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荆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鄂荆州中民二终字第0038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荆州中心支公司，住所地荆州市沙市区金龙路48-18号。
负责人：田玖红，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罗金玮，该公司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郭传军，湖北天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新梅，务工。
委托代理人：陈恳，湖北恒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许如寿，客运司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陵永通客运有限公司，住所地江陵县郝穴镇荆洪路。
法定代表人：胡春平，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圣平，湖北荆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陵县公路管理局，住所地江陵县郝穴镇江陵大道。
法定代表人：赵行权，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刘成忠，该局法制科长。
委托代理人：陈兵，江陵县法律援助中心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陵县秦市乡政府，住所地江陵县秦市乡陆阳西路12号。
法定代表人：鲁飞宇，该乡乡长。
委托代理人：田文龙，江陵县熊河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荆州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联合财险荆州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新梅、许如寿、江陵永通客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通客运公司）、江陵县公路管理局（以下简称江陵县公路局）、江陵县秦市乡政府（以下简称秦市乡政府）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江陵县人民法院（2015）鄂江陵民初字第000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联合财险荆州支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罗金玮、郭传军，被上诉人张新梅及其委托代理人陈恳，被上诉人永通客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圣平，被上诉人江陵县公路管理局的委托代理人刘成忠、陈兵，被上诉人秦市乡政府的委托代理人田文龙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许如寿经本院依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院缺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原告张新梅诉称：2013年11月15日，许如寿驾驶鄂D×××××号大型普通客车在江陵县××市乡集镇一个十字路口人行道上违规停车时碾压到已损坏路面的一块石头，致石头飞溅将路边行人即张新梅击伤。张新梅因此受伤并住院治疗，后经鉴定构成十级伤残。该事故经江陵县公安局交通管理大队认定为交通意外，各方均无责任。鄂D×××××号车登记车主为永通客运公司，该车在联合财险荆州支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和商业三责险，该损坏路面的管理人为江陵公路管理局。被告许如寿违反交通管理法规，将车辆停在十字路口的人行道上致张新梅受伤，此外，路面损坏也是造成此事故的原因之一。为维护张新梅的合法权益，故诉至法院，要求判决：一、五赔偿义务人共同赔偿张新梅各项损失143791.69元，其中医疗费29431.69元、后续治疗费150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4750元、营养费2850元、误工费28579元、护理费7477元、残疾赔偿金49704元、精神抚慰金3000元、交通费1100元、鉴定费1900元；二、联合财险荆州支公司在保险限额范围内赔偿；三、余下部分损失及本案的诉讼费由其余赔偿义务人承担。
