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2）鲁商终字第14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商华联科贸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复兴门内大街**号。
法定代表人：徐同生，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玉阁，北京市仁人德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自杰，北京市中银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昌邑琨福纺织有限公司。住所地：昌邑市都昌街道办事处南逄村。
法定代表人：刘载琨，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孙瑞彦，山东大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商华联科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联科贸公司）与被上诉人昌邑琨福纺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琨福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潍商初字第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华联科贸公司委托代理人刘玉阁、李自杰，被上诉人琨福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孙瑞彦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0年3月19日，琨福公司、华联科贸公司通过传真形式签订《棉花销售合同》一份，约定：琨福公司向华联科贸公司购买棉花，货物名称为印度棉（S-61-1/8”)，质量以大货为准，质量不索赔。数量为481.9565吨（20箱），以商检结果为准，按商检净重结算，单价为15880元/吨，提单号为EPIRINDVVAI02617。交货地点及方式为青岛锦泰库交货，琨福公司自行提货，出库费用由琨福公司承担，仓储费自2010年4月3日后由琨福公司承担。华联科贸公司保证货物在2010年3月23日前通关完毕，琨福公司在2010年3月23日前付款提货，2010年3月27日前付清全款，否则合同取消或双方重新商定价格。华联科贸公司在收到琨福公司全款后向琨福公司办理货权转移手续并开具增值税发票。合同约定合同传真件有效，并约定了收款账号及纠纷解决方式等其他内容。2010年3月22日至23日，琨福公司通过银行电汇将7653469.22元货款支付给华联科贸公司。
2010年3月24日，华联科贸公司通过传真将《货权转移证明》（编号：ZSHL10031802-0324）发送给琨福公司，主要内容为：“昌邑琨福纺织有限公司：我公司将外商合同号EXP/1026/0910，提单号为EPIRINDVVAI02617项下共计20个整箱印棉的货权转移给贵公司，由贵公司直接与仓库联系提货事宜。（注：出库费最终由贵公司与青岛多利是公用型保税仓库一次性结清，仓储费自2010年4月4日起由贵公司承担。）此货权转移证明传真件有效。抄送：青岛多利是公用型保税仓库。”
2010年3月31日，华联科贸公司通过传真向琨福公司发出温馨提示，主要内容为：“昌邑琨福纺织有限公司并杨经理：我公司于2010年3月24日编号：ZSHL10031802-0324《货权转移证明》已将合同号EXP/1026/0910、提单号为EPIRINDVVAI02617项下共计20个整箱印棉货权已转移给贵公司，该批货物已于3月23日通关完成，贵公司尚未提货出库。我公司对该批货物的仓储保险有效期至2010年4月1日零时终止，如贵公司在此期间没有安排提货出库等事宜，请贵公司及时安排对此单货物的仓储保险事宜，特传真温馨提示。”
2010年4月22日，华联科贸公司租用的青岛灵山锦泰储运有限公司仓库发生火灾，部分货物被烧毁。4月27日至28日，琨福公司从青岛灵山锦泰储运有限公司提取了剩余货柜5箱750件，箱号分别为：9612234、9616142、9367644、9182304、9058767，共计120.35吨，并支付了出库费及仓储费2398元。
