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2民终59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泰宁松竹湾大酒店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福建省。
法定代表人洪清越，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黄文龙，福建天衡联合（泉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宗伟，福建天衡联合（泉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永蓉，女，1954年8月5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沈阿宝，女，1927年5月20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方嘉君，女，1984年5月24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
上述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倪卓伟，上海倪卓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鞠济元，上海市中信正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旅行社总社（上海）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
法定代表人姜峰，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金城。
委托代理人薛安军，上海君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泰宁松竹湾大酒店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松竹湾大酒店”）因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2015）静民三（民）初字第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松竹湾大酒店的委托代理人黄文龙，被上诉人黄永蓉及其与被上诉人沈阿宝、方嘉君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倪卓伟、鞠济元，被上诉人中国旅行社总社（上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旅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薛安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黄永蓉与方明达系夫妻，方嘉君系两人女儿。沈阿宝与方锡昌系夫妻，方明达系两人之子。方锡昌于1992年2月8日报死亡，方明达于2014年11月16日死亡。
方明达生前系上海市兰庆包装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兰庆公司”）业务部司机。2014年10月27日，兰庆公司（甲方）与中旅公司（乙方）签订《上海市境内旅游合同》，主要内容为：甲方参加乙方自行组团的“大金湖五日游”（第一批44人），日期2014年11月7日至11日，出发地点上海松江，途经地点武夷山，目的地泰宁。行程与标准详见出团行程单。甲方同意委托乙方办理个人投保的旅游意外保险，保险公司太平洋人寿，保险金额最高保额人民币（以下币种同）10万元，保险费10元。甲方应交纳旅游费用149，600元，旅游费交纳期限一个月。甲方在旅游活动中应遵守《中国公民国内旅游文明行为公约》和安全警示规定，遵守团队纪律，配合乙方完成合同约定的旅游行程。在合同订立时及履行中，乙方应对旅游中可能危及甲方人身、财产安全的情况，作出真实说明和明确警示，并采取防止危害发生的适当措施。补充条款：第二批，11月13日至11月17日，人数35人，以最终实际发生费用结算，预付66，000元等。方明达参加了兰庆公司组织的第二批大金湖五日游活动，于11月13日从上海出发，应于11月17日返回上海。旅游行程中的交通、住宿由中旅公司安排。在福建省泰宁县旅游期间，方明达所在团队入住松竹湾大酒店。
