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3民终434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市新北方装饰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顺义区后沙峪地区马头庄村中心街97号。
法定代表人薛柱强，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忠进，北京市青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建华，男，1963年4月26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赵连平，北京智勇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北京市新北方装饰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新北方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建华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顺义区（2014）顺民初字第06548号民事判决，依法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建华一审诉称：李建华于2002年7月1日至2013年6月30日期间在新北方公司处工作，任木工，工资标准为5000元，通过银行转账发放工资。2012年7月1日至2013年6月30日新北方公司没有与李建华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没有为李建华缴纳社会保险，并违法解除劳动关系。李建华依法向北京市顺义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顺义仲裁委）申请劳动仲裁，李建华对京顺劳仲字（2014）第1225号仲裁裁决书不服，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确认双方自2002年7月1日至2013年6月30日存在劳动关系；2.新北方公司支付2012年7月1日至2013年6月30日不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60000元；3.新北方公司支付2002年7月1日至2013年6月30日违法解除劳动经济补偿金110000元；4.新北方公司支付2002年7月1日至2011年6月30日期间未缴纳社会保险补偿金22500元；5.新北方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新北方公司一审辩称：不同意李建华诉讼请求。李建华与我公司不存在劳动关系，双方是加工承揽关系，李建华基于劳动关系所主张的诉求不成立。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1月20日，李建华向顺义仲裁委提出申请请求：1.确认双方自2002年7月1日至2013年6月30日存在劳动关系；2.新北方公司支付2012年7月1日至2013年6月30日不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60000元；3.新北方公司支付2002年7月1日至2013年6月30日违法解除劳动经济补偿金110000元；4.新北方公司支付2002年7月1日至2011年6月30日期间未缴纳社会保险补偿金22500元。后顺义仲裁委作出京顺劳仲字（2014）第1225号仲裁裁决书，裁决驳回李建华的全部申请请求。李建华不服仲裁裁决持诉称理由及请求诉至本院。
双方就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各执一词。李建华主张其于2002年7月1日入职新北方公司，任职木工，执行计件工资，月工资标准为5000元，新北方公司未为其缴纳2002年7月1日至2011年6月30日期间的社会保险。为证实双方存在劳动关系，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予以证明：1.2002年至2011年的结算表，显示经手人为李建华，批准人为薛柱强；2.3号航站楼施工许可证，显示施工单位为新北方公司，现场负责人有李建华；3.施工停电申请表，显示申请停电单位为新北方公司，施工负责人为李建华；4.3号航站楼每日施工作业备案表，显示施工单位为新北方公司，现场负责人为李建华；5.首都机场二类工具携带登记表，显示携带人为李建华，携带人单位为新北方公司，二类工具（名称、数量）显示有锤子、扳手、钳子、改锥、电钻、套筒，申请单位责任声明及承诺一栏记载有“我单位保证确因工作需要而携带以上工具进入机场控制区、我单位保证以上所填内容属实并清楚填报虚假内容将被追究责任、我单位严格遵守《首都机场工具、物料携带管理规定》及其他相关法律、法规要求，确保安全、妥善地携带、使用、保管所带工具”，并有新北方公司首都机场项目部的盖章；6.施工用电安全协议，显示施工单位为新北方公司，施工负责人为李建华，现场用电安全员为朱占红，并盖有新北方公司首都机场项目部的公章；7.李建华的暂住证，显示李建华的服务处所为新北方公司；8.收据，显示新北方公司收取李建华房费，并盖有新北方公司财务专用章；9.加班记录单及通讯簿；10.李建华的工资银行对账单，其称“网转”显示为新北方公司给李建华发放的工资、“工程”显示为由李建华代发给工人的工资；11.李建华与张金岗、卿武帮、赵智雨的电话录音；12.工作服照片。新北方公司对上述证据的质证意见为：1.因结算表没有原件，不进行质证；2.因没有公司公章及法定代表人签字，对3号航站楼施工许可证不予认可；3.因没有公司公章及法定代表人签字，对施工停电申请表不予认可；4.认可3号航站楼每日施工作业备案表的真实性，但不认可双方存在劳动关系；5.认可首都机场二类工具携带登记表的真实性，但不认可双方存在劳动关系；6.认可施工用电安全协议的真实性，但不认可双方存在劳动关系；7.认可暂住证的真实性，但不认可双方存在劳动关系；8.认可收据的真实性及李建华住在公司宿舍，公司收取费用，但不认可双方存在劳动关系；9.对加班记录单及通讯簿不予认可；10.认可银行对账单的真实性，但称“网转”和“工程”均为李建华的加工承揽报酬，而非工资；11.对电话录音不予认可；12.对工作服照片予以认可，但称李建华在进行加工承揽工作时也穿工作服，不能证明双方存在劳动关系。
