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3民终127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百纳财富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南湖街道南湖路国贸商厦**楼*室。
法定代表人：邹鹏，执行（常务）董事。
委托代理人：张东林，广东耀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梁泽敏，广东耀恒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自贡天成工程机械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自贡市贡井区长土街张家山**号。
法定代表人：王志荣，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赵争平，北京市中银（珠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志荣，身份证住址：四川省自贡市自流井区后山坡温州。
委托代理人：赵争平，北京市中银（珠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深圳百纳财富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百纳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自贡天成工程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成公司）、王志荣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罗湖区人民法院（2015）深罗法民二初字第23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7月26日，百纳公司与天成公司签订《前期委托顾问协议书》。该协议约定：由百纳公司为天成公司提供财务顾问服务（包括引进战略投资人及寻求与上市公司合并换股重组等），财务顾问费按照天成公司最终全部实际到账金额的5%计算。
2015年1月28日，百纳公司与天成公司签订《补充协议》。根据《补充协议》第一条，百纳公司已为天成公司找到愿意并购天成公司的投资人陕西建设机械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ST建机）；根据该协议第二条，双方同意终止《前期委托顾问协议书》；根据该协议第三条，鉴于百纳公司“曾做过服务工作”，天成公司愿意在*ST建机并购重组业务最终交易实际完成后，支付百纳公司居间并购重组服务费200万元的上市公司股票（按照并购重组时的股票价格计算）；根据该协议第四条，王志荣个人在获得股票重组的换股完成后一个月内以股票方式将第三条约定之服务费以股票方式转让给百纳公司或百纳公司指定的人员。王志荣在上述《补充协议》签名。
2015年2月17日，*ST建机发布公告称，拟发行股份购买天成公司100%股权，交易价格为41700万元；以2014年12月31日为评估基准日，以收益法进行评估，天成公司100%股权的评估值为42249.53万元。
《补充协议》签订后，百纳公司即再未参与天成公司与*ST建机之间的并购重组事宜。
截至本案原审庭审时，天成公司与*ST建机之间的并购重组尚未完成。
百纳公司主张《补充协议》系受天成公司欺诈签订，天成公司于2014年7月30日向百纳公司提供虚假的财务数据（天成公司2012-2014年财务报表），给百纳公司履行前期协议造成障碍，导致百纳公司无法正确判断天成公司与*ST建机的交易金额，无法判断补充协议中的金额是否合理。
天成公司提供的财务报表显示其2012年4月30日实收资本25373100元，2013年度净利润为3491万元（王志荣亦曾口头表示天成公司2013年度是盈利达4000多万元），缴纳企业所得税为6011971.12元。*ST建机公告资料显示天成公司在2012年4月30日并无相应注册资本金额，2013年度亏损601万，据此可知天成公司提供的所得税金额亦不合理。
百纳公司主张《补充协议》系受天成公司、王志荣胁迫签订，《补充协议》签订当天，有自贡市警方人员着便衣在场，天成公司、王志荣暗示如百纳公司不签署该《补充协议》，自贡警方将限制百纳公司工作人员尹某某，尹某某因此被迫在上述《补充协议》上加盖百纳公司公章。
百纳公司的诉讼请求是：1、确认百纳公司与天成公司于2014年7月26日签订之《前期委托顾问协议书》依法有效；2、撤销百纳公司与天成公司于2015年1月28日签订之《补充协议》第二条；3、变更《补充协议》第三条及第四条关于“服务顾问费对价200万元人民币的相对应上市公司的股票”的约定，变更为按*ST建机收购天成公司总对价的5%计算总服务顾问费2085万元，上述服务顾问费于整个并购交易完成之日起三日内由天成公司、王志荣向百纳公司连带清偿。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合同纠纷。百纳公司与天成公司签订的《前期委托顾问协议书》及百纳公司与天成公司、王志荣签订的《补充协议》，均系相关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有效合同。上述《补充协议》对《前期委托顾问协议书》中的财务顾问费的金额和支付方式作了变更，故相关事项亦以《补充协议》为准。就百纳公司有关上述《补充协议》系受欺诈签订的主张，原审法院不予采纳。首先，只有天成公司与*ST建机之间的交易金额，才会影响百纳公司对于所谓服务费金额的判断，故天成公司提供的其他财务数据与*ST建机公告的数据不一致，并不必然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所规定之欺诈。