另查明，2010年4月23日，琨福公司将华联科贸公司及青岛灵山锦泰储运有限公司、山东锦泰储运有限责任公司诉至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请求判令三被告交付货物或连带赔偿经济损失800万元，经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终审认为，琨福公司以华联科贸公司为被告是基于涉案《棉花销售合同》提起的违约之诉，以青岛灵山锦泰储运有限公司、山东锦泰储运有限责任公司为被告是基于其对涉案合同项下货物所有权受到侵害提起的财产损害赔偿之诉，琨福公司将合同违约之诉与财产侵权之诉两个独立法律关系项下的诉请一并主张权利，系诉讼请求不明确，裁定驳回琨福公司的起诉。后琨福公司又向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以青岛灵山锦泰储运有限公司、山东锦泰储运有限责任公司为被告提起诉讼，于2011年10月10日撤诉。
2011年9月19日，琨福公司以华联科贸公司为被告向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本案之诉，请求:判令华联科贸公司继续履行合同，交付琨福公司印度棉花（S-61-1/8”)481.9565吨，并赔偿迟延履行期间的经济损失78万元，若不能履行则一并赔偿琨福公司经济损失10901740.50元，诉讼费用由华联科贸公司承担。后琨福公司在一审庭审中当庭变更其诉讼请求，认可华联科贸公司已经向其交付棉花5箱120.35吨，其余361.6065吨至今未交付，故请求判令华联科贸公司继续履行合同，交付琨福公司印度棉花15箱，计361.6065吨，并赔偿违约金78万元，若不能履行则请求解除棉花销售合同，华联科贸公司返还琨福公司货款5742311.22元，并赔偿琨福公司经济损失1417497.48元，诉讼费用由华联科贸公司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签订的《棉花销售合同》，是双方在平等的基础上自愿协商签订的，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有效合同。本案争议焦点是在琨福公司履行付款义务后，华联科贸公司有没有按照合同约定履行办理货权转移手续义务，涉案《棉花销售合同》项下的货物所有权是否转移及相应的毁损、灭失的风险由何方承担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三条规定：“动产物权的设立和转让，自交付时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标的物毁损、灭失的风险，在标的物交付之前由出卖人承担，交付之后由买受人承担，但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综合法院查明的案件事实及当事人提供证据的情况，该院认为，本案中在琨福公司完成付款义务后华联科贸公司未能依合同约定向琨福公司办理货权转移手续构成违约，应依法承担违约责任。
首先，本案中华联科贸公司交付给琨福公司的《货权转移证明》不能起到转移涉案棉花所有权的法律效力。《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八十五条规定，“存货人交付仓储物的，保管人应当给付仓单。”第三百八十七条规定,“仓单是提取仓储物的凭证。存货人或者仓单持有人在仓单上背书并经保管人签字或者盖章的，可以转让提取仓储物的权利。”仓单作为提取仓储物的权利凭证，既可依法转让，也可依法出质。本案双方当事人在《棉花销售合同》中约定的“办理货权转移手续”、“琨福公司自行提货”，应理解为华联科贸公司办理完毕相关的货权转移手续后应将包括仓单、提货单或者出库单的权利凭证和相关手续交付给琨福公司，由其自行提货。在本案华联科贸公司与青岛灵山锦泰储运有限公司签订的《货物仓储合同》第一条（6）与第二条（5）所述的出库单、提货单，即具有此种权利凭证的效力。而本案中华联科贸公司交付给琨福公司的《货权转移证明》显然不同于仓单、出库单或提货单，不具有权利凭证的法律特征，交付《货权转移证明》不能起到转移涉案棉花所有权的法律效力。从上述法律规定和本案事实看，华联科贸公司在青岛灵山锦泰储运有限公司存储棉花，青岛灵山锦泰储运有限公司应当向华联科贸公司出具仓单等提取仓储物的凭证，该凭证由华联科贸公司持有，但华联科贸公司一直未向本院提供涉案货物的仓储单证和仓储手续，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其次，华联科贸公司向琨福公司交付《货权转移证明》，琨福公司不能实际提取货物。华联科贸公司与青岛灵山锦泰储运有限公司签订的《货物储运合同》第一条（6）约定，商品出库时，要有乙方提供的正式出库单，发货完毕要由承办人签字方可放行。第二条（5）约定，一切货物出库凭证由乙方负责人签字并加盖业务专用章的提货单标明的商品规格数量放行，放行货物须与提货单相符，凡不符合上述要求，甲方擅自放货引起的损失由甲方承担。本案中的《货权转移证明》既非出库单也非提货单，又未标明货物的规格和数量，华联科贸公司称琨福公司持有《货权转移证明》既可提取货物的主张既与《货物储运合同》的规定相违背，也不符合法律的明确规定，该主张不能成立。琨福公司虽然在火灾发生后提取5箱货柜棉花，但提取棉花的行为与仅持有《货权转移证明》就可实际提货并无必然关联性，该行为不能反证仅持有《货权转移证明》就可实际提货。
