与股东财产独立不属于司法审计业务范围为由撤回申请，应由南洋电缆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综上，原审法院认为根据现有证据无法证明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与股东蔡骏之间存在人格混同的情形，对南洋电缆要求蔡骏对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因蔡骏无需对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上海东芯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故对南洋电缆要求张凤玲、武汉东芯建筑工程技术有限公司就蔡骏的付款义务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亦不予支持。
原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第一款、第二十条第三款、第六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南洋电缆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8，800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合计诉讼费用43，800元，由南洋电缆负担。
判决后，南洋电缆提起上诉称：一、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2012年度工商年检备案财务报告显示，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年初资产938万元、年末资产2，229万元，但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却未按上海市松江区人民法院判决向南洋电缆偿还350万余元的债务。且该案执行过程中，因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无财产法院裁定终结执行。上海东芯作为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的一般保证人，亦因在执行过程中无法找到人财物而未执行到位。依据相应的民事裁定书及南洋电缆与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合同及往来文件，上海东芯、武汉东芯建筑工程技术有限公司、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的经营地址混同、股东及法人、实际控制人均为蔡骏，该些事实足以证明上海东芯、武汉东芯建筑工程技术有限公司、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被蔡骏控制，没有独立法人人格，已经形骸化和高度混同。另外，根据南洋电缆查询，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上海东芯存在大量债务，蔡骏、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上海东芯属于法律上的失信主体。二、原审中，本案三被上诉人未在法律规定的举证期限内提供本案系争两份审计报告，按我国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该两份审计报告不属于新证据。原审判决认定该两份审计报告为新证据，于法无据。原审中，南洋电缆通过上海众华沪银会计师事务所两名司法审计工作人员谈话和查阅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有关司法审计的文件发现，司法审计没有对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与公司财产独立或混同这一司法审计项目。而且，本案三被上诉人提供的上海创诚会计师事务所所作的鉴证报告（即审计报告）上只有该会计师事务所的盖章，没有会计师签字盖章，根据财政部颁布的《关于注册会计师在审计报告上签名盖章有关问题的通知》第二条的规定，该份报告为无效报告。三、三被上诉人在2014年1月6日原审庭审结束后提供的两份审计报告超过举证期限，南洋电缆也未对该两份报告进行质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十七条的规定，未经质证的证据不能作为定案依据。原审法院采纳未经质证的证据，严重违反审理程序。故请求本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南洋电缆原审全部诉讼请求。
三被上诉人及两原审第三人共同答辩称：一、南洋电缆引用的法律条文适用的是股东与公司间的人格混同，上海东芯、武汉东芯建筑工程技术有限公司、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三家公司间既无投资关系，也不互为股东，故三家公司间非股东与公司的关系。南洋电缆依据网站上所留上海东芯和武汉东芯建筑工程技术有限公司的地址相同就认为两家公司存在混同，依据不足。因此，本案不存在上海东芯、武汉东芯建筑工程技术有限公司、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三家公司人格混同，当事人间不应互负责任。二、本案中，蔡骏个人没有任何经营场所，与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也不存在经营场所混同、人事混同、业务混同的情形。原审中，蔡骏提供的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的工商资料可以反映，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有严格的财务制度，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所有的财务软件一旦形成就不能修改，因此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向工商行政部门所报材料均客观真实。原审中，南洋电缆已经对三被上诉人提供的涉案两份审计报告有异议，原审法院表示南洋电缆可以提出鉴定申请，但南洋电缆未要求审计，故此应认定涉案两份审计报告的证明效力。蔡骏不应承担本案民事责任，故其配偶张凤玲也无需承担本案民事责任。并且，因涉案债务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故南洋电缆也无权要求张凤玲承担本案民事责任。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故请求本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审理期间，南洋电缆提供如下证据材料：1、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网“执行信息”一组，欲证明蔡骏滥用上海东芯、武汉东芯建筑工程技术有限公司的名义逃避公司债务。2、本院（2014）沪一中民二（民）终字第681号民事判决书，欲证明上海东芯与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存在人格混同，且本案三被上诉人有能力承担民事责任。
三被上诉人和两原审第三人共同质证称，上述证据材料1“执行信息”在原审诉讼前即已存在，故该些材料均不属于新证据，且该些材料也无法证明上海东芯、武汉东芯建筑工程技术有限公司、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存在人格混同。上述证据材料2亦不属于新证据，该份民事判决书既不能证明两原审第三人故意不偿还债务，也不能证明被上诉人与原审第三人人格混同；同时，原审第三人是否偿还债务与本案争议的人格混同没有关联。
三被上诉人及两原审第三人均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材料。
本院根据当事人的举证、质证，现认证如下：证据材料1“执行信息”所反映的上海东芯、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被追查等情况，与本案争议上海东芯、武汉东芯建筑工程技术有限公司、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是否存在人格混同，没有必然的联系，故本院对此组证据材料不予采纳。证据材料2民事判决书与本案无直接关联，本院对此亦不予采纳。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关于蔡骏、张凤玲应否承担本案民事责任问题。根据有关法律规定，蔡骏、张凤玲承担本案民事责任的前提是蔡骏的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混同。原审中，三被上诉人提供了两份审计报告，该两份审计报告能够相互印证，证明蔡骏个人财产与公司财产并不存在混同情形。南洋电缆虽然对审计报告的形式和结论均存在异议，但其未能提供充分证据否定审计报告的真实性，故原审法院认可该两份审计报告并无不当。南洋电缆认为现无对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与公司财产独立或混同这一专项司法审计项目，但即便无此专项审计，审计报告所记载的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财产账册、资金流向也均未反映出蔡骏个人财产与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财产存在混同。南洋电缆又称，该两份审计报告已过举证期限，不能作为证据，且其中的鉴证报告的形式不符合规定。对此，本院认为，三被上诉人原审中曾提供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的工商年检材料等证据以证明南洋电缆的诉称事实不成立，两份审计报告进一步印证了工商年检材料等证据的客观真实性，因此该两份审计报告属于补强证据；并且，如南洋电缆所称上海创诚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鉴证报告的形式有瑕疵，但上海久信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出具的审核报告已对该份鉴证报告进行了核查，两份报告结论一致，因此原审法院采纳该两份审计报告并无不当，故本院对南洋电缆提出的该些上诉理由不予采信。由此，本院认为，三被上诉人已经充分举证证明蔡骏与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间财产不存在混同情况，故南洋电缆要求蔡骏承担本案民事责任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鉴于张凤玲系蔡骏的配偶，故张凤玲亦不应承担本案民事责任。
二、关于上海东芯、武汉东芯建筑工程技术有限公司、上海北化环保设备有限公司间是否存在人格混同问题。对此，南洋电缆提供的网站情况等仅反映上海东芯、武汉东芯建筑工程技术有限公司曾在网站和民事裁定书上注明使用同一个地址，但三被上诉人已对此做出了合理的解释。并且南洋电缆也未举证证明三公司间还存在财务混同、人事混同等其他情形，故本院认为该三家公司间不存在人格混同的情形，南洋电缆对此提出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南洋电缆要求武汉东芯建筑工程技术有限公司承担本案连带责任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故本院予以维持。南洋电缆的上诉请求，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8，800元，由上诉人南洋电缆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峥
代理审判员 徐进峰
代理审判员 童 磊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五日
书 记 员 陈 颖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