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08民终63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博，男，1984年8月14日出生，汉族，湖北省荆门市人，无业，住荆门市掇刀区。
委托代理人：陈凯，湖北斯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军，男，1977年10月5日出生，汉族，湖北省荆门市人，无业，住荆门市东宝区。
委托代理人：孙帮国（系孙军之父），住荆门市东宝区。
委托代理人：刘军，湖北新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马清清，男，1986年8月18日出生，汉族，湖北省钟祥市人，农民工，住钟祥市。
上诉人王博因与被上诉人孙军，原审被告马清清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荆门市掇刀区人民法院（2016）鄂0804民初5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9月1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0月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王博及其委托代理人陈凯，被上诉人孙军的委托代理人孙帮国、刘军，原审被告马清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孙军诉称，2015年7月，荆门市××刀区安吉丽后婚纱店经营人王博因经营需要将其位于葡萄园路的门面交由马清清组织人员进行装修，孙军受马清清雇请参与装修工作。2015年7月24日16时许，孙军在装修时从高处坠落受伤，伤后被工友送往荆门市中医医院住院治疗，现已出院。孙军的伤情经荆门市今宋司法鉴定所鉴定为二级伤残，赔偿指数为90%，后期治疗费30000元，护理依赖程度为完全护理依赖（护理人员1人）。事故发生后，孙军多次要求马清清、王博赔偿，两人均以各种理由拖延拒绝。为维护孙军的合法权益，依法请求人民法院判令马清清、王博赔偿孙军医疗费、残疾赔偿金、护理费、残疾器具辅助费等各项损失合计1242831.55元；本案受理费由马清清、王博承担。
原审查明，2015年7月，王博经营的荆门市××刀区安吉丽后婚纱店需要进行装修，王博以40000元的价格将装修工程承包给马清清。后马清清（无相应的施工资质）雇请袁玉茂、陈华桥、范浩为其做工。期间，通过袁玉茂的介绍，孙军于2015年7月23日参与到荆门市××刀区安吉丽后婚纱店的装修活动，从事外墙粉刷工作，马清清则向孙军预付劳务报酬1000元。同年7月24日下午四时许，孙军在未采取任何安全类防护措施的情况下，站在3.2米高的移动脚手架上刮门头上的白水泥时，因身体失衡坠地摔伤。
孙军受伤后，被送到荆门市中医医院住院治疗2次，共计38天。第一次住院时间为2015年7月24日至2015年8月21日，支出医疗费91000元，另因治疗所需购买白蛋白支出2000元。经诊断，孙军伤情为：躯干伤，气滞血瘀。西医诊断：1、失血性休克；2、膈疝；3、脾破裂；4、部分胃肠浆膜层挫伤；5、重度颅脑损伤；6、左尺骨开放性骨折；7、双侧创伤性湿肺；8、左侧血气胸、左侧肺不张。出院医嘱：1、休息3月，加强饮食及肢体功能锻炼；2、3周后拆除左前臂石膏并功能锻炼；3、可考虑行颅骨修补术，2月复查CT，随时门诊复诊。出院后，马清清先后两次向孙军亲属给付5000元。第二次住院时间为2015年10月4日至2015年10月14日，孙军为此支出医疗费14892.6元。孙军出院后，支出检查费、药费993.8元。
2015年12月15日，孙军伤情经荆门今宋法医司法鉴定所鉴定，该所出具了荆今[2015]法鉴字第807号司法鉴定意见书，其鉴定意见为：伤残程度属二级；后续治疗费30000元；护理依赖程度等级为完全护理依赖（护理人员1人）。孙军为此支出鉴定费2280元。
另查明，荆门市××刀区安吉丽后婚纱店于2015年4月18日注册登记为个体工商户，注册号为420801600250462，经营者为王博，2016年4月28日注销。
再查明，孙军为农业家庭户口，主要家庭成员：父亲孙帮国，1953年12月27日出生；母亲苏中珍，1956年7月17日出生。儿子孙金锐，2003年4月15日出生。2011年4月19日，孙军与其前妻李小琴经荆门市东宝区人民法院调解离婚，孙金锐由孙军抚养。
原审认为，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孙军为马清清提供装修劳务，马清清给付劳动报酬，双方形成雇佣关系。孙军作为雇员在工作中应注意其人身安全，防范事故的发生，但其不佩戴安全带、安全帽在脚手架上施工，疏于注意义务，致其自身受到伤害，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马清清作为雇主，未组织安全施工，对其雇员的施工活动未提供必要的安全保障。因此，孙军与马清清对事故的发生均有一定的过错，结合本案情况，原审综合确定由马清清承担60%的赔偿责任，孙军因其自身存在一定过错应自行承担40%的责任。孙军主张判令马清清承担赔偿责任，符合法律规定，原审予以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一百条规定：“生产经营单位将生产经营项目、场所、设备发包或者出租给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或者相应资质的单位或者个人的，责令限期改正，没收违法所得；……导致发生生产安全事故给他人造成损害的，与承包方、承租方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上述法律对从事建筑活动的企业所应当取得的职业资格证书均有明确的规定，建设单位在发包时，应当选择具有相应资质等级的施工单位。发包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接受发包业务的施工单位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而进行发包，其行为违反了上述法律规定，如果因此导致发生施工人员人身损害事故，发包人与造成实际损害后果的施工单位就具有共同的过错，应依上述法律规定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王博作为装修工程发包人，按照法律规定需审查马清清的施工资质，聘请具有相应资质或生产条件的人实施装修工程。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关于“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者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规定，马清清没有相应的施工资质，雇请孙军从事装修工程发生事故，造成孙军身体受到伤害，应由马清清承担赔偿责任。王博明知马清清没有相应资质而将涉案工程承包给马清清，违反了法定义务，与马清清具有共同过错，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对于孙军的各项经济损失，原审确认如下：1、医疗费108886.4元；2、残疾赔偿金213192元（11844元×20年×90%）；3、误工费17187.9元；4、住院伙食补助费760元（20元×38天=760元）；5、护理费3241.4元；6、鉴定费2280元；7、残疾器具辅助费190元；8、后续治疗费30000元；9、后期护理费622760元（31138元×20年=622760元）10、被抚养人孙金锐生活费22056.75元（9803元×5年×90%÷2）。
