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苏06民终3903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彦锋，男，1983年7月16日生，汉族，住河南省项城市。委托诉讼代理人：倪海兵，江苏禾东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启东支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启东市。负责人：刘进，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赵玥，男，该公司职员。上诉人张彦锋因与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启东支公司（以下简称人保启东公司）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均不服江苏省启东市人民法院（2017）苏0681民初45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张彦锋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人保启东公司支付保险理赔款589688.76元。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将交强险免赔理解为商业险赔付时应当扣除交强险限额，是对法律的曲解。商业险是对交强险的补充，既然原审认定交强险免赔，商业险就应当全额赔付。2、即使交强险免赔额可以在商业险中扣除，一审将其从商业险赔偿金额中直接扣除的做法也是不合法的。将交强险限额从商业险保险金中扣除，实质上免除了保险公司部分商业险保险责任，保险公司将法律规定的禁止性规定作为免责事由时，应当事先尽到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义务，而一审判决已认定保险公司未尽到提示义务。3、《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并没有明确规定交强险免赔额应当在商业险赔付时预先予以扣除，对该条例相关条款的理解与适用不能与交强险的立法宗旨相违背。人保启东公司答辩称，一审对交强险方面的判决正确。人保启东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1、张彦锋未取得驾驶证，饮酒后驾驶机动车，在事故后没有保护现场，抢救伤者，反而驾车逃离现场，致使伤者不治身亡，其行为符合保险合同三者险条款责任免除第六条第五、六、七项的规定，本公司在三者险的范围内不承担赔偿责任。将法律、法规禁止性情形作为免责事由的，只要保险人履行了提示阅读义务，免责条款即生效。本公司制作并提供给王永健的条款中，免责条款都是以黑体加粗的，可以与其他非免责条款区分，故应当认定已就免责条款尽到了提示义务，不应承担赔偿责任。2、本公司对苏州同济司法鉴定所作出的司法鉴定意见书结论存有异议，鉴定样本是王永健在明知鉴定结论对案件结果有重大影响的情况下，由其根据主观意愿形成的，其笔迹样本有一定的主观性，与最真实状态下书写有一定的区别。故本公司认为该鉴定结论并不真实有效，应当提取王永健在诉讼之前的银行签字、工资表等字迹作为鉴定样本重新鉴定。3、由于张彦锋事故后未能保护现场、抢救伤者，反而逃离现场，导致伤者不治身亡，刘某的死亡部分原因正是由于该故意行为造成，该部分也不属于三者险保险责任的范围。张彦锋答辩称：1、银行签字、工资表签字不能保证样本的真实性，可能是他人代签的，同时数量不够也不能保证样本的随机性。2、肇事逃逸免责是约定免责，非法定免责。3、一审判令保险公司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赔偿不是支持逃逸，而是对保险公司不守诚信、未履行告知义务的裁判。张彦锋已在刑事案件中加重量刑，一审裁判是正确的。张彦锋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人保启东公司支付保险赔偿款73万元，诉讼费用由人保启东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4月21日，王永健将其所有的苏Ｆ×××××号车辆（发动机号码153××××5664，车架号L××××8）在人保启东公司处投保了交强险、车辆损失险、商业第三者责任险及不计免赔。车辆损失险保险限额258800元、第三者责任险保险限额为100万元。保险期限均自2016年4月21日18时起至2017年4月21日18时止。2016年5月15日1时08分左右，张彦锋驾驶苏Ｆ×××××（临时号牌）小型轿车沿启东市汇龙镇公园路由南向北行驶至清泉路交叉路口时，与在该路段沿人行横道由东向西步行的刘某发生碰撞，致刘某当场死亡，车辆受损。事故发生后，张彦锋驾车逃离现场，后于5月17日向公安机关投案。2016年5月23日，启东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出具事故认定书，认定张彦锋未依法取得机动车驾驶证，饮酒后驾驶机动车在夜间上道路行驶时未降低行驶速度，且在行经人行横道时，对路面情况观察不够，遇行人正在通过人行横道时，未停车让行，是本起道路交通事故发生的根本原因，且在事故发生后未保护现场抢救伤者，反而驾车逃离现场，在本起道路交通事故中，张彦锋承担全部责任，刘某无责任。张彦锋因此被追究刑事责任。另查明，刘某生于1951年2月5日，与丈夫朱聪安育有一子一女朱兴华、朱兴燕，事发时均已成年。事发前刘某父母亲均去世。2016年9月20日，朱聪安、朱兴燕、朱兴华作为甲方，张彦锋作为乙方订立协议书。协议内容：1.乙方一次性赔偿甲方人民币柒拾万元，实付柒拾叁万；2.甲方在起诉张彦锋、王永健及车辆投保保险公司中获得的赔偿款全额归乙方所有。包括强制险的赔偿金额；3.甲方就乙方交通事故肇事一次性了结，双方无其他经济纠纷，并对张彦锋的过失致人死亡的行为表示谅解。同日，朱聪安、朱兴燕、朱兴华向张彦锋出具收条，载明已收到张彦锋交通肇事致刘某死亡一案民事赔偿款73万元。再查明，王永健与人保启东公司签订的《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责任免除第五条约定，被保险机动车造成下列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不论在法律上是否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赔偿责任，保险人均不负赔偿责任：（五）驾驶人饮酒、吸食或注射毒品、被药物麻醉后使用被保险机动车；（六）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保险车辆或者遗弃保险车辆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的；（七）无证驾驶或驾驶证有效期已届满。《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第九条约定，被保险机动车在本条（一）至（四）之一的情形下发生交通事故，造成受害人受伤需要抢救的，保险人在接到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的书面通知和医疗机构出具的抢救费用清单后，按照国务院卫生主管部门组织制定的交通事故人员创伤临床诊疗指南和国家基本医疗保险标准进行核实。