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豫法民提字第0015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栗红（又名栗玉勤），女，1954年10月1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吴志刚，河南博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栗英（又名栗玉英）。
委托代理人：张玉平，河南海涛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栗红因与被申请人栗英物权保护纠纷一案，不服南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南民二终字第0087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6月5日作出（2013）豫法立二民申字第0197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栗红及其委托代理人吴志刚，被申请人栗英及其委托代理人张玉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8年11月27日，一审原告栗英起诉至唐河县人民法院称，栗英丈夫牛涛家在原籍唐河县城郊乡常花园村委教场庄南组有房产一处，1979年栗英与牛涛结婚后到南召工作，该房由牛涛父亲居住看管，牛涛父亲去世后由栗英母亲蒋贞如居住看管。1980年，蒋贞如将该房以1200元的价格卖给涂某夫妇，后因故未能成交，涂某夫妇将房屋退还，仍由蒋贞如居住看管。1987年农历7月，由栗英出资，栗红帮忙，将旧房拆除改建为下四上三楼房一座及附属院落，并于1988年办理了房产证，2001年又换发新证。2007年9月，栗红称房屋归其所有，双方发生争议。请求依法确认争议房屋归栗英所有，责令栗红停止侵权，搬出房屋。
栗红辩称，1980年栗英将房屋卖给涂某夫妇，1981年栗红出资又将该房买回，并出资于1987年将旧房拆除重建，后一直以居住和出租的方式行使所有人的权利。现双方争议的房屋没有证据证明是合法建筑，本案不属人民法院民事受案范围，应驳回栗英的起诉。
唐河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栗英与栗红系同母异父姐妹关系。栗英的丈夫牛涛原籍唐河县城关镇常花园村委教场庄南组，牛涛家在该村原有房产1975年因洪水倒塌，村委又规划给牛涛家宅基一处，牛涛家在该宅基上建瓦房三问、厨房一间及庭院。1979年，栗英与牛涛结婚后一起到河南省南召县工作，该房屋由牛涛父亲居住看管。1980年牛涛父亲去世后，该房屋由栗英、栗红母亲蒋贞如居住看管，同年，蒋贞如经栗英同意，将该房屋以1200元的价格出售给涂某夫妇，后因房屋价格发生矛盾，房屋买卖未能成交，双方将房屋、房款互相退还。
1987年，由栗红经手，将牛涛家的旧房拆除，改建成现在的下四上三楼房一座、平房二间及庭院。房屋建成后，一直由蒋贞如及栗红居住并将剩余房屋出租，租赁费先后由蒋贞如和栗英、栗红之弟栗明收取，并转交栗英。
1988年11月，栗英依据唐河县城郊乡常花园村委出具的房屋产权证明，办理了唐房发私字第00467号房屋所有权证，并于2001年4月换发唐权房证字第61209号新的房屋所有权证。2007年9月，栗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唐河县房产开发管理局给栗英颁发的第00467号和第61209号房屋所有权证，唐河县人民法院于2008年6月21日作出（2007）唐行初字第067号行政判决，认为栗英向房产登记部门提交的房屋产权证明不是房屋权属来源证明，撤销了该两份房屋所有权证。
唐河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双方的争议焦点为：1.本案是否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理范围；2.1980年涂某夫妇购买栗英夫妇原房屋未成交，房屋是退给了栗英，还是栗红出资从涂某夫妇处买回；3.1987年拆除旧房建现争议的房屋是栗英出资还是栗红出资。
