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1民终412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孙红然，男，1983年11月4日出生，汉族，无业，住北京市昌平区。
委托代理人李阳，北京证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武卫明，男，1982年4月3日出生，汉族，无业，住天津市武清区。
上诉人孙红然因与被上诉人武卫明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8民初273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孙红然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武卫明归还孙红然借款本金4587元及利息（利息以4587元为基数，按年利率18%，从2015年9月4日计算至借款清偿完毕之日，暂计算到2016年8月3日共11个月，为825元）；2.一、二审诉讼费由武卫明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孙红然与武卫明签订的《个人小额借款合同》合法有效，不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收取违反法律规定的高额利息的非法目的。首先，孙红然不存在收取违反法律规定的高额利息的情况，孙红然与武卫明签订的《个人小额借款合同》属于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约定的借款利率为年利率18%，未超过法律规定的上限。案外人北京中微迅易信息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迅易公司）与武卫明签订的《信用评估及管理服务协议》属于服务合同法律关系，与孙红然和武卫明间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截然不同，约定的10%的服务费也仅是由孙红然代收，实际收取人为案外人迅易公司，不属于孙红然收取的利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规定，“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未超过年利率24%，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按照约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超过年利率36%，超过部分的利息约定无效。借款人请求出借人返还已支付的超过年利率36%部分的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根据此规定，即使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超过年利率36%，也只是超过年利率36%的利息约定无效，孙红然根本不存在收取违反法律规定的高额利息的情况，更不可能出现因收取违反法律规定的高额利息而使民间借贷关系无效的情形。其次，孙红然出借资金的来源不影响与武卫明签订的《个人小额借款合同》的效力，且孙红然的出借资金与案外人迅易公司无关。孙红然在一审中多次主张出借资金的来源与本案无关，不属于本案审理的范围。在一审法官的坚持询问下，孙红然也如实告知了出借资金为其本人自有资金及朋友筹集，孙红然与案外人之间的经济往来，不属于本案审理的范围，不影响本案《个人小额借款合同》的效力。一审法官认为孙红然多笔出借资金均来源于与迅易公司存在关联关系的个人，但所依据的证据却仅限于“2015年11月23日10：17：56，迅易公司向李茜转入32万元，10：32：13，李茜将32万元转入孙红然的账户；2015年12月24日、28日，孙红然向李茜的账户各转入25万、5万”。孙红然与武卫明的《个人小额借款合同》签订于2015年8月4日，借款本金也仅为5000元，孙红然于签订合同当日转账支付给了武卫明，明显不可能与几个月之后发生的案外人之间2015年11月或12月的经济往来有任何关联，所以孙红然出借资金的来源与案外人迅易公司无关，并且出借资金的来源也不影响本案《个人小额借款合同》的效力。最后，孙红然与案外人迅易公司的关系不影响与武卫明签订的《个人小额借款合同》的效力，且孙红然与案外人迅易公司不是一般法律意义上的劳动合同关系，而是一种项目合作关系。孙红然出借资金，与武卫明形成借贷合同关系，案外人迅易公司提供中介等服务，与孙红然、武卫明均形成服务合同关系，服务费由武卫明向迅易公司支付，迅易公司为了实践中工作的便利，聘请孙红然代收服务费，所以孙红然与案外人迅易公司不是一般法律意义上的劳动合同关系，而是一种项目合作关系。二、孙红然与武卫明在一审中均未质疑《个人小额借款合同》的效力。武卫明在一审中认可《个人小额借款合同》及相关材料上的签名为其本人所签，也认可收到5000元借款的银行卡账户为其名下账户，武卫明只是主张被其朋友即案外人张伟、小龙欺骗，贪图1000元的好处，使用自己的身份证、银行卡，并亲自签署了《个人小额借款合同》等材料，骗取了孙红然的5000元借款，但实际只拿到1000元。武卫明在一审期间也曾多次表示同意还款，只是目前资金紧张，希望分期还款，从未质疑过本案《个人小额借款合同》及其签署的其他材料的效力。一审中孙红然与武卫明基本达成了口头调解协议，但是一审法官却在庭审中声称本案借款合同可能无效，结果孙红然与武卫明在一审中未能最终达成有效的书面调解协议。三、一审法官实质上也认可本案的借款本金5000元由孙红然提供，归孙红然所有，其认定《个人小额借款合同》无效依据不足。一审判决认为，“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故孙红然向武卫明提供的借款本金5000元，应当予以返还”。由此可见一审法官也认可本案的借款本金5000元由孙红然提供，属于孙红然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由此也可以看出一审判决认为本案《个人小额借款合同》无效是错误的，缺乏相关法律依据。综上所述，孙红然与武卫明签订的《个人小额借款合同》合法有效，不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收取违反法律规定的高额利息的非法目的，一审判决认定《个人小额借款合同》无效的依据不足。