第三，琨福公司在火灾发生后的两次起诉不能说明货物所有权转移给琨福公司。琨福公司的两次起诉，相关法院只是对案件进行了程序性审查，并未对案件事实进行实体审理并作出认定，因此华联科贸公司称琨福公司在火灾发生后的两次起诉间接说明了琨福公司通过诉讼明确承认涉案合同项下货物的所有权转移到自己名下的主张不能成立。
综上，该院认为，琨福公司在合同签订后通过银行电汇将7653469.22元货款支付给华联科贸公司，完成了付款义务，华联科贸公司应依约在收到货款后向琨福公司办理货权转移手续，但华联科贸公司仅向琨福公司交付《货权转移证明》，而未能交付出库单或提货单，致使琨福公司不能提取涉案棉花，应承担违约责任。本案中涉案棉花已部分烧毁，客观上双方无法继续履行合同，华联科贸公司在庭审中也明确表示已经转移货物所有权，不再向琨福公司继续履行，因此对琨福公司要求华联科贸公司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华联科贸公司应返还琨福公司已付的相应部分货款，并赔偿因此给琨福公司造成的损失。该损失是因涉案棉花价格波动而产生的差价损失，该院采纳昌邑市价格认证中心出具的潍昌价认字（2012）008号《山东省价格认证结论书》意见，确认认证基准日为2010年4月24日，认证印度棉花的价格（吨价）为：人民币壹万柒仟陆佰元整（¥17600.00元）。按照该价格，则涉案棉花价格波动而产生的差价损失的计算方式为（17600元-15880元）×（481.9565吨-120.35吨）=621963.18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三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华联科贸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琨福公司货款5742311.22元；二、华联科贸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琨福公司经济损失621963.18元；三、驳回琨福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华联科贸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87210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合计92210元，由华联科贸公司负担。
华联科贸公司不服原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第二项；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上诉事实和理由：1、生效的法律文书已经确认涉案棉花所有权已经依法转移。已发生法律效力的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0）鲁民辖终字第182号民事裁定书已经确认了该事实。并且被上诉人曾经以相同事实提起两个不同之诉，该生效判决已经明确认定被上诉人曾经“基于其对涉案合同项下货物所有权受到侵害提起的财产损害赔偿之诉”，该认定的事实直接证明被上诉人通过自身的诉讼法律行为明确承认涉案合同项下货物的所有权已经转移至自身名下，只有承认涉案合同项下货物所有权属于自己，才会因“货物所有权受到侵害”提起财产损害赔偿之诉。2、上诉人已经全面、适当、彻底地履行了涉案合同所约定的交货义务，而且尽到了履行完毕后的善意提醒注意义务即发出了《温馨提示函》。《货权转移证明》的发出与接收，就是转移该批货物的所有权，因此，自被上诉人收到该传真后，该批货物的所有权以及损毁、灭失风险就转移至被上诉人。《货权转移证明》的发出与接收即达到转移货物所有权的效果是外贸内销合同的交易惯例。3、被上诉人已经提取涉案合同项下的部分货物，该“提货行为”充分证明上诉人已经转移涉案合同项下全部货物的所有权。
琨福公司答辩称：一、被答辩人上诉称“生效的法律文书已经确认涉案棉花所有权已经转移”不能成立。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2）鲁民辖终字第182号民事裁定是对管辖程序的裁定，对案件实体没有既判力。二、货权转移证明无论从自身性质上、文字表示上、法律规定上还是事实上都不能转移货权。三、被答辩人上诉称答辩人的“提货行为”充分证明被答辩人已经转移涉案合同项下全部货物的所有权不能成立。
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涉案货物的所有权是否已经移转，华联科贸公司应否承担货物灭失的风险及损失赔偿责任。