其次，天成公司向百纳公司提供财务数据的时间为2014年7月30日，相关财务数据的形成时间更在此之前，而*ST建机发布公告中的财务数据系以2014年12月31日为评估基准日，二者的评估基准日显然不同，故不能仅以二者数据不同就认定天成公司提供的财务数据虚假。再次，即使百纳公司轻信天成公司提供的财务数据，以其主张的“按照天成公司最终全部实际到账金额的5%计算”，亦不至于同意《补充协议》中的服务费金额（200万元），显然该金额并非“按照天成公司最终全部实际到账金额的5%计算”确定，而是相关当事人另行协商的结果。最后，百纳公司以天成公司、王志荣声称的2013年度净利润4000万元和*ST建机公告的交易金额41700万元对比，以此说明天成公司、王志荣提供虚假财务资料，显然是不恰当的。就百纳公司有关上述《补充协议》系受胁迫签订的主张，原审法院不予采纳。百纳公司所谓胁迫是指自贡警方人员可能限制其工作人员自由，谈判时是否有所谓“自贡警方人员”在场尚无定论，且原审法院不能在民事案件中对公安机关的行为是否合法作出判断，百纳公司应另循法律途径就此进行认定。综上，上述《补充协议》不存在可撤销事由，各方当事人应继续按照《补充协议》履行。原审法院对百纳公司有关变更其中部分条款的请求亦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百纳公司与天成公司签订的《前期委托顾问协议书》及百纳公司与天成公司、王志荣签订的《补充协议》有效。二、驳回百纳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46050元，由百纳公司负担。
上诉人百纳公司提起上诉称：一、百纳公司在诉讼请求中，仅诉求确认百纳公司与天成公司所签订的《前期委托顾问协议书》依法有效，且天成公司、王志荣并未提出任何反诉请求。一审法院在判决中增加对百纳公司与天成公司、王志荣之间《补充协议》的有效判决内容，属于超出诉讼请求的判决，应予纠正。二、天成公司、王志荣在签订《补充协议》的过程中存在欺诈及胁迫行为，一审法院对此认定错误，适用法律不当。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68条、第69条规定，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欺诈行为。以给公民及其亲友的生命健康、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害或者以给法人的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害为要挟，迫使对方作出违背真实的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胁迫行为。2、王志荣作为天成公司法定代表人，向百纳公司提供虚报实收注册资本的财务报表（注册资本的实收情况天成公司、王志荣应清楚知悉，亦与评估基准日无关，也不属于不同的财务审计方式可予以调整的内容），且天成公司、王志荣在提供虚报的数据之后回避百纳公司对该报表的追问，天成公司、王志荣故意提供虚假情况的行为性质已非常明确（在签订《补充协议》现场，百纳公司经办人对天成公司提供虚假财务报表进行质疑，天成公司称其财务报表没问题，反说《前期委托顾问协议书》约定的时间延误，责任完全在百纳公司）。其次，天成公司、王志荣在获知更为详细的财务数据、交易金额之后（该财务数据、交易金额不仅与《前期委托顾问协议书》具有密切关系，也是百纳公司判断《补充协议》中顾问费金额是否可接受的重要依据），拒不告知百纳公司相关数据，导致顾问费金额无法计算认定，其故意隐瞒真实情况非常明显。百纳公司虽非单纯基于天成公司、王志荣的欺诈行为签订《补充协议》，但因天成公司、王志荣的欺诈行为，百纳公司无法判断《补充协议》中关于顾问费金额的合理程度，陷入错误认识。因此，该欺诈行为是导致百纳公司作出不真实意思表示的重要原因之一，应构成撤销及变更的事由。3、百纳公司所诉的基于胁迫的行为，并非诉求确认自贡警方行为是否合法，胁迫的关键在于基于不法目的使被胁迫人产生恐惧，而不在于胁迫的内容是否真实发生以及胁迫内容是否合法。在签订《补充协议》现场，有自贡警方。天成公司明确称其已买通警方，百纳公司恐惧感更强烈。在场的天成公司、王志荣代理律师孙开宏、会议主持人肖某、会议参与人吉某某可以作证。百纳公司在一审已经申请该三人出庭作证，且向一审法院提出向该三人调查取证的申请，一审法院在没有向该三人调查的情况下，认定会议现场没有自贡警方，存在事实认定错误。《公安部关于严禁越权干预经济纠纷的通知》、《公安部关于严禁公安机关插手经济纠纷违法抓人的通知》及《公安部关于公安机关不得非法越权干预经济纠纷案件处理的通知》等有关文件已经明文规定公安机关工作人员不得干预民事纠纷。本案已有充分证据证明天成公司、王志荣为了达到逃避支付顾问费的不法目的，在签订《补充协议》过程中，曾经给百纳公司经办人施加损害生命健康、人身自由的威胁，且百纳公司经办人确因天成公司、王志荣的威胁内容产生恐惧，故天成公司、王志荣的胁迫行为已成立。百纳公司经办人因天成公司、王志荣的胁迫而不得不代表百纳公司签署了《补充协议》，即《补充协议》的签署与天成公司、王志荣的胁迫行为具有直接因果关系。百纳公司因受胁迫而签署的顾问费标准及支付方式显然不能认定为百纳公司的真实意思，百纳公司据此请求撤销及变更因受胁迫所签订的内容，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应予支持。三、一审法院已认定《前期委托顾问协议书》合法有效，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因此对于《补充协议》中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部分，应以《前期委托顾问协议书》为准。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中关于《补充协议》有效之判项，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依法改判支持百纳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
