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民终1615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南京鸿润船务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高淳县淳溪镇兴路***号。
诉讼代表人：王文德，南京鸿润船务有限责任公司管理人负责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翟树良，江苏泰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自强，江苏泰和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徐晓国，男，汉族，1967年6月5日生，住江苏省南京市下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福洪，江苏苏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萱，江苏苏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南京鸿润船务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鸿润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徐晓国船舶权属纠纷一案，不服武汉海事法院（2015）武海法商字第006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2月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鸿润公司管理人负责人王文德及委托诉讼代理人翟树良、李自强，徐晓国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吴福洪、吴萱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鸿润公司上诉请求：对一审判决予以改判。事实与理由：1、鸿润公司作为独立法人，享有独立法人财产权。股东将财产作为出资投入公司之后，承担有限责任，公司享有独立的财产权。被上诉人徐晓国作为公司股东，擅自对鸿润公司所有的“鸿润8”轮进行处置，将该轮变更至其个人名下的行为明显损害了鸿润公司的法人财产权，损害了鸿润公司及其债权人的合法权益。2、船舶挂靠与股东出资有明显的法律区别。股东出资是股东设立公司时投入的财产，财产所有权转移到公司名下；船舶挂靠是为了取得经营资质，财产权实质上并没有转移，这是二者根本的区别。本案“鸿润8”轮已作为出资的注册资本转移至公司，一审认定为挂靠，明显属事实认定错误。3、本案所涉合同中涉及“鸿润8”轮可能性转移的条款均为无效条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款规定，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应认定为合同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规定，公司股东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其他股东利益，严重损害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4、本案中，被上诉人股权转让的行为，实为抽逃出资，应依法认定无效。
被上诉人徐晓国答辩称：1、本案属于挂靠合同之诉，一、二审法院应根据双方签订的船舶挂靠协议来审理本案，并非解决船舶海事登记及公司工商登记事宜。2、涉案确权的“鸿润8”号轮，系被上诉人徐晓国出资建造原始取得，将该船舶挂靠在公司名下，主要是为了解决公司经营资质和满足行业主管机关对海运公司运力资质的需要，但该财产的权利永远属于徐晓国个人所有。3、徐晓国作为鸿润公司的老股东，与鸿润公司转让时的新股东，签订的公司转让协议、补充协议、船舶挂靠协议书，均是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他们之间的行为，也没有侵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理由如下：第一、在他们签订的转让协议中，明确约定转让前所有发生的债权债务由徐晓国承担；第二、新股东承诺，公司股权转让后12个月内，由新股东购买新的船舶作为股权来维持因“鸿润8”轮挂靠满后转走，导致公司注册资本不足的问题，并由新股东办理减资的工商登记手续。4、确权纠纷与债务纠纷属于不同法律关系，老股东徐晓国、许玉书在股权转让时，将公司资产干净地转让给新股东，转让后，新股东在履行协议和合同约定时，可能出现因股权转让行为导致的股东内部包括公司及其他债权人是否受到侵害形成的纠纷，应另案处理，与本案属于不同的法律关系。