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3民终365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顺义支行，住所地北京市顺义区顺通路西侧（石园西路）。
负责人鲍晓晨，行长。
委托代理人沙洪洲，男，1986年3月8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李民峰，男，1979年4月20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郭威威，女，1980年5月27日出生。
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顺义支行（以下简称工商银行）因与被上诉人郭威威银行卡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15）顺民（商）初字第20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2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陈锦新担任审判长，法官刘正韬、徐晨参加的合议庭，并于2016年3月2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工商银行的委托代理人李民峰，被上诉人郭威威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郭威威在一审中起诉称：郭威威于2010年在工商银行处办理借记卡一张，并利用该卡进行存取款业务。2014年11月28日，郭威威经手机银行查询余额时发现卡内存款数额莫名减少，立即拨打工商银行客服电话9****查询取款情况，得知当天有九笔取款业务，取款地址为俄罗斯。郭威威并未去过俄罗斯，且银行卡一直在郭威威处，故郭威威当即拨打报警电话。郭威威第二天打印该借记卡交易明细后，才知道自2014年7月起该卡内金额多次被盗刷，取款地均为俄罗斯，被盗取金额共计28597.08元。后郭威威去派出所作了笔录，并联系工商银行解决此事，但工商银行拒绝赔偿。郭威威认为工商银行作为开户银行，有条件、有机会、有能力通过改进加密、识别技术，保障交易场所及设备安全等方式减少安全漏洞，降低银行卡被盗刷的风险，但其未尽到上述管理及监管责任，致使郭威威受到损失。综上，工商银行应对郭威威所受损失承担赔偿责任，故郭威威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工商银行赔偿郭威威28597.08元；2.工商银行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郭威威向法庭提交了以下证据材料予以证明：
证据一、工商银行明细清单，证明工商银行在储户存款发生异常取款时不予提醒，对储户的钱款没有起到监管的作用。工商银行银行卡安全性太低，存在安全漏洞。
证据二、银行卡复印件，证明银行卡在郭威威处保管，没有丢失。
证据三、受案回执，证明郭威威主观上想追回损失，关于借记卡被盗刷郭威威已经报案了。
证据四、郭威威及其丈夫赵卫华护照，证明郭威威与郭威威的丈夫都没有俄罗斯的签证，也都没有去过俄罗斯。
证据五、考勤簿，证明银行卡被盗刷时郭威威本人在上班，不可能去俄罗斯刷卡。
证据六、录音，证明在银行卡被盗刷期间，郭威威于2014年7月11日、8月17日、10月17日、10月28日均有ATM机交易，2014年11月29日有柜面交易。说明郭威威的银行卡并未丢失。由于没有短信提醒功能，并未及时发现银行卡被盗刷，还在北京地区正常存取款以及消费，证明郭威威对银行卡以及密码进行了妥善保管。
工商银行在一审中答辩称：不同意郭威威的诉讼请求，理由如下：1.我行不存在违约行为，郭威威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以驳回。根据双方的借记卡章程约定，凡是使用正确交易密码进行的交易，均视为持卡人本人所为。涉诉交易为ATM交易，必须使用正确的密码才能交易，我行已经按照正确指令进行了支付，并没有再次支付的义务；2.证明涉案交易发生时，郭威威本人与银行卡并未分离是郭威威的基本举证义务。根据本案的事实，涉诉交易发生于2014年7月12日、10月15日、11月26日、11月27日、11月28日，自郭威威所称首笔被他人盗刷的交易至其报案时长达近四个多月的时间，根据现有证据郭威威无法证明在上述交易发生时郭威威持有该张银行卡。如郭威威无法举证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3.即使发生郭威威所言账户被他人盗刷的交易，由于密码是郭威威自行设定的并为密码的唯一保管者，而涉诉交易又必须使用正确的密码才能完成，那么在密码环节郭威威必然存在过错；4.即使发生了郭威威所述被他人盗刷的交易，那么郭威威也应当对由于其自身过错导致的扩大损失的部分，自行承担责任。郭威威所称涉案交易首笔发生在2014年7月12日，在此之后郭威威账户内还有大量的存款交易，郭威威应对于其账户内的资金状况是明知的。如郭威威及时的采取相应的防范措施就不会产生之后的损失扩大部分，因此郭威威应对由于其自身过错导致的扩大损失的部分自行承担责任；5.在本案中郭威威已经在公安机关报案，并且公安机关已经立案侦查。郭威威所述账户被他人盗刷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刑事犯罪。应由公安机关通过刑事侦查进行认定。本案中应适用最高院相关规则驳回起诉，移送公安机关处理。
工商银行向法庭提交了以下证据材料予以证明：
