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闽民再终字第2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刘祖容，男，汉族，1956年3月11日生，住福建省福安市。
委托代理人：方建华、谢旸超（实习），福建知信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刘泗金，男，汉族，1957年5月7日生，住福建省福安市。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陈招武，男，汉族，1962年5月4日生，住福建省福安市。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刘团生，男，汉族，1970年2月25日生，住福建省福安市。
以上三位被申请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罗兴声，福建韩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刘祖容因与刘泗金、陈招武、刘团生海上人身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4）闽民终字第1014号民事判决，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2015年10月19日作出（2015）民申字第2269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刘祖容的委托代理人方建华、谢旸超（实习）律师，刘泗金、陈招武、刘团生及该三人的委托代理人罗兴声律师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2月28日，刘祖容以刘泗金、陈招武、刘团生为被告诉至厦门海事法院，请求判令：1、刘泗金、陈招武、刘团生连带赔偿其误工费32000元、护理费2911.92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100元、残疾赔偿金123264元、营养费2000、交通费500元、到厦门鉴定的交通费705元、到厦门鉴定的住宿费656元、鉴定费700、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赔偿额总计为173836.92元（人民币，下同）；2、其对“闽宁德工0075”工程船享有船舶优先权。
一审查明，“闽宁德工0075”工程船于2012年7月在宁德市地方海事局办理了船舶所有权登记手续。所有权证书登记该船系刘泗金个人所有的非共有船舶，但该船实际由刘泗金、陈招武、刘团生、刘祖容合伙共有，其中刘祖容占股10%，刘泗金、陈招武、刘团生分别占股30%，由刘泗金代表合伙体负责日常经营管理。经刘祖容同意，刘泗金安排其上船担任船舶保养员，每月支付刘祖容工资4，000元。为降低船舶经营风险，合伙体曾讨论是否为船上人员投保，刘祖容以会增加经营成本为由反对，后合伙体根据刘泗金、陈招武、刘团生的多数意见决定办理投保，以便船上人员发生伤亡时可以通过保险理赔减轻合伙体的赔偿数额。为办理投保手续之需，刘泗金挂靠鸿泰公司为所有船上人员向中国太平洋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福建分公司（以下简称太平洋保险公司）投保了团体人身意外伤害险，并支付了保费，刘祖容系其中一名被保险人。
2013年4月15日，“闽宁德工0075”工程船停航并靠泊在福安下白石作业区大唐火电厂浮座码头维护。刘祖容在其儿子刘朝建开动机器、钢丝绳开始转动的情况下，看到另一名船员刘坛石在开动的卷扬机上抹膏油，也跟着将掉到地上的滑油再抹上转动的钢丝绳，于是发生左手被钢丝绳卷拽毁伤的事故。随后刘祖容被送往宁德市闽东医院住院治疗22天，经诊断伤情为左食指、中指毁损伤，左环指近节中段以远毁损伤，左小指中节中段以远毁损伤。住院期间的医疗费均由刘泗金代表合伙体支付。出院后刘祖容未再上船作业，但刘泗金仍向其发放了受伤后4个月工资计16，000元。刘祖容出险后，太平洋保险公司于2013年7月2日直接赔偿刘祖容意外住院津贴、意外医疗、意外伤害赔偿金等各项费用共计64，141.05元。本案在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应刘祖容申请依法委托福建鼎力司法鉴定中心厦门分所对其伤情进行鉴定，结论为九级伤残。
另查明，2013年福建省城镇居民年人均可支配收入为30，816元。2013年福建省居民服务、修理和其他服务业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为34，547元。福建省国家机关一般工作人员出差伙食补助标准为50元／天。
一审认为，本案存在五个争议焦点并逐一分析如下：
第一，关于刘祖容与刘泗金、陈招武、刘团生之间是否存在雇佣关系的问题。
一审法院认为，刘祖容与刘泗金、陈招武、刘团生共同购买、共同经营“闽宁德工0075”船舶，从而形成合伙关系。刘祖容上船从事船舶保养工作，是对合伙财产进行管理、从事合伙事务的一种方式。其按月直接向合伙体负责人刘泗金领取的工资，属于合伙体的经营成本开支。刘祖容兼具合伙人、船舶保养员的双重身份，通过提供资金和劳务参与合伙事务的管理，与刘泗金、陈招武、刘团生形成合伙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以下简称《民法通则》）第三十条，应当认定刘祖容与刘泗金、陈招武、刘团生构成合伙关系而非雇佣关系，刘祖容系在从事合伙事务时遭受人身伤害。
第二，关于刘祖容与刘泗金、陈招武、刘团生对刘祖容造成的损失有无过错及责任承担的问题。
一审法院认为，刘泗金、陈招武、刘团生作为合伙人对同为合伙人的刘祖容没有安全注意和劳动保护的义务，不存在过错，刘祖容在卷扬机开始转动的情况下仍然往钢丝绳上抹膏油，没有保持职业上应有的合理的谨慎，属于一般过失，应自行承担10%的责任。刘祖容为了合伙体的共同利益而遭受人身损害，其余三名合伙人即刘泗金、陈招武、刘团生作为受益人应根据《民法通则》第三十五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个人合伙成员在从事经营活动中不慎死亡其他成员应否承担民事责任问题的批复》的规定，对刘祖容作适当补偿。
