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6）粤03行终39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张群，住址陕西省咸阳市渭城区。
委托代理人温伟祺，北京市东元（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深圳市公安局福田公交派出所，住所深圳市福田区梅林路34号。
代表人丘益平，所长。
委托代理人邓钊城、孙启智，均为该单位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深圳市公安局公交分局，住所深圳市福田区梅林路60号。
代表人林建光，局长。
委托代理人崔浩、陈国峰，均为该单位工作人员。
一审第三人汤文敏，住址湖北省黄冈市黄梅县。
上诉人张群因诉被上诉人深圳市公安局福田公交派出所（以下简称公交派出所）治安行政处罚及深圳市公安局公交分局（以下简称公交分局）行政复议决定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5）深福法行初字第734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认定：2015年2月18日，本案原告与第三人汤文敏在市民中心地铁站因问路发生肢体冲突，后双方均被被告公交派出所民警带回警务室接受调查。被告公交派出所民警分别于2015年2月18日、3月25日和4月5日，对本案原告进行询问并制作了询问笔录。原告在2月18日的询问笔录中称，“2015年2月18日15时45分许，我在科学馆地铁站入站，准备到市民中心地铁站附近的中心书城。在市民中心地铁站台下车，准备到站厅时，有一名男乘客迎面走来，他问我话，我没听清楚，我准备往右边躲开他，他又往我靠过来，我再往左边躲，他说：‘他妈的，我问你话你怎么不回答我。’我说：‘我不知道。’就把对方推开了。对方就拿东西扔我头上，之后对方就冲过来打我身上还拿脚踢我，我也还手，我们两个当时扭打在一起。然后他上来就咬我左手指，我推开他后，他又上来咬我右手，接着咬我大腿内侧3处，然后右腿小腿外侧咬了2处，共7处。这时地铁工作人员过来把我们拉开，我们就分开了，地铁工作人员把我们分别带到站厅，随后民警就到场了。”被告公交派出所民警分别于2015年2月19日、3月25日和4月5日对第三人汤文敏进行询问并制作询问笔录。第三人汤文敏在2月19日的询问笔录中称，他于2015年2月18日15时至16时之间，从福民站进站准备乘地铁到机场东站，当时在进站前喝了些酒，之后在列车内有询问其他乘客到哪里换乘，在出列车屏蔽门后向一名男子问路（具体情况其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有人打他，然后他就还击。3月25日的询问笔录中，第三人汤文敏称：“2015年2月18日下午15时30分左右，我和家人吃完团圆饭后到福民地铁站准备乘坐地铁到机场东站，当时吃团圆饭时我喝了几杯啤酒，由于我不知道到哪个地铁站转乘，于是我在列车上问一名男乘客在哪里转乘列车到机场东，该名男子可能没听清楚就骂我‘你妈个逼’，他骂完我时列车到达市民中心地铁站，随后他就准备下车，我在市民中心地铁站跟着他下车说‘你不告诉我，还骂我’，接着该男子就动手打我，之后我就还手，双方就扭打起来了，在扭打过程中由于我打不赢他我就咬他，打了一会，有地铁工作人员过来制止我们，后来我们就被带到会展中心地铁站警务室调查了。”被告公交派出所民警还对地铁站工作人员杨某、王某制作询问笔录，王某在询问笔录中称：“2015年2月18日15时40分许，当时我在监察厅听到外面有巨响与吼叫声，我就冲出去查看究竟，看到有两名男乘客在扶手电梯旁打架。高个子把矮个子压在手扶梯的扶手带上，还一手掐住矮个子的脖子，另一手扯住矮个子的头发，约30秒左右，矮个子当时扯住高个子衣服。在我和同事（杨某）的劝说下，双方还是不松手。后来分开一下子，高个子说矮个子喝醉酒，之后换到站台屏蔽门附近高个子继续殴打矮个子，高个子坐在矮个子身上，把矮个子的头压在地面上，撕扯中矮个子的头撞到屏蔽门上，然后双方倒地，仍继续撕扯双方的衣服，并互踹对方脚部，随后矮个子咬高个子小腿，高个子站起来踹躺在地上的矮个子，矮个子躺在地上继续踹高个子，后来地铁工作人员以及2名保安前来劝架，双方还是不松手继续厮打不听劝阻，大概打了30秒左右，被当场2名保安分开，双方还是想继续动手，随后矮个子冲向手扶梯想到达站厅，在手扶梯口被保安拉住，地铁工作人员跟保安还有打架乘客前往站厅，随后民警到场”。