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三中民终字第1258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漷县支行，住所地北京市通州区漷县镇漷兴一街北侧。
负责人刘永明，行长。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西集支行，住所地北京市通州区西集镇国防路39号。
负责人王玉斌，行长。
上述二上诉人之共同委托代理人吴峥，北京市方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玉龙，男，1962年6月1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董文静，女，1963年2月28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市通州区玉龙金属家具厂，北京市通州区西集镇沙古堆村。
法定代表人张玉龙，总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凯杰儿童用品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通州区西集镇沙古堆村。
法定代表人董文静，总经理。
上述四被上诉人之共同委托代理人张国翀，北京市齐致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北京市通州区西集镇沙古堆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北京市通州区西集镇沙古堆村。
法定代表人曹洪宇，主任。
原审第三人北京市通州区西集镇人民政府，住所地北京市通州区西集镇。
法定代表人孙伟，镇长。
委托代理人柳正发，北京市通州区西集镇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北京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西集支行（以下简称西集支行）、北京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漷县支行（以下简称漷县支行）因与被上诉人张玉龙、董文静、北京市通州玉龙金属家具厂（以下简称玉龙家具厂）、北京凯杰儿童用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凯杰公司），原审第三人北京市通州区西集镇沙古堆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沙古堆村委会）、北京市通州区西集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西集镇政府）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5）通民初字第027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9月2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张岚岚担任审判长，法官申峻屹、法官禹海波参加的合议庭，于2015年10月13日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西集支行、漷县支行之共同委托代理人吴峥，被上诉人张玉龙、董文静及其与玉龙家具厂、凯杰公司之共同委托代理人张国翀，原审第三人沙古堆村委会之法定代表人曹洪宇、西集镇政府之法定代表人柳正发，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玉龙、董文静、玉龙家具厂、凯杰公司在一审法院中共同诉称：张玉龙、董文静分别是玉龙家具厂、凯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截止2007年11月30日，玉龙家具厂、凯杰公司共欠西集支行、漷县支行贷款本息合计784369.78元。因此西集支行和漷县支行要求张玉龙用北京市通州区西集镇沙古堆村247号（以下简称247号）集体用地使用权和地上建筑物抵偿欠款。2008年6月30日，诉争各方签订《抵债协议书》，协议中土地和地上建筑至今由银行占有和使用，但未办理过户手续。张玉龙等认为用来抵债的土地是张玉龙的宅基地和地上建筑物，该协议实际是转让宅基地和地上建筑物的转让协议，协议内容违反我国法律法规，应属无效。故请求法院判决：一、确认诉争各方在2008年6月30日签订的《抵债协议书》无效；二、诉讼费由西集支行和漷县支行承担。
漷县支行、西集支行在一审法院中共同辩称，张玉龙等主张事实不清，没有法律依据，不同意其诉讼请求。张玉龙提供的土地使用证，只能证明其有一处宅基地，不能证明就是247号。沙古堆村委会证明张玉龙原有一处房产在247号，不能证明现在有宅基地使用权。247号和协议上的不是同一块地，四至和面积都不一样。抵债的是张玉龙在租赁期内的使用权，是基于和沙古堆村的租赁协议而来，诉争土地不是宅基地，宅基地没有使用年限问题也不需要租赁。《抵债协议书》不是宅基地转让合同，有政策依据，不违反法律规定。
沙古堆村委会在一审法院中辩称，247号以前是煤场，村里不知道有这个房本，租赁协议没见过。以前什么情况不清楚，同意张玉龙等的主张。
