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民终197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黄裕腾（NG,JooThieng），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艳丽，山东凯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林强，山东凯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青岛万度力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山东省青岛市。
法定代表人：周克勤，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金樱，山东华爱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永真，山东华爱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太平洋恩利国际控股有限公司（PACIFICANDESINTERNATIONALHOLDINGSLIMITED）,住所地：百慕大汉密尔顿。
代表人：黄裕培，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艳丽，山东凯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林强，山东凯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裕腾因与被上诉人青岛万度力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度力公司）、原审被告太平洋恩利国际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恩利公司）船舶修理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岛海事法院（2014）青海法海商初字第1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9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黄裕腾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艳丽、张林强，万度力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金樱、胡永真，恩利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艳丽、张林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黄裕腾上诉请求：一、依法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二、维持原审判决第二项；三、判令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原审判决对于本案事实认定不清，法律适用错误。一、本案是修船合同纠纷，属于《加工承揽合同》范畴，被上诉人是承揽人（××），圣地亚哥（SANDIEGO）轮船方是定作人（即委托人），上述法律关系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在一审诉讼期间，被上诉人作为原告先后向一审法院提交了证据10（一审法院排列为证据9）共计31张，名称是“报价单”和“完工确认单”，已经具备并形成了修船合同的主要内容。被上诉人出具或盖章的报价单，明确了维修服务的地点、范围、项目、单价、数量、价款，等主要条款，属于承修方；圣地亚哥轮的船长在“完工确认单”上加盖了船章（M/VSANDIEGORISDONINTERNATIONALLTDBELIZE）并由该轮机务代表签字予以确认。船长加盖船章的行为代表了船东对修船事实的确认，船东才是定作方和受益方。双方的行为共同构成了事实上的修船合同关系，完全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关于承揽合同的定义。在修船合同之中，尤其是航次运输的修船之中，由于时间短，船期紧，承修方与船方不签订书面的修船合同，通过报价单和完工确认单等形式，由船长或机务代表来确定双方修船关系的情况经常发生，报价单和完工确认单不仅是双方合同关系的表现形式，也是判定双方债权债务的重要依据。根据合同法第十三条、第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的规定，被上诉人向船东代表斯某某报价，是其要约，斯某某给被上诉人的报价确认，是其承诺。因此，被上诉人是与船东建立了合同关系。而且合同的履行中也是船方对被上诉人的工作量进行了确认，进一步证明了他们之间的合同关系。