二审调查期间，上诉人百纳公司补充上诉理由称：一、原审法院对事实查明不清。天成公司提供的财务数据造假主要包括：财务报告显示的2012年4月30日的实收资本与上市公司公告不一致；财务报告显示2013年为盈利，上市公司公告披露2013年为亏损。因为数据造假使百纳公司无法准确判断投资及并购的交易定价，同时合同延期责任应由天成公司承担。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合同法意义上的胁迫应当由民事法律判定，不应当由公安机关侦查。百纳公司证明受到胁迫的主要证据是对方代理律师对当时情况的陈述录音，显示百纳公司当时受到对方多次威胁。
被上诉人天成公司、王志荣答辩称：一、百纳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法律依据，没有证据证明签订《补充协议》存在胁迫、欺诈的事实。二、《前期委托顾问协议书》约定中介费5%，明显过高，显失公平。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约定，是当事人的意思自治。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百纳公司的上诉。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所查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二审期间，百纳公司提交了以下证据：证据一，《*ST建机发行股份购买资产并募集配套资金暨关联交易报告书（草案）》及天成公司工商变更信息表，证明*ST建机对天成公司并购数额为6亿多元；证据二，尹某某与王志荣、肖某、孙开宏的短信及微信聊天记录，证明天成公司对百纳公司提供的财务数据有隐瞒和造假，天成公司、王志荣对百纳公司有胁迫行为；证据三，《受理案件通知书》，证明尹某某与肖某有案件纠纷；证据四，重庆市公安局北部新区分局鸳鸯派出所于2016年1月15日出具的《重庆公安局案（事）件接报回执》，证明2015年1月28日天成公司、王志荣对百纳公司有胁迫行为。天成公司、王志荣不同意质证，同时认为上述证据与本案无关联性。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百纳公司是否存在受欺诈或者胁迫签订《补充协议》的情形。《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首先，《前期委托顾问协议书》约定,由百纳公司为天成公司提供财务顾问服务，财务顾问费按照天成公司最终全部实际到账金额的5%计算。百纳公司称天成公司虚报2012年4月30日实收资本及2013年度净利润，根据*ST建机公告资料显示天成公司2012年4月30日无实收资本，2013年度为亏损。本院认为，即使天成公司向百纳公司提供的财务数据确实存在上述不实之处，其导致的后果应是百纳公司高估天成公司被并购的交易金额，而不会低估被并购的交易金额。百纳公司提出的因天成公司向百纳公司提供虚假财务数据使百纳公司违背真实意思签订《补充协议》变更服务费的支付方式和金额的上诉主张，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其次，百纳公司主张《补充协议》系受天成公司、王志荣胁迫签订。百纳公司称在该协议签订现场有自贡市警方人员在场，如百纳公司不签署该协议自贡警方将限制百纳公司工作人员人身自由，但百纳公司未提供充分证据以证明其主张。百纳公司原审期间提交的2015年3月2日尹某某与肖某、2015年3月4日尹某某与孙开宏的录音材料，及二审期间提交的短信与微信聊天记录，天成公司、王志荣不予认可，由于仅通过上述录音材料及短信、微信聊天记录无法确认被录音及发送短信、微信人员的确切身份及其作出相关陈述的依据，百纳公司亦未提供其他证据予以佐证，本院对此不予采信。百纳公司二审期间提交的《重庆公安局案（事）件接报回执》，亦不能证明天成公司、王志荣实施了胁迫行为。故百纳公司提出的其受胁迫签订《补充协议》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采纳。鉴此，百纳公司与天成公司签订的《补充协议》有天成公司法定代表人王志荣签名，有百纳公司加盖公章及其代表尹某某签名，应视为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原审判决认定《补充协议》有效，不存在可撤销或者变更的情形，并无不当。
关于原审判决确认《前期委托顾问协议书》及《补充协议》均有效是否恰当的问题。本案诉争焦点为《补充协议》是否有效。原审判决根据查明事实，依法确认《前期委托顾问协议书》及《补充协议》均有效，并无不当。
综上，百纳公司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46050元，由上诉人深圳百纳财富资产管理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程 炜
审 判 员 王 勇
代理审判员 杨 芳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李东静(兼)
附录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