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甬民一终字第125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信丰，农民。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杏芳，农民。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佩萍，企业员工。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盛，企业员工。
上述四位上诉人共同的委托代理人：陈国祥，无固定职业。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宁波市鄞州东方铸造厂（个人独资）。住所地：宁波市鄞州区首南街道高塘桥村。
代表人：叶金菊，该厂厂长。
委托代理人：戎兴国。
上诉人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因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宁波市鄞州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11月17日作出的（2015）甬鄞民初字第1705号民事判决，于2015年11月30日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2月1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月1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的委托代理人陈国祥、被上诉人宁波市鄞州东方铸造厂（以下简称东方铸造厂）的委托代理人戎兴国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陈恭祥系城镇居民。陈信丰、杨杏芳系陈恭祥的父母，生有陈国祥、陈恭祥、陈嘉祥三个儿子。李佩萍系陈恭祥的妻子，陈盛系陈恭祥的儿子。2007年10月11日中午，陈恭祥在东方铸造厂工作期间从近10米高的屋顶坠落受伤，经抢救无效死亡。经宁波市鄞州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及宁波市鄞州区人民政府调查认定，该起事故为安全生产责任事故，东方铸造厂对事故负有直接责任和主要责任，主要负责人叶金菊对该起事故负有领导责任，死者陈恭祥对事故的发生负有一定责任。2007年10月18日，李佩萍代表陈恭祥亲属作为乙方与宁波市第六医院经调解达成协议，由宁波市第六医院从人道主义出发，给予补偿款12017元，减免医药费8261元，共计20278元，双方均认同该医疗事故处理终结，不再提出异议或申请医疗事故技术鉴定或法律诉讼。若乙方违反本协议，应先行退回院方已支付的费用，再行医疗事故技术鉴定或法律诉讼。事后，宁波市第六医院支付了补偿款。2007年10月19日，李佩萍与东方铸造厂经钟公庙街道劳动和社会事务管理服务站调解达成工亡赔偿协议：确定由东方铸造厂赔偿陈恭祥家属425000元，不再追究东方铸造厂的事故责任，放弃任何工伤和民事等诉讼权利。事后，东方铸造厂支付了225000元赔偿款，由工伤社保机构支付的赔偿款为160157.72元，由商业保险机构支付的赔偿款为30000元。2008年10月15日，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为与东方铸造厂、宁波市鄞州区姜山中心卫生院、宁波市第六医院生命权纠纷一案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原审法院于2011年3月23日作出（2008）甬鄞民一初字第4543号民事判决书，驳回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的诉讼请求。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不服提起上诉，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1年8月8日作出（2011）浙甬民一终字第466号民事判决书，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仍不服，申请再审，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5月15日作出（2012）浙民提字第49号民事判决书，维持原判决。嗣后，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一直向法院及有关部门反映及信访。期间，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为社保缴费不足以及政府信息公开等问题提出过行政诉讼。
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于2015年9月16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以工亡赔偿调解与人身侵权责任纠纷属于不同的法律关系、不同的法律事实，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除享有工伤保险外，依照有关民事法律仍有权向东方铸造厂提出赔偿请求为由，请求判令：东方铸造厂赔偿因陈恭祥死亡造成的陈信丰、杨杏芳的生活费92976元、死亡赔偿金883100元、丧葬费14499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
东方铸造厂在原审中辩称：陈恭祥生命权赔偿案已经经过工亡赔偿，且工亡调解书是合法有效的，故不能再主张侵权责任赔偿。另外，有关侵权责任案件也已经经过三级法院审理且判决已生效，并认定工亡调解书是合法有效的，因此根据“一事不再理”原则，本案属于重复起诉，不应再进行审理。即使可以起诉，也已经超过诉讼时效，赔偿标准也应按照事发时的标准，而不是现在的标准。请求驳回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本案中，陈恭祥因安全生产责任事故死亡的事实无争议，存在的主要争议有三方面：一是关于本案是否存在重复起诉问题；二是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的诉讼主张是否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三是陈恭祥为东方铸造厂的员工，因安全生产事故死亡，其近亲属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与东方铸造厂之间已经经过工伤赔偿，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是否还可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五十三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十六条的规定，向东方铸造厂主张侵权责任赔偿。