被告公交派出所委托鉴定机构对原告及汤文敏所受伤害进行法医学鉴定，经法医鉴定其二人均为轻微伤。被告公交派出所还调取了事发时的监控录像。经调查，被告公交派出所于2015年4月5日分别向原告和第三人汤文敏作出《行政处罚告知笔录》，告知拟分别对原告和第三人汤文敏处以罚款300元、500元，并告诉他们陈述和申辩的权利，原告表示对自己的处罚没有异议。2015年4月5日，被告公交派出所作出深公（公交）行罚决字【2015】00238号（处罚汤文敏）、000239号（处罚原告）《行政处罚决定书》，认定2015年2月18日15时45分许，原告与第三人汤文敏在深圳市福田区市民中心地铁站内发生纠纷，相互有肢体冲突，双方均有殴打他人行为，双方经鉴定为轻微伤，且双方经过两次调解后无法达成一致协议，现对双方违法行为进行处罚，决定对第三人汤文敏的欧打他人行为处以罚款500元，对原告的殴打他人行为处以罚款300元。第三人汤文敏已履行了处罚决定。原告对被告公交派出所作出的关于第三人汤文敏的处罚决定不服，于2015年4月7日向被告公交分局提起行政复议，被告公交分局于2015年4月29日作出深公（公交）复决字【2015】001号《行政复议决定书》，决定维持原处罚决定。原告于2015年5月12日收到上述复议决定。原告不服上述两份处罚决定，遂分别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诉请如前。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规定，殴打他人的，或者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轻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第九十一条规定，治安管理处罚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公安机关决定；其中警告、五百元以下的罚款可以由公安派出所决定。故，被告公交派出所有权作出本案的处罚决定。本案中，从原告、第三人汤文敏的询问笔录、地铁工作人员的陈述以及监控录像等均证实第三人汤文敏事发时系向原告问路，由于原告推开第三人汤文敏，导致双方发生肢体冲突，且在上述过程中原告也存在第三人汤文敏停止侵害后仍对第三人汤文敏进行殴打的行为。原告主张被告公交派出所对第三人汤文敏处罚过轻，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对第三人汤文敏处以拘留处罚的主张不成立，法院不予支持。被告公交派出所的处罚决定书告知原告如不服，可以向深圳市公安局或深圳市人民政府申请行政复议，该告知错误，法院予以指正。被告公交分局作出复议决定维持了涉案行政处罚决定，程序合法，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张群的诉讼请求
上诉人张群不服该判决，向本院上诉。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二、请求依法撤销公交分局作出的（公交）复决字【2015】001号《行政复议决定书》；三、请求依法变更深公（公交）行罚决字【2015】00238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对违法行为人汤文敏处以行政拘留；四、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共同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一、关于行政案件的事实。2015年2月18日15时45分左右，上诉人搭乘地铁至深圳市民中心站下车，在刚走出地铁车厢进入站台时，违法行为人汤文敏上前拦截上诉人。由于违法行为人汤文敏处于酒后状态，且言辞不清，上诉人从右向左躲避。此时，汤文敏为了阻止上诉人离开，恶意拦截上诉人，并且恶言辱骂上诉人。上诉人在发现无法摆脱汤文敏后，为保护自身安全，无奈之下伸手推开违法行为人汤文敏。汤文敏立即用手中的饭盒砸向上诉人，并殴打上诉人。上诉人在遭受恶意攻击后还击，欲制止汤文敏的违法行为。此时，地铁站台的工作人员也赶到事发地点，试图分隔双方。但汤文敏并未停止其对上诉人的攻击行为，直接绊倒上诉人，用嘴疯狂撕咬上诉人身体，致使上诉人身体多处被咬伤。随后，汤文敏站起来意图逃离现场，上诉人起身奋力追赶，在扶手电梯处制止汤文敏逃跑。然后地铁工作人员将上诉人和汤文敏带到会展中心警务室处理。