第三，关于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赔偿金是否可以从补偿款中予以扣除的问题。
一审法院认为，合伙体为在船人员投保，其真实意思表示是合伙体为其船上人员工作期间因意外事故遭受的人身损害产生的经济赔偿转嫁风险，保险的投保人、保险费支付人均为合伙体，保险人基于该保险合同给付的保险赔偿金，应当抵扣合伙体对船上人员应尽的赔偿责任。
第四，关于刘祖容的赔偿数额如何计算的问题。
一审法院认为，刘祖容在从事合伙事务中人身遭受伤害所造成的损失，与普通人身侵权损害所造成的损失并没有根本性的不同，因此合伙体对其的补偿标准可以参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人损解释）的规定计算：1、残疾赔偿金，九级伤残残疾赔偿金标准应按照城镇户口计算为30，816元／年×20年×20%=123，264元。2、误工费，根据《人损解释》第二十条第二款规定，误工天数应按照刘祖容累计住院时间22天计算。事故发生后刘祖容虽未上船工作但已领取4个月工资共计16，000元，且刘祖容未举证证明此后其仍存在持续误工的必要，故其误工费请求缺乏事实依据，不予支持。3、营养费，刘祖容住院病历中并无需要加强营养的记载，刘祖容也没有提交其他证据证明其有额外加强营养的必要，根据《人损解释》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其该项诉求不予支持。4、精神抚慰金，刘祖容构成九级伤残，其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的诉求合理，予以支持。5、住院期间的交通费，刘祖容未提交证据证明其有支出该项费用，故对交通费500元不予支持。6、护理费和住院伙食补助费，刘祖容住院期间由其亲属护理，但未提交其亲属的收入证明，根据《人损解释》第二十一条第二款、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参照福建省2013年度居民服务、修理和其他服务业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计算护理人员的护理费为34，547元／365天×22天=2，082元。住院伙食补助费根据《人损解释》第二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参照福建省国家机关一般工作人员出差伙食补助标准计算，即50元／天×22天=1，100元。
以上各项费用共计136，446元，扣除保险公司已经赔付的各项费用以及刘祖容自行承担的10%责任，应由合伙体共同补偿的数额应为（136，446元-64，141元）×90%=65，074.5元。刘祖容在合伙体中占10%的股份，根据合伙利益共享、风险共担的原则，刘泗金、陈招武、刘团生应支付刘祖容65，074.5元×90%=58，567元。
第五，关于刘祖容是否享有船舶优先权的问题。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以下简称《海商法》）第二十八条规定，“船舶优先权应当通过法院扣押产生优先权的船舶行使”，该法第二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又规定，“船舶优先权，除本法第二十六条规定的外，因下列原因之一而消灭：（一）具有船舶优先权的海事请求，自优先权产生之日起满一年不行使”，而刘祖容并未在其海事请求产生之日起一年内申请扣押当事船舶，其船舶优先权已经消灭，故对其该项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厦门海事法院作出（2014）厦海法事初字第14号民事判决：一、刘泗金、陈招武、刘团生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向刘祖容支付补偿款共计58，567元；二、驳回刘祖容其他诉讼请求。
刘祖容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
经本院二审后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仅对以下两个问题存有争议，并分析认定如下：
第一，关于刘祖容是否为“闽宁德工0075”船合伙体的合伙人问题。
二审认为，刘祖容在其一审起诉状中明确承认自己是“闽宁德工0075”船的共有人之一，拥有10%的份额，刘祖容一审作为证据提交的福安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安劳仲案字（2013）第60号仲裁裁决书对此事实也予以认定，而刘泗金、陈招武、刘团生对刘祖容系该船共有人的事实也予以认可，刘祖容上船工作并担任船舶保养员，符合合伙体成员共同出资，共同经营，共同劳动的合伙特征，虽然刘祖容上船工作期间每月都领取固定工资，但不能据此否定其合伙人的身份并认定其受雇于案涉合伙体。一审法院认定刘祖容是案涉船舶的合伙人并无不当。
第二，关于刘祖容是否参与合伙体讨论投保案涉保险事宜，以及一审判决从补偿款中扣除保险金是否正确的问题。
二审认为，首先，合伙体当初投保案涉保险是为了降低经营风险，显然对所有的合伙人都有利，刘泗金、陈招武、刘团生没有必要对刘祖容隐瞒。且，从事故发生后刘祖容直接从太平洋保险公司获得保险赔偿金64，141.05元，还依据该份保险合同向福安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等事实看，刘祖容对于投保案涉保险是完全知情并认可的。其次，刘祖容系作为合伙人而非雇员在船上工作，合伙体为在船人员投保的真实意思是为了在发生意外事故船上人员遭受人身伤害时减轻负担，转嫁风险，其目的并非是给在船人员的福利。刘祖容作为合伙人之一，合伙体所作的意思表示对其具有约束力。因此，一审法院在合伙体给予刘祖容的补偿款中扣除保险人给付的保险赔偿金并无不当。