关于争议焦点一，栗英与栗红所争议房产的土地使用权原系栗英丈夫牛涛家，该事实清楚。栗红称所争议房屋没有土地使用证、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和施工许可证，应由房屋行政管理部门确认房屋是否合法建筑，本案不属于法院民事案件受案范围，因该房屋在1988年房产管理部门已向栗英颁发了房权证，确认了该房屋的合法性，后只是因为办证程序存在瑕疵被法院判决撤销了房权证，并不影响该房屋系合法建筑，因此栗英请求确认其房屋所有权，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理范围。
关于争议焦点二，证人涂某证实当时购买房屋时，是与栗英、栗红母亲蒋贞如协商，买卖未成交后，双方将房屋、房款互相退还，退房时蒋贞如说房屋是栗英丈夫牛涛的，因此，该房屋退还后所有权仍归栗英夫妇所有，并没有发生转移。栗红称从涂某夫妇手中买回该房屋没有确凿证据，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争议焦点三，栗英、栗红均提供了建房用料清单、证人证言等证据，用以证明自己投资建筑了现争议房屋。但根据本案事实，栗红并非原房屋的所有人，在没有征得原房屋所有权人栗英夫妇同意的情况下，称自己投资拆除旧房建成现双方所争议的房屋，证据不足。从证据优势方面，争议房产的土地使用权原系栗英丈夫牛涛家，原房屋买卖未成交后，双方将房屋、房款互相退还，退房时栗英、栗红母亲蒋贞如说房屋是栗英丈夫牛涛的。栗英、栗红弟弟栗明当庭证词也证实，自2003年后房租由其收取并交给了栗英，写有清单，且清单上显示2005年的房租中扣除有200元修下水道款。另外，栗红负责建房的用工、用料清单也交给了栗英一份。故栗英所提供的证据相对栗红提供的证据具有明显的证明优势，故对栗英要求确认争议房屋归自己所有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但栗英请求责令栗红停止侵权，搬出房屋，因本案系物权确认诉讼，可待物权最终确定后另行处理。唐河县人民法院于2011年8月5日作出（2009）唐城民初字第034-1号民事判决：栗英与栗红争议的位于唐河县滨河街道办事处常花园社区居委会教场庄南组下四上三楼房一座、平房二间及庭院一处归栗英所有。案件受理费2500元，由栗红负担。
栗红不服一审判决，向南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栗英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涂某能够证实是栗红出资1200元从涂某手中买回了房屋，栗明证明了栗红委托其在家收房租，而原审未予认定；栗英未向法庭递交1987年建房时的准建证、规划证、土地使用证，属无证建房，违章建筑，不属人民法院受案范围，应由行政部门确认；栗英所持的建房用工、用料清单是其伪造，栗英所交的500元修路款是纠纷发生后的事，与本案无关。
栗英答辩称，不动产物权不适用诉讼时效；因建房时间较早，所以没有准建证、规划证等手续，不能拿现在的规定去衡量以前的事情；栗英持有的用料清单是由栗红亲自书写并交给栗英，与栗英算帐，在撤销房产证的行政案件审理时，法院委托进行字迹鉴定，栗红拒不提供样本字迹，致使未能鉴定。
南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南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当事人争议的问题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一）栗红是否从涂某手中买回了争议房屋的前身老宅；（二）双方所举证据的证明力问题；（三）争议房屋究竟是谁出资建设；（四）诉讼时效问题；（五）本案争议的房屋能否在民事审判中予以确权。
（一）本案争议房屋的前身老宅于1980年由栗英与栗红之母蒋贞如以1200元卖给了胡守勤、涂某夫妇，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关于栗红是否从涂某手中买回老宅的问题，从本案证据上看：
1.2007年8月9日，涂某给栗红出具的书面证言写明，
“……住了一年后，老蒋不同意，要求把房子以原价卖给她小女儿栗小红，1981年经教厂庄南队调解，栗小红和她妈老蒋到我家，栗小红当场给现金1200元，买走三间土坯房子及院子。房钱两清后，我家搬走，房子及院子交栗小红居住。”