转让前的债权债务，可以起诉由徐晓国承担，属于另外的法律关系，与本案无关。5、若按上诉人的观点，会引发徐晓国原始取得的合法财产仅因挂靠而丧失，显然不公平。徐晓国个人出资人民币（以下均为人民币）500万元建造的船舶，在转让时，明确约定，该财产是剥离出来的，如果认为转让行为无效，徐晓国的合法权利未得到保护。6、转让前，鸿润公司有两条船：“鸿润8”轮和“鸿润2”轮，后者的实际所有权人夏生头经法院诉讼，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判决确认夏生头享有“鸿润2”轮的所有权。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及理由不能成立，请二审法院查明事实，驳回上诉人的全部上诉请求。
徐晓国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确认登记在鸿润公司名下的“鸿润8”轮的实际所有权为徐晓国所有，由鸿润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查明：鸿润公司由徐晓国和刘玉书于2002年1月9日依法设立，主要从事货物运输、代理等业务。2002年10月23日，徐晓国与南京市建邺区红光船舶修造厂签订《船舶建造合同》，委托该厂建造一艘钢质干货船即“鸿润8”轮。2007年11月29日，徐晓国将“鸿润8”轮登记在鸿润公司名下经营。
2011年2月16日，徐晓国与杨恒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徐晓国将自己在鸿润公司持有的209.104万元股权以22.4万元价款转让给杨恒，杨恒在签字生效之日起2日内向徐晓国支付价款。
2011年2月16日，徐晓国、刘玉书作为甲方，南京振邦集装箱物流有限公司作为乙方，杨恒、武斌、赵冠军作为丙方，鸿润公司作为丁方，共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及鸿润公司股权转让协议签订了一份《南京鸿润船务有限责任公司股权转让协议的补充协议》，约定：四方共同确认将丁方账面所有资产和负债剥离给甲方所有，同意将剥离后的100％的股权转让给乙方和丙方，办理工商变更登记，乙方和丙方同意支付80万元给甲方；甲方的水路资质证书体系归乙丙方所有，丁方的船舶“鸿润8”轮、“鸿润2”轮暂时以公司名义登记，以符合交通运输部水路运输经营资质中的要求，但“鸿润8”轮的实际产权为徐晓国所有，“鸿润2”轮的实际产权为夏生头所有；甲方船舶“鸿润8”轮、“鸿润2”轮产权以公司名义登记，目的是为了维持公司资质有效，但甲方只是提供股权转让变更登记之日起12个月的维持时间，有效期满后，除非甲方和乙方、丙方友好协商延期，否则甲方及船舶实际所有人有权将“鸿润8”轮、“鸿润2”轮产权买卖、变更、转让等，乙方和丙方应当无条件协助甲方办理船舶产权变更手续等。同时，四方在此协议中还对挂靠经营、人员和办公场地、债务风险等予以了明确，并设定2011年2月18日作为公司股权变更登记日，乙方和丙方须在2月17日之前将80万元付给甲方，2月18日定为公司债权债务截止日。本协议生效和签订日期定于2011年2月16日。
2011年2月18日，徐晓国与鸿润公司（杨恒作为代表人签字且加盖鸿润公司印章）签订《船舶挂靠协议书》，约定根据上述四方签订的《南京鸿润船务有限责任公司股权转让协议的补充协议》及交通运输部关于国内船舶经营资质管理规定的要求，徐晓国同意将其船舶“鸿润8”轮落籍南京港，挂靠在鸿润公司经营，该船舶的所有权以鸿润公司名义进行登记，实际所有权人为徐晓国；挂靠期间徐晓国自主经营、独立核算、自负盈亏，船舶经营中发生的海商事纠纷由徐晓国承担；挂靠期限从2011年2月18日至2012年2月17日，无异议则顺延；挂靠终止时，鸿润公司应该将该船舶转为所有人为个人或转到徐晓国指定的单位，本合同自行作废等。同日，徐晓国和鸿润公司对公司所用各类印章进行了交接。2011年2月21日，工商行政管理部门作出准予变更通知书：鸿润公司法定代表人由徐晓国变更为杨恒，鸿润公司股东由徐晓国、刘玉书变更为南京振邦集装箱物流有限公司、杨恒、武斌、赵冠军。
上述挂靠协议签订后，徐晓国一直自主经营“鸿润8”轮。挂靠期满后，徐晓国向鸿润公司提出了船舶过户要求。2012年3月14日，鸿润公司承诺：经徐晓国本人要求，我司同意在4月份办理“鸿润8”轮、“鸿润2”轮船舶过户手续。2012年6月1日，徐晓国向鸿润公司出具《关于鸿润8号转出与鸿润公司股权转让协议的补充协议的承诺补充协议》：保证在迁出“鸿润8”轮后，按照原补充协议的约定承担股权转让前所有签订经办的光租和挂靠船舶协议解除前的风险责任，并在转出时结清相关费用。2012年6月12日，徐晓国向鸿润公司缴纳船舶挂靠费22207元。同月，鸿润公司出具“兹委托我公司张富蛟先生办理‘鸿润8’船舶买卖注销手续”的委托书，并填写了《船舶注销登记申请书》。此后，鸿润公司以徐晓国没有结清股权转让之前的有关船舶债务等为由，拒绝办理“鸿润8”轮的过户手续。徐晓国为此提起本案诉讼。