西集镇政府在一审法院中辩称，抵债合同有效，是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2008年6月30日，西集支行（甲方）、漷县支行（乙方）与凯杰公司、玉龙家具厂、董文静（此三方并称丙方），张玉龙、沙古堆村委会（丁方）签订《抵债协议书》，该协议书约定：通过协商，用丁方张玉龙位于北京市通州区西集镇沙古堆村247号集体土地使用权及建筑物来抵偿丙方所欠甲、乙两方贷款本息；由于丙方经营管理不善，且无力偿还所欠甲、乙两方到期贷款本息，为履行偿债义务，经甲、乙、丙、丁四方协商后达成一致意见，用丁方资产（房屋建筑面积599.42平方米及1600平方米的集体土地使用权）来抵偿丙方所欠甲、乙两方贷款本金；甲方债权的确认：截止2007年11月30日，丙方欠甲方贷款本金52万元，贷款利息117415.1元，本息共计637415.1；丙方欠乙方贷款本金14.5万元，贷款利息1953.68元，本息共计146953.68元；抵债资产的确认：丁方用位于北京市通州区西集镇沙古堆村247号集体土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物，评估价值为79.3万元，其中房产总价40.1万元、土地使用权总价39.2万元，租赁年限60年（自1998年1月1日至2058年12月31日止），丁方在租赁期限内对247号集体土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物拥有处置权，现租赁期限余下50年，来抵偿丙方所欠甲、乙两方借款合同项下贷款本金66.5万元（其中甲方贷款本金52万元，乙方贷款本金14.5万元），贷款利息119368.78元（其中甲方贷款利息117415.1元，乙方贷款利息1953.68元）；丙丁两方的权利、义务：抵债资产的一切收益所得属甲、乙两方所有，丙、丁两方不得干涉。本协议生效后，丙、丁应在七日内就抵债资产的转移事项与甲、乙两方进行交接，并将相关的权属证明文件移交甲、乙两方，协助甲、乙两方取得抵债资产的权属文件或处分抵债资产；甲、乙方的权利和义务：本协议生效后，甲、乙两方即享有对上述抵债资产占有、使用、收益、处分的权利；甲、乙、丙、丁四方的保证及承诺：四方知悉并完全了解本协议内容和有关约定，是四方真实意思表示，四方完全清楚签署本协议的法律后果，并愿意承担责任；将来一旦发生村民阻止抵债接收或处置的现象，甲、乙、丙、丁四方应共同协议解决，如经协调无效致使抵债协议无效时，应恢复原债权债务关系；违约责任：如合同无效，导致甲乙方债权不能得到有效清偿的，丙丁方自合同宣布无效之日起，连带承担继续清偿贷款本息的责任。《抵债协议书》还就各方的其他权利义务进行了约定。
同时作为《抵债协议书》附件的有《债权清单》、《租赁协议》、《北京市通州区西集镇沙古堆村247号平面图》（以下简称《247号平面图》、《西集、漷县支行抵债借款合同编号》。其中的《租赁协议》系沙古堆村委会与张玉龙于1998年1月1日签订，该协议约定：就本村村民张玉龙租用沙古堆村村东（原村煤厂）旧厂房达成如下协议；本协议旧厂房位于沙古堆村东，四至为村内道路，南北长40米，东西宽40米；租赁年限自1998年1月1日至2058年12月31日；租金共0.5万元，缴付方式为一次性付清。
《抵债协议书》签订后，张玉龙将《抵债协议书》所确认的抵债资产交付西集支行、漷县支行。
张玉龙、董文静主张《抵债协议书》中的抵债资产涉及张玉龙享有的宅基地使用权。在庭审过程中，张玉龙出示了《集体建设用地使用证》、沙古堆村委会出具的《证明》、《通县村民建房申请表》、《农村个人建房使用土地许可证》。其中《集体建设用地使用证》载明的土地使用者为张玉龙，土地面积东西14米、南北20米，用途宅基地，四至为东至道、西至道、南至郎玉林、北至道，填发时间为1998年5月26日。该《集体建设用地使用证》与《通县村民建房申请表》、《农村个人建房使用土地许可证》所载明的土地的四至和面积一致。
另查，张玉龙系玉龙家具厂法定代表人，董文静系凯杰公司法定代表人，张玉龙与董文静系夫妻关系。
一审法院认为：
根据我国法律的相关规定，农村宅基地使用权不允许违法转让。宅基地使用权作为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享有的权利，与特定的身份相联系，非本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不能取得或变相取得该村宅基地使用权。本案中，根据《集体建设用地使用证》的四至可以确定《抵债协议书》所确认的抵债资产即沙古堆村247号集体土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物中含有张玉龙享有的宅基地使用权。根据《抵债协议书》的约定，西集支行、漷县支行获得对抵债资产占有、使用、收益、处分的权利，因而必然涉及到张玉龙所享有的宅基地使用权的转让。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因此《抵债协议书》中涉及到宅基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物转让的约定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无效，但不涉及宅基地范围的部分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当属有效。故对张玉龙、董文静、玉龙家具厂、凯杰公司要求确认《抵债协议书》涉及宅基地转让的部分无效的诉讼请求，法院予以支持，其要求确认《抵债协议书》中不涉及宅基地的其他部分无效的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西集支行、漷县支行关于抵债资产不涉及宅基地使用权，而全部是张玉龙承租的沙古堆村集体土地的辩解意见，依据不足，法院不予采信。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之规定，判决：一、西集支行、漷县支行与凯杰公司、玉龙家具厂、董文静、张玉龙、沙古堆村委会于二〇〇八年六月三十日签订的《抵债协议书》中涉及张玉龙宅基地及宅基地范围上的建筑物转让的部分无效；二、驳回张玉龙、董文静、玉龙家具厂、凯杰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判决后，西集支行、漷县支行不服，上诉至本院，请求法院改判驳回张玉龙等的诉讼请求。其理由为：首先，一审程序错误。