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徐民终字第0274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旭东，个体工商户。
委托代理人陈际航，江苏彭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蒋阳阳，江苏彭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军，个体工商户。
委托代理人李复东，江苏润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福建开辉市政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闽侯县上街镇国宾大道266号西关商住楼107店面。
法定代表人陈勇辉，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程训千，上海市协力（徐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旭东因与被上诉人张军、原审第三人福建开辉市政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开辉公司）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徐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3）开民初字第015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张旭东的委托代理人陈际航、被上诉人张军的委托代理人李复东、原审第三人福建开辉市政建设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程训千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2年10月11日，张军、张旭东签订《工程机械设备租赁合同》一份，约定：张旭东租用张军所有的戴那派克牌CC622型压路机一台，租金每月23000元，租期暂定3个月；张军为租赁设备配备机械操作手1名，其工资由张军承担，张旭东安排操作手的食宿事宜，驾驶员必须服从现场施工人员指挥；在租赁期间，上述设备的所有权归张军，张旭东仅有使用权，不准用于抵押、质押，并保持机械设备的原状；租赁机械在使用过程中发生的费用均由张军承担，如致使第三人遭�损失时，由张军对此承担全部责任，设备进场后，保管由张旭东负责；本合同一经签章或签字就具有法律效力，任何一方不得变更和解除，否则违约方承担租赁合同总额20%的违约金。合同签订后，2012年10月13日张军将涉案压路机交付张旭东，同时安排驾驶员乔华北操作该压路机，根据张旭东的要求进行施工。合同在履行过程中，张旭东将设备转租给第三人福建开辉市政建设有限公司，用于第三人承建的福州市仓山区城门镇潘墩小桥路面施工工地，乔华北仍操作该压路机。
2012年11月10日15时许，第三人在上述工地进行路面摊铺作业，工地运料车司机吴进瑞进入正在由乔华北作业的压路机背后找他人签单，被压路机倒车时撞到，致腿部受伤。事故发生后，乔华北就没有继续施工。后福州市仓山区安监局等部门组成的事故调查组调查后认定，作业现场安全监管�力致使无关人员进入压路机作业现场，导致压路机撞伤吴进瑞，是本起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吴进瑞安全意识淡薄，违规进入压路机作业现场，是事故发生的间接原因；压路机司机乔华北安全全意识淡薄，未能及时发现并排除安全隐患，是事故发生的间接原因……。
上述事故在处理过程中，张军致函第三人，认为第三人扣押其压路机不当，要求返还。2013年8月6日，第三人回函称：压路机系其从张旭东处承租，出租方自带驾驶人员负责操作、驾驶和保管压路机，事故发生后其未见过更没有扣押过该压路机。2014年2月10日在本案一审庭审中，张旭东同意解除与张军的租赁合同。2014年2月18日，根据吴瑞进的申请，福州市仓山区人民法院于第三人的工地扣押了张军的涉案压路机。
原审法院认为，原、被告签订的《工程机械设备租赁合同》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示，且未违反法律及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各方当事人应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各自的义务。因该合同期为3个月，至本案法庭辩论前已届满，且原、被告均以所谓“解除”的意思表示拒绝续签或继续履行合同，故该合同已因期限届满终止，无需再行判决“解除”。至于涉案机械设备致人伤害，因系发生在被告转租给第三人期间，可能影响到转租合同中被告与第三人之间的权利义务，但与原告、被告之间的租赁合同无关，故被告仍需按照租赁合同的约定足额及时地向原告继续支付租金。经审核，原告所诉请的租金数额，数额符合合同约定，理应予以支持。至于违约金（即逾期付款利息）可参照同期银行贷款利息计算至判决确定之日止，上限不超过14000元。