2015年2月20日，福田公交派出所民警将上诉人带回派出所处理该起案件。后经鉴定，上诉人所受伤害构成轻微伤。2015年4月5日，公交派出所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对上诉人作出罚款三百元人民币的行政处罚，对违法行为人汤文敏作出罚款五百元人民币的行政处罚。其后，上诉人对于深公（公交）行罚决字【2015】00238号《行政处罚决定书》不服，故申请行政复议。但经行政复议，公交分局维持公交派出所的处罚决定。对于上述案件事实和处理情况，上诉人认为：（一）公交派出所对案件事实认定有误。首先，在本案中，汤文敏酒后在公众场合恶意拦截上诉人，不仅对上诉人造成滋扰，也在一定程度上扰乱了正常的公共秩序，其行为已构成违法且十分恶劣。而公交派出所认定上诉人与汤文敏发生纠纷是错误的，汤文敏的寻衅滋事是整个案件的起因，更是汤文敏先动手殴打上诉人，公交派出所将事件定性为双方的纠纷是混淆概念。其次，上诉人作为一名公民，在遭遇汤文敏的恶意拦截、辱骂、殴打的情况下，为保护自身安全出手还击，其行为合法合理。公交派出所认定双方互有肢体冲突、相互殴打是错误的。（二）公交派出所对案件违法行为人汤文敏的行为性质认定有误。在本案中，违法行为人汤文敏恶意拦截并率先动手殴打上诉人，已构成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六条中所规定的寻衅滋事违法行为。其后，违法行为人汤文敏在对上诉人的殴打过程中采取撕咬的方式故意伤害上诉人身体，致使上诉人全身多处受伤，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违法行为人汤文敏的行为恶劣，情节严重。（三）公交派出所对上诉人的行政处罚适用法律有误，违背事实，依法应予以撤销。在本案中，上诉人在面对汤文敏实施危害人身安全的违法行为时，其实施正当防卫行为保护自己系合法合理的。而公交派出所所认定的“相互肢体冲突、均有殴打”是错误的，扭曲了事实。上诉人没有触犯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其行为没有故意伤害汤文敏的身体，也不应定性为“殴打”。倘若公民在面对违法犯罪行为时都不应采取措施保护自身权益，则法律便失去了维护公平正义的作用。（四）公交派出所对违法行为人汤文敏的处罚过轻，违背法律规定，损害上诉人合法权益，依法应予以变更。在本案中，违法行为人汤文敏实施寻衅滋事违法行为在先，其后更是对上诉人故意实施严重殴打，其行为性质恶劣、情节严重，公安机关依法应对其处以行政拘留或并罚等更为严厉的处罚，以维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和彰显法律的公正。（五）公交分局在行政复议中维持的决定存在错误，依法应予以撤销。公交分局在行政复议中所查明事实与本案事实不符，对上诉人与汤文敏的行为性质认定有误，法律适用错误，因此其所作出的维持决定存在明显错误，依法应予以撤销。（六）公交派出所所作出的深公（公交）行罚决字【2015】00239号《行政处罚决定书》中所告知的决定内容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依法应予以撤销。公交派出所在其作出的深公（公交）行罚决字【2015】00239号《行政处罚决定书》中明确：“如不服本决定，可以在收到本决定书之日起六十日内向深圳市公安局或深圳市人民政府申请行政复议……”。而依据行政复议法的相关规定，对该处罚决定不服，应向上级主管部门或同级人民政府申请复议。故深公（公交）行罚决字【2015】00239号《行政处罚决定书》中记载的内容明显违反了行政复议法的强制性规定，依法应予以撤销。二、关于一审判决中存在的问题。（一）上诉人对于司法鉴定结果属轻微伤持有异议。上诉人全身多处被汤文敏咬伤，从医学角度，咬伤必须长时间的恢复与介入治疗，而且皮肤伤痕难以完全愈合，故仅根据《人身损害鉴定标准》对上诉人的伤情进行评鉴，难以反映上诉人真实的受伤害情况及后续对身体及精神的长远影响，鉴定结果对于上诉人不公。（二）《行政处罚决定书》中记录的：“上诉人与行政处罚相对人汤文敏在公安机关经两次调解后无法达成一致协议”的情况不实。上诉人在公安机关先后与汤文敏调解两次，但汤文敏始终未因自身的违法行为对上诉人进行赔偿，并且最终逃避调解和执法，导致调解程序无法继续。至今，上诉人遭受损害及经济损失仍未获得合法合理的赔偿。（三）汤文敏的笔录供述前后不一，与事实不一致，前后矛盾，法院依法应不予采纳，但一审法院仍对该证据予以采信，并且依据该证据认定案件事实。