武卫明未发表答辩意见。
孙红然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武卫明：1.归还借款本金4587元；2.支付利息825元（实际数额按年利率18%，从2015年9月4日计算至借款清偿完毕之日，暂计算11个月，至2016年8月3日）；3.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8月4日，武卫明以个人消费为由，向孙红然借款5000元，双方签订编号为XUNE2015GTJ0036号的《个人小额借款合同》一份，该合同约定：借款金额为5000元；双方约定本合同项下的借款利息为年利率18%，本合同履行期间，遇中国人民银行借款利率调整，本合同项下借款利率不再调整；借款期限自2015年8月4日至2016年8月3日；本合同项下采取等额还款法，按照借款金额和期限计算，具体还款金额以本合同项下附件之还款计划表中的实际金额为准；合同还对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
同日，武卫明向孙红然出具《还款计划表》一份，约定还款期数为12期，每期还款金额为492元，包括本金417元、利息75元。计划表还对还款日期及其他事项作出了约定。
同日，孙红然通过其名下招商银行账户向武卫明名下农业银行账户汇款5000元，履行了出借义务，武卫明向孙红然出具收条一张，认可收到上述款项。
合同签订后，武卫明仅按还款计划表的约定履行了第一期还款义务，金额为492元。
2015年8月4日，武卫明（甲方）与迅易公司（乙方）签订信用评估及管理服务协议，约定：乙方向甲方推荐符合条件的投资人，并协助甲方与投资人完成签约。信用评估费为甲方实际借款金额的10%。支付方式为甲方于借款发放前一次性支付，并确认该笔费用可由出借人代收。在出借人放款后，乙方对甲方的还款进行提醒，对甲方的还款行为进行记录，使甲方的还款行为形成信用记录，如果甲方发生于还款日止未缴或未缴足当期应还金额；于借款合同已到期或出借人依约视为全部借款到期时，未缴或未缴足应还金额，则视为逾期，逾期期间乙方将就此收取逾期信用管理费。逾期信用管理费标准、借款逾期期间为自逾期发生日（约定还款日的第二日）起计算至清偿日止。逾期期间甲方须支付逾期信用管理费，依据剩余本金的千分之一点五按日计算，逾期信用管理费=剩余本金*0.15%*逾期天数。支付方式为乙方委托出借人代为收取（户名：孙红然，开户行：招商银行北京首体支行）。
关于出借资金的来源问题，庭审中，孙红然称为其本人自有资金及朋友筹集，与迅易公司无关。但认可其资金来源包括迅易公司原法定代表人胡斌，提供出借资金的朋友主要包括温强、李茜、刚攸梓、杜希强等人。诉讼中，该院依职权调取了孙红然账号为×××、×××、×××及李茜账号为×××从开户至2016年12月7日的交易明细，根据上述调查取证结果显示，孙红然与温强、李茜、刚攸梓、杜希强存在多笔大额交易，其中李茜账户的交易明细显示2015年11月23日10:17:56，迅易公司向李茜转入32万元，10:32:13，李茜将32万元转入孙红然的账户；2015年12月24日、28日，孙红然向李茜的账户各转入25万、5万，备注为“资金内部调拨0528转8607”；2016年6月3日，杜希强、温强、李丽姝、刚攸梓，均向孙红然账户汇款，且摘要部分均注明内部转账。
孙红然称其自2015年全年均与迅易公司有劳动合同关系，迅易公司为其办理社保并发放工资。
关于孙红然与武卫明签订的XUNE2015GTJ0036号的《个人小额借款合同》效力问题，庭审中该院向孙红然释明，孙红然坚持认为合同合法有效，仍坚持其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结合孙红然的诉讼主张、武卫明的答辩意见及该院查明的事实，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孙红然与武卫明签订的《个人小额借款合同》的效力。首先，孙红然认可其与案外人迅易公司签订过劳动合同，时间段涵盖2015年，且迅易公司亦为其缴纳社会保险，据此，可以认定孙红然与迅易公司存在法律上的劳动合同关系，这与孙红然关于其与迅易公司仅为合作关系的诉讼理由前后矛盾。其次，孙红然称其提供借款的资金来源为其本人自有资金及朋友筹集，与迅易公司无关，但又认可其资金来源包括迅易公司原法定代表人胡斌，又经该院调查核实，其多笔出借资金均来源于与迅易公司存在关联关系的个人：例如，2015年11月23日10:17:56，迅易公司向李茜转入32万元，10:32:13，李茜将32万元转入孙红然的账户；2015年12月24日、28日，孙红然向李茜的账户各转入25万、5万，备注为“资金内部调拨0528转8607”；而其所谓向案外人杜希强、温强、李丽姝、刚攸梓筹集的资金，绝大多数亦均备注为“内部转账”，与李茜的备注内容基本一致。
孙红然作为迅易公司的员工，一方面孙红然以个人名义与借款人签订借款合同，按照18%标准收取利息并使用与迅易公司有关的资金提供出借款项；另一方面，迅易公司以公司名义与同一借款人签订信用评估及管理服务协议收取合同本金10%的信用评估费，且明确约定相应费用由孙红然代收并亦实际由孙红然收取，对于借款人而言，其在借款期限内向孙红然支付的利息及信用评估费之和总计已经远超相关法律允许的利率上限。
