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吉民提字第23号
抗诉机关：吉林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再审申请人）：修正药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吉林省通化市。
法定代表人：魏学军，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闫学武，该公司法律顾问。
委托代理人：张志杰，该公司法律顾问。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再审被申请人）：王立臣，男，汉族，1987年3月5日出生，住吉林省江源县。
申诉人修正药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修正公司）与被申诉人王立臣劳动争议一案，不服通化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通中民再字第31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吉林省人民检察院作出吉检民二民抗（2014）6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作出（2014）吉民抗字第2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吉林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丁连昌、张燕静出庭支持抗诉。申诉人修正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闫学武、张志杰到庭参加了诉讼，王立臣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5月23日，王立臣起诉至通化市东昌区人民法院诉称，王立臣系修正公司驻河北省栾城县药业销售员，2008年8月9日9时20分接到栾城县健民大药房电话，要求其送颈腰康等药，王立臣乘坐王钊驾驶的摩托车去送药，当行驶到栾城公路北浪头道口与张吉民驾驶的AD6520号轿车相撞，致使王立臣受伤，随后送往河北医大三院治疗，2008年8月30日转入白山市中心医院及三岔子林业局医院治疗，经诊断为右侧腓骨开放性骨折，全身多处擦伤、左�上睑皮肤裂伤。王立臣被通化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为工伤，被通化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鉴定为八级伤残。王立臣要求修正公司支付各项工伤保险待遇160320.8元（其中医疗费43115.6元，住院期间护理费399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15元，交通费9129.2元，停工留薪工资47520元，一次性伤残补助金19800元，一次性医疗补助金19800元，一次性就业补助金15840元，评残费171元，住宿费640元，辅助器具费585元）。
修正公司辩称，王立臣工伤事故系交通事故引起的，根据法律规定，工伤赔偿适用补差原则，修正公司不能重复给付王立臣工伤赔偿。王立臣已从肇事者王钊及华泰财产保险股份公司得到122682.17元的赔偿，修正公司同意承担扣除肇事者已赔偿款项之外的责任，王立臣要求给予24个月的停工留薪工资47520元没有法律依据，因其没有提供当地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给予的鉴定意见，修正公司只能给付其12个月的停工留薪工资23760元。
通化市东昌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王立臣系修正公司驻河北栾城县药品销售员，2008年8月9日9时20分，王立臣乘坐王钊驾驶的摩托车去栾城县健民大药房送药，当行驶到栾城公路北浪头道口与张吉民驾驶的AD6520号轿车相撞，致使王立臣受伤，随后被送到河北医大三院治疗22天后转入白山市中心医院之治疗，经诊断为右侧腓骨开放性骨折，全身多处擦伤、左眼上睑皮裂伤。事故发生后经通化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为工伤。通化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鉴定为八级伤残，王立臣共花医疗费43115.6元，住院期间护理费3990元，住院伙食费315元，交通费9129.2元，停工留薪工资47520元，一次性伤残补助金19800元，一次性医疗补助金19800元，一次性就业补助金15840元，评残费171元，住宿费640元，辅助器具费585元。2008年9月5日，王立臣以交通事故纠纷诉至河北省栾城县人民法院，该院判决王立臣获赔122682.17元。2010年11月15日，王立臣以工伤赔偿向通化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申请，仲裁裁决修正公司补足王立臣交通事故赔偿总额低于工伤待遇差额部分。
通化市东昌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王立臣系修正公司单位职工，在工作中受伤，其工伤保险待遇应由修正公司承担，王立臣要求修正公司给付医疗费、住院期间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交通费、停工留薪工资、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医疗补助金、一次性就业补助金、评残费、住宿费、辅助器具费等工伤待遇，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王立臣虽然人身损害得到赔偿，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二款关于“因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权造成劳动者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请求第三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王立臣获得的侵权赔偿和本案的工伤待遇，不互相排斥，修正公司主张不可兼得，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王立臣要求给予24个月的停工留薪工资47520元，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一条关于“停工留薪期一般不超过12个月。伤情严重或情况特殊，经社区的市级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承认，可以适当延长，但延长不得超过12个月”的规定，王立臣未提供经市级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确认证据，一审法院对该项请求部分支持，修正公司承担12个月的停工留薪工资12760元。综上修正公司应给付王立臣医疗费43115.6元，交通费9129.2元，停工留薪工资23760元，一次性伤残补助金19800元，一次性医疗补助金19800元，一次性就业补助金15840元，评残费171元，住宿费640元，辅助器具585元，共计137145.8元扣除王立臣拖欠修正公�款项36362.01元，修正公司应给付王立臣100763.79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二款、《工伤保险条例》第二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条、第三十一条、第十五条、第六十条的规定，通化市东昌区人民法院作出（2011）东民二初字第134号民事判决：（一）修正公司于判决生效后立即支付王立臣工伤待遇100783.79元；（二）驳回王立臣其他诉讼请求。