关于孙军主张的生活用品费用855.5元的问题，因无法律依据，原审未予支持。孙军主张其父母的被扶养人生活费，因其未提交充足有效的证据证明其父母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原审未予支持。
综上，孙军的各项经济损失合计为1020554.45元；据前述责任比例，孙军自行承担其中的40%，即408221.78元，马清清承担其中的60%，即612332.67元，扣减其给付的5000元后，还应承担607332.67元。
对于孙军主张的精神抚慰金，因此事故造成孙军伤残，确给其精神上带来了一定损害，结合双方的过错责任及本地实际生活水平，原审酌情支持10000元。
据此，原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第十八条第一款、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马清清赔偿孙军各项经济损失共计607332.67元；二、马清清赔偿孙军精神抚慰金10000元；三、王博对上述判决第一、二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四、驳回孙军的其他诉讼请求。上述判决第一、二、三项，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二十日内履行完毕。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6000元，减半收取8000元，由孙军负担4000元，由马清清、王博共同负担4000元。
宣判后，王博对原审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原审判决王博对马清清的赔偿义务承担连带责任存在适用法律错误。首先，原审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一百条存在错误，该条的适用基础为生产经营单位将生产经营项目、场所、设备发包或出租给不具备相应资质的单位或者个人，就本案而言，王博个人及其装修的婚纱店，均非从事装修业务的生产经营单位，其主营的生产经营项目与装修业务没有关联，不存在将生产经营项目进行发包的情形，故该条款对本案不能适应；其次，原审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存在错误，该条款适用的前提是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损害，具体到本案，孙军在装修过程中自行摔落，其受到的人身损害系其自身原因导致，并非因安全生产事故导致，且认定某起事故为安全生产事故，需严格履行报告、调查、认定等程序，本案无任何主管部门依据法定程序认定本案事故为安全生产事故，故原审法院将本案事故认定为安全生产事故，进而适用上述司法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属于适用法律错误。2、据本案已查明的事实表明，王博与马清清之间存在加工承揽关系，故本案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的规定进行调整。该条规定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方承担相应责任，而根据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关于取消建筑智能化等4个工程设计与施工资质有关事项的通知》（建市[2015]102号），从事建筑装饰装修行业的资质审批已被取消，从事建筑装饰装修行业不再有资质的限定，王博无须审查马清清是否具有相关资质，且王博经充分了解核实，马清清具有多年装修经验，具备安全生产条件，己尽到充分审查义务，故王博在本案中不存在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方面的过失，故对于孙军损失，其不应承担任何赔偿责任。3、原审对后期护理期间计算时间过长，导致后期护理费过高，应依法予以调整。从现有司法实践来看，完全依赖护理的护理期限一般确定为2-3年，判决确定的护理期限届满后，受害人可根据自身情况再行主张赔偿。原审法院直接将后期护理期限确定为二十年，有失公允，应予调整。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第三项，并依法驳回孙军对王博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由孙军负担。
孙军答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王博上诉，依法维持原判。
马清清答辩称，同意王博的上诉请求和理由。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向合议庭提交新的证据材料。对于原审查明的事实，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且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本院予以确认。
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原审判定由王博对孙军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是否符合法律规定；2、原审对孙军后期护理期限的认定是否恰当。
一、关于王博应否对孙军损失与马清清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问题