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所认定的事实不清，证据采纳存在错误。（四）一审法院对于证人王某的证言予以采信，但一审法院对于证人杨某的证言并未进行审查；而证人杨某在公安机关所做笔录中对于现场情况的陈述与事实不一致，与王某的陈述也存在偏差；故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审查证据存在缺陷，明显排除对被上诉人不利的证据，对上诉人作出不利认定。（五）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向公交派出所表示对自己的行政处罚没有异议。上诉人在庭审过程中一再表明，以上法院认定的情况完全违背事实，上诉人系在公交派出所的民警威逼和胁迫之下所做出的意思表示，并且公交派出所的民警故意误导上诉人，致使上诉人在存有异议的情况下无法维护自身的法律权益。若上诉人对此无异议，何以在行政复议过程中对于两个行政处罚均提出异议？！而公交派出所在办理该案时存在诱供、非法取证等问题，法院依法应对公交派出所、公交分局提交证据及抗辩理由不予采信。（六）一审法院对于法律适用有误，对于汤文敏的行为性质认定有误，对于公交派出所、公交分局处罚程序合法的认定有误。汤文敏的行为已然构成寻衅滋事违法行为，其行为情节恶劣，应当对其处以行政拘留处罚。而作为公安机关，公交派出所、公交分局的行政处罚行为及行政复议行为明显非法，法院应依法撤销或变更。（七）就上诉人向一审法院提出的本案证据缺失、公交派出所处罚缺乏依据的事实，一审法院并未采纳，也未就关键证据
--现场录像进行证据审查，明显违反行政诉讼法的规定，导致本案判决不公。
被上诉人公交派出所答辩主要称：本案证据证明双方均有殴打对方的违法事实，相对于上诉人自身的违法情节，被上诉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之规定，对汤文敏处以罚款500元的处罚，并无不妥。
被上诉人公交分局答辩主要称：上诉人的上诉不能成立，从公安机关调查取证情况看，上诉人所受伤害是在地铁站因两人打斗所导致，因此被上诉人认为第三人汤文敏用嘴撕咬上诉人的行为是在应对上诉人殴打和控制行为时采取一种应急反应，基于上诉人本人的行为，被上诉人认为对汤文敏罚款人民币500元并无不妥。
一审第三人汤文敏述称：双方发生纠纷时并不是第三人先动手，双方都是受害者，不应再受到拘留的处罚。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被上诉人公交派出所调查收集的询问笔录、监控视频、法医学人体损伤程度鉴定书等案件证据可以认定，一审第三人因酒后乘坐地铁时向上诉人询问换乘站，与上诉人产生不和导致纠纷，纠纷过程中与上诉人相互殴打造成双方轻微伤的后果。上诉人关于其伤情不止构成轻微伤、被上诉人收集和认定证据偏向一审第三人的理由，没有其他与在案证据不同的证据证实，本院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规定：“殴打他人的，或者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轻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一审第三人引起纠纷并殴打上诉人侵犯上诉人人身权利，应承担相应法律责任。被上诉人公交派出所认为一审第三人属于违法情节较轻予以罚款500元的处罚，确实属于对一审第三人作出了较轻的行政处罚，但是，被上诉人作出的较轻的行政处罚，仍属于法定处罚幅度范围内，不足以构成适用法律错误、行政处罚明显不当应当予以撤销并加重处罚的情形。上诉人请求加重对一审第三人汤文敏的处罚予以行政拘留，本院不予支持。被上诉人公交分局在行政复议过程中对被上诉人公交派出所作出的行政处罚合法性进行了审查，作出的复议决定符合法律规定。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由上诉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何连塘
审判员 王成明
审判员 王强力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日
书记员 尚 炜
书记员 张庆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