新北方公司不认可双方存在劳动关系，其称李建华自己招用工人进行加工承揽，双方从2008年开始存在加工承揽关系。为此，其提交如下证据予以证明：1.新北方公司结算表、记账凭证、税务发票、工商银行电子缴税付款凭证、工商银行资金汇划补充凭证，其中结算表显示施工单位为工程五部（李建华），经手人为李建华，批准人为薛柱强，记账凭证显示新北方公司付工程款，税务发票显示付款方为新北方公司、收款方为李建华，工商银行电子缴税付款凭证显示金额为税务发票金额，工商银行资金汇划补充凭证显示付款人为新北方公司、收款人为李建华、用途为工程款；2.李建华写的报价单，报价单中有李建华和薛柱强的签字。李建华认可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但称工程款实际为包括李建华在内的工人的工资报酬，报价单并非报价而是计件工资的计量依据。
庭审中，新北方公司认可李建华以新北方公司工程五部名义施工，施工时穿新北方公司工作服，但称李建华施工工具由李建华自行提供并非由公司提供，如李建华的工具损坏或不够用，则由李建华向公司借用。李建华称施工工具均由公司提供。
庭审中，新北方公司称李建华到机场施工时由公司领进机场，工作时间遵守机场的时间，小件工程的时间由李建华自行安排，施工质量要求为公司和李建华协商的要求，施工质量有问题，机场方面直接找新北方公司。
庭审中，李建华称双方劳动关系于2013年6月30日解除，解除原因为2013年5月24日薛柱强让其从员工宿舍搬走，并让其交还工具，其于2013年7月1日将工具交还给新北方公司。诉讼中，李建华表示如果法院认定解除劳动关系性质与自己主张不一致，同意以法院认定为准。
庭审中，李建华称其已在新北方公司连续工作满十年，新北方公司未与其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故要求新北方公司支付2012年7月1日至2013年6月30日期间未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新北方公司对此不予认可。李建华未提交证据证明其曾要求新北方公司与其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
一审法院认为：新北方公司为李建华提供住宿，李建华的暂住证亦显示其服务处所为新北方公司，李建华在工作过程中穿着新北方公司的工作服以新北方公司工程五部的名义对外施工，其施工工作是新北方公司业务的主要内容，如果施工质量存在问题，也应首先由新北方公司对外承担责任，而不是直接由李建华对外承担责任。劳动关系与承揽关系有近似之处，李建华与新北方公司之间法律关系的特征更符合劳动关系的法律特征。新北方公司虽称施工工具由李建华自行提供，但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本院对此不予采信。新北方公司虽称李建华招用工人进行施工，并称“网转”和“工程”款项系承揽报酬，并提交相关发票予以证明，但此不足以有效证明双方系加工承揽关系。因此，新北方公司虽称双方为承揽关系，但未向法院出示充分有效的证据予以证明，亦未向法院出示证据证明双方存在劳动关系外的其他法律关系，故本院对新北方公司所述不予采信。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的规定，因用人单位作出的开除、除名、辞退、解除劳动合同、减少劳动报酬、计算劳动者工作年限等决定而发生的争议，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新北方公司未举证证明李建华的工作年限，故其应承担不利后果。李建华要求确认其与新北方公司自2002年7月1日起存在劳动关系，法院予以支持。新北方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应对劳动关系的解除时间承担举证责任，新北方公司对此未向本院出示证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责任。故，法院认定双方劳动关系于2013年6月30日解除。李建华虽称新北方公司违法解除劳动关系，但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故，对其要求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的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根据李建华所述之情形，应视为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关系，在此情形下，新北方公司应支付李建华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金，具体数额由法院依法核算。
李建华未提交证据证明其曾向新北方公司提出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故对其要求不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新北方公司未为李建华缴纳社会保险，故对李建华要求支付2002年7月1日至2011年6月30日期间未缴纳养老保险补偿金、未缴纳失业保险补偿金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具体数额由法院依法核算。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确认李建华告北京市新北方装饰工程有限责任公司自二○○二年七月一日至二○一三年六月三十日存在劳动关系；二、北京市新北方装饰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李建华二○○二年七月一日至二○一一年六月三十日期间未缴纳养老保险补偿金一万三千四百二十二元九角、未缴纳失业保险补偿金四千七百零四元；三、北京市新北方装饰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李建华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金二万七千五百元；四、驳回李建华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判决后，新北方公司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上诉理由是：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是承揽合同关系，并非是劳动关系。