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2民终537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月，女，1987年7月13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市丰台区丰台第六幼儿园，住所地北京市丰台区正阳小区*号楼。
法定代表人闫俊喜，园长。
委托代理人赵晓娟，北京市天拓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月因人事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6民初28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6年1月，北京市丰台区丰台第六幼儿园（以下简称丰台六幼）起诉至原审法院称：陈月于2006年与我单位签订了《北京市事业单位聘用合同书》，双方正式建立了聘用合同关系。我单位是事业单位，陈月是干部身份，双方是人事聘用关系，最后一次签订的聘用合同期限是2012年8月1日至2015年7月31日止。因陈月在工作中未尽职尽责，不服从我单位管理，严重影响了我单位的工作秩序，经过我单位多次指出其工作中不当之处，陈月不但未改正，还于2013年11月单方提交了辞职申请后即离开了单位，并到其他单位就职，使单位安排的工作受到严重影响。陈月严重违反了合同约定，根据《北京市事业单位聘用合同书》第二十八条的规定，陈月应支付我单位赔偿金额为：陈月上一年月平均工资×合同尚未履行完的月数（6266元×20月），总计125320元，但考虑到陈月的承受能力，要求陈月支付违约金60000元。综上所述，为了维护我单位的合法权益和教育系统的日常管理秩序，请求人民法院判令：1、陈月承担违约责任，支付违约金60000元；2、诉讼费由陈月承担。
陈月辩称：1、我不应对解除行为承担任何法律责任，我与丰台六幼解除人事合同符合法律程序。我在丰台六幼任职期间，丰台六幼多次无故扣除我工资，并在工作时间剥夺我工作权益，限制我本人自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教师法》相关规定，丰台六幼有严重违规违法行为，我在职期间身心受到严重创伤，因此递交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后，方离岗，不存在违反合同约定的行为。2、丰台六幼陈述与事实不符。首先，我在岗期间认真遵守丰台六幼的岗位职责，在2013年师德师风评选中荣获年度师德先进个人，在业务上争先创优，荣获各项考核评奖的荣誉证书。其次，丰台六幼所说多次指出我工作中的不当之处为恶意中伤，是无故扣除我工资的借口。再次，我提出解除合同关系后，丰台六幼始终未作出正面答复，且一直未进行手续交接工作，包括社保和人事档案关系的交接，不存在我到他处就职的事实。此前的人事争议案件已经认定丰台六幼存在违法扣除我工资的事实。3、此前的人事案件已经生效，丰台六幼没有依据生效判决支付我被扣除的工资，却再次提起诉讼，是拒不执行生效判决。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适用法律等问题的答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所规定的“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规定处理”是指人民法院审理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的程序运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相关规定，人民法院对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的实体处理应当适用人事方面的法律规定，但涉及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劳动权利的内容在人事法律中没有规定的，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有关规定。《北京市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印发北京市事业单位聘用合同制试行办法的通知》第四十三条规定，属于下列情形之一的要承担违约责任：（一）任何一方违反聘用合同规定的；（二）聘用合同未到期，又不符合解除条件，单方面解除聘用合同的；（三）由于聘用单位原因订立无效或部分无效聘用合同的。违约金数额由双方当事人在聘用合同中自行约定，在聘用合同中未约定，但造成可计算经济损失的，由责任人按实际损失承担经济赔偿责任。故，陈月主张其解除聘用合同的行为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于法无据，法院不予支持。
陈月与丰台六幼签订的聘用合同内，约定有陈月可以单方解除聘用合同的情形，包括：1、在试用期内的（国家规定双方约定服务期限的除外）；2、丰台六幼未履行合同的；3、考入普通高等院校的；4、被录用或者选调到国家机关工作的；5、依法服兵役的。陈月提出解除的理由系：无合法理由扣发本人工资及奖金，严重违反《劳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生效判决已经认定：“陈月以丰台六幼扣发其工资为由主张丰台六幼违反双方聘用合同的约定，因双方的聘用合同并未就结构工资进行约定，一次性绩效工资系陈月提交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后财政才予拨付，因此陈月主张丰台六幼在履行聘用合同过程中存在违约的行为，依据不足”。故陈月提出解除的事由并不符合双方聘用合同中关于其可以单方解除的约定。对于不属于可以单方解除聘用合同的情形的，聘用合同第十八条约定：“除本合同第十七条规定的情形外，乙方提出解除本合同，应提前30天以书面形式通知甲方。乙方未能与甲方协商一致的，乙方应当坚持正常工作，继续履行本合同；6个月后乙方再次提出解除本合同仍未能与甲方协商一致的，乙方即可单方面解除本合同，并按照本合同第二十八条的约定承担违约责任”，而陈月在向丰台六幼递交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后，再未向丰台六幼提供劳动，违反了双方聘用合同中的上述约定。