本院认为，马清清、王博因共同过失行为致孙军损害，属于共同侵权行为，依法应对孙军损害后果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具体理由析述如下：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者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由前述司法解释规定可知，对于雇员在雇佣活动中遭受的人身损害，发包人与接受发包业务雇主承担连带责任的前提有二，即雇员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损害、发包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接受发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本案中，各方当事人对于王博将婚纱店部分装饰装修工程发包给马清清承揽，马清清雇请人员孙军在装修作业中受伤的事实均无异议，但王博认为因本案事故不属于安全生产事故且装饰装修工程无从业资质要求，故不应适用前述司法解释规定判令其承担连带责任。
针对王博的上述观点，本院认为，对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规定的“安全生产事故”，若有安监部门作出的事故调查报告作为佐证自然更利于人民法院查明事故原因、判定事故性质，但前述司法解释并未明确规定此种“安全生产事故”需经排他的行政前置程序予以确定，故对于该司法解释所称的“安全生产事故”亦不排除由人民法院在具体案件中，结合案件事实依据相关安全生产法律、法规作出判断。
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一条，为了加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防止和减少生产安全事故，保障人民群众生命和财产安全，促进经济发展，制定本法。前法所谓“安全生产”，是指在生产经营活动中，为避免发生造成人员伤害和财产损失的事故而采取相应的事故预防和控制措施，以保证从业人员的人身安全，保证生产经营活动得以顺利进行的相关活动。依此理解，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所称的“安全生产事故”，系特指在生产经营活动中因违反安全生产而导致的人身、财产损失事故。具体就本案事故而言，孙军在从事外墙粉刷工作中，未采取任何安全类防护措施，站在3.2米高的移动脚手架上刮门头上的白水泥时，因作业不慎坠落致伤，此一事故经过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与此相关，国家安全监管总局为了提高特种作业人员的安全技术水平，防止和减少伤亡事故，制定有《特种作业人员安全技术培训考核管理规定》及《特种作业目录》。前述安全生产规范文件规定利用专用设备进行建筑物内外装饰，在坠落高度基准面2米及以上有可能坠落的高处进行的作业，属于特种作业行业中的高处作业，作业人员应持证上岗。同时，原建设部为预防高处坠落事故发生，保证施工安全，针对脚手架上作业等可能发生高处坠落的施工作业，也制定有《建筑工程预防高处坠落事故若干规定》，其中第四条明确规定，“施工单位应做好高处作业人员的安全教育及相关的安全预防工作。（一）所有高处作业人员应接受高处作业安全知识的教育；特种高处作业人员应持证上岗，上岗前应依据有关规定进行专门的安全技术签字交底。采用新工艺、新技术、新材料和新设备的，应按规定对作业人员进行相关安全技术签字交底。（二）高处作业人员应经过体检，合格后方可上岗。施工单位应为作业人员提供合格的安全帽、安全带等必备的安全防护用具，作业人员应按规定正确佩戴和使用。”本案事故中，孙军站在3.2米高的移动脚手架上作业，属于高处作业，若依上述安全生产规定佩戴有合格的安全帽、安全带等必备的安全防护用具，将可极大的预防、避免本起事故的发生，正是由于相关人员违反安全生产规定，孙军在无任何安全防护措施的情况下，从事高处作业时坠落受伤，导致事故发生，属于因违反安全生产而发生的事故。原审认定本案事故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所称的“安全生产事故”，并无不当，应予维持。
至于装饰装修工程资质审批是否取消的问题，经查《住房城乡建设部关于取消建筑智能化等4个工程设计与施工资质有关事项的通知》（建市[2015]102号），该通知所取消的行政审批系指建筑智能化等4个工程领域的设计与施工一体化资质审批，即不再审批设计和施工的一体化资质，而应分别申领工程设计资质证书、建筑业企业资质证书，该通知并未取消装饰装修工程的从业资质要求。同时，据国务院《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原建设部《住宅室内装饰装修管理办法》等相关法规，装饰装修工程应交由具有相应资质的主体进行承接，故原审认定王博未尽必要审查义务，将工程发包给不具备相应资质的个人承接，并无不当。此外，马清清雇请无高处作业资格证人员从事施工，也未向施工人员提供最基本的安全防范设施，其根本不具备承接高处作业工程的安全条件，王博对此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已尽到审核义务。
结合上述两点，原审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确定由发包人王博与接受发包业务的雇主马清清承担连带责任，并无不当。
综上，原审认定王博应对孙军人身损失与马清清承担连带责任，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依法予以维持。王博此项上诉请求缺乏事实、法律支持，依法应予驳回。
二、关于孙军的后期护理期限问题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一条第三款规定，护理期限应计算至受害人恢复生活自理能力时止。受害人因残疾不能恢复生活自理能力的，可以根据其年龄、健康状况等因素确定合理的护理期限，但最长不超过二十年。本案中，孙军经司法鉴定机构鉴定构成二级伤残，后期护理依赖程度等级为全部护理依赖（护理人员壹人）。可见，孙军因残疾不能恢复生活自理能力，需全部护理依赖才能维系正常日常生活，原审综合考虑其年龄、身体状况及家庭环境等因素，确定20年护理期限，有事实、法律依据，并未违反法律规定，依法可予维持。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经合议庭评议，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00元，由上诉人王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肖 芄
审判员 许德明
审判员 李 欢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十八日
书记员 周 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