“鸿润8”轮是一艘干货船，船籍港为南京，船舶识别号为CZ20025013645，总吨1362吨，该轮所有权人登记为鸿润公司。
一审法院认为：在当前国内航运市场中，个体船东或船舶公司为了获取船舶营运资质、异地登记或办理银行贷款等需要，通过挂靠形式将船舶的全部或部分所有权登记在船舶公司名下，海事登记机关在办理船舶所有权登记时仅进行形式审查，在实践中存在船舶登记所有权人和实际所有权人不一致的情况。本案中，徐晓国将自己出资建造的“鸿润8”轮所有权登记在鸿润公司并挂靠在该公司经营，不仅是为了获取船舶营运资质的需要，也是为使鸿润公司经营形式符合交通运输部关于国内船舶经营资质管理规定的要求，与我国国内船舶经营管理现状一致。在徐晓国转让鸿润公司股权后，徐晓国与鸿润公司为“鸿润8”轮的实际权属发生纠纷，本案民事法律关系性质为船舶实际所有权人之确认，故本案案由依法应认定为船舶权属纠纷。
徐晓国等作为鸿润公司原股东，南京振邦集装箱物流有限公司、杨恒、武斌、赵冠军等作为鸿润公司新股东，原、新股东之间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南京鸿润船务有限责任公司股权转让协议的补充协议》、《船舶挂靠协议书》等是为鸿润公司股权转让签订的，并随后经工商管理部门核准股东变更登记，新股东已享有合同权利，原股东也履行了缴纳挂靠费和继续挂靠一段时间以使鸿润公司资质符合管理部门要求之义务，故前述三份协议是协议相对人真实意思表示，并不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依法成立，合法有效，对鸿润公司具有拘束力。
根据庭审查明，“鸿润8”轮系徐晓国出资建造，该轮挂靠在鸿润公司，由徐晓国一直自主经营，徐晓国等与新股东在上述协议中均明确约定“鸿润8”轮的实际所有权人为徐晓国，产权以公司名义登记之目的是为了维持公司资质有效，徐晓国与新股东约定的股权转让价款80万元之事实也表明涉案股权转让并不包括“鸿润8”轮，故徐晓国有权提起确权诉讼，其主张自己为“鸿润8”轮实际所有权人的诉讼请求合法有据，一审法院依法予以支持。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七条、第九条关于船舶所有权的取得之规定，结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四条关于“船舶等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未经登记，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之规定，表明我国船舶所有权变动实行登记公示制度而非登记生效制度，出现船舶登记所有权人和实际所有权人并存时应以实际所有权人判断船舶的归属，但因船舶实际所有权人未经登记，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
综上，鸿润公司关于“鸿润8”轮为公司资产、本案案由为合同纠纷、徐晓国无权提起确权诉讼、鸿润公司没有签订上述协议而不应受协议约束等抗辩事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依法不予采信。鸿润公司同时主张因徐晓国没有结清股权转让之前的债务而不能办理船舶过户手续，该主张不属本案审理范围，一审法院依法不予审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七条、第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徐晓国为“鸿润8”轮实际所有权人。该物权未经登记，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鸿润公司负担。
上诉人鸿润公司为证明其主张，在二审提交的证据有：
证据一、民事裁定书、民事决定书，拟证明2016年4月19日，南京市高淳区人民法院作出（2016）苏0118民破1-1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鸿润公司破产清算申请；同时，南京市高淳区人民法院指定江苏泰和律师事务所担任鸿润公司破产清算案件管理人。
证据二、鸿润公司债权登记表，拟证明2016年9月13日，鸿润公司第一次债权人会议召开，共申报债权11户，共申报总额24287305元，管理人根据掌握的材料认定债权金额为4230743.87元。经第一次债权人会议审议，该债权表已经债权人会议审议通过。
证据三、鸿润公司股权转让协议的补充协议，拟证明2011年2月14日，徐晓国仍担任鸿润公司股东时，对公司资产及负债进行剥离，并未向公司支付对价，涉及公司账面资产原值7195968元，账面净值5042965.72元。从本质上，该行为是一种抽逃出资的行为，并且导致公司丧失偿债能力，依法属于无效行为。
