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渝四中法民终字第0085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桂容，女，苗族，1994年12月15日生，农村居民，住重庆市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
委托代理人：刘志红，重庆市彭水县江北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委托代理人：徐永平，重庆市彭水县江北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桂均，男，汉族，1982年4月23日生，农村居民，住重庆市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
委托代理人：赵波，重庆渝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聂洪波，重庆渝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杨桂容与被上诉人杨桂均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于2015年6月8日作出（2015）彭法民初字第00895号民事判决。杨桂容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8月25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杨桂容及其委托代理人刘志红、徐永平，被上诉人杨桂均及其委托代理人赵波、聂洪波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一审审理查明：案外人杨光田生于1945年9月2日，杨光文生于1956年1月4日，二人均系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靛水街道天井村村民，后杨光田之父杨通礼与杨光文之母再婚，被告杨桂均生于1982年4月23日，系杨光文长子，杨光田终身未婚、未生育子女，在杨通礼去世后，杨光田与杨光文一家共同生活。2014年10月18日，杨光田与杨桂均之母丁万香（已去世）及同组村民廖某某一起来到组长杨某甲家，杨某甲提供一份靛水街道办事处制作的《五保供养协议书》格式文书，由廖某某填写并代替杨光田、杨桂均、杨某甲（在场人）签名，杨光田、杨某甲本人捺印确认。该协议约定，杨光田系五保户，为安享晚年生活，自愿与被告达成遗赠抚养协议，杨光田将其财产在死亡后赠与杨桂均，杨桂均承担杨光田的生养死葬责任。2015年2月1日，杨光田因交通事故死亡，杨桂均为其办理丧葬事宜。
另查明，原告杨桂容生于1994年12月18日，生父母为靛水街道友谊村二组村民文永学、丁万书，丁万书系丁万香堂妹，原告出生三日即由丁万香抱走，原告陈述系杨光田委托丁万香抱养原告，原告与杨光田之间系养父女关系，对杨光田财产具有继承权。被告杨桂均辩称，原告系被告父母杨光文、丁万香抱养、抚养，直至送嫁，系被告父母的养女，原告与杨光田并无关系。
在一审庭审过程中，被告辩称其与杨光田之间形成遗赠抚养关系双方早就形成共识，因其在靛水赶场，在签订协议时，丁万香与被告电话联系，将协议内容告知被告，被告同意协议内容并委托廖某某代为签字。
原告杨桂容一审请求：确认杨光田与被告杨桂均签订的《五保供养协议书》无效，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杨桂均承担。
杨桂均一审辩称，1.原告诉称不属实，原告系被告杨桂均父母杨光文、丁万香抱养的；2.五保供养协议是被告的真实意思表示，被告通过电话委托了他人代为签订该协议，且该协议是在基层组织协调下签订的，是杨光田的真实意思表示，并且已经在政府备案，具有法律效力；3.杨光田属于五保户，事实上领取了10年以上的五保户生活费；4.涉案协议与原告无关，原告不是协议的相对方，签订该协议无需原告知情；5.杨光田生前死后，原告都没有尽过子女义务，杨光田也没有抚养过原告。
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本案系一起确认合同无效纠纷，原告要求人民法院确认涉案《五保供养协议书》无效，首先应解决的问题是该协议是否成立，原告所谓的该协议不是被告真实意思表示，实际上是在说该协议签订时被告未在场签字，该协议并不成立，尚未成立的协议当然不发生法律效力。根据查明事实，涉案协议签订地点为组长杨某甲家中，在场人包括杨某甲、廖某某、杨光田、丁万香，该协议内容及三个署名均系廖某某书写，并由杨某甲、杨光田捺印确认，被告杨桂均举示了廖某某、杨某甲的调查笔录，均证实当时被告电话委托廖某某代其签名；原告为证明该协议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也举示了杨某甲的调查笔录，但该笔录只记载被告未在现场签名，甚至没有提及签订地点、在场人员、签订的过程，难以达到证明双方未就协议达成合意的目的。结合杨光田生前与被告及被告家庭之间的关系，及其与被告家庭共同生活等事实，对于被告主张该协议系其委托廖某某代签的事实予以认定，因此，虽然杨桂均未到场，但其与杨光田就涉案协议意思表示达成一致，该协议依法成立。
关于该协议是否有效的问题。原告主张其与杨光田系养父女关系，杨光田不是“五保户”，主体不适格，原告对杨光田财产享有继承权，对于杨光田签订涉案协议，原告不知情，侵害原告的利益，因而无效。涉案协议属于遗赠扶养协议，协议内容包含遗赠人对其财产的处置，属于其正当行使权利的行为，即使原告系杨光田的继承人，也不妨碍杨光田与其他非继承人签订遗赠扶养协议处分其财产，同时，也没有其他证据证明存在合同无效的情形，综上，对原告要求确认涉案协议无效的请求不予支持。对于原、被告之间争议的原告究竟是杨光田的养女，还是杨光文的养女，与涉案协议的效力问题并无相关，不予评述。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杨桂容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原告杨桂容已预交40元），减半收取为40元，由原告杨桂容负担。