2014年11月16日8时19分，泰宁县公安局指挥中心接报警称：在泰宁县松竹湾大酒店2号楼一男子坠楼。刑侦大队民警接到指挥中心指令后，立即前往现场。到达现场后，在120救护人员确认该名疑似坠楼的男子已经死亡后，民警立即对现场进行封锁，并开展现场勘查，调查访问等工作。经查，死者即方明达。泰宁县公安局刑事侦查大队对方明达同行人员袁申芳、杨波、施小友、陈海华、黄文明、盛军、任国辉、刘莹、吴晨燕、松竹湾大酒店工作人员ＸＸ、游珊玉、肖远岗、方明达家属黄永蓉、现场急诊医生吴宏利作了调查了解，进行了现场勘查、尸体检验，查阅调看当天气象、监控记录，经综合分析，于同月19日出具调查报告，对方明达死亡原因的分析结论为：意外坠楼导致死亡，排除他杀。其中同行人员调查情况显示，同行同事均反映方明达在当晚聚餐过程中饮用了泰宁本地自酿的米酒，对于饮酒量，有些同事陈述不清楚，有些同事陈述为大约半斤、大约十杯（一口杯）、七杯左右等。现场勘查记录显示：中心现场为松竹楼2栋2208号房间，位于2栋一楼东侧靠南第一间，房门朝北，进入房间，靠门为卫生间，客房靠西墙摆放两张床铺，南墙有一窗户，窗户分三部分，中间部分为固定玻璃，两侧为窗户，窗户可以全部打开，窗台距离房间地面0.57米。经勘查，发现东侧窗帘布外层被拉紧一半，内层全部拉紧，在下窗框上可见一只米黄色拖鞋被窗帘布卷住，只露出来一点鞋尖，拉开窗帘，移开拖鞋，可见一打开的窗户，该窗户呈大开状，窗户外至地面无任何防护措施。从窗户向下看，发现在距离窗户底框边约4.7米的负一层水泥地面上有一尸体，在窗户外侧距离窗户底框边约0.5米处有一水管，在水管外侧可见一长约0.5米的刮擦痕迹。尸体解剖记录显示：待检。（死者方明达的家属认为方明达的死因为意外坠楼死亡，不同意对方明达的尸体进行解剖）。其他调查情况显示，经调看松竹湾大酒店当天监控记录，死者方明达2014年11月15日晚上回到宾馆2208房间至次日早晨被发现死亡的时间段内，未发现其有离开该房间的情况，也未发现其他异常情况。事发后，中旅公司为受害人家属办理了个人旅游意外险的理赔手续，黄永蓉、沈阿宝、方嘉君确认已收到保险理赔费用117，000元。黄永蓉、沈阿宝、方嘉君认为，方明达的死亡系中旅公司未履行安全保障义务，将方明达安排入住极不安全的松竹湾大酒店，而松竹湾大酒店的设计违反相关法律规定，窗台、窗户存在严重安全隐患。由于中旅公司与松竹湾大酒店的共同侵权行为，直接导致方明达意外坠楼死亡。故向原审法院起诉，要求中旅公司、松竹湾大酒店共同赔偿死亡赔偿金906，490元、丧葬费32，708.5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律师费35，000元。
原审法院另查明，中旅公司系专业从事国内及出入境旅游等业务的一人有限责任公司（法人独资）。泰宁禾盛投资有限公司工商注册于2006年4月，后多次变更企业名称、法定代表人、资本金、经营范围等，2011年5月6日企业名称变更为松竹湾大酒店，2013年5月29日法定代表人变更为洪清越，经营期限至2046年4月28日，经营范围为中餐类制售、住宿等。泰宁县建设工程质量安全监督站于2012年10月出具《工程质量监督报告》，载明：松竹湾大酒店1-11#楼工程通过建设各方责任主体竣工验收，并已出具质量合格文件。2012年10月11日，松竹湾大酒店登记为房屋所有权人。
原审法院又查明，2005年5月9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建设部发布国家标准《民用建筑设计通则》（编号GB50352-2005），该标准第6.10.3条中规定“临空的窗台低于0.8米时，应采取防护措施，防护高度由楼地面起计算不应低于0.8米”。原审法院于2015年7月8日至事发现场查看，方明达入住的2208室房间位于松竹湾大酒店2号楼一层，房间窗户望出去是一层地面，但窗前有一道宽约1.5米的深沟，深沟下是负一层地面，窗台距离负一层的地面相当于二楼的高度。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中旅公司、松竹湾大酒店是否应为方明达的坠楼死亡承担侵权责任。2、如有赔偿责任，责任范围应如何确定。
针对争议焦点1，兰庆公司以单位集体形式与中旅公司订立旅游合同，方明达在单位旅游名单中，方明达与中旅公司之间存在旅游合同关系。方明达在旅游日程中从松竹湾大酒店坠楼死亡，其继承人可以选择违约责任或者侵权责任提起诉讼，黄永蓉、沈阿宝、方嘉君现明确选择了侵权之诉。在侵权之诉中，中旅公司、松竹湾大酒店是否承担责任，应考察其是否尽到各自的安全保障义务。