另租赁期届满后，在双方没有续签合同的情况下，被告作为承租方理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二十二条、二百三十五条的规定，妥善保管设备，在合同届满后及时返还设备，但其却逾期未返还，给原告造成相应损失，应予赔偿，赔偿标准可参照租金标准计算至设备被福州市仓山区人民法院扣押之日，即被告对设备失去控制之日。虽然被告理应返还设备，作为实际使用人的第三人应予以协助返还，但鉴于原告的压路机被福州市仓山区人民法院依法扣押，在本案中暂不具备返还压路机的条件，故对原告要求被告及第三人返还机械设备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遂判决：一、被告张旭东支付原告张军从2012年10月13日至2013年1月12日的租金69000元及相应违约金（参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银行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判决确定付款之日止，以14000元为限），并赔偿损失256833元（至2014年1月12日）；二、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200元、保全费4520，共计15720元（原告已预付），由被告负担。
上诉人张旭东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双方租赁合同不是因履行期限届满而终止，而是因被上诉人违约导致合同无法履行而终止。涉案租赁合同约定被上诉人为租赁设备配备驾驶员一名，另约定租赁机械在使用过程中如致第三者遭受损失由被上诉人承担全部责任。事实上，双方签订机械租赁合同后，进场施工到第26天，也即2012年11月10日被上诉人安排的驾驶员在操作时发生了重大事故，且被上诉人雇佣的驾驶员不但不积极处理事故，反而逃逸，造成该机械设备无人操作，合同无法继续履行。至此合同因被上诉人的根本违约导致合同无法履行而终止，而非一审法院认定的因期限届满而终止，因此上诉人无需支付26天后的剩余租金。二、原审判决支持被上诉人的损失和违约金诉请缺乏事实和法律上的依据。就损失赔偿问题，首先应查明有无损失，损失如何计算，损失如何造成，上诉人有无责任，损失是否可以避免，有无扩大，谁的责任等一系列问题，而本案一审对此并无审查和认定。综上，上诉人没有违约行为，且尽到了法律及合同约定的保管义务，合同是由于被上诉人违约行为导致合同的终止，假如有损失也是由于被上诉人的行为造成的，与上诉人无关，原审认定事实错误，导致原审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者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张军辩称，一、根据双方的租赁合同，上诉人应该承担相应租赁合同的基本义务，但对方显然没有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保管、返还义务，应该赔偿损失。二、事故发生后我积极协调处理，以及时处理事故，并且我为此事故去了福建4次。涉案三方都在现场，他们坚持不给钱就不给设备。我无奈主动去安监局举报了这次事故。三、上诉人没有积极处理事故的意思，只是为了扣押我设备。四、事故后不存在驾驶员逃逸的事实。五、原审计算损失的依据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福建开辉市政建设有限公司辩称，我公司和本案没有关系，不应该承担责任，请求依法裁判。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张军在涉案租赁合同中是否存在违约行为；2、原审判决支持张军损失及损失数额是否恰当。
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供新证据。
二审另查明，涉案事故发生后，张军的压路机驾驶员乔华北便没有去继续施工，张军亦没有换人去操作压路机。乔华北的工资由张军支付，工资标准为3000元／月。
还查明，在本案事故处理过程中，张军除了向开辉公司致函要求返还涉案压路机外，还于2013年7月26日以邮政特快专递的方式向张旭东邮寄了一份通知，要求�还涉案压路机。该专递的收件为张旭东，收件人地址为江苏省徐州市金山桥开发区大庙镇李井村2队，并注明了收件人的联系电话为153××××6222，前述收件人地址和电话与张旭东在本案一审中提供的确认地址和联系电话，及其在本案上诉状中提供的地址和联系电话一致，前述联系电话亦为本案工程机械租赁合同中承租方一栏记载的电话。张旭东主张并未收到该通知。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工程机械租赁合同是张军与张旭东的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应当作为处理本案纠纷的基本依据。本案系因合同履行问题而产生，纠纷的产生缘于事故的发生及其后的合同非正常履行。因此，事故发生的时点和合同非正常履行状态终结的时点应为处理本案纠纷的关键时点，�以此为依据划分的合同履行阶段中各当事人的义务和责任进行分析，应为处理本案纠纷的依据。
一、事故发生之前的租金问题。在事故发生之前，本案工程机械租赁合同处于履行阶段。依据租赁合同的约定，作为承租人的张旭东当然负有向出租人张军支付本阶段租金的义务，因此，对张军该阶段的租金请求，本院依法予以支持。该阶段的租金具体为：23000元／月×（2012年10月13日至2012年11月10日，计26天）÷30天／月=19933元。