一审被告永通客运公司辩称：1、永通客运公司已在联合财险荆州支公司为事故车辆投保了机动车责任强制保险及商业第三者责任险，应首先由联合财险荆州支公司在有责的交强险限额内赔偿，剩余损失也应由该保险公司商业第三者责任险的限额内赔偿；2、交管部门对本案所发生的交通事故依法认定为意外事故，机动车及行人均无过错，依《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相关规定，机动车一方无过错的，承担不超过10％的赔偿责任；3、张新梅的诉讼请求过高，请求法院依法判决；4、事故发生后，永通客运公司已为张新梅垫付医疗费29431.69元，请求法院判决原告返还永通客运公司。
一审被告联合财险荆州支公司辩称：1、交通意外不属于交通事故，故保险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2、如果法院认定交通意外属于交通事故，那么由于许如寿无过错，保险公司也只应在交强险无责任限额12100元以内赔偿。张新梅主张的各项损失过高，请法院依法酌减。保险公司不承担鉴定费与诉讼费；3、永通客运有限公司已支付医疗费，张新梅再次主张属于不当得利；4、交通事故发生在2013年，应以2014年标准计算张新梅的损失。
一审被告江陵公路局辩称：1、事故路段属于二级公路，公路局只管理该公路中间9米宽的路面，9米外的路肩归当地政府管理、养护。2、张新梅主张路面损坏是造成本次事故的原因之一，无事实依据。请驳回张新梅要求公路局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
一审被告秦市乡政府答辩称：乡政府不是侵权人，不是该公路的管理单位，不应赔偿张新梅的损失，请求法庭驳回张新梅对乡政府赔偿的诉请。
一审被告许如寿经依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视为放弃答辩权利。
一审认定，2013年11月15日10时10分许，许如寿驾驶永通客运公司所有的鄂D×××××号大型普通客车行驶至江陵县××十字路口路段时，客车碾压路面，致使路面开裂，石头飞溅出去将行人张新梅击伤。江陵县公安局交通管理大队认为：依据《道路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第四十六条（三）项规定，许如寿与张新梅均无导致交通事故的过错，各方均无责任，本起事故属于交通意外。事发当天，张新梅被送往江陵县人民医院住院治疗，次日转入公安县中医医院继续住院至2014年2月18日出院，共计住院95天。出院医嘱：注意休息、加强营养。住院期间，张新梅雇请护工一名。永通客运公司支付张新梅医疗费29431.69元。2014年3月10日，经江陵滨江法医司法鉴定所鉴定，张新梅的身体损伤程度为十级伤残、后续医疗费1.5万元，误工损失日评定为210日。鉴定费1900元。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张新梅的误工时间为住院之日至定残前一日，即115天。2013月1月2日，永通客运公司就鄂D×××××号客车在联合财险荆州支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和30万元的商业第三者责任险（不计免赔），保险期间为一年。张新梅系农业户口。至事故发生前，张新梅已在江陵县××教育组××一年以上。
参照《2014年度湖北省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标准》，一审认定张新梅的损失为：1、医疗费29431.69元；2、后续治疗费（含康复费3000元）15000元；3、住院伙食补助费4750元（50元／天×95天）；4、营养费酌定2760元；5、误工费8194.3元（115天×居民服务业26008元／年÷365天）；6、护理费6769.21元（95天×26008元／年÷365天）；7、残疾赔偿金45812元（22906元／年×20年×10%）；8、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元；9、交通费500元；10、鉴定费1900元；以上损失共计116117.2元。
一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张新梅损失计算标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五条的规定，上一年度是指一审法庭辩论终结时的上一统计年度。因此，张新梅的损失应以2014年度湖北省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标准计算。2、本次交通意外是否属于交通事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五）项规定，交通事故是指车辆在道路上因过错或者意外事故造成的人身伤亡或者财产损失的事件。故本次交通意外仍属于交通事故，联合财险荆州支公司仍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责险限额内赔偿。3、本次交通事故的责任承担。许如寿驾车经过事故路段时，其车辆碾压路面，致使路面开裂，石头飞溅导致张新梅损伤。本次事故中，张新梅并无过错，故其不应当承担责任。许如寿未尽注意观察路面的义务，致使车辆碾压路面开裂，致张新梅受伤，其应该承担全部责任。