“圣地亚哥”轮船舶证书显示，该船船东为RISDONINTERNATIONALLTD,该船船籍港代理为BELIZESHIPREGISTRATIONSERVICESLTD，上述两家公司均与上诉人无关。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来往的电子邮件共有5份，但是不管从形式上看还是内容上看，只是联系、介绍、协助被上诉人与船方之间建立修船关系，虽然对促成了修船事实发生起到了重要作用，但双方之间往来邮件的内容，本身不能形成邀约与承诺关系，即修船合同关系。上诉人既非圣地亚哥轮船舶所有人，也非其管理人或经营人，上诉人与圣地亚哥轮没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因此，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为合同的当事人，没有法律依据和事实根据，属于诉讼主体错误。三、在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不存在书面修船合同的情况下，一审法院错误认定双方存在修船合同关系的最主要的依据就是双方来往的电子邮件之中涉及到了有关圣地亚哥轮的承修事宜，于是想当然的推断上诉人就是修船合同的相对人和委托人。如果这种推断成立的话，圣地亚哥轮船员斯某某（zakhvatkin）以及崔某某、Linda、山某（Sam）等人在该案件中都有涉及修船内容的往来邮件或行为，按照一审的逻辑推断，也可以被确定为修船合同的当事人。况且，斯某某所发的邮件中的表述是其单方陈述，从证据形式上讲，应属于证人证言，应当由斯某某出庭方能作为定案依据。来往邮件的内容并不能确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合同关系。四、上诉人从未确认过被上诉人所称的报价单据。一审判决第10页中段写到“原告的供货量和修理工程量经圣地亚哥轮船方盖章确认”即视为上诉人确认。该项认定严重错误，违反常理，与事实不符。上诉人与圣地亚哥轮无任何关系，船长盖船章确认的行为不能代表上诉人。因此，一审判决中该项认定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
被上诉人万度力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和事实均没有足够的证据予以证实，不应得到支持。
原审被告恩利公司的陈述意见与上诉人上诉意见相同。
万度力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黄裕腾支付船舶修理费93828.5美元（应按判决生效时的汇率计算为人民币）。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圣地亚哥轮的修理工程未签订书面合同，相关人员均使用电子邮件的形式进行联系。其中，万度力公司使用ｑｉｎ×××＠ｍｅｔａｌｏｃｋ.ｃｎ邮箱，万度力公司职员崔某某使用ｅｗｅ×××＠163.ｃｏｍ和ｃｕｉ×××＠ｍｅｔａｌｏｃｋ.ｃｎ邮箱，黄裕腾使用ｊｏｏ×××＠ｐａｃｉｆｉｃａｎｄｅｓ.ｃｏｍ邮箱，圣地亚哥轮机务斯某某使用Ｖｙａ×××＠ｐｓｈｉｐ.ｎｅｔ邮箱。
2011年12月9日，斯某某向同事发出邮件并抄送崔某某，要求安排一辆大卡车把一批配件从青岛拉到石岛圣地亚哥轮。
2011年12月12日，斯某某向万度力公司发出电子邮件并抄送崔某某，确认由万度力公司在5天内供应辅助发动机的主轴颈，同意在万度力公司的工厂修复2个辅助发动机的活塞，并询问进气阀箱和排气阀箱的修理费用。
2011年12月19日，斯某某发出邮件并抄送崔某某，要求山某尽快安排从石岛圣地亚哥轮运输一批翻修配件到万度力公司车间。同日，山某回复斯某某并抄送崔某某，要求斯某某告知万度力公司车间的地址及联系人。山某的电子邮件下方载有“青岛太平洋恩利有限公司航运部（QingdaoPacificandesCo，ltd—Shippingdepartment）”的字样。
2011年12月22日，黄裕腾向斯某某发出邮件并抄送万度力公司和崔某某，要求万度力公司阅读以下邮件：为了加速圣地亚哥轮辅机的修理进展，已从普罗利夫（ProlivLonga）轮上卸下部分备件，需运到万度力公司车间。同日，万度力公司向斯某某发出邮件并抄送黄裕腾、崔某某，说明凸轴轮已经用已有机器上的齿轮衬套组合成了一根完整的凸轴轮，燃油泵也已在万度力公司车间修理完毕，并提出：如果你们最近几天有车去石岛，请来我们车间拉走，不然我们自己安排运输也可以。同日，黄裕腾向万度力公司发出邮件并抄送崔某某，要求万度力公司自行派车送到石岛。同日，斯某某向万度力公司发出邮件，并抄送崔某某，要求万度力公司方安排代表到停泊在黄岛码头的普罗利夫轮上，测试1套辅助发动机的涡轮增压器，以便尽快安装于圣地亚哥轮上。
2011年12月23日，斯某某向万度力公司发出邮件，并抄送崔某某和黄裕腾，声称根据黄裕腾的指示，要求安排某一增压器的检修工作。
2011年12月30日，黄裕腾向斯某某发出邮件并抄送万度力公司及崔某某，称：“请试着大修3号辅机。”
2011年12月31日，崔某某向斯某某发出邮件，称：我们试图借用或租用主发动机涡轮增压器需要的专用工具，但结果还是个未知数，购买新工具可能需要8万多美元，请您看一下在姐妹船上是否能找到该专用工具。
