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二中民终字第0688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艳艳，女，1981年5月5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王玉丰，男，1980年10月5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吕凤英，女，1955年11月24日出生，个体工商户。
委托代理人刘桂薇，北京永勤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艳艳因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4）西民初字第044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王艳艳之委托代理人王玉丰，吕凤英之委托代理人刘桂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4月，吕凤英诉至原审法院称：2011年2月8日，在北京积水潭医院急诊大厅，王艳艳因交费问题与吕凤英发生争执。王艳艳用脚踹吕凤英双膝，致吕凤英双膝前交叉韧带断裂，双膝内侧半月板撕裂，法医鉴定为轻伤。2012年12月7日，西城法院判决王艳艳犯故意伤害罪。吕凤英造成伤残，故请求法院判决王艳艳赔偿医疗费1481.04元、误工费32702.25元、残疾赔偿金145876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万元、鉴定费2250元。诉讼费由王艳艳负担。
王艳艳辩称：本次民事赔偿源于刑事案件，在刑事诉讼中双方已经达成调解协议，不同意再支付赔偿费用。根据法医鉴定，吕凤英伤残的原因由既往疾病所致，不同意赔偿残疾赔偿金。吕凤英也有过错，应按责任比例分担。对休假证明和误工证明均不认可。综上，对吕凤英诉讼请求均不同意。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据（2012）西刑初字第842号刑事判决书载明，2011年2月8日14时许，在北京市西城区北京积水潭医院急诊大厅一层收费处，因交费问题，王艳艳与吕凤英发生争执，王艳艳用脚踢踹吕凤英的双膝致使双侧前交叉韧带断裂；双膝内侧半月板损伤，经法医鉴定为轻伤。2012年10月15日，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检察院指控王艳艳人王艳艳犯故意伤害罪，向法院提起公诉。案件在诉讼过程中，吕凤英与王艳艳在法院主持下签订调解协议，协议内容如下：1、被告人王艳艳赔偿被害人吕凤英因王艳艳的伤害行为给其造成的现在已经发生的经济损失共计人民币四万元整；2、被害人吕凤英对被告人王艳艳的行为表示谅解。该协议已经执行。2012年12月7日，法院作出一审判决，被告人王艳艳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个月，缓刑一年。该判决已经生效。
吕凤英受伤后，未行手术治疗，采取保守治疗的方案，发生在2012年12月后的医疗费，金额为1669.04元。在本案中，吕凤英出具积水潭医院开具的从2013年2月28日至12月24日的休假证明，以及受伤后生活不能自理3个月的护理证明。吕凤英另出示暂住证及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暂住证记载自2000年4月来京，现在丽佳理发店工作。营业执照记载：北京市平房丽佳理发店的业主为吕桃英（吕凤英妹妹）。朝阳区酒仙桥街道南路社区居委会出具证明，内容为丽佳理发店的实际经营人为吕凤英，营业执照上登记的经营人吕桃英只是挂名。
伤残鉴定部分，2013年3月26日，吕凤英向北京中衡司法鉴定所申请进行伤残等级鉴定，2013年4月8日，该鉴定机构作出鉴定意见，被鉴定人吕凤英伤残等级属九级（赔偿指数20%）。吕凤英支付鉴定费2250元。王艳艳不认可该鉴定意见，申请重新进行伤残评定。法院依法委托法大法庭科学技术鉴定研究所进行鉴定，2013年9月5日，该鉴定机构作出鉴定意见，分析说明如下：被鉴定人吕凤英于2011年2月8日受伤。临床诊断：双膝前交叉韧带损伤（断裂），双膝内侧半月板损伤，双膝创伤性滑膜炎。（一）残疾程度现被鉴定人吕凤英本次事件后2年余，委托机关要求本所按照其双膝目前功能进行残疾程度评定。目前查见被鉴定人吕凤英双膝前抽屉试验（＋）、膝关节不稳，符合前交叉韧带结构异常的体征；同时双膝关节屈曲活动受限、疼痛等表现。