沙古堆村委会是本案诉争的《抵债协议书》的当事人，被列为协议书的丁方之一，并在协议中对抵债协议作出了瑕疵担保承认，沙古堆村委会不应被列为第三人，而应该为被告。其次，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认定，本案诉争协议中涉及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部分内容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对于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进一步作出了限定，指出其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有关禁止农民宅基地转让的法律规定，并没有明确规定了违反的后果是合同无效。确定本案诉争合同继续有效并不损害国家和社会公共利益。因此在本案中，不应将农民宅基地转让的禁止性规定作为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看待。而且，认定本案合同部分无效，有悖诚实信用原则，有损交易安全。
张玉龙、董文静、玉龙家具厂、凯杰公司同意一审判决，答辩称不同意西集支行、漷县支行的上诉请求。一审判决适用程序正确，沙古堆村委会应该是第三人，其不享有合同权利，更不承担合同义务。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抵债协议违反我国农村土地的相关法律和政策，应属无效，西集支行、漷县支行对法律适用的解释极为牵强。张玉龙等认为西集支行、漷县支行的上诉主体不适格，应该是西集镇政府上诉，西集支行、漷县支行已经不承担合同的权利和义务了。一审中称已经将协议中的土地和房屋转让给西集镇政府，这也是一审追加西集镇政府作为第三人的原因。西集镇政府代理人也认可上述行为，所以西集支行、漷县支行不再承担协议中的义务，协议中的土地和房屋也与西集支行、漷县支行无关。
沙古堆村委会同意一审判决，答辩意见与张玉龙等意见一致。
西集镇政府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以上事实有《抵债协议书》及《附件》、《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证明》、《通县村民建房申请表》、《农村个人建房使用土地许可证》以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
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受法律保护。但是违反国家法律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合同，应确认为无效。合同法的基本目标是通过合同这一私人间的合意使人们能实现私人目的，从而鼓励交易。本案《抵债协议书》的标的涉及农民宅基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法》明确规定，宅基地属于农民集体所有；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本案《抵债协议书》中涉及到张玉龙宅基地使用权转让的合同内容，违反我国法律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相关部分应确认为无效。西集支行、漷县支行主张合同中关于农民宅基地使用权转让的约定不违反我国法律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无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西集支行、漷县支行主张沙古堆村委会在一审中的诉讼地位应列为被告一节，本院认为，沙古堆村委会在一审审理中作为第三人参与了案件审理和事实调查，且一审法院适用合同法关于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条款确认合同部分无效，沙古堆村委会在一审中的法律地位并不影响本案处理结果。故对西集支行、漷县支行以此为由请求本院改判或发回重审之主张，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西集支行、漷县支行的上诉请求及理由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均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1644元，由北京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西集支行、北京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漷县支行负担203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由张玉龙负担9614元（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11644元，由北京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西集支行、北京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漷县支行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岚岚
代理审判员 禹海波
代理审判员 申峻屹
二〇一五年十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胡震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