张新梅无证据证明击伤其身体的石块系路面遗留物，故其提出事故路段的路面损坏与本次事故发生存在因果关系的主张和江陵县公路局、秦市乡政府未尽管理职责，应承担事故责任的主张均无证据佐证，江陵县公路局、秦市乡政府不承担本次事故责任。4、张新梅的损失如何得到赔偿。许如寿承担事故全部责任，因其是永通客运公司雇请的司机，故应由县永通客运有限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因事故车辆在联合财险荆州支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和30万元的商业第三者责任险（不计免赔），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的规定，张新梅的医疗费、后续治疗费、营养费、住院伙食补助费51941.69元应在交强险医疗费用1万元限额内予以赔偿；残疾赔偿金、护理费、交通费、误工费、精神抚慰金62275.51元应在交强险伤残赔偿限额内予以赔偿；不足部分41941.69元，由联合财险荆州支公司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赔偿；鉴定费1900元应由永通客运公司赔偿，因永通客运公司为张新梅垫付医疗费29431.69元，故张新梅应返还永通客运公司27531.69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荆州中心支公司在机动车交通事故强制责任保险限额内赔偿原告张新梅损失72275.51元；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赔偿张新梅损失41941.69元，合计114217.2元。二、驳回张新梅的其他诉讼请求。
宣判后，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荆州中心支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1、许如寿驾车行驶到事发路段之前，路面已经损坏，碎石已经存在。本案属于交通意外，许如寿自身没有任何过错，一审认定许如寿驾车将路面碾压开裂，并承担事故全部责任，属于认定事实错误；2、既然许如寿在交通事故中无过错、无责任，根据《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三条的规定，保险公司仅需在交强险无责限额内进行赔偿，金额为12100元；3、根据商业三责险保险条款第二十六条的约定，保险公司依据被保险机动车驾驶人在事故中所负的责任比例，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案属于交通意外，许如寿没有过错，不负事故责任，商业三责险应当免赔；4、江陵县公路局、秦市乡政府作为公路的建设者和管理者，不能举证证明其尽到了养护、管理、安全防护和警示等法定职责，应对张新梅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5、张新梅属农村居民，其在一审举证的证据只能证明居住地在城镇，没有证据证实其收入来源也在城镇，残疾赔偿金只能按农村居民标准计算。张新梅的后期治疗费已经包含了康复费用，3000元康复费属于重复计算，不应支持。综上，请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张新梅答辩称：1、张新梅自身没有过错，应该由机动车一方承担责任。事故车辆已经投保，保险公司应该在有责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内承担责任。2、张新梅应按照城镇标准计算残疾赔偿金，其向一审提交的两份证据可以证明张新梅收入来源于城镇、居住在城镇两年以上。3000元的康复费有鉴定意见作依据，程序合法，应该支持。
被上诉人永通客运公司答辩称：1、认可保险公司的第一点上诉理由，许如寿没有过错，不负事故责任。事故车辆到达事发地前，石头就已经存在，有事故认定书、张新梅、许如寿的陈述可以证实。客车不是载重的货车，不可能把完好的水泥路面碾压开裂。2、保险公司应该在有责交强险限额内赔偿。交强险赔偿限额中的有责或无责，应当理解为赔偿责任而不是事故责任；3、保险公司应该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赔偿。商业三责险保险条款第四条已经明确保险公司承担的是损害赔偿责任，保险公司对商业三责险条款第二十六条中所表述的“事故中所负的责任比例”也应当指代的是损害赔偿责任，而不是交警部门划分的事故责任。当保险人和被保险人对格式条款的理解有分歧时，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的解释。保险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其对免责条款尽到明确的提示和说明义务，免责条款无效。4、公路上原本就存在石头，江陵公路局是管理责任主体，存在维护的缺陷，应该承担赔偿责任。至于秦市乡政府和江陵公路局互相抗辩，如果无法查清责任主体，应该由两方承担连带责任。5、损失认定方面，同意张新梅的第二点答辩意见。