2012年1月21日，黄裕腾向万度力公司及崔某某、斯某某发出邮件，称：我想做负载测试，不是问题。
2012年12月17日，万度力公司向黄裕腾发出邮件并抄送崔某某及斯某某，称：自从我方为贵方货船（圣地亚哥轮和维多利亚轮）提供维修服务，已经过去一年时间，我们仍在等待贵方完成上述两项发票的付款，请贵方以最快速度安排银行汇款。
万度力公司提供2011年12月10日至2012年1月20日共13份供货单和完工单，载明了万度力公司供货量和修理工程量的明细，上述材料均盖有圣地亚哥轮船章。万度力公司据此申请对圣地亚哥轮的工程价款进行鉴定。受该院的委托，青岛振青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作出青振价咨字（2014）第293号司法鉴定报告书，鉴定结论为：圣地亚哥轮的船舶修理的工程造价为人民币419626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涉外船舶修理合同纠纷。因当事人均主张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作为本案的准据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应视为各方已就法律适用达成协议，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解决本案的实体争议。
万度力公司在缔约过程中虽然没有签订书面的船舶修理合同，但已实际施工了相应的船舶修理工程，本案存在事实上的船舶修理合同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五十一条规定：“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万度力公司主张黄裕腾系船舶修理合同的定作人，黄裕腾则抗辩其从未委托万度力公司对圣地亚哥轮进行修理。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黄裕腾是否应承担涉案圣地亚哥轮修理合同项下的付款义务。
万度力公司为证明黄裕腾系船舶修理合同的定作人，提供了其与黄裕腾、圣地亚哥轮机务斯某某的大量往来电子邮件。根据可采信电子邮件的记载，黄裕腾直接向万度力公司发出了部分修船指令，其他指令则由斯某某发出；而根据斯某某在2011年12月23日邮件中的表述，斯某某向万度力公司发出的指令也是根据黄裕腾的指示作出的。由此可以认定，黄裕腾以直接或间接的方式向万度力公司发出修船指令，是涉案船舶修理合同的定作人。黄裕腾关于本案诉讼主体错误的抗辩并无事实与法律依据，不予采信。
万度力公司与黄裕腾之间的船舶修理合同关系合法有效，万度力公司作为承揽人已按照黄裕腾的要求完成了修船工作，有权要求黄裕腾给付报酬。万度力公司的供货量和修理工程量业经圣地亚哥轮船方盖章确认，据此经鉴定确认的该轮船舶修理工程造价人民币419626元，黄裕腾应向万度力公司支付。
万度力公司虽以恩利公司及黄裕腾作为共同被告提起诉讼，但在庭审中确认仅向黄裕腾主张权利，故恩利公司不应承担涉案船舶修理合同项下的付款义务。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五十一条的规定，判决：一、黄裕腾偿付万度力公司船舶修理费人民币419626元；二、驳回万度力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9487元，鉴定人交通费、住宿费、生活费、误工补贴人民币7924元，由万度力公司承担人民币4563元，黄裕腾承担人民币12848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上诉人黄裕腾提交的证据一，青岛海事法院（2013）青海法海商初字第793号案件卷宗,万度力公司对证据真实性没有异议。因该案卷宗是一审法院审理的案件，本院确认证据具有证明效力，能够证明万度力公司曾就本案所涉同一事实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起诉的被告为圣地亚哥轮船舶所有人EUPHRATESCO.LTD。黄裕腾提交的证据二，青岛海事法院（2011）青海法海商初字第244号案件卷宗，以证明在维修船舶时，万度力公司通常要求委托人加盖船章对维修关系进行确认。万度力公司对证据的关联性提出异议。万度力公司异议成立，该证据没有证明效力。黄裕腾提交的证据三，圣地亚哥轮登记船东信息清单，圣地亚哥轮的登记船东先后为RISDONINTERNATIONALSHIPPING和EUPHRATESCO.LTD，船舶管理人也为EUPHRATESCO.LTD。登记船东信息系互联网上公开的内容，与证据一中的被告相对应，具有证明效力。
本院查明：2011年11月21日，万度力公司给圣地亚哥轮报价单显示，船名圣地亚哥，用户名称为太平洋恩利（PacificAndes），就44个维修项目分别报价。
2011年12月10日至2012年1月20日，万度力公司出具维修项目结算单、供货单和完工单，用户名称为太平洋恩利公司、船名圣地亚哥，13项维修工作合计费用93828.50美元。万度力公司出具了发票，圣地亚哥轮在供货单、完工确认单上盖有船章，该船授权签字人签字。