上诉人杨桂容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和理由：一、原判认定事实不清。1.杨光田于1994年12月18日抱养了杨桂容，与其形成父女关系，杨光田根本不属于五保户。杨光田与杨桂均签订的协议完全属于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第三人利益，侵害了上诉人的合法财产，其行为属于故意。2.该协议第二条第三款的约定违反了《土地管理法》、《农村土地承包法》的禁止性规定，剥夺了上诉人的承包经营权。3.该协议不是杨光田、杨桂均的真实意思表示，杨光田、杨桂均并未在协议上签字。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不属于遗赠和继承的范畴。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第五十二条的规定，本案所涉协议无效。
被上诉人杨桂均答辩称，1.上诉人举示的证据不足以证明上诉人由杨光田抱养，反而被上诉人的证据足以证明上诉人是由被上诉人的父母抱养。2.本案所涉协议并未损害他人利益。3.该协议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4.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理，上诉人对本案不具有诉权。5.林地可以继承。6.原判适用法律正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杨桂容举示了以下证据：1.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公安局靛水派出所证明一份以及常住人口登记表，拟证明上诉人与杨光田系父女关系；2.农村承包花名册及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靛水街道天井村民委员会证明，拟证明杨光田家庭人员3人，承包2人耕地，证明上诉人是杨光田的子女，也是家庭承包人口；3.廖某某的调查笔录，拟证明本案所涉的协议是廖某某写的，不清楚手印是不是杨光田按的；4.《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五保户供养工作条例》，证明本案所涉协议适用的法律。
被上诉人杨桂均质证认为，1.上诉人举示的证据不属于二审新证据。2.靛水派出所的证明不具备真实性，该份证明反映的杨光田住址与上诉人的住址不一致，因此二人不可能是父女关系。3.上诉人的常住人口登记表中与户主关系一栏是空白的，不能达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4.花名册仅记载家庭成员3人，并不能证明包含上诉人。5.村委会证明不合法，没有经办人签名，内容不真实，只有发包方才清楚杨光田农村承包经营户的家庭成员。6。廖某某的调查笔录不真实，其内容前后矛盾，应以被上诉人一审中对其调查的证言为准，杨光田是否捺印，杨某甲有证实。
被上诉人杨桂均二审中举示2011年2月22日签发的杨光田户口本，证明杨光田户主成员只有杨光田一个人。上诉人杨桂容质证认为，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没有异议，但是因为60岁以上的农村人口转为非农业人口才签发的此户口本。
在本案审理过程中，本院到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靛水街道天井村七组进行了走访调查，对该组的杨某乙、杨某甲制作了调查笔录。杨某乙主要证实，杨桂均是杨光田捡来的，但是是丁万香从小抚养长大的，杨光田只是背名，主要还是杨光文夫妇抚养；至于户口登记细节，不清楚；大概杨桂容三至四岁的时候，杨光田就过来与杨光文家共同生活，在此之前，杨桂容在杨光田家、杨光文家都生活过；杨桂容称呼杨光田、杨光文为爸爸，称呼丁万香为妈妈。杨某甲证实，杨光文与丁万香有两个儿子，想要个女儿，就以杨光田的名义去抱养的杨桂容，当时是杨光田与丁万香一起去抱的；杨桂容一直与杨光田、丁万香一起生活；杨桂容称呼杨光文、杨光田为爸爸，称呼丁万香为妈妈；杨桂容上户口不清楚，只是后来听说，因为计划生育，就把杨桂容的户口上在杨光田名下，后来因为杨光田想办五保户，就把杨桂容的户口下下来了。上诉人杨桂容质证认为，对杨某乙证实，杨桂容是杨光田捡来的，并由杨光田抚养长大的这一事实的真实性无异议；对杨某甲证词的真实性持异议。被上诉人杨桂均质证认为，对杨某乙证言的关联性、合法性没有异议，对其证实杨桂容是杨光田捡来的有异议，对其证实的其他内容没有异议；对杨某甲证词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无异议。
上述证据，经本院审查认为，1.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公安局靛水派出所证明及常住人口登记表，在一审中已经举示，不属于二审新证据。3.农村承包花名册不能证明杨桂容系杨光田农村承包经营户的家庭成员，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不予采信；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靛水街道天井村民委员会并非发包方，其无权证明杨光田农村承包经营户的家庭成员，不予采信。4.廖某某的调查笔录，不属于二审新证据，不予采信。5.《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五保户供养工作条例》不属于证据。6.2011年2月22日签发的杨光田户口本，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不予采信。7.对于杨某乙、杨某甲证实“杨桂容称呼杨光田、杨光文为爸爸，称呼丁万香为妈妈”的证词，本院予以采信。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以杨光田为甲方、杨桂均为乙方的《五保供养协议书》约定，一、甲方的权利和义务：1.甲方有要求乙方履行抚养义务的权利；2.甲方应自愿配合乙方履行协议的义务，共同维护好扶养义务；3.对协议约定的遗赠财产甲方有使用的权利，但不得将遗赠财产随意变卖或赠与他人。二、乙方的权利和义务：1.乙方有负责照料甲方日常生活（包括衣、食、住、行及生病住院等）的义务，不得歧视、虐待和遗弃甲方；2.甲方“百年”后，乙方有负责办理甲方后事的义务；3.双方协定的内容：甲方的林地3亩，耕地2亩，房屋财产及附属物，共计大约价值无元。在甲方“百年”后，由乙方承包林地、耕地，继承所有财产。上诉人在一审中举示的杨某甲的调查笔录中，杨某甲证实，杨光田亲自在《五保供养协议书》上按的手印。