被上诉人江陵公路管理局答辩称：1、一审认定事实清楚，路面是被许如寿驾驶的车辆碾压破裂的。许如寿在一审时陈述，车开过去路面是完好的，是车轮碾压路面致使石头飞溅，击伤了张新梅。交警部门的事故认定书对事发点的路面是否损坏没有作出认定，交警没有说是因为路面损坏导致石头飞溅。张新梅也陈述当时许如寿的车速很快，许如寿的陈述更加可信。2、保险公司应该在有责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内承担责任。3、事故路段属于二级公路，江陵公路局管理的是9米宽路面，9米之外的路肩被秦市乡政府硬化成了慢车道，由秦市乡政府负责清扫维护，江陵公路局不是管理责任主体。4、损失认定方面，同张新梅的第二点答辩意见。
被上诉人秦市乡政府答辩称：1、交警部门的事故认定书、调查笔录均可以证实，许如寿车速过快，经过完好的路面致使路面开裂，石头飞溅将张新梅击伤。2、保险公司应该在有责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内承担责任。3、事故路面仅仅是经过秦市乡的辖区，秦市乡政府不是公路的所有者和管理者，不应该承担赔偿责任。4、损失认定方面，同张新梅的第二点答辩意见。
被上诉人许如寿经本院依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视为放弃答辩权利。
二审审理过程中，各方当事人均无新证据提交。
二审查明，2013年11月15日10时10分许，许如寿驾驶鄂D×××××号大型普通客车行驶至事发路段时，将道路右边的石头碾压，致石头飞溅出去将行人张新梅击伤。事后，击伤张新梅的石头无法寻找。
另查明，2014年8月19日，一审法院承办法官向本案交通事故的办案交警万军民进行了电话询问。万军民认为，仅凭现有证据，无法判断石头是车轮碾压路面致使路面开裂产生的还是事故发生之前就存在，既不能以许如寿未尽路面观察义务为理由认定其存在过错，也不能认定路面损害与本次交通事故存在因果关系。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判决书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各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为：1、击伤张新梅的碎石是车轮碾压路面致使路面开裂产生的，还是事故发生之前就存在；2、在双方均无责任的交通事故中，保险公司承担的交强险赔付责任是有责限额还是无责限额；3、被保险机动车一方不负事故责任，保险公司能否据此免除商业三责险的赔偿责任；4、事故路段是否存在养护缺陷，相关单位应否承担赔偿责任；5、张新梅的残疾赔偿金应适用何种赔偿标准，3000元康复费是否属于重复计算。
关于击伤张新梅的碎石如何产生的问题
交通事故认定书记载的事故经过为，“2013年11月15日10时10分许，许如寿驾驶鄂D×××××号大型普通客车行驶至事发路段时，将道路右边的石头碾压，致石头飞溅出去将行人张新梅击伤。”事故认定书表述了石头飞溅的大致方位，并未表述石头是如何产生的。2014年7月10日，一审法院承办法官向许如寿进行了电话询问。在询问笔录中，许如寿这样陈述事故的基本情况：“当时有乘客要上车，我车没有停好。我准备把车停在公交站台后再上客的，但前进时就发生此事了。当时张新梅站在公交站台上，我开车过去路上没有石头，可能是我开车过去轧出来的石头，路面有两层。”许如寿的陈述只能证明其驾车经过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路面是否有石头，石头是否是车轮碾压路面致使路面开裂产生的，许如寿本人也不能确定。为了进一步查明案件事实，2014年8月19日，一审法院承办法官向本案交通事故的办案交警万军民进行了电话询问。当被问及“事故发生前，事故路段的路面是否已经存在碎石”时，万军民在笔录中陈述：“这个无法判断。从我队工作人员拍摄的事故现场照片上看，路面是有几颗碎石，但无证据证明事故前碎石就已经存在。即使事故前石头就存在，但这是事故前其他车辆碾压还是许如寿驾驶的客车碾压造成的，无法认定。所以无法以许如寿未尽路面观察义务为理由认定其存在过错。”当被问及“事故路段路面的损害与本次事故的发生有无因果关系”时，万军民在笔录中陈述：“张新梅说其被路上的石头击伤，我们到现场找遍了，没有找到张新梅所说的石头。所以无法判断击伤张新梅的石头是否是许如寿驾驶客车碾压路面碎裂的碎石，继而也无法认定路面损害与本次交通事故存在因果关系。”在万军民的陈述中，碎石到底是事故前就已经存在还是许如寿驾驶客车碾破路面产生的，目前都无法判断，无论哪种判断都缺乏证据证实。上诉人联合财险荆州支公司认为事故发生之前路面已经损坏，碎石已经存在，其依据仅仅只是张新梅在起诉状中的陈述，没有提交任何证据证实，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交强险赔付适用有责限额还是无责限额的问题