根据聘用合同约定，陈月违约应当向丰台六幼支付违约金，标准为：陈月上一年本人月平均工资×合同尚未履行完的月数，丰台六幼自愿降低违约金标准，法院对此不持异议。综上，原审法院于2016年4月判决：陈月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北京市丰台区丰台第六幼儿园违约金六万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判决后，陈月不服原审判决，上诉至法院，要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丰台六幼的诉讼请求。陈月的主要上诉理由为：一、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不应适用《北京市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印发北京市事业单位聘用合同制试行办法的通知》，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九十六条之规定，本案应当适用《劳动合同法》的规定，且原审法院裁判依据的上述北京市通知的条款与国务院的规定冲突，应属无效。二、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丰台六幼违法扣减了我的应得工资，“结构工资”不属于内部福利，应依约发放。三、并无生效判决确认双方解除了聘用合同，故判令我承担违约责任不存在事实基础。四、原审法判决违反法定程序，原审法官曾承办其另一案件，故本案应回避，且庭审未经过法庭辩论环节。丰台六幼同意原审判决。
经审理查明：丰台六幼系北京市丰台区教育委员会（以下简称丰台教委）举办的全额拨款事业单位，陈月于2006年入职丰台六幼，系丰台六幼编制内教师，双方签订有《北京市事业单位聘用合同书》（以下简称聘用合同），最后一份聘用合同约定合同期限自2012年8月1日至2015年7月31日。该聘用合同（甲方为丰台六幼，乙方为陈月）第十七条约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乙方可以随时单方面解除本合同：（一）在试用期内的（国家规定双方约定服务期限的除外）；（二）甲方未履行本合同的；（三）考入普通高等院校的；（四）被录用或者选调到国家机关工作的；（五）依法服兵役的”，第十八条约定：“除本合同第十七条规定的情形外，乙方提出解除本合同，应提前30天以书面形式通知甲方。乙方未能与甲方协商一致的，乙方应当坚持正常工作，继续履行本合同；6个月后乙方再次提出解除本合同仍未能与甲方协商一致的，乙方即可单方面解除本合同，并按照本合同第二十八条的约定承担违约责任”，第二十八条约定：“属于下列情形之一的，由违约一方承担违约责任：（一）任何一方违反聘用合同规定的；（二）本合同未到期，又不符合解除合同条件，由单方解除合同的；……违约一方承担的违约赔偿金额为：乙方上一年本人月平均工资×合同尚未履行完的月数”。
2013年11月25日，陈月向丰台六幼递交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载明：“本人于2006年6月与你单位签订《北京市事业单位聘用合同书》（2013年劳动合同文本一直未给本人）。2013年【7】月起至今，你单位无合法理由扣发本人工资及奖金，累计达到【10164】元，严重违反《劳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为此，本人决定与你单位解除劳动合同，并要求你单位按照《劳动合同法》的规定对本人进行补偿并承担违约责任，否则本人将提起劳动争议仲裁。请你单位依法为本人出具劳动合同解除证明，并在十五日内办理档案和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此后，陈月未向丰台六幼提供劳动。
2013年12月5日，陈月以丰台六幼为被申请人向北京市丰台区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丰台人事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解除陈月与丰台六幼的劳动合同；丰台六幼支付2013年7月、2013年9月、2013年10月、2013年11月欠发的园内工资15112元；支付2013年学期奖1600元，教师节、国庆节过节费2000元，装修补贴400元；支付2013年2月至2013年11月加班工资17041.73元、2006年9月至2013年1月加班工资143907.52元；支付违约金125320元；补发2012年1月至2013年11月国拨工资17200元。2014年7月22日，丰台人事仲裁委员会作出丰人仲字[2013]第8号裁决书，裁决：1、丰台六幼支付陈月2013年7月、2013年9月、2013年10月、2013年11月欠发工资15112元；2、驳回陈月其他的仲裁请求。裁决作出后，丰台六幼与陈月均不服，起诉至原审法院，丰台六幼起诉请求不支付陈月欠发工资，陈月起诉要求确认双方于2013年11月25日解除聘用合同关系等，原审法院经审理后作出（2014）丰民初字第14036号民事判决，判决：1、丰台六幼支付陈月一次性绩效工资9126元；2、丰台六幼不支付陈月2013年7月、9月、10月、11月工资15112元。陈月不服，上诉至本院，本院经审理于2015年3月26日作出判决（2015）二中民终字第01353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该判决认为：“陈月以丰台六幼扣发其工资为由主张丰台六幼违反双方聘用合同的约定，因双方的聘用合同并未就结构工资进行约定，一次性绩效工资系陈月提交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后财政才予拨付，因此陈月主张丰台六幼在履行聘用合同过程中存在违约的行为，依据不足。”
陈月2012年财政拨款工资及园拨工资合计55884.49元。
另查：2015年7月22日，丰台六幼以为陈月被申请人向北京市丰台区人事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陈月承担违约责任并支付违约金6万元。2015年12月20日，北京市丰台区人事仲裁委员会作出京丰劳人仲字[2015]第2898号裁决书，裁决：驳回丰台六幼的仲裁请求。