另查明，2015年4月8日，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公安局靛水派出所出具证明：“经查询人口系统，杨光田（男，重庆市彭水县靛水街道天井村7组90号1-4，身份证号码为513525194509020799）与杨桂容（女，重庆市彭水县靛水街道天井村7组90号1-5，身份证号码为500243199412150823）属父女关系。”杨桂容生于1994年12月15日，直至2000年才上户口，并登记在杨光田为户主的户口内。
再查明，杨某乙、杨某甲均证实，杨桂容称呼杨光田、杨光文为爸爸，丁万香为妈妈。一审中，杨桂容亦承认该事实。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上诉人与杨光田是否形成养父女关系；2.本案所涉协议的效力如何认定。
关于上诉人与杨光田是否形成养父女关系的问题。所谓养父母子女关系是指通过收养的法律行为在收养人与被收养人之间形成的权利义务关系。上诉人主张其与杨光田形成养父女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其对该事实负有举证责任。首先，杨桂容出生于1994年，并在出生三天后便被抱走，当时其与杨光田是否形成收养关系，应当适用当时的收养法律。我国1991年12月29日颁布，于1992年4月1日施行的收养法第十五条规定：“收养查找不到生父母的弃婴和儿童以及社会福利机构抚养的孤儿的，应当向民政部门登记。除前款规定外，收养应当由收养人、送养人依照本法规定的收养、送养条件订立书面协议，并可以办理收养公证；收养人或送养人要求办理收养公证的，应当办理收养公证。”根据该条规定，当时如要收养关系成立，须订立书面收养协议，或可以办理收养公证。本案中，上诉人未能举示其亲生父母与杨光田订立的书面收养协议或公证材料。其次，上诉人于2000年上户，且登记在杨光田为户主的户口内，此时双方是否形成收养关系，则应该根据1998年11月4日修正，并于1999年4月1日施行的收养法判断。1998年修正后的收养法第十四条第一款规定：“收养应当在县级以上人民政府民政部门登记。收养关系自登记之日起成立。”根据该条规定，1999年4月1日之后，如要收养关系成立，必须在县级以上民政部门办理登记。本案中，上诉人未能提供民政部门的收养登记材料。再次，虽然彭水苗族土家族自治县公安局靛水派出所出具证明证实，在人口系统中上诉人与杨光田为父女关系，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户口登记条例》第十九条“公民因结婚、离婚、收养、认领、分户、并户、失踪、寻回或者其他事由引起户口变动的时候，由户主或者本人向户口登记机关申报变更登记”的规定，公安机关的权限仅限对公民相关事由引起的户口变动进行变更登记，并非对结婚、离婚、收养等事由本身进行确认登记。因此，公安机关并非收养关系的法定登记机构，本案的户口登记信息不能替代县级以上人民政府民政部门登记。最后，从本案事实来看，虽然上诉人出生三天即被抱走，其生父母有送养的意思表示，但结合本案上诉人均称呼杨光田、杨光文为爸爸，称呼丁万香为妈妈，且上诉人与三人均有共同生活，本院无法确认其生父母与杨光田形成明确的送养、收养的意思表示。综上，上诉人举示的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与杨光田形成养父母子女关系，本院对该事实不予认定。
关于本案所涉协议的效力如何认定的问题。上诉人主张该协议并非杨光田与杨桂均的真实意思表示。上诉人自己举示的杨某甲的调查笔录证实，杨光田亲自在该协议上捺印。杨桂均虽然当时未在场，但其认可廖某某代其签字，其对协议内容不持异议。因此，该协议应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上诉人主张该协议内容损害了上诉人的利益，由于上诉人与杨光田并未形成养父女关系，其自然不是杨光田农村承包经营户的家庭成员，对本案协议所涉林地、耕地不享有承包经营权，故对上诉人的该主张不予支持。上诉人主张该协议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从该协议约定内容来看，该协议约定“由乙方承包林地、耕地”，并非“继承”林地、耕地，且该组组长杨某甲在协议上捺印，对该约定不持异议，故对上诉人的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同时，《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五保户供养工作条例》属于管理性规定，其中有关规定不能作为评判本案协议效力的依据。综上，本案《五保供养协议书》系杨光田、杨桂均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不损害他人利益，应属有效合同。
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上诉人杨桂容的上诉事实和理由不成立，其上诉请求依法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杨桂容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 飞
代理审判员 徐婷婷
代理审判员 王军峰
二〇一五年十月九日
书 记 员 谭昕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