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据此作出（2014）闽民终字第1014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刘祖容再审中诉称，其系讼争团体人身意外伤害险的受益人，保险赔偿金应归其所有。原审判决将保险人向刘祖容给付的保险赔偿金从合伙体应承担的补偿款中扣除有误，应予纠正。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判令刘泗金、陈招武、刘团生赔偿刘祖容136446元。
刘泗金、陈招武、刘团生辩称，刘祖容作为合伙人之一，对合伙体投保团体意外伤害险是明知并同意的，原审判决将保险人已向刘祖容给付的保险赔偿金从合伙体应承担的补偿款中扣除并无不当。请求维持原判。
再审对原一、二审所查明的双方当事人无异议的事实予以确认。
现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为：讼争团体人身意外伤害险保险赔偿金能否从合伙体应给予刘祖容的补偿款中扣除？
本院再审认为，团体人身意外伤害险是指以机关、团体、企事业单位中身体健康能正常劳动或工作的在职人员为保险对象，当被保险人在保险期内，因意外事故造成伤残或死亡，由保险人给付保险金的一种人身保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九条的规定，人身保险的受益人由被保险人或者投保人指定。投保人指定受益人时须经被保险人同意。投保人为与其有劳动关系的劳动者投保人身保险，不得指定被保险人及其近亲属以外的人为受益人。同时，根据《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条款》第十条的规定，被保险人在投保时，可以指定受益人。如果没有指定受益人，以法定继承人为受益人。综上，可见团体人身意外伤害险的受益人为被保险人，如被保险人死亡，则以其法定继承人为受益人。
据案涉保险合同所对应的太平洋保险公司第L3501002013000166号理赔计算书显示，本案被保险人、出险人、申请理赔人均为刘祖容，太平洋保险公司所支付的64141.05元赔偿金的受益人应为刘祖容本人。合伙体虽表示当时购买保险的初衷系为了减少事故发生时合伙体的经济负担，但该保险合同中并未明确约定保险受益人已做了相应的变更，且并无证据表明合伙体的该意思表示有经过刘祖容的认可，故依据上述《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及《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条款》的相关规定，当被保险人伤亡时，保险金的受益人为受害人，保险金应归受害人所有。讼争合伙体不能以其交纳了保费、购买保险的真实意愿等为由主张该保险赔偿金为其所有并抵扣相应的补偿款。
综上，原审判决保险公司给付的赔偿金可以从合伙体应当承担的补偿款中扣除缺乏法律依据，应予纠正。讼争太平洋保险公司所支付的64141.05元赔偿金的受益人应为刘祖容本人。原审已认定且当事人均无异议的刘泗金、陈招武、刘团生应向刘祖容支付的补偿款为136，446元，扣除刘祖容应自行承担的10%过错责任，应由合伙体共同承担的补偿金额为136，446元×90%=122801.4元。因刘祖容在合伙体中占10%的股份，根据合伙利益共享、风险共担的原则，刘泗金、陈招武、刘团生应支付刘祖容的补偿款为122801.4元×90%=110521.26元。
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及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九条、第四十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4）闽民终字第1014号民事判决及厦门海事法院（2014）厦海法事初字第14号民事判决；
二、刘泗金、陈招武、刘团生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向刘祖容支付补偿款共计110521.26元；
三、驳回刘祖容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刘泗金、陈招武、刘团生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3777元，司法鉴定相关费用206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747元。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及司法鉴定相关费用共计7585元，由刘泗金、陈招武、刘团生负担4985元，由刘祖容负担26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郑庆铭
代理审判员 黄清秀
代理审判员 赵士旭
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王 丹
附：相关法律法规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
第二百五十三条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支付迟延履行金。
《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
第三十九条人身保险的受益人由被保险人或者投保人指定。
投保人指定受益人时须经被保险人同意。投保人为与其有劳动关系的劳动者投保人身保险，不得指定被保险人及其近亲属以外的人为受益人。
第四十一条被保险人或者投保人可以变更受益人并书面通知保险人。保险人收到变更受益人的书面通知后，应当在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批注或者附贴批单。投保人变更受益人时须经被保险人同意。
《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条款》
第十条被保险人在投保时，可以指定受益人。如果没有指定受益人，以法定继承人为受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