修正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通化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称，王立臣的工伤因交通肇事所致，在河北省栾城县人民法院（2008）栾民初字第463号判决中，已由肇事者及保险公司赔偿了王立臣的医药费等损失，现一审判决又对王立臣予以重复保护，属适用法律错误，修正公司应该对王立臣在交通肇事中未得到足额赔偿的部分承担责任，故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王立臣答辩称，按有关司法解释，劳动者因交通肇事导致工伤，其可以选择对肇事者主张权利，并不影响劳动者对用人单位主张权利，二者可以兼得。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通化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通化市东昌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通化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二款规定：“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权造成劳动者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请求第三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该规定并没有明确“择一选择”模式，即劳动者因第三人侵权也可以请求第三人赔偿，第三人承担的应为侵权责任，而劳动者工伤向用人单位主张赔偿，用人单位应承担工伤赔偿责任，现没有法律、法规规定不能得到双方赔偿，第三人侵权责任与工伤赔偿机制并行不悖，受害人可以得到双方赔偿。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修正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通化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2）通中民终字第36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通化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过程中，再审申请人修正公司称，原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改判。首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二款并没有规定受侵害者可以同时获得侵权赔偿和工伤赔偿。而通化市《工伤保险条例暂行办法》第二十六条规定：“属于交通事故、他人行为造成工伤的职工，应当首先按照各类事故处理规定获得赔偿。所获得赔偿总额低于工伤保险待遇差额的部分，参保的由经办机构补足，未参保的由所在单位补足。”据此，应由用人单位补足获得赔偿总额低于工伤保险待遇差额的部分。其次，我国民事赔偿适用的是“填平原则”而不是“盈利模式”，而原审判决王立臣获得双倍赔偿违背了该原则。
王立臣因下落不明未能进行答辩。
通化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通化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认为，第三人侵权赔偿与工伤赔偿机制，是两种不同的赔偿机制，源于不同的法律关系，两者并不矛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二款规定：“依法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统筹的用人单位的劳动者，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劳动者或者其近亲属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告知其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因用人单位以外�第三人侵权造成劳动者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请求第三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虽然未明确规定受侵害者可以同时获得侵权赔偿和工伤赔偿，但亦未禁止。根据民法理论中“法无禁止即允许”的理念，应理解为受侵害者在享有工伤保险救济机制的同时，该条款赋予了受侵权者请求侵权人承担赔偿责任的权利。所以，本案中，河北省栾城县人民法院判决由肇事者及保险公司赔偿王立臣的医药费等损失，并不成为阻却王立臣行使工伤救济权利的理由。关于修正公司认为原审判决导致受侵害者获得双倍赔偿违背了民事赔偿的“填平原则”。通化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第三人侵权的损失赔偿是为了弥补受害人因侵害受到的物质和精神损害，使受侵害者的状态尽可能恢复到未受侵害之前。而工伤救济是受侵害者基于劳动者的身份而享有的社会福利，立�目的是使促进劳动者的劳动积极性。两种赔偿机制是针对的受侵害者不同的法益，具有不同的立法目的。所以，王立臣获得的两种赔偿不属于盈利，原一、二审判决由修正公司承担王立臣的工伤保险待遇是正确的。综上，原一、二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出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之规定，经通化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年第18次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作出（2013）通中民再字第31号民事判决：维持通化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通中民终字第36号民事判决。
�林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吉林省通化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通中民再字第31号民事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违反了民法的公平原则。理由是：公平原则作为调整平等主体之间关系的民法法律原则，在当事人双方约定不明确、法律又无明确规定时，法院应依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相互间的权利义务。民法中的公平原则，指的是民事主体之间的利益平衡。公平原则体现在，当事人承担民事责任的平衡。在赔偿损失责任中实行过失相抵，损益相抵。河北省栾城县人民法院已经作出判决，对被申诉人王立臣的医药费、补助费等费用进行补偿，通化市中级人民法院又判决申诉人修正公司承担这些费用，属于重复保护，判决违反了民法的公平原则。
本院再审过程中，申诉人修正公司称，同意检察院的抗诉意见。根据社会保险法规，侵权损害赔偿和工伤赔偿应实行“择一赔偿�则”。根据工伤保险实施办法，工伤保险赔偿采取“补差原则”。二者均不采取双赔原则。我国侵权损害赔偿也采取填平原则，不能让人从侵权损害赔偿中盈利。因此，请求人民法院平等保护双方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修正公司不应重复赔偿王立臣的损失。
王立臣因下落不明未能进行答辩。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规定：“依法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统筹的用人单位的劳动者，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劳动者或者其近亲属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告知其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因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权造成劳动者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请求第三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目前，对于受害人获得民事赔偿后，是否还可以获得工伤保险补偿的问题，现行的法律、法规、司法解释尚没有明确规定。根据前述司法解释的精神，受害人从事故方（第三人）获得民事赔偿后，还可以按照《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向工伤保险机构申请工伤保险待遇补偿。因此，原审认为法律并不禁止受害人同时获得侵权损害赔偿和工伤保险补偿并无不当。工伤保险补偿制度的特点在于对遭受工伤的劳动者的特殊保护，是对劳动者的权利保障法，并非为了单纯地使受害人具体的损失获得赔偿。侵权损害赔偿和工伤保险补偿保护的是两种不同的法益，二者在立法目的、请求权基础等方面均有不同，原审法院认为王立臣获得的两种赔偿既不违反侵权损害赔偿的“填平原则”、也不属于盈利，并无不当。原审法院判决修正公司向王立臣支付工伤保险待遇，依据的是《最高�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和《工伤保险条例》的立法精神，保护了因公受伤个人的合法权益，并不违反民法公平原则。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通化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通中民再字第31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钰
代理审判员 周婧
代理审判员 杨敏
二〇一五年十月八日
书 记 员 张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