证据一、工商银行借记卡章程，证明根据郭威威的借记卡背面对郭威威进行的提示可见该章程为我行与郭威威之间银行卡的约定，双方应共同遵守。根据该章程的第七条的规定，凡使用密码进行的交易均视为持卡人本人所为。这一规则是世界银行的借记卡的交易规则，正是由于该规则的存在，借记卡才能便捷的使用，如ATM机、POS机等自助渠道顺利使用。本案中涉案交易均使用密码并且密码在我行系统内校验正确，顺利的完成了交易。根据该条规定，涉案交易均应视为郭威威本人所为。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郭威威持有在工商银行申请办理的卡号为×××的牡丹灵通卡一张。2014年11月28日，郭威威经手机银行查询余额时发现卡内存款数额减少，立即拨打工商银行客服电话9****查询取款情况，得知该卡当天有多笔取款业务，取款地址均为俄罗斯。郭威威当即拨打电话报警。郭威威打印该借记卡交易明细后，发现该卡内金额分别于2014年7月12日、10月15日、11月26日、11月27日和11月28日分27次被取款28200.90元，工商银行同时扣划取款手续费及跨行费各27笔共计396.18元，郭威威因此所受损失金额共计28597.08元，上述款项均为ATM取款且取款地均为俄罗斯。2014年11月29日，郭威威到北京市公安局朝阳分局常营派出所以储蓄卡被盗刷为由报案，该派出所收取了报案材料。截止庭审结束之日，该案尚未侦破。
一审法院认为：郭威威向工商银行申领借记卡，工商银行经审核后向郭威威发放了借记卡，双方形成的合同关系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各自的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六条规定：“商业银行应当保障存款人的合法权益不受任何单位和个人的侵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本案中，在郭威威与工商银行之间存在真实有效的合同关系的情况下，工商银行应保障储户的存款安全，其中包括对储户信息安全保障的义务，即工商银行首先要对所发的银行卡本身的安全性予以保障，防止储户信息、密码等信息数据被轻易盗用；其次，工商银行作为银行借记卡的发卡行及相关技术、设备和操作平台的提供者，在履行银行卡关系中明显占有优势地位，应保证其服务场所、系统设备的安全适用，并理应承担伪卡识别义务。工商银行之所以必须履行上述合同义务，首先是基于合同交易方式电子化的要求，通过工商银行提供的交易设备，只要输入了储户的信息和密码，交易设备就视作储户本人在进行交易，即使该信息和密码是被他人盗取的也无从识别，因此银行对储户资金支付安全的保障义务就应当相应扩张至对储户信息和密码的保障；其次是从收益和风险相一致的要求看，电子化交易下，银行通过电子交易系统避免了对取款人身份的实质性审查，为其经济上获取更多收益创造了条件，因此银行对此种电子交易潜在的风险及危险的发生也应当负有防范和制止义务；再次是银行作为经营者对自己的服务设施、设备的性能和服务场所的安全情况比储户了解得更多，也具有更加强大的专业力量和更为专业的知识储备，更有可能预见到可能发生的交易风险的环节，更有可能及时采取必要的措施防止潜在风险的发生。
本案中，根据已经查明的事实，涉案交易发生地点均在俄罗斯。而2014年11月26日至11月28日发生大额取款行为之时郭威威本人在单位上班，郭威威发现涉案借记卡账户发生变动后于11月28日晚10时许电话报案，并于11月29日到常营派出所做笔录。结合取款交易发生时间和交易地点，比照持卡人郭威威及所持有的涉案借记卡所在地等时间、空间、距离等常识的判断，持卡人郭威威或其委托人难以使用同一张银行卡跨境操作。因此法院认定，本案涉及的银行卡交易应认定为犯罪嫌疑人利用伪造复制的银行卡进行的伪卡交易。犯罪嫌疑人能够利用伪造复制的银行卡进行交易，表明工商银行发放的借记卡不具有唯一的可识别性和不可复制性，从一个侧面证明了工商银行制发的此类银行卡及银行卡交易系统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即银行卡可能被复制且被复制的银行卡不能被交易系统排除。故法院认定，工商银行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存在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违约行为。因我国合同法在违约的归责原则上采用严格责任原则，不论违约的当事人主观上有无过错，只要不是存在依照合同约定或者法律规定可以免责的事由，违约方就必须承担违约责任。故工商银行应当赔付郭威威因此而造成的损失。现郭威威要求工商银行支付存款损失人民币28200.90元及手续费损失396.18元的诉讼请求，有事实、法律依据，法院予以支持。关于工商银行提出的工商银行交易系统及储蓄卡安全可靠，郭威威储蓄卡发生的ATM交易属于私人密码交易，工商银行通过后台交易处理系统履行了审查银行卡磁条上的信息及密码正确性的义务并兑付，履行了合同义务，工商银行没有过错的答辩意见。法院认为凭密交易后果由持卡人承担规则适用的前提是当事人持真实的借记卡进行消费。现有证据已经能够认定涉案的交易属于伪卡交易，在没有证据证明郭威威与他人恶意串通损害工商银行的利益，及郭威威对密码泄露存在过错的前提下，工商银行应当先行承担储户的资金损失。法院对工商银行提出的此项答辩意见，不予采纳。关于工商银行提出的郭威威已向公安机关报案，本案应该按照“先刑后民”的原则予以处理的答辩意见。法院认为郭威威提起本案诉讼的请求权基础系合同关系，郭威威与工商银行之间的银行卡纠纷本身不涉及犯罪，也没有证据证明郭威威与“存款可能被盗取”的刑事案件有关。依照合同相对性的基本原则，即使存在案外人涉嫌刑事犯罪的情形，也应当由工商银行向郭威威承担违约责任后，依法向刑事犯罪嫌疑人追偿。