根据《人体损伤致残程度鉴定标准（2011修订稿）》（京司鉴协发（2011）5号）第2.10.63条之规定，被鉴定人吕凤英双侧膝关节目前状况均属十级残疾。根据本标准总则第1.6条之规定，综合评定，被鉴定人吕凤英目前的残疾程度属九级（残疾率20％）。（二）因果关系及参与度分析前交叉韧带的完整性对维持膝关节的稳定性具有重要作用。根据影像学资料、外伤事件史，被鉴定人吕凤英临床诊断为双膝前交叉韧带损伤（断裂）、双膝创伤性滑膜炎明确，结构异常导致膝关节功能障碍。本例损伤后相关资料显示，被鉴定人吕凤英自身存在膝关节退行性变：表现为骨质变尖、半月板退变，属自身疾患，可不同程度地影响膝关节功能；同时在此病变基础上，一旦遭受外力，易于发生膝关节功能障碍之不良后果。故此，我们认为：被鉴定人吕凤英目前双膝关节的残疾状态系本次外伤与上述自身因素共同作用之结果，外伤参与度考虑以50％为宜。鉴定意见：1.被鉴定人吕凤英目前的残疾程度属九级（残疾率20％）。2.被鉴定人吕凤英目前双膝残疾状态系本次外伤与其自身退行性病变因素共同作用之结果；外伤参与度考虑以50％为宜。王艳艳支付鉴定费4250元。对该鉴定意见，吕凤英与王艳艳均提出异议，并申请书面质询，2013年10月22日，该鉴定机构回函，内容如下：1．关于残疾鉴定受理的程序问题本例被鉴定人吕凤英来我所鉴定时已经伤后2年余，已超过此类损伤的一般临床治疗期，经相应对症治疗后，其病情相对稳定，具备残疾评定的条件；并且法院明确要求我所按照被鉴定人吕凤英的目前情况进行残疾程度评定，关于此委托项目在委托鉴定函和司法鉴定协议书有明确记载。我所受理本案符合法律相关规定。2．有关检验方法FDFSS-C-02-2007《人体伤残程度鉴定作业指导书》是我所为规范伤残鉴定人身检查的内容、步骤和方法，确保鉴定结论科学制定的文件。《法医临床检验规范》为司法部推荐使用的技术规范，非强制性。需要指出的是：仰卧位膝关节活动度检查与俯卧位检查的准确性一致，不会影响鉴定结论。3．有关膝关节活动度计算在法医临床学鉴定中，涉及伤病关系的鉴定，一般依据”首先评定伤残程度（外界致伤因素与原有伤病共同形成），然后再分析伤病关系（外界致伤因素在伤残后果中的参与程度）”的原则进行分析，这一鉴定要点已经成为法医学界的共识。针对本例，我所鉴定人员对其膝关节的目前活动情况检查后进行残疾程度评定，然后再进一步分析残疾后果中的伤、病因素及参与度，符合上述鉴定原则。4．有关右足骨折被鉴定人吕凤英的右足骨折，不属于本次对其双膝目前情况的残疾程度鉴定范畴。5．鉴定标准目前，我国尚无统一的人身损害残疾程度鉴定标准。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在统一全市法院审理刑事案件中涉及人体损伤残疾程度鉴定适用鉴定标准的通知中，明确各级法院适用北京司法鉴定协会修订的《人体损伤致残程度鉴定标准（试行）》，该标准后修订为《人体损伤致残程度鉴定标准（201l修订稿）》。我所即是适用该标准对其进行的鉴定，所选鉴定标准正确。6．因果关系及参与度人体膝关节结构繁多，包括骨质、韧带、半月板等结构。影像学资料显示其双膝退行性变明确，而退变一般呈同步状态，不单纯仅表现为半月板结构的退变；另，退变的组织、器官常常不同程度地影响关节功能状态；遭受外力时，前交叉韧带在退变的基础上容易发生损伤的可能存在；目前膝关节功能障碍，表现为活动度部分受限、膝关节不稳等，是多种结构异常导致的结果。鉴于上述对膝关节结构异常的病因分析，我们认为被鉴定人吕凤英目前双膝关节的残疾状态系外伤与自身因素共同作用之结果，外伤参与度考虑以50％为宜；结论无误。
此外，王艳艳关于吕凤英在纠纷发生时也存在过错的答辩意见，提供了证人江×（积水潭医院收费员）的证言。江×陈述”......这时一个男子戴个眼镜，30岁左右，拿着一个缴费卡说是要结账退费，旁边有一个女的不干。因为结账要用缴费卡和预交金收据。那个女的拿着收据，不让退。这时这个女的就抢那张交费卡，这时他俩就在窗口吵了几句，不知怎么回事，一个胖女子双手抓着一个穿黄羽绒服女子的双肩，踢了她两脚。踢什么地方我没看见，然后就被人劝开了。问：这两个女子为什么打架？答：不清楚，因为在窗口就这一男一女发生了矛盾，其他人怎么回事不太清楚，那个穿黄羽绒服的女子可能是帮着抢卡，帮谁我也没弄清。问：那个穿黄羽绒服的女子还手了吗？答：没看见还手，打得很快，就二下后来就散了......”本笔录中描述的穿黄羽绒服女子及胖女子分别是吕凤英与王艳艳。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已经生效的刑事判决书记载，王艳艳在其爱人王玉丰与吕凤英的妹妹吕桃英在收费处因交费问题发生纠纷时，不能冷静处理，对吕凤英进行踢踹，并导致其受伤，过程中吕凤英并无侵犯王艳艳或他人权益的举动。王艳艳称吕凤英应分担损害后果的答辩意见，未出示充分证据，法院不予采信，故王艳艳应对吕凤英所遭受的合理损失承担全部赔偿责任。王艳艳称在刑事诉讼中，王艳艳已经一次性赔偿吕凤英各项损失4万元，在”调解协议”中载明赔偿的金额仅限于”已发生”的经济损失。故王艳艳称吕凤英本次起诉属于一事不再理的情形，与事实不符，该意见法院亦不予采纳。