《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三条规定，“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在全国范围内实行统一的责任限额。责任限额分为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医疗费用赔偿限额、财产损失赔偿限额以及被保险人在道路交通事故中无责任的赔偿限额。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由保监会会同国务院公安部门、国务院卫生主管部门、国务院农业主管部门规定。”从《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三条的表述内容来看，无责限额指的是被保险人在道路交通事故中无责任的限额。但是，该表述仅仅只是站在被保险人角度进行的解释，不能完全涵盖现实生活中可能出现的所有情形。交通事故的责任形态是双向的，在被保险人无责任的情况下，受害人既可能负全部责任也可能不负事故责任。交强险赔付直接适用无责限额，还是限定为受害人负全部责任时才适用无责限额，《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没有明确规定。
在被保险人无责任的情形下，交强险死亡伤残项及医疗项的赔偿数额仅占有责限额的10%，财产损失项目仅占有责限额的5%。对于那些漠视交通规则、置自身危险于不顾的受害人而言，交通事故完全是由其自身过错导致，遵守交规、文明驾驶的机动车一方没有任何过错，仅需依《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二款承担百分之十的赔偿责任，交强险赔付适用无责限额，余下损失由受害人自己承担。从交强险无责限额与有责限额之间的巨大反差来看，这种制度设计不仅体现了立法者对严重违反交通法规的受害人予以惩戒和警示，也体现了立法者对文明驾驶的机动车一方予以保护和肯定。《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九十一条规定，“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应当根据交通事故当事人的行为对发生交通事故所起的作用以及过错的严重程度，确定当事人的责任。”在交通事故中，受害人被交警部门认定为负全部责任还是无责任，其主观心态是截然不同的，一种表现为重大过错，一种是没有任何过错，行为表现也是截然不同的，一种表现为漠视交通法规、置自身安全于不顾，另一种则是无辜受害，没有交通违法行为。在被保险人不负事故责任的情况下，如果交强险一概适用无责限额，不对受害人有无过错、是否负有事故责任进行区分，不仅会导致那些在交通事故中无过错、没有交通违法行为的受害人变相地受到惩罚性对待，被剥夺获得有责交强险赔偿的权利，还会导致遵守交通规则、不负事故责任的被保险人得不到有责交强险的风险保障，只能对受害人超出交强险无责限额的损失承担全部赔偿责任。这种利益失衡的局面背离了交强险的立法目的，不论对受害人还是被保险人而言，都是极不公平的。把交强险无责限额的适用条件限定在被保险人不负事故责任、受害人负全部事故责任的情形，较为符合《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一条“保障机动车道路交通事故受害人依法得到赔偿，促进道路交通安全”的立法目的。在受害人、被保险人双方均无过错、均无责任的情形下，交强险应当适用有责限额进行赔付。
《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第六条对责任限额的定义为，“交强险合同中的责任限额是指被保险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保险人对每次保险事故所有受害人的人身伤亡和财产损失所承担的最高赔偿金额。责任限额分为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医疗费用赔偿限额、财产损失赔偿限额以及被保险人在道路交通事故中无责任的赔偿限额。其中无责任的赔偿限额分为无责任死亡伤残赔偿限额、无责任医疗费用赔偿限额以及无责任财产损失赔偿限额。”从责任限额的概念表述来看，责任限额指的是赔偿责任限额，而不是事故责任限额。根据文义解释的一般规则，被保险人在道路交通事故中无责任的赔偿限额，也应当理解为被保险人无赔偿责任的限额，而不是无事故责任的限额。《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第八条约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不含港、澳、台地区），被保险人在适用被保险机动车过程中发生交通事故，致使受害人遭受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依法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的损害赔偿责任，保险人按照交强险合同的约定对每次事故在下列赔偿限额内负责赔偿：（一）死亡伤残赔偿限额为110000元；（二）医疗费用赔偿限额为10000元；（三）财产损失赔偿项目为2000元；（四）被保险人无责任时，无责任死亡伤残赔偿限额为11000元，无责任医疗费用赔偿限额为1000元，无责任财产损失赔偿100元……”。该条款前半部分对“责任”的表述，是“依法应当由被保险人承担的损害赔偿责任”，而不是事故责任，对条款后半部分第（四）项“被保险人无责任”限额，也应一并理解为无损害赔偿责任的限额，而不是无事故责任的限额。