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人民法院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发现与本案有牵连，但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的经济犯罪嫌疑线索、材料，应将犯罪嫌疑线索、材料移送有关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查处，经济纠纷案件继续审理”的规定，本案与“存款可能被盗取”的刑事案件属于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本案的审理亦不需要以刑事案件的审理结果为依据，故本案应当继续审理。因此，法院对工商银行提出的此项答辩意见，亦不予采纳。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二款、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顺义支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给付郭威威二万八千五百九十七元零八分。如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顺义支行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工商银行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如下：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根据现有证据，无法证明伪卡存在，亦无法证明人卡未分离；二、工商银行在合同履行中不存在过错，根据合同约定凭密码交易受法律保护；三、一审法院对违约责任归责原则适用存在错误，且本案违约方是郭威威；四、本案可能涉及刑事犯罪，公安机关的侦办结果对判决结果起决定性作用，应由公安机关做进一步审查。故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郭威威的诉讼请求。
郭威威服从一审法院判决。不同意工商银行的上诉请求，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诉讼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及提交的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郭威威在工商银行开立账户，双方之间存在储蓄存款合同关系，该合同关系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
《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六条规定：“商业银行应当保障存款人的合法权益不受任何单位和个人的侵犯。”第二十九条第一款规定：“商业银行办理个人储蓄存款业务，应当遵循存款自愿、取款自由、存款有息、为存款人保密的原则”。依据上述法律规定，银行对储户存款具有安全保障义务，其中包括对储户信息安全保障义务，即银行首先要对所发的银行卡本身的安全性予以保障，防止储户信息、密码等信息数据被轻易盗用，其次银行应保证其服务场所、系统设备安全适用。因此，工商银行为郭威威提供借记卡服务，就应确保该借记卡内的数据信息不被非法窃取并加以使用。
本案中，郭威威在涉案期间未出境前往俄罗斯。郭威威在发现账户存款减少之后在合理期间内向公安机关报案。表明郭威威在得知其所持有的银行卡片发生的诉争交易为非正常交易的情况下，作为储户已经尽到了基本的谨慎注意义务和及时通知义务。现没有证据证明郭威威与他人恶意串通损害工商银行的利益，故可以认定郭威威持有的作为储蓄合同凭证的真借记卡并没有进行取款和转账操作，本案系犯罪嫌疑人利用伪造复制的卡片，在异地进行操作。
银行卡是储户和银行之间储蓄合同的有效凭证，银行作为储蓄凭证的发证机构，也是经营存贷储蓄业务的金融企业，掌握或应当掌握银行卡的制作技术和加密技术，具备识别真伪的技术能力和硬件设施，故应当承担对银行卡真伪的实质审查义务。伪卡盗刷行为的发生说明工商银行制发的借记卡信息存在被复制的安全隐患以及交易系统无法识别伪卡的技术缺陷，即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存在未尽到安全保障的违约行为，故工商银行应当承担由此造成的损失。
工商银行对郭威威负有全面履行储蓄存款合同的义务。根据储蓄存款合同的性质，工商银行负有按照郭威威的指示，将存款依约支付给郭威威或者郭威威指定的代理人，并保证郭威威借记卡内存款安全的义务。郭威威与工商银行之间的银行卡纠纷本身不涉及犯罪，同时亦没有证据证明郭威威是刑事案件的共同犯罪人，故即使案外人存在刑事犯罪或者民事过错，也应由工商银行先承担违约责任。
综上，工商银行的上诉请求无相应的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对此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514元，由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顺义支行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515元，由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顺义支行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锦 新
代理审判员 刘 正 韬
代理审判员 徐 晨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李晓晴书记员左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