万度力公司提交13份供货单和完工单，载明了万度力公司供货量和修理工程量的明细，上述材料均盖有圣地亚哥轮船章。
另查明，2013年8月2日，万度力公司就本案同一法律关系、同一诉讼请求起诉圣地亚哥轮船东EUPHRATESCO.LTD，青岛海事法院受理案号为（2013）青海法海商初字第793号。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同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
本院认为，被上诉人恩利公司为外国当事人，本案为涉外民事纠纷。一审中当事人对适用法律达成一致，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解决本案的实体争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为船舶修理合同纠纷，争议的焦点为：上诉人黄裕腾与万度力公司之间是否存在修船合同关系。黄裕腾上诉主张圣地亚哥轮船东与万度力公司之间构成了事实上的修船合同关系，黄裕腾既非圣地亚哥轮船舶所有人，也非管理人或经营人，黄裕腾与圣地亚哥轮没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一审法院认定黄裕腾为合同的当事人错误。被上诉人万度力公司辩解称，黄裕腾作为定作人通过邮件委托万度力公司为圣地亚哥轮进行维修，双方是承揽关系。本院认为，船舶维修合同的主体，应分析当事人真实的意思表示，分析已形成的修船条款及履行合同的实际情况，综合判断。修船合同在订立方式上，存在两种情况，一种是委托方与承揽方订立标准的修船合同，明确约定各方的权利、义务；另一种情况下，通过维修项目报价单等方式形成修船合同法律关系。本案属于后一种情形。围绕圣地亚哥轮维修项目，万度力公司作为承揽方，对圣地亚哥轮发送维修项目报价单，属于向圣地亚哥轮发出要约，圣地亚哥轮确认报价，即为承诺，于是万度力公司与圣地亚哥轮形成了船舶修理合同关系。达成协议后，万度力公司开始履行修船合同。船舶修理后，万度力公司在出具的维修项目结算单、供货量、修理工程量明细单和完工单填写的船名为圣地亚哥，用户名称为太平洋恩利。圣地亚哥轮则在供货单、完工确认单上均盖有船章，该船授权签字人签字。从船舶修理合同成立及合同履行过程看，万度力公司均明确船舶修理定作人为圣地亚哥轮（用户太平洋恩利），圣地亚哥轮作为委托人的身份是确定的。万度力公司就同一法律关系、同一诉讼请求曾另案起诉圣地亚哥轮船东EUPHRATESCO.LTD（青岛海事法院（2013）青海法海商初字第793号案），得以证实万度力公司相对于委托方的真实意思。万度力公司在本案中称黄裕腾作为定作人通过邮件委托万度力公司为圣地亚哥轮进行维修。从查明的事实看，万度力公司就圣地亚哥轮修理事宜，分别与黄裕腾、圣地亚哥轮机务斯某某通过电子邮件进行沟通。万度力公司证明黄裕腾与万度力公司联系的三份电子邮件，黄裕腾就3号辅机修理与万度力公司进行了联系，并没有涉及万度力公司提交的其它修理工程项目。而从万度力公司提交的证据证明，涉及3号辅机报价、维修工程量及结算等事项，由万度力公司与圣地亚哥轮机务斯某某进行了联系，万度力公司的报价单、结算单等都以圣地亚哥轮作为定作人，圣地亚哥轮均已加盖船章的方式确认。万度力公司在报价、结算等事宜中并没有与黄裕腾联系，也没有提交证据证明黄裕腾与圣地亚哥轮之间存在何种关系，故万度力公司与黄裕腾之间不存在修船合同法律关系。万度力公司在诉讼中提交的证据只能说明黄裕腾在有关圣地亚哥轮维修事宜中，起着联系或介绍的作用，由此不能得出黄裕腾为船舶修理定作人的结论。一审判决有关黄裕腾直接或间接的方式向万度力公司发出修船指令而认定黄裕腾是船舶修理合同的定作人的认定，属于事实认定错误。黄裕腾的上诉理由有事实依据，本院予以采纳。万度力公司起诉黄裕腾承担民事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依法予以驳回。
综上所述，上诉人黄裕腾的上诉主张，有事实依据，本院予以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青岛海事法院（2014）青海法海商初字第19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青岛万度力工程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9487元，鉴定人交通费、住宿费、生活费、误工补贴人民币7924元，由青岛万度力工程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9487元，由青岛万度力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宫恩全
审 判 员 董 兵
代理审判员 冯玉菡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刘福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