中旅公司作为旅游经营者以自行组团方式向方明达所在的团队提供旅游服务，松竹湾大酒店系基于其与中旅公司的合同关系，协助中旅公司履行旅游合同义务，实际提供住宿、餐饮等服务的旅游辅助服务者。中旅公司在履行旅游合同过程中，将住宿服务交给松竹湾大酒店实际承担，并不违反旅游业相关规定。中旅公司选任的松竹湾大酒店具有相应的证照及营运资质，酒店房屋通过了质量监督，经竣工验收合格后取得了合法的产权凭证，在当地属于住宿条件较好的酒店。中旅公司专业从事旅游服务，要求其工作人员知晓建筑设计标准，发现酒店窗台方面的安全问题，并对团队成员作出安全提示，显然不切实际，要求过于苛刻。故认定中旅公司在组织运营中尽到了自身职责范围内的安全保障注意义务，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松竹湾大酒店为游客提供住宿服务，而游客在住宿期间坠楼死亡。经现场勘查，酒店2208房间虽位于建筑物一层，但距负一层地面相当于二层楼高度。窗台距离房间地面仅0.57米，窗户两侧可以全部打开，事发时窗户没有其他防护措施，不符合《民用建筑设计通则》中对临空窗台低于0.8米应采取防护措施的规定，存在安全问题，与方明达坠楼死亡存在直接因果关系，松竹湾大酒店应对方明达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2，松竹湾大酒店主张方明达系醉酒后踏上窗边椅子翻出窗外导致坠楼，但对其主张松竹湾大酒店并未提供证据。目前无证据显示当晚方明达饮酒达到醉酒状态，警方的调查及勘查亦未记载方明达坠楼前有踏上窗边椅子的行为，故对松竹湾大酒店的该辩称不予采信。但方明达在当晚聚餐过程中确实饮用了当地米酒，根据多名同行同事在警方的陈述判断，饮酒量较大，而方明达平时从事驾驶职业，不可能经常饮酒，一次性较大量的饮酒应当会对其意识和控制力产生影响。结合方明达坠楼事件发生的时间点，认定饮酒后意识和控制力的下降导致方明达在夜间开启窗户时未能注意自身安全，导致意外发生，对于事件的发生其本人存在一定过失。考虑各方过失与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比较各方过失之大小及原因力的强弱，确定松竹湾大酒店承担侵权责任的比例为80%。
关于赔偿项目，黄永蓉、沈阿宝、方嘉君主张死亡赔偿金906，490元、丧葬费32，708.50元，符合相关法律规定，应由松竹湾大酒店赔偿80%，计751，358.80元；律师代理费，系黄永蓉、沈阿宝、方嘉君为本案诉讼聘请专业人士提供法律帮助，参考本市律师收费指导价，酌定松竹湾大酒店赔偿代理费30，000元；方明达的意外死亡，必然给其家属带来精神上的痛苦，黄永蓉、沈阿宝、方嘉君主张精神损害赔偿金，依法可予支持，结合双方过错程度、侵害的后果及本市居民平均生活水平，酌定松竹湾大酒店赔偿精神损害赔偿金40，000元。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旅游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原审法院作出判决：一、松竹湾大酒店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黄永蓉、沈阿宝、方嘉君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律师代理费、精神损害赔偿金等各项损失共计821，351.80元；二、黄永蓉、沈阿宝、方嘉君要求松竹湾大酒店赔偿的其余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三、黄永蓉、沈阿宝、方嘉君要求中旅公司共同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原审判决后，松竹湾大酒店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第一，根据上诉人提供的《竣工验收报告》、《福建省房屋建筑工程和市政基础设施工程竣工验收备案表》以及原审法院依法调取的《工程质量监督报告》等证据，足以证明松竹湾大酒店符合设计要求及设计规范，且已验收合格，不存在安全隐患。建设部发布的《民用建筑设计通则》第6.10.3条规定的“窗台不低于0.8米”的标准不属于强制性条文。事发地的窗台距离地面0.57米，虽与上述标准相差0.23米，但此差距不是方明达坠楼事件最直接最根本的原因。原审法院以案发房屋不符合《民用建筑设计通则》对临空窗台低于0.8米应采取防护措施的规定为由，认定案发房屋存在安全问题，与方明达坠楼死亡存在直接因果关系，进而判令上诉人承担绝对侵权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第二，事发地的窗台前紧贴有两大座椅，正常情况下人无法贴身靠近窗台，更不可能从窗台坠落。