上述事实，有聘用合同、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工资表、结构工资明细表及领取签字表、（2014）丰民初字第14036号民事判决书、（2015）二中民终字第01353号民事判决书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二：一是陈月与丰台六幼之间因解除聘用合同引发的争议在实体处理上应依据劳动法律还是相关人事法律规定；二是陈月是否应当支付丰台六幼违约金。
关于争议焦点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规定，“事业单位与其工作人员之间因辞职、辞退及履行聘用合同所发生的争议，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规定处理。”这里“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规定处理”是指人民法院审理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的程序运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相关规定。人民法院对事业单位人事争议案件的实体处理应当适用人事方面的法律规定，但涉及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劳动权利的内容在人事法律中没有规定的，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的有关规定。本案系陈月与丰台六幼之间因解除聘用合同引发的是否应当承担违约责任的争议，而《北京市事业单位聘用合同制试行办法》第二十六条至第三十三条就解除聘用合同进行了规定，第四十三条就承担违约责任进行了规定，故应适用该办法处理本案争议。
至于陈月主张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十六条的规定，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处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十六条的规定：“事业单位与实行聘用制的工作人员订立、履行、变更、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国务院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未作规定的，依照本法有关规定执行。”可见，此规定适用于事业单位与其工作人员签订劳动合同的情况，而不适用于双方签订聘用合同的情形。故对于陈月的上述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二，根据本案已查明的事实，陈月与丰台六幼之间签订了聘用合同，形成了人事聘用关系，后陈月于2013年11月25日单方提出解除聘用合同，此后未再向丰台六幼提供劳动。此外，陈月亦曾申请仲裁并起诉至法院，要求确认双方于2013年11月25日解除聘用合同，故应认定双方于2013年11月25日解除聘用合同。
《北京市事业单位聘用合同制试行办法》第三十一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受聘人员可以随时单方面解除聘用合同：（一）在试用期内的（国家规定双方约定服务期限的除外）；（二）聘用单位未履行聘用合同的；（三）考入普通高等院校的；（四）被录用或者选调到国家机关工作的；（五）依法服兵役的。”第三十二条规定：“除本办法第三十一条规定的情形外，受聘人员提出解除聘用合同，应提前30日以书面形式通知聘用单位。未能与聘用单位协商一致的，受聘人员应当坚持正常工作，继续履行聘用合同；6个月后再次提出解除聘用合同仍未能与聘用单位协商一致的，即可单方面解除聘用合同。”第四十三条规定：“属于下列情形之一的要承担违约责任：（一）任何一方违反聘用合同规定的；（二）聘用合同未到期，又不符合解除条件，单方面解除聘用合同的；（三）由于聘用单位原因订立无效或部分无效聘用合同的。违约金数额由双方当事人在聘用合同中自行约定，在聘用合同中未约定，但造成可计算经济损失的，由责任人按实际损失承担经济赔偿责任。”本案中，陈月与丰台六幼签订的聘用合同亦约定了相关内容。现生效判决已认定陈月关于丰台六幼未履行聘用合同约定的主张依据不足，而陈月未举证证明其存在法定或约定的其他可以随时解除聘用合同的事由，且其解除聘用合同又不属于前述办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情形，故陈月提前与丰台六幼解除聘用合同系违约，应当承担违约责任。因前述办法第四十三条规定，违约金数额由双方当事人在聘用合同中自行约定。陈月与丰台六幼的聘用合同明确约定了“违约一方承担的违约赔偿金额为：乙方上一年本人月平均工资×合同尚未履行完的月数”，故陈月应依约向丰台六幼支付违约金。丰台六幼主张的违约金数额不高于按照双方约定的计算方式计算的数额，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处理正确。
另，陈月还主张原审判决违反法定程序，原审法官曾承办其另一案件，故本案应回避；此外，案件庭审未经过法庭辩论环节。经审查，陈月原审审理中并未提出回避申请，且其所述回避理由不属于审判人员应当回避的法定情形；原审法院开庭过程中，双方亦在法庭辩论阶段发表了辩论意见，故不存在陈月主张的原审判决违反法定程序一节。
据此，陈月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判正确，应予维持。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陈月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陈月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艳
审 判 员 王丰伦
审 判 员 卜晓飞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宋 鹏
书 记 员 付鑫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