2.2007年9月11日，涂某给栗英出具书面证言写道，“1980年栗玉英母亲将栗玉英的房子卖给胡守勤家，后因地皮问题，栗玉英不卖房子了，胡只好将房子退回，栗玉英母亲当时将买卖契约销毁，同时将钱退给胡守勤。”
3.2007年9月12日，公证处工作人员与涂某的谈话笔录记载，“……住了一年左右，牛广喜的岳母老蒋因组里要地皮钱，我们不同意，看事儿不好缠，我和老伴一商量，又将买他们的房子退给了老蒋的女儿栗红，后来栗红把房款1200元退后，我们就搬走了。”
4.2007年9月13日，律师张金发调查涂某时，涂某陈述道，“买了一年左右，因栗玉英母亲又再问我要300元地皮钱，俺气了，俺也不要了，栗家也不卖了，栗家又把1200元退给俺，俺又以租赁关系住了几个月才挪走。”当律师问：“你说的全部属实？”涂答，“我说的没有一句瞎话。我再补充一句，卖房子时栗玉英母亲没说是大光的房子，反悔时才说是大光的房子。”
5.2008年1月8日，一审法院调查涂某时，涂某陈述道，“……我们协商后，栗英、栗红的母亲又向组里要地皮，组里不给分配，组里说，再要应出地皮款300元，所以她母亲提出再要300元地皮款，因为这事我们的买卖没有成功，后来他们把钱又退给我们了。”当审判员问其还有无补充的时候，涂某回答：“没有了，我只能证实，当时我家购买他家房屋，因为300元的地皮款买卖没有成功。”
6.2009年4月17日，本案第一次开庭时，涂某出庭作证陈述道，“……她妈又问我要地皮钱300元，后来我们将房子退给她妈了，栗红将钱退给我爱人了，当时买卖房子不成了。”
在上述证言中，涂某就退房的原因、退房、退钱的过程和退房后结果的陈述并非完全一致。上述证据能证明房子买卖由于300元地皮款未能成交，但不能证明该房子是由栗红买走，因此，对栗红主张其从胡守勤、涂某夫妇手中购买房屋的事买不予认定。
（二）关于村组基层组织及相关人员出具证据的证明力问题。
1.从栗红提交的“84年4月村镇规划后个人建房情况清查表”看，上面记载有栗红1987年建房的记录，但该表无具体的填表时间、填表人。
2.原村规划员常清柱证明87教场庄南组栗玉勤建房属实，并找其办理建房审批手续。但在2007年接受律师调查时又陈述，清房表是小组报上来的，不是产权证明，至于产权是谁不清楚。
3.2008年1月17日，常清柱为栗英出具书面证言说明，“原八四年至八九年七月底农户建房清查表和八四年四月村镇规划后个人建房情况清查表原件都在栗玉勤手里。”
4.1988年5月1日，在栗英办理房权证时，常花园村委为栗英出具证明，证明争议房屋系栗英所建，并在房屋所有权登记申请书上注明“情况属实，同意发证”。
5.2007年8月8日，常花园村委出具证明，村干部李国显签字“情况属实”，证明1987年分配给栗红宅基地建房上下七间，未办理房权证。
6、2007年9月21日，由村干部金明安出具，常花园村委加盖公章的证明写道：“关于栗红宅基纠纷一事，2007年8月8日出具的证明，当时，栗红出示87年农村宅基房屋统计表，要求开具证明，但我对栗红宅基的情况并不了解，以对一个村民的信任开具的证明，事后发生了纠纷，为此，我认为栗红手持的证明应该作废。”
从以上证据可以看出，基层组织及村组干部出具证明极不严肃，随意性大。而且，栗英质证时提出，既然栗红持有两份表的原件，为何只向法院提交其中的一份表，并认为栗红有伪造该表的嫌疑，栗红陈述其实就是一份表，但明显与常清柱的证言不符，而该表确实存在要件不全、来源不清的问题。在栗英申请房屋登记时，村委却又签署意见证明房屋系栗英所建，上述证据相互矛盾，故该院认为这些证据的证明力较低，不能据此证明房屋的所有权属。
当事人提交了大量邻居、亲友、租赁户、参与建房人的证言，以证明争议房屋归自己所有，但这些证人有的基于与一方的关系，利害关系明显，有的是听别人所说，作为租赁户、参与建房的人也不可能真正知道房屋权属的实际归属，而本案又存在栗英经常不在老家，房屋确实由栗红实际占有，因此这些证据的证明力都较弱，不能充分证明房屋的所有权归属。
双方还都举出了自己交纳电费、修路、集资款等一些票据，同样道理，这些证据与房屋权属并没有直接的关系，不能以此作为确认房屋权属的根据。
关于栗红提交的离婚调解书，因该调解书并未写清涉及的房屋就是本案争议的房屋，与本案的关联性不能认定；关于栗红提交的其前夫刘春生写的赠与合同，从书写的时间看是2008年12月，当时双方的争议已经发生，而且这个合同本身并不能证明争议房屋归栗红所有。
（三）关于本案争议的房屋究竟是谁出资所建的问题。