对于符合规定的抢救费用，保险人在医疗费用赔偿限额内垫付。被保险人在交通事故中无责任的，保险人在无责任医疗费用赔偿限额内垫付。对于其他损失和费用，保险人不负责垫付和赔偿。（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的；（二）驾驶人醉酒的；被保险机动车被盗抢期间肇事的；（三）被保险人故意制造交通事故的；（四）对于垫付的抢救费用，保险人有权向致害人追偿。再查明，在一审法院（2016）苏0681民初3723号朱聪安、朱兴燕、朱兴华与张彦锋、王永健、人保启东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中，人保启东公司提供了案涉苏Ｆ×××××号车辆《机动车保险/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投保单（正本）》、《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证明其对王永健就免责条款已作了明确的说明和提示义务，王永健否认上述材料上“王永健”的签名为其所书。人保启东公司对投保单及条款上“王永健”签名是否为王永健所签申请笔迹鉴定，一审法院予以准许。2016年12月20日，苏州同济司法鉴定所作出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送检的《机动车保险/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投保单（正本）》、《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中“王永健”签名字迹与比对材料中“王永健”签名字迹不是同一人书写。人保启东公司支付鉴定费9000元。又查明，2017年8月3日，苏Ｆ×××××号车辆所有人王永健出具说明，同意保险合同权利由张彦锋行使享有，所得赔偿归张彦锋所有。本案争议焦点为：1、人保启东公司是否应承担保险赔偿责任？2、如承担，保险赔偿金额如何确定？一审法院认为，对于争议焦点1：人保启东公司应承担商业险部分的保险赔偿责任。王永健作为苏Ｆ×××××号车辆所有人，已向人保启东公司交付了保险费，该公司同意承保，双方之间保险合同成立并生效。保险车辆于保险期间内发生保险事故，属于保险责任范围，人保启东公司应当按照约定承担赔偿责任。王永健同意理赔权益由张彦锋行使，故张彦锋作为本案原告主体适格。尽管张彦锋饮酒驾驶、无证驾驶、驾车逃逸行为属违法，其行为应受到谴责，但该行为已在刑事案件中依法予以处理。饮酒驾驶、无证驾驶、驾车逃逸行为虽系众所周知的违法行为，但并不当然对私法上基于意思自治的民事合同产生影响，即违法行为并不必然导致保险合同责任免除的法律后果。因此对于保险合同所约定的投保人、被保险人或驾驶人违反法律禁止性条款而导致保险公司免除或者减轻责任的条款，保险公司仍需负有提示义务，但对明确说明义务可以适当减轻，故《保险法》司法解释（二）第十条规定对此种情形可以减轻说明义务，但未免除提示义务。本案中，人保启东公司提交的《机动车辆保险商业险投保单》上“王永健”字样均非王永健本人所签，也未能进一步举证证明投保时保险人已向投保人尽提示义务，故保险合同约定的免除责任条款不生效。驾驶人张彦锋饮酒驾驶、无证驾驶、驾车逃逸行为的违法行为，在保险公司对免责条款未尽提示义务的情况下，不能免除保险公司在商业险合同法律关系中应当承担的民事责任。对于人保启东公司是否应承担交强险部分的保险赔偿责任。人保启东公司抗辩其应在交强险范围内免责，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国务院2006年颁布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二条规定，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醉酒的，保险公司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垫付抢救费用，并有权向致害人追偿；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醉酒，发生道路交通事故的，造成受害人财产损失，保险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张彦锋即致害人，为避免诉累，人保启东公司可在交强险范围内免责。对于争议焦点2：张彦锋的主张为死亡赔偿金602280元，精神抚慰金5万元，丧葬费33600元，整容费27000元，误工费15000元，交通费3000元，合计730800元，主张73万元。一审法院审核确认如下：1.张彦锋主张丧事期间误工费1350元，人保启东公司有异议，张彦锋未提供误工人员误工标准的相关证据，故按照农村标准计算为802.26元（3人×3天×89.14元/天）；2.丧葬费30891.5元；3.张彦锋主张整容费27000元，人保启东公司有异议，法院认为，该费用属丧葬费的范畴，不予支持；4.死亡赔偿金557595元；5.张彦锋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因张彦锋已被追究刑事责任，按相关规定，不予支持；6.交通费，酌情支持400元。上述项目合计589688.76元。因人保启东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免责，且在本起事故中，张彦锋负全部责任，故人保启东公司应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范围内全额赔付张彦锋保险理赔款合计479688.76元（589688.76元-110000元）。判决：人保启东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张彦锋保险理赔款479688.76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11100元，依法减半收取5550元(张彦锋已预交)，由张彦锋负担1067元，由人保启东公司负担4483元。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的证据。本院经审理，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案涉交强险条款第八条载明，死亡伤残赔偿限额为11万元，其项下负责赔偿丧葬费、死亡补偿费、受害人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用、残疾赔偿金、残疾辅助器具费、护理费、康复费、交通费、被扶养人生活费、住宿费、误工费、被保险人依照法律判决或者调解承担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又查明，依照一审法院（2016）苏0681刑初440号刑事判决书记载，张彦锋驾驶案涉车辆与刘某发生碰撞，致刘当场死亡。