基于上述理由，孙红然个人与武卫明签订的借款合同及案外人迅易公司与武卫明之间签订的信用评估及管理服务协议，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向借款人收取违反法律规定的高额利息的非法目的，其行为应属无效，庭审中，经该院释明，孙红然坚持认为合同有效，并明确表示不变更诉讼请求，故该院依法认定孙红然与武卫明签订的《个人小额借款合同》无效，孙红然要求武卫明支付借款本金4587元及按照借款合同约定之标准支付利息的诉请求，缺乏法律依据，该院依法予以驳回，但对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该院依法予以处理。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故孙红然向武卫明提供的借款本金5000元，应当予以返还，但武卫明已经偿还的492元，应当折抵其本金，折抵后未返还的本金金额为4508元，该借款本金应予以返还。因武卫明已在借款合同中签字确认并出具了收条，其本人名下银行卡亦已收到孙红然汇入的5000元，故其关于仅收到1000元的辩称理由，缺乏事实依据，该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第一款，判决如下：一、确认孙红然与武卫明于2015年8月4日签订的编号为XUNE2015GTJ0036《个人小额借款合同》无效；二、武卫明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返还孙红然借款本金4508元；三、驳回孙红然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证据。
孙红然自认，一审判决后，武卫明于2017年1月4日向孙红然转账还款3000元。
孙红然同意放弃18%中的部分利息要求，本案只主张14%的利息，但认为武卫明第一期支付的本金和利息即便加上迅易公司收取的10%服务费，总计也未超过民间借贷利率上限36%的规定，武卫明第一期偿还的利息，法院应当确认。
另查，按照年利率14%计算，借款5000元月利息为58.3元。经计算，借款期限内未偿还本金4587元，第2-12期利息共计641.3元；自2016年8月4日至2017年1月3日，逾期利息为267.6元；至2017年1月4日剩余本金为2495.9元。
经询问，孙红然称其已经代迅易公司向孙红然收取10%的服务费，并转交给迅易公司。孙红然另称，迅易公司未向武卫明主张过逾期信用管理费，且因为金额过小，诉讼成本过高，不再主张该部分费用。
本院认为，综合孙红然的上诉意见，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为：《个人小额借款合同》的效力和武卫明应当向孙红然偿还款项的具体金额。
一、关于《个人小额借款合同》的效力问题。
本院认为，该借款合同并不存在无效的情形，应为有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规定，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未超过年利率24%，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按照约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超过年利率36%，超过部分的利息约定无效。借款人请求出借人返还已支付的超过年利率36%部分的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审法院认为，孙红然与武卫明签订的借款合同及案外人迅易公司与武卫明之间签订的信用评估及管理服务协议，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向借款人武卫明收取违反法律规定的高额利息的非法目的，其行为应属无效。但就本案情形来看，即便孙红然向武卫明收取的利息与迅易公司收取的服务费加在一起，折合年利率也仅为28%，未超过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间借贷利率36%上限的规定。退一步讲，即使当事人约定的利率超过了36%的上限规定，也仅仅是超过部分的利息约定无效，并不导致整个借款合同无效。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借款合同无效，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纠正。故，诉争《个人小额借款合同》系孙红然与武卫明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未违反我国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
二、关于武卫明应当向孙红然偿还款项的具体金额问题。
本院认为，借款合同签订后，孙红然依约支付了5000元款项，武卫明未按期偿还本金和利息，构成违约。对于武卫明支付的第一期本息492元，本院予以确认。孙红然同意后续利息按照年息14%的标准计算，本院不持异议。武卫明2017年1月4日向孙红然偿还的3000元，在抵扣之前的利息和逾期利息后，尚有剩余，应折抵本金。经计算武卫明还应当向孙红然支付剩余本金2495.9元，以及按照年利率14%的标准，自2017年1月4日起至付清之日止的逾期利息。
综上所述，孙红然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8民初27363号民事判决；
二、武卫明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孙红然借款本金2495.9元和逾期利息（以2495.9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14%的标准，自2017年1月4日起算至付清之日止）；
三、驳回孙红然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孙红然负担25元，由武卫明负担25元。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孙红然负担25元，由武卫明负担2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占山
审 判 员 杨清惠
代理审判员 刘 婷
二〇一七年六月二十三日
法官 助理 张 岩
书 记 员 亢 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