吕凤英要求赔偿医疗费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王艳艳提出在望京医院就诊费用的异议，我们注意到2013年1月7日，吕凤英在望京医院交费1000元，诊疗内容为”半导体激光照射”，属于康复治疗的项目，与吕凤英膝部损伤有直接关系，故相关费用法院予以支持。
吕凤英要求赔偿误工费的诉讼请求，其伤情被诊断为：前交叉韧带断裂、半月板损伤。参考《北京市人身损害受伤人员误工期、营养期、护理期评定准则》10.4关节韧带损伤：误工70日，营养30～60日，护理60～90日。其中，膝关节脱位、韧带损伤：误工90～270日，营养30～60日，护理60～90日。吕凤英双膝关节损伤，考虑误工期限为受伤后270日。吕凤英在本案中主张误工费，因王艳艳已经先期赔付了4万元，应视为对误工费部分进行赔偿，吕凤英此次主张该项诉讼请求，已超过合理误工期限，法院不予支持。吕凤英要求赔偿残疾赔偿金的诉讼请求。已查明吕凤英于2000年来京务工，且系城镇户口，残疾赔偿金计算标准应当按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法院认为膝关节退行性变系最常见的关节疾病，在发病初期并不会影响正常生活工作，发展到后期会导致膝关节肿胀、疼痛，行走、蹲起困难，最终导致膝关节功能丧失。吕凤英从事理发工作，长期站立的工作特点会进一步加重膝关节退化程度。法医鉴定认为半月板退变等自身疾病与残疾存在一定因果关系的分析意见，法院予以采纳。但导致吕凤英双膝前交叉韧带损伤（断裂）、双膝创伤性滑膜炎发生，是因王艳艳无端踢踹吕凤英所致，王艳艳的行为存在明显过错。法律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法医鉴定的分析意见，仅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证据，并不能由此确定责任比例。综上，对于吕凤英主张伤残赔偿金的诉讼请求，结合王艳艳的过错程度以及外伤参与度，法院确定王艳艳应按百分之七十的比例赔偿。吕凤英要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诉讼请求，不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不予支持。吕凤英与王艳艳进行的司法鉴定，相应的鉴定费由各自承担。
据此，原审法院于2014年4月判决如下：一、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王艳艳赔偿吕凤英医疗费一千四百八十一元四分、残疾赔偿金十万二千一百一十三元二角；二、驳回吕凤英其他诉讼请求。
判决后，王艳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其赔偿吕凤英医疗费1480.04元，其主要上诉理由为：原判适用法律错误，吕凤英在刑事附带民事诉讼后再行提起民事诉讼，属于法律规定的一事不再理情形；本案伤残鉴定不符合法律规定，鉴定结论没有任何依据，严重违反司法鉴定的公正性；本案事故责任比例分配错误，吕凤英具有明显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原判未对鉴定机构作出的50%外伤参与度的意见予以采纳，也未对损害责任进行划分；原判在不分事故责任比例和损害责任的前提下即作出70%比例赔偿的判决，显失公平；本案案号存在前后不一的错误；吕凤英提供的就医票据合理部分只有1480.04元，原判按1481.04元进行认定，存在计算错误。吕凤英答辩称，原判认定的残疾赔偿金低于法定标准，但表示对此不持异议并同意原判。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无异。
另查，二审审理中，经本院询问，吕凤英认可原判认定的医疗费数额有误，应为1480.04元。经本院核实，原审法院就本案最后一次开庭审理的日期为2014年1月22日。