《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三条规定，“本条例所称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是指由保险公司对被保险机动车发生道路交通事故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在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的强制性责任保险。”交强险赔偿的对象是在交通事故中遭受损失的车外第三者，保险公司基于保险合同的约定，代替被保险人向第三者承担赔偿责任。由此可见，虽然交强险具有法定性和强制性，但本质上仍然属于责任保险中的一种。《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第三、四款规定，“责任保险的被保险人给第三者造成损害，被保险人对第三者应负的赔偿责任确定的，根据被保险人的请求，保险人应当直接向该第三者赔偿保险金。被保险人怠于请求的，第三者有权就其应获赔偿部分直接向保险人请求赔偿保险金。责任保险是指以被保险人对第三者依法应负的赔偿责任为保险标的的保险。”从责任保险的赔偿模式和法律概念来看，责任保险的基本功能在于转移被保险人对第三者应负的损害赔偿责任，化解被保险人的给付风险，让遭受损失的第三人获得有保障的经济赔偿。责任保险的启动赔付条件是：1、第三者的损害后果是被保险人造成的，即第三者的损害后果与被保险人实施的侵权行为之间具有因果关系；2、被保险人对第三者的损害后果负有法定的赔偿责任，即追究被保险人的赔偿责任具有法律意义上的正当性。交强险作为一种责任保险，保险标的是被保险人对第三人应负的损害赔偿责任，而不是事故责任。只要受害人遭受的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是被保险人驾驶机动车造成的，并且根据现有法律的规定，被保险人对受害人的损失负有赔偿责任，交强险就应当在有责限额内进行赔付。
许如寿驾驶车辆碾压路面的碎石，飞溅而起的碎石击伤了张新梅，许如寿实施了侵权行为，且造成了张新梅右腿骨折的损害后果，张新梅自身没有过错，许如寿没有任何免责事由，张新梅的各项损失应当由雇请许如寿的永通客运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由于永通客运公司为事故车辆在联合财险荆州支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张新梅的损失应由联合财险荆州支公司先行在交强险有责限额进行赔偿。联合财险荆州支公司有关适用交强险无责限额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商业三责险是否免责的问题
联合财险荆州支公司认为本案属于交通意外，驾驶人许如寿不负事故责任，免除商业三责险的赔偿责任。其依据的是商业三责险条款第二十六条，“保险人依据被保险机动车驾驶人在事故所负的事故责任比例，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被保险人或被保险机动车驾驶人根据有关法律规定选择自行协商或由公安交通管理部门处理事故未确定事故责任比例的，按照下列规定确定事故责任比例：被保险机动车方负主要事故责任的，事故责任比例为70%；被保险机动车方负同等事故责任的，事故责任比例为50%；被保险机动车方负次要事故责任的，事故责任比例为30%。”《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第一款规定，“保险人提供的格式合同文本中的责任免除条款、免赔额、免赔率、比例赔付或者给付等免除或者减轻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可以认定为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商业三责险第二十六条约定了比例赔付的情形，属于典型的免责条款，保险公司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的规定，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并对该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常人能够理解的解释说明，并且对此负有举证责任。