第一，华联科贸公司主张已发生法律效力的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0）鲁民辖终字第182号民事裁定书已经确认涉案棉花物权已经依法转移的事实；琨福公司通过自身的诉讼法律行为也明确承认涉案合同项下货物的物权已经转移至自身名下。本院认为，涉案货物的物权是否客观转移应由法院对交付事实的存在与否进行实质审查和判断，琨福公司前述两次诉讼行为中，法院对于涉案货物的物权是否转移皆未作出实质判决，因此华联科贸公司主张货物的物权已转移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审法院对此问题的认识并无不当。
第二，华联科贸公司主张琨福公司收到《货权转移证明》及《温馨提示函》起到了转移涉案货物所有权及风险的法律效果，并且系“外贸内销”买卖合同的交易惯例。本院认为，《货权转移证明》能否作为涉案货物的物权凭证是本案的关键。首先，根据已查明事实，华联科贸公司与琨福公司2010年3月19日签订《棉花销售合同》中约定“交货地点及方式为青岛锦泰库交货”。2010年3月24日，华联科贸公司通过传真发送给琨福公司的《货权转移证明》载明：出库费最终由贵公司与青岛多利是公用型保税仓库一次性结清。并抄送：青岛多利是公用型保税仓库。”华联科贸公司无证据证明买卖双方协议变更了交货地点，亦无证据证明买卖双方与保管人即青岛多利是公用型报税仓库达成合意，单凭《货权转移证明》琨福公司即可提货。故该《货权转移证明》与《棉花销售合同》不一致，华联科贸公司主张琨福公司单凭《货权转移证明》即可提货的主张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其次，本案涉案棉花交付属于拟制交付，即出卖人将涉案棉花的物权凭证交付买受人，以达到涉案棉花所有权的现实交付。本案中，在华联科贸公司拒不交付提单仓单的情况下，单凭《货权转移证明》并不能证明华联科贸公司系涉案所转让货物的合法所有人，并且无证据证明《货权转移证明》具有可流转、可依法出质、排他性等物权凭证特征。华联科贸公司主张出具《货权转移证明》转移货物所有权系交易惯例，但其一、二审中所举证据皆无法证明其与琨福公司之间交易适用过该惯例，并且在双方签订的《棉花销售合同》中也未对该货权转移形式予以约定，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三条之规定“标的物的所有权自标的物交付时起转移，但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五条之规定“出卖人应当履行向买受人交付标的物或者交付提取标的物的单证，并转移标的物所有权的义务。”在华联科贸公司无证据证明其向琨福公司背书转让仓单、提单等物权凭证的情况下，其向琨福公司出具《货权转移证明》不能产生交付涉案货物物权的法律后果，华联科贸公司未尽到合同约定的出卖人义务。
另外，根据供货方华联科贸公司与仓储人青岛灵山锦泰储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锦泰库）签订的《货物储运合同》第一条（6）、第二条（5）的约定，如无华联科贸公司的准许，仓储人无权私自放货，在华联科贸公司无相反证据推翻该《货物储运合同》的情况下，应当推定琨福公司自锦泰库提取的五箱货物系经华联科贸公司准许下的实际交付。对于涉案货物风险承担的问题，双方未在《棉花销售合同》中约定风险承担的办法，在华联科贸公司未完成交付义务的情况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四十二条“标的物损毁、灭失的风险，在标的物交付之前由出卖人承担，交付之后由买受人承担，但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的规定处理。华联科贸公司主张其2010年3月31日发出的《温馨提示函》具有风险转移的意思表示，该《温馨提示函》注明：“我公司对该批货物的仓储保险有效期至2010年4月1日零时终止，如贵公司此期间没有安排提货出库事宜，请贵公司及时安排对此单货物的仓储保险事宜，特传真温馨提示！”本院认为，该《温馨提示函》具有提示告知风险的意思表示，但无转移风险的意思表示，不能视为双方对风险转移形成了新的合意。
综上，涉案货物的所有权未发生移转，华联科贸公司仍应承担货物灭失的风险及损失赔偿责任。上诉人华联科贸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7210元，由上诉人中商华联科贸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左玉勇
代理审判员 张秀梅
代理审判员 尹哲璇
二〇一二年九月十日
书 记 员 石 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