关于第一个争议问题，（2008）甬鄞民一初字第4543号案件是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针对陈恭祥受伤后在救治过程中认为东方铸造厂以及医院存在过错要求承担侵权责任提起诉讼，与东方铸造厂存在安全生产事故应承担侵权责任系不同的法律关系，并不属于重复起诉。故对东方铸造厂的辩称意见不予采信。关于第二个争议问题，因自2008年以后，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一直就陈恭祥死亡案赔偿问题向有关部门反映及信访等，说明其一直在主张权利，故没有超过诉讼时效。关于第三个争议问题，虽然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主张两者可以并行不悖，即受害人可以获得双重赔偿。但从法律规定上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依法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统筹的用人单位的劳动者，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劳动者或者其近亲属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告知其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因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权造成劳动者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请求第三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之规定可知，劳动者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其与用人单位之间按《工伤保险条例》规定处理；第三人侵权造成劳动者受伤的，可以要求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且工伤赔偿责任中可相应扣除侵权第三人支付的下列五项费用：医疗费，残疾辅助器具费，工伤职工在停工留薪期间发生的护理费、交通费、住院伙食补助费。因此，不存在第三人侵权时，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只能适用工伤赔偿，在工伤赔偿后是否可再以侵权责任主张赔偿，法律没有明确规定。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五十三条规定“因生产安全事故受到损害的从业人员，除依法享有工伤保险外，依照有关民事法律尚有获得赔偿的权利的，有权向本单位提出赔偿要求”，该条只是笼统提出如果有关民事法律规定可以获得赔偿的，可提出赔偿要求，但并没有明确具体的民事法律规定。因此，并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的上位法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司法解释相冲突问题。而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的工伤事故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的规定显然是将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的工伤赔偿排除在一般侵权责任之外的。再从法理上分析，强制企业缴纳包括工伤保险在内的社会保险，目的是为了保障企业和职工个人的双方权益。对于企业而言，缴纳一定的社会保险费用，是分散企业的赔偿责任，分担风险；对于劳动者而言，在其因年老、失业、工伤、生育而减少劳动收入时获得给予经济补偿的保障。因此，如果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在承担工伤赔偿后，相同主体之间就同一损害事实和损害后果在按劳动法律关系救济后，仍可按侵权法律关系进行重复赔偿，有违社会保险制度设置之初衷。因此，在目前没有明确的法律规定情形下，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主张可以双重赔偿之诉请意见不予支持。退一步说，即使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可以在工伤赔偿基础上适用补充赔偿原则，则需要查明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所主张的侵权赔偿项目在工伤赔偿后是否存在未予赔偿的差额部分。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可获得的侵权责任赔偿项目为医疗费、死亡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丧葬费等，其中医疗费已被医院免除，死亡赔偿金、丧葬费在名称上虽然与工伤赔偿的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及丧葬补助金不同，但计算方法完全相同，应属于相同项目，且不存在差额问题；关于被扶养人生活费，虽然在计算方法上略有不同，按工亡供养亲属抚恤金的计算方法：以死者职工本人工资作为基数，母亲为死者职工本人工资的30%、父亲30%、儿子30%，即每年共90%的职工本人工资，计算相应的扶养年限；而侵权责任赔偿中，被扶养人为父亲、母亲及儿子，其中父母亲有三个扶养人，儿子有二个扶养人，被扶养人现均为城镇居民，故被扶养人生活费为：以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为基数，母亲为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的1／3、父亲1／3、儿子1／2，每年应支付的扶养费为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的7／6，已超过一人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故按一人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计算扶养年限。如果陈恭祥的职工工资高于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则两者基本持平。如果职工工资低于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则侵权赔偿中的被扶养人生活费应略高于工亡赔偿中的供养亲属抚恤金，即存在一定的差额，但由于东方铸造厂在工亡赔偿以外另行赔偿了225000元，也已远远超出上述差额。因此，本案已不存在工伤赔偿不足问题，且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也不同意主张差额补充赔偿，而是要求双重赔偿。再者，（2007）鄞钟调字第73号调解书中明确约定在工亡赔偿后不再追究东方铸造厂的事故责任，放弃任何工伤和民事等诉讼权利，且该调解书已被法院生效判决确认为合法有效，故即使工伤赔偿与安全生产责任事故赔偿可以主张双重赔偿或差额补充赔偿，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在工亡调解书中已放弃上述权利。综上，对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的诉请，不予支持。原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603元，由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负担。