经查，在联合财险荆州支公司向一审法院举证提交的商业三责险条款中，第二十六条有关比例赔付的免责条款没有被专门列举在责任免除章节，而是被列举在赔偿处理的章节，文字既没有刷黑加粗，也没有任何特别标识，形式上与其他普通条款无明显区别，不足以达到引起投保人注意的程度，无法认定联合财险荆州支公司已经尽到提示义务。在联合财险荆州支公司向一审法院举证提交的商业三责险投保单中，投保人声明栏印有“本人已经仔细阅读保险条款，尤其是字体加粗部分的条款内容，并对保险公司就保险条款内容的说明和解释，没有异议，申请投保”的字样，永通客运公司加盖了公章。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关于对﹤保险法﹥第十七条规定的“明确说明”应如何理解的问题的答复》对保险人明确说明义务的界定，“明确说明”是指保险人在与投保人签订保险合同之前或者签订保险合同之时，对于保险合同中所约定的免责条款，除了在保险单上提示投保人注意外，还应当对有关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等，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或其代理人作出解释，以使投保人明了该条款的真实含义和法律后果。保险人的说明义务必须同时具备形式和实质两个要件，说明可以采取口头或书面形式，但必须起到让投保人充分了解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的实质作用。虽然永通客运公司已经在投保人声明栏盖章，但盖章确认的只是联合财险荆州支公司对整个保险条款进行了笼统地说明和解释。联合财险荆州支公司的说明和解释是否起到了实质作用，是否达到了让永通客运公司对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都有全面理解的必要程度，投保人声明栏中没有任何相关记载，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联合财险荆州支公司尽到了明确说明义务。上诉人联合财险荆州支公司既没有对其据以免责的商业三责险保险条款进行合理提示，投保单也不足以证明尽到了明确说明义务，其有关免除商业三责险赔偿责任的上诉主张，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事故路段是否存在养护缺陷，相关单位应否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
从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事故发生后，击伤张新梅的碎石已经无法寻找。虽然路面有几颗碎石，但击伤张新梅的碎石来自哪里，张新梅本人无法指证。碎石是车轮轧破路面产生的还是车辆经过之前就存在，无论是从交通事故认定书还是从许如寿本人及办案交警万军民的事后陈述中，均不能得出准确判断。碎石的来源无法查清，路面损坏与交通事故之间的因果关系欠缺认定依据，且本案交通事故已被交警部门定性为交通意外，上诉人联合财险荆州支公司认为事故路段存在养护缺陷，并认为江陵县公路局和秦市乡政府应承担赔偿责任，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张新梅的残疾赔偿金计算标准及康复费认定是否适当的问题
上诉人联合财险荆州支公司对张新梅在城镇居住的事实没有异议，仅对收入来源有异议。经查，张新梅户籍地江陵县秦市乡东陈岭村委会出具了一份证明，证明张新梅是一名麻木司机，从事麻木客运工作。江陵县××市乡秦市社区居委会出具了一份证明，证明张新梅在该社区居住并长期从事摩的生意，江陵县公安局秦市乡派出所在该证明上加盖了调查属实的公章。发生事故时张新梅的年龄为49岁，具有劳动能力，长期居住在江陵县××市乡社区，从事力所能及的三轮车客运工作，符合社会常理。一审法院认定张新梅的居住地和收入来源地均为城镇，按城镇标准计算张新梅的残疾赔偿金，有相应的证据支持，并无不当之处。
本次交通事故造成张新梅右胫骨开放性斜行骨折，手术后体内留有内固定器。鉴定机构江陵滨江法医司法鉴定所认为，“被鉴定人张新梅后期需择期再次手术取出内固定器及促骨生长、活血化瘀、功能锻炼等对症支持治疗。其必然发生的后续医疗费用，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定型化赔偿原则及鄂司鉴协字（2012）2号文附表标准，固定器评估为12000元，康复性治疗费评估为3000元，合计为15000元”。从鉴定意见中可以看出，张新梅的后期治疗费由3000元的康复费与12000元内固定取出费这两部分组成，上诉人联合财险荆州支公司认为张新梅的后期治疗费只需支持12000元内固定取出费，3000元康复费属于重复计算，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荆州中心支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经合议庭评议，并报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71元，由上诉人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荆州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军华
审 判 员 谢本宏
代理审判员 潘川川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陈雅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