证据四、安徽新集煤电集团有限公司与如东县农村信用联合社、上海恒德置地有限公司借款合同纠纷案的民事判决书（电脑打印版），拟证明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性案例认为对徐晓国此种未经合法程序，未支付任何对价转移公司资产，导致公司资产减少，缩小公司承担责任能力的行为应当定性为抽逃出资，其行为依法应当认定无效。其中证据三一审提交过，但是二审提交是为了证明新的观点，再次提交。
被上诉人质证意见为：证据一真实性无异议，关联性不予认可。证据二真实性及关联性、证明目的不认可，系管理人自己制作的表格，无法院裁决确定的数额，另外申报债权过程我方没有参与，不清楚情况，徐晓国2011年2月18日签订挂靠协议和2011年2月26日签订公司股权转让协议，承诺在该时间节点之前的所有债权债务由徐晓国承担，之后发生的债权债务与徐晓国无关。证据三真实性无异议，证明目的、关联性不认可，公司股权转让协议的补充协议是公司原股东与公司新股东依据公司法及相关法律规定签订的，依法应受到法律保护。公司股权转让时，公司账面资产原值7195968元，账面净值5042965.72元是正确的，协议约定，公司财产剥离，可能会涉及公司注册资产不足问题，就该问题，协议约定很清楚。上诉人认为该行为系抽逃出资，是错误的。证据四是关于借款合同纠纷的案例，与本案确权之诉属于不同法律纠纷；另外，我国不是判例法国家，故该证据对本案没有参考价值，没有关联性，不能作为证据对待。
本院认为，证据一、证据二、证据三均为原件，应予以认可。其中证据四系案例，仅供参考，不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
被上诉人徐晓国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江苏省南京市高淳区人民法院2016年4月19日作出（2016）苏0118民破1-1号民事裁定，受理鸿润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并于2016年5月4日作出（2016）苏0118民破1-1号决定书，指定江苏泰和律师事务所担任鸿润公司管理人，负责人为王文德。经召开第一次债权人会议，截止2016年9月10日，债权人会议确认的鸿润公司应承担的债务为4230743.87元。
根据上诉人的上诉意见及答辩人的答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1、“鸿润8”轮的权属；2、涉案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以及是否属于本案的审理范围。分别评判如下：
1、“鸿润8”轮的权属。“鸿润8”轮权属登记在鸿润公司名下，徐晓国提起确权之诉，其起诉的请求系要求在鸿润公司与徐晓国之间进行权属确认。从该船舶的原始建造，新老股东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以及新加入股东支付的股权转让对价，鸿润公司与徐晓国间签订并实际履行的挂靠合同等事实，均可证明鸿润公司对“鸿润8”轮属于徐晓国并无异议，只是对办理“鸿润8”轮过户持有异议。因此，“鸿润8”轮属于徐晓国所有具有充分的事实依据。
2、涉案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以及是否属于本案的审理范围。上诉人鸿润公司认为，股权转让协议系股东滥用权利，实质为减资，未履行法定的减资程序，属于损害债权人权益的行为，应认定为无效。本院认为，徐晓国起诉要求确认“鸿润8”轮的权属关系，此为本案的审理范围。《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规定：“公司股东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东权利，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的利益；不得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公司股东滥用股东权利给公司或者其他股东造成损失的，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根据该规定，股东损害债权人利益应承担连带责任，并未认定该行为无效，鸿润公司认为徐晓国违反公司股东的义务，股权转让行为无效的主张无法律依据。且徐晓国是否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属于另一法律关系，与本案确权纠纷没有关联，对鸿润公司的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上诉人南京鸿润船务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苏 江
审判员 欧海燕
审判员 戴启芬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十三日
书记员 程建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