1.双方法律关系符合承揽合同的要件。被上诉人的工作行为完全符合《合同法》第十五章承揽合同的要件。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属于承揽关系的双方，是平等关系，不具有隶属性，双方之间的关系是承揽行为的合同关系。2.被上诉人的工作性质完全符合承揽关系中具有的独立性、短期性、临时性特点。被上诉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具有独立性，享有自主支配权，具体如何完成承揽工作由自己决定，只对劳动成果向上诉人负责。双方每次都就承揽任务事前协商，确定承揽任务后，由被上诉人报价，双方达成一致，由被上诉人自行完成任务。双方自始至终地位平等，符合承揽合同即时清结的债权债务关系的短期性、临时性的特点。3.被上诉人工作内容、报酬结算方式，符合承揽合同特点。4.双方不符合劳动关系形成的实质要件。被上诉人在承揽业务操作中，没有接受上诉人的考勤管理规章制度的约束，没有附属于上诉人或成为上诉人企业一员，双方不存在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不符合劳动关系的实质要件，不属于劳动关系范畴。二、上诉人的协助义务是为了被上诉人承揽任务的顺利完成，不应成为判定双方存在劳动关系的依据。三、一审判决判令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支付养老保险金、失业保险补偿金、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金、判决错误。综上，本案中被上诉人的加工经营行为不符合劳动关系的法律特征，是典型的加工承揽行为。故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2.一审、二审案件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李建华针对上诉请求辩称：同意一审判决。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审理查明的事实无异。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庭审笔录、结算表、银行对账单、仲裁裁决书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双方之间是承揽合同关系还是劳动关系。承揽关系是承揽人以自己的设备、技术和劳力，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一定的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接受工作成果并给付报酬而在双方当事人之间形成的法律关系。其注重的是工作成果，而非工作本身的过程。本案中，李建华是以新北方公司工程五部的名义对外施工，如果施工质量存在问题，首先由新北方公司对外承担责任，而不是直接由李建华对外承担责任，新北方公司主张其是按劳动成果及劳动成果的质量来确定向李建华支付报酬的数额，李建华对劳动成果向新北方公司负责，但并未提交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本院对此不予采信。且根据劳社部发（2005）12号《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本案中，新北方公司和李建华均符合劳动关系主体资格，李建华住新北方公司宿舍，在工作过程中穿着新北方公司的工作服，使用新北方公司提供的施工工具，其施工工作是新北方公司业务的主要内容，其暂住证亦显示其服务处所为新北方公司。李建华提供的证据材料可以形成合理的证据链条证明其与新北方公司之间为劳动关系。新北方公司虽称施工工具由李建华自行提供，但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新北方公司虽称李建华招用工人进行施工，并称李建华的工资银行对账单中“网转”和“工程”款项系承揽报酬，并提交相关发票予以证明，但此不足以有效证明双方系加工承揽关系。因此，新北方公司虽称双方为承揽关系，但未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予以证明，一审法院确认双方之间为劳动关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
用人单位应当对劳动者的工作年限及劳动关系的解除时间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新北方公司作为用人单位，未举证证明李建华的工作年限和与李建华劳动关系的解除时间，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责任。因此一审法院确认李建华与新北方公司自2002年7月1日至2013年6月30日存在劳动关系并无不当。根据李建华所述之情形，应视为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关系，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之规定，新北方公司应支付李建华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金。新北方公司未为李建华缴纳社会保险，故对李建华要求支付2002年7月1日至2011年6月30日期间未缴纳养老保险补偿金、未缴纳失业保险补偿金应予支持。
综上，新北方公司的上诉主张均不成立，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李建华负担5元（已交纳），由北京市新北方装饰工程有限责任公司负担5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北京市新北方装饰工程有限责任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孙 京
审判员 金园园
审判员 张海洋
二〇一六年五月六日
书记员 张旭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