因此，方明达发生坠楼系其死亡前过度饮酒造成意识不清、控制力下降所致，其对自身死亡存在重大过错。原审法院认定方明达自行承担20%的责任，明显比例过轻。第三，如果法院认定事发地的窗台距离地面的高度构成绝对安全隐患，那么中旅公司因未尽到安全注意义务亦应承担侵权责任。并且，方明达等人所饮用的米酒为导游所购买，该导游不仅没有告知应尽的安全事项，甚至以赚取米酒差价为目的，大量提供米酒供方明达等人饮用，显然存在重大过错。原审法院认定中旅公司不承担侵权责任，适用法律错误。第四，兰庆公司作为方明达的用人单位，亦是此次旅游的组织者，放任方明达大量饮酒，且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对方明达的死亡存在重大过错，应当承担侵权责任。黄永蓉等赔偿权利人在原审庭审中放弃追究兰庆公司应承担的责任份额，应视为放弃相应的赔偿份额。原审法院没有对此进行审理和认定，显属错误。故要求撤销原判第一项，改判驳回黄永蓉、沈阿宝、方嘉君在原审对其提出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黄永蓉、沈阿宝、方嘉君辩称：事发地的窗台高度没有达到国家规定的标准，与方明达意外坠楼有直接的因果关系。方明达在坠楼前虽然饮用了米酒，但并未达到大量的程度导致意识不清。松竹湾大酒店作为提供住宿服务的经营者，未尽安全保障义务，对所致方明达死亡的损害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故要求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中旅公司辩称：松竹湾大酒店所述的导游为赚取米酒差价而向方明达等人大量提供米酒的情况并不属实，并且提供米酒与方明达发生坠楼之间也不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要求维持原判。
二审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法律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民用建筑设计通则》是经原建设部批准的国家标准，作为各类民用建筑设计必须共同遵守的通用规则，应当予以执行。本案中，方明达发生坠楼的房屋窗台距离地面仅0.57米，且未设置防护装置，明显不符合《民用建筑设计通则》第6.10.3条规定的标准。松竹湾大酒店作为提供住宿服务的经营者，其房屋设施存在严重危及住宿者人身安全的隐患。现方明达经由该高度不达标的窗台坠楼身亡，经警方调查也排除了他杀的可能，由此可以认定方明达坠楼与该高度不达标的窗台之间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因此，对于方明达坠楼死亡的损害结果，松竹湾大酒店应当依照《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的规定承担侵权责任。松竹湾大酒店以酒店符合设计要求和设计规范并经验收合格、《民用建筑设计通则》第6.10.3条并非强制性条文为由，要求免除其赔偿责任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松竹湾大酒店关于方明达对其自身死亡存在重大过错、中旅公司与案外人兰庆公司对方明达的死亡亦存在重大过错的上诉意见，本院不予采纳，理由如下：其一，方明达在单位组织的旅游活动中与同事聚餐、饮酒，符合人之常情，并无充分证据证明方明达因饮酒过度导致意识不清、控制力严重下降的状况。其二，松竹湾大酒店系经工商登记注册提供餐饮、住宿服务的企业，中旅公司选择该酒店作为协助其履行旅游合同义务的履行辅助人，尽到了谨慎选择义务。至于方明达等人席间所饮用的米酒是否为导游所提供，与方明达发生坠楼并无关联。其三，案外人兰庆公司组织本单位员工外出旅游，选择了具有经营国内旅游业务资质的中旅公司负责行程安排，没有不妥之处；也无充分证据证明兰庆公司在旅行期间有放任员工肆意饮酒的情况。综上，原审判决认定的责任主体正确，分配的责任比例恰当，确定的赔偿范围合理，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2，013.51元，由上诉人泰宁松竹湾大酒店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 俊
代理审判员 熊 燕
代理审判员 周 喆
二〇一六年四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戚雯霓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