栗英提交了建房的工料清单一份，并陈述该清单系其委托其母亲和栗红在家建房，房屋建成后，栗红写出清单与其进行算账。虽然栗红否认该清单是其所写，认为该清单没头没尾，是栗英伪造，但在（2007）唐行初字第067号案诉讼中，困栗红不配合进行笔迹鉴定，故栗红应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对栗红而言，如果争议房屋系自己所建，其没有必要将建房的工料清单交给他人。故该证据证明力明显较高，栗英对此的陈述可信度较高。
本案存在这样一个事实，本案争议房屋出租的租金，由双方当事人的母亲和其弟栗明收取后，连同房租记录交给了栗英，栗英持有大量较为连续的房租记录，这在很大程度上能够印证栗英应是房屋的所有权人。栗英主张房屋归其所有的证据的证明力明显大于栗红所举证据的证明力，本案争议房屋应认定为栗英所有。
（四）关于本案的诉讼时效问题。
栗英原来持有本案争议房屋的所有权证书，后该所有权证书被法院判决撤销，栗英于2008年11月10日收到该判决，同年11月27日即提起诉讼，要求确认房屋归其所有，其请求不超过诉讼时效。
（五）关于本案争议的房屋能否在民事审判中确权的问题。
栗红称本案争议房屋系违章建筑，人民法院不应判决确认房屋权属。因该房建于1987年，应当考虑当时行政部门建房管理审批的实际，且该房屋后来房产管理部门曾颁发过房屋所有权证，故栗红该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栗红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南阳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于2013年5月25日作出（2011）南民二终字第00877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500元，由栗红负担。
栗红申请再审称，栗英自认1980年委托母亲蒋贞如卖掉牛家老宅，1981年栗红支付1200元得到该处老宅，形成买得该房的法律事实，后又投资翻建房屋并居住、使用至今，原审认定的案件事实缺乏有效的证据支持，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驳回栗英诉讼请求，确认争议房屋归栗红所有。栗英辩称，争议房屋的前身老宅是栗英丈夫家祖产，1980年由母亲代售没有成交，房屋又退回，1987年栗英出资进行翻建，并一直收取房屋租金，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二审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房屋翻建前的老宅原属栗英丈夫牛涛家所有，1980年栗英、栗红之母蒋贞如经栗英同意将该房卖给涂某的事实，双方当事人无争议。对1981年该房是因买卖未成而退回还是又卖给栗红的问题，涂某曾先后出具多份证言，内容虽有不一致之处，但其多数证言特别是出庭证言均证实是买卖未成，双方将房、钱互相退还，故应认定1981年是买卖未成，退回房屋。对翻建房屋的出资问题，栗英提供了其称是栗红书写，并由栗红在帮忙建房后与栗英算账时交给栗英的建房工料清单，栗红虽对该清单不予认可，但在栗英提出鉴定申请的情况下不同意配合鉴定，原判因此令其承担不利后果并无不当。此外，栗英、栗红之弟栗明将收取的2003年至2006年的房屋租金交给栗英，同时又把房租清单也交给栗英，说明房屋的获益人是栗英，栗明虽称是在栗英向其借钱时把房屋租金款给了栗英，同时给清单是为了让栗英和栗红好算账，但该解释不符合常理。综上所述，原判根据双方证据的证明力大小，依据证据优势原则所认定的案件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南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南民二终字第00877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关 波
审 判 员 牛建华
代理审判员 陈国防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黄雪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