宣判后，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其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2007年10月18日，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委托陈国祥与东方铸造厂达成（2007）鄞钟调字第73号调解书，陈国祥当场收取了100000元预付款，但钟公庙街道以“提供银行账号，其老婆再签字”为由，将已经签字生效的调解书留下，经篡改后于次日交给并不知情的李佩萍签名，后调解人员销毁了有关案卷材料，东方铸造厂也未按约向李佩萍履行赔偿义务。2008年初，东方铸造厂违反国家安全管理规定从而造成陈恭祥死亡的事实被政府文件确认，东方铸造厂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四十八条的规定承担侵权责任，原审判决不支持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的诉请理由是错误的。2.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五十三条、第一百一十一条和国务院的有关规定，向受到安全生产事故伤害的员工或家属支付赔偿金，进一步提高企业安全生产事故伤亡赔偿标准，建立企业负责人自觉保障安全投入、努力减少事故的机制，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的诉讼请求，并非没有明确的法律规定。司法解释条款不能取消法律法规赋予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享有工伤赔偿之外的民事赔偿的权利。原审将工伤待遇之外的请求权列入《工伤保险条例》调整的范围，排除了国家的上位法、特别法，适用法律错误。原审判决阐述的重点是工伤赔偿问题，把本案引入了劳动争议案件的歧途，故应按照劳动争议案件缴纳诉讼费。3.鄞州区社会保险缴费基数按社会平均工资的60%作为缴费基数是存在瑕疵的，陈恭祥工亡待遇核准表中也没有供养亲属抚恤金，因此造成的损失应由企业承担，故225000元的款项不属工亡赔偿之外的赔偿。（2007）鄞钟调字第73号调解书未征得李佩萍之外的其他亲属的认可，即使调解书有效，东方铸造厂仍有200000元未履行，故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并未放弃权利，原审的认定是错误。
东方铸造厂辩称：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称调解书经篡改是歪曲事实。东方铸造厂并不存在未按调解协议向李佩萍履行赔偿义务的情况。东方铸造厂为陈恭祥缴纳工伤保险金额达到了鄞州区社保局要求的应缴数额，尽到了缴费义务。除工伤保险和商业保险外，东方铸造厂另行支付了款项，已经尽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四十八条的义务。李佩萍在调解协议上签字的效力也已经得到了生效判决的确认。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向本院提交网页打印件一份，用以证明（2007）鄞钟调字第73号调解书调解时钟公庙街道办公人员存在舞弊的情况，（2007）鄞钟调字第73号调解书与本案无关联性。经质证，东方铸造厂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并认为该网页打印件内容形成于2013年5月22日后并不能用以证明此前的情况。本院经审查认为，该证据仅能反映署名为陈国祥的网友在该网站上反映问题并得到相关答复的情况，且从文字内容来看，答复为“钟公庙街道办事处劳动站工作人员在（2007）鄞钟调字第73号调解书调解活动中，不存在篡改调解书、销毁档案材料等违法行为。上述所涉事件当事双方已自愿签订协议，所有相关赔偿都及时兑现，事情已经完结，相关调解材料也已统一归档。”故显然并不能用以证明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所主张的内容，故本院对该证据的证明目的不予认可。东方铸造厂未提供新的证据。
二审另查明，李佩萍与东方铸造厂于2007年10月19日达成的调解中明确约定东方铸造厂同意支付李佩萍方丧葬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和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家属赔偿金及其他所有工伤（意外）保险赔付的金额等共425000元。其中所有保险赔付款由李佩萍方领取，从425000元中减除。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本案的证据，涉案事故发生后，陈恭祥亲属与东方铸造厂签订了（2007）鄞钟调字第73号调解书，该调解书效力已为生效裁判文书确认。本院（2011）浙甬民一终字第466号民事判决书认定，李佩萍代表陈恭祥亲属，在宁波市鄞州区钟公庙街道劳动和社会事务管理服务站主持下达成之调解协议，为双方真实意思之表示，该协议合法有效，且双方均已按约履行。该调解协议亦约定双方履行后，与东方铸造厂无涉，不再追究东方铸造厂事故责任，放弃任何的工伤和民事等诉讼权利。现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四十八条“因生产安全事故受到损害的从业人员，除依法享有工伤社会保险外，依照有关民事法律尚有获得赔偿的权利，有权向本单位提出赔偿要求”之规定，要求东方铸造厂另行赔偿因陈恭祥死亡造成的陈信丰、杨杏芳的生活费92976元、死亡赔偿金883100元、丧葬费14499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的损失。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并未明确赋予因安全生产事故受到损害的从业人员获得双重赔偿的权利，且前述调解书亦约定双方履行后，与东方铸造厂无涉，不再追究东方铸造厂事故责任，放弃任何的工伤和民事等诉讼权利，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主张东方铸造厂未按照（2007）鄞钟调字第73号调解书中约定的款项履行赔偿义务，亦与事实不符，故原审对于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的诉请未予支持，并无不当。关于本案的诉讼费，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诉称其要求赔偿系基于工伤赔偿外的侵权赔偿请求权，故其要求按照劳动争议案件计算本案诉讼费缺乏依据，原审对于本案诉讼费的计算亦不存在错误。综上，上诉人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之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603元，由陈信丰、杨杏芳、李佩萍、陈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节祥
审 判 员 张 华
审 判 员 王 慧
二〇一六年一月二十五日
代书记员 沈 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