上述事实，有（2012）西刑初字第842号刑事判决书、部分卷宗材料、病历、医疗费单据、工作证明、暂住证、法医鉴定意见书等书证以及当事人当庭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显示，王艳艳因交费问题与吕凤英发生争执，未能冷静处理问题，反而故意对吕凤英进行踢踹，侵犯了他人的合法权利，应就此承担损害赔偿责任。王艳艳虽辩称吕凤英对损害的发生亦存在过错，但其并未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对此予以证明，故本院不予采信。原判认定王艳艳应就吕凤英的合理损失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处理原则正确，本院予以确认。因双方于刑事诉讼中形成的”调解协议”明确载明赔偿范围仅限于”已发生”的经济损失，故王艳艳关于原判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的上诉理由，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原判认定的医疗费一节，经本院核算，原判就此项费用的认定确存在计算错误，二审庭审中双方对此亦均予以认可。据此，王艳艳的该项上诉理由成立，本院对原判关于医疗费的判令予以纠正。
关于原判认定的伤残等级一节，就此争议，原审法院依法委托法大法庭科学技术鉴定研究所进行鉴定。上述鉴定机构资质合格，鉴定程序合法，其出具的鉴定意见可以作为本案证据使用。王艳艳虽坚持对该鉴定意见不予认可，但其提交的现有证据尚难否定该鉴定意见的证明力，故本院对其此项上诉理由不予采信。
关于原判认定的伤残赔偿金一节，原审法院在参考病理原因的基础上，亦综合考虑了吕凤英伤残的形成原因，据此结合王艳艳的过错程度以及鉴定机构作出的关于外伤参与度的鉴定意见，认定王艳艳应按百分之七十的比例予以赔偿，处理原则并无不当。王艳艳关于原判认定的赔偿比例显失公平以及未考虑外伤参与度的上诉理由，无事实依据，本院对此不予采信。但须指出的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规定，残疾赔偿金根据受害人丧失劳动能力程度或者伤残等级，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自定残之日起按二十年计算。同时规定，”上一年度”是指一审法院法庭辩论终结时的上一统计年度。依据上述规定，吕凤英的残疾赔偿金标准应当依据2013年北京市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计算。原判依据2012年北京市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计算，显属不当。但因2013年度北京市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高于2012年北京市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吕凤英就此未提出上诉并于二审审理中予以同意，故根据当事人对自身诉权的处分原则，本院对此不持异议。
吕凤英主张的误工费及精神损害抚慰金，依据不足，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确认。就双方各自进行的司法鉴定，其费用应由各自负担，原判对于鉴定费的处理并无不当，本院不持异议。
综上所述，王艳艳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对其合理部分予以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4）西民初字第04466号民事判决；
二、王艳艳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赔偿吕凤英医疗费一千四百八十元零四分、残疾赔偿金十万二千一百一十三元二角；
三、驳回吕凤英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335元，由吕凤英负担1925元（已交纳），王艳艳负担241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2342元，由王艳艳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唐 亮
代理审判员 周梦峰
代理审判员 张新明
二〇一四年八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武 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