还查明，一审法院（2016）苏0681民初3723号朱聪安、朱兴燕、朱兴华与张彦锋、王永健、人保启东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中，各方当事人在庭审过程中对鉴定意见书进行质证，人保启东公司对鉴定结论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认为不需要鉴定；该公司也未申请鉴定人出庭作证。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人保启东公司就案涉免责条款有无尽到提示义务，该条款是否对投保人生效；2、一审判决从保险金额中扣除11万元交强险限额是否恰当。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针对双方当事人的上诉，分析如下：一、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人保启东公司已就免责条款对投保人尽到提示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九条规定，驾驶机动车，应当依法取得机动车驾驶证。第二十二条规定，饮酒后不得驾驶机动车。第七十条规定，在道路上发生交通事故，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停车，保护现场；造成人身伤亡的，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抢救受伤人员，并迅速报告执勤的交通警察或者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九十二条规定，发生交通事故后当事人逃逸的，逃逸的当事人承担全部责任。综上可见，驾驶人员应当持有机动车驾驶证，饮酒后不得驾驶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后，驾驶人员负有保护现场、救助伤员的法定义务，不得逃逸。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也就是说，保险公司对于该类免责条款仍应尽到提示义务，否则免责条款不生效。本案中，保险公司主张据以免责的条款为：“驾驶人饮酒后使用被保险机动车”；“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者允许的合法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无驾驶证”，上述条款系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故保险公司仍需对该条款尽到提示义务，该免责条款方可生效。人保启东公司主张，其已尽到提示义务，但依照苏州同济司法鉴定所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机动车保险/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投保单（正本）》、《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中“王永健”签名字迹与比对材料中“王永健”签名字迹不是同一人书写。人保启东公司认为用于鉴定的王永健书写的比对样本具有一定的主观性，申请重新鉴定，但其在一审法院（2016）苏0681民初3723号朱聪安、朱兴燕、朱兴华与张彦锋、王永健、人保启东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中，明确表示对鉴定结论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仅提出无需鉴定的主张，也未申请鉴定人出庭作证，鉴定意见的效力在该案中已为人民法院所采信；现人保启东公司在本案中另行申请鉴定，但未举证证明该鉴定结论具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七条所规定的应予重新鉴定的情形，故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人保启东公司未能提交充分证据证明其已就保险免责条款向投保人尽到提示义务，故该免责条款不生效。人保启东公司还主张，张彦锋事故后没有保护现场、抢救伤者，反而逃离现场，致使刘某不治身亡，故其死亡并非完全是因事故造成，部分是由张彦锋的故意行为导致。但依照刑事判决书记载，刘某在发生事故后当场死亡，保险公司也未提交证据推翻上述事实，故其该项主张不能成立。二、一审判决从保险金额中扣除交强险赔偿限额并无不当。对于赔偿金额，依照《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二条，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醉酒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垫付抢救费用，并有权向致害人追偿；造成受害人的财产损失的，保险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由此可见，在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醉酒驾驶导致第三者损失的情况下，保险公司仅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垫付抢救费用，而不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同时投保机动车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的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当事人同时起诉侵权人和保险公司的，应当首先由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在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部分，由承保商业三者险的保险公司根据保险合同予以赔偿。人保启东公司提供的《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也载明，商业三者险对于超过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各分项赔偿限额以上的部分负责赔偿，该条款系对保险范围的确定，无需对投保人尽到提示及明确说明义务即具有法律效力。因此，对于交强险限额内不予赔偿的部分，显然不能再从商业三者险范围内获得赔偿，一审认定并无不当。综上，张彦锋、人保启东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9697元，由张彦锋负担1809元，人保启东公司负担7888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刘 琰审判员 张 敏审判员 刘丽云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三日书记员 何燕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