二、事故发生后至合同解除前的租金问题。本案合同进入事实上的非正常履行阶段。通过分析事故与合同非正常履行之间的因果关系可知，事故除了可能造成施工短时间暂停之外，并不会造成合同的履行根本性或实质性的变化。考虑到本案的具体情况，结合租赁合同第六条第1项关于出租方每月有三天时间可对设备进行维修保养却并不�除设备租赁费的约定，前述施工的短时间暂停亦可忽略不计。因此，在事故发生后，虽然各方当事人就事故责任的承担问题存在争议，此时合同进入事实上的非正常履行阶段。在合理期限之外，压路机可参与正常施工，因此涉案事故与压路机使用不存在必然联系，故本案对合同未能顺利继续履行原因的分析，仍应从合同约定的义务的履行情况为切入点。合同第二条第1项约定，出租方应当为设备配备机械操作手一名，结合合同第一条的约定可知，提供机械设备和为设备配备操作手为出租方的基本合同义务，此亦为机械能够正常参与施工的必要条件，亦为出租方获取租金的基本对价。本案事故发生后，虽然张军和张旭东关于压路机驾驶员乔华北离开工地、没有去继续施工原因的陈述不一致，但均认可乔华北在事故发生之后没有去继续施工，张军亦没有换人去操作压路�。由此可以看出，本阶段合同未能顺利履行的原因在于出租方，其在压路机驾驶员乔华北离开工地后未及时为压路机配备新的操作人员。张军在明知原压路机操作人员乔华北离开工地的情况下，未安排新的驾驶员操作机械，违背了双方签订合同的约定，构成违约，由此造成的租金损失应由其自行承担，故对张军关于本阶段租金和损失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张旭东关于事故后张军未安排驾驶员造成该机械设备无人操作，合同无法继续履行，不应全部支付合同履行26天之后剩余的租金，有一定合理性。
租赁合同第三条关于租赁期限的约定为暂定三个月，并未约定明确具体的期限。对此，《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二条规定，当事人对租赁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视为不定期租赁�结合本案工程机械租赁合同的性质和目的，应认定本案租赁合同为不定期租赁合同。合同法第六十一条同时规定，不定期租赁的当事人可以随时解除合同，但出租人解除合同应当在合理期限之前通知承租人。本案中，在合同进行非正常履行阶段后，租赁合同当事人虽然就事故责任的承担问题进行了交涉，但在2013年7月26日张军以邮政特快专递的方式向张旭东邮寄通知之前，双方均未明确作出终止合同的意思表示。因此，在此之前应认定张军与张旭东仍存在租赁关系，仅是属于非正常履行状态。2013年7月26日，张军以邮政特快专递的方式向张旭东邮寄了通知。从通知内容来看，通知明确要求返还压路机，结合本案工程机械租赁合同的性质和目的，应认定该通知为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根据合同法第九十六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主张解除合同的，应当通知对方。合同自通知�达对方时解除。关于前述通知的到达问题，张旭东主张并未收到该通知，然从邮政特快专递记载的收件人姓名、地址和联系电话来看，联系电话为合同约定的承租人张旭东的电话，收件人姓名为张旭东，地址和联系电话为张旭东在本案一审中提供的确认地址与电话和其在上诉状中提供的地址与电话，故该通知为有效通知，考虑到邮政特快专递必要和合理的在途时间，本院酌定2013年7月31日为解除合同的通知送达日期，至此双方之间的租赁合同解除。原审判决认定本案租赁合同期限为三个月，合同因期限届满而终止不当。因事故发生后至2013年7月31日为事故处理的合理期间，且出租方存在违约行为，因此本阶段租金不应予以支持，原审判决支持该阶段租金及损失不当。因本案租赁合同基于张军单方行使解除权而解除，故本院不再支持张军关于解除本案租赁合同的请求。
三、合同解除后的损失问题。根据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五条的规定，租赁期间届满，承租人应当返还租赁物。返还的租赁物应当符合按照约定或者租赁物的性质使用后的状态。合同第六条第2项约定，设备进场后，保管由承租方负责，因此张旭东负有保管压路机的合同义务。合同解除后，张旭东负有返还压路机的合同义务和法定义务。租赁合同解除后，张旭东未能及时返还承租和保管的压路机，由此给张军造成的损失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张旭东主张其不存在扣押压路机的行为，压路机已委托别人保管，看管人不同意其开走，但张旭东未提供证据予以证实。另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一条规定，当事人一方因第三人的原因造成违约的，应当向对方承担违约责任。当事人一方和第三人之间的纠纷，依照法律规定或者按照约定解决。故对张旭东的上述主张，本院不予采纳。由于涉案压路机用于租赁经营，故张军的损失可以按照合同约定租金标准扣除经营成本的方式计算损失数额。涉案合同约定的租金标准为含操作手工资23000元／月，机械燃油由承租方负责，操作手工资为3000元／月，由出租人张军负责，故压路机的损失标准为23000元／月-3000元／月=20000元／月。因涉案压路机于2014年2月18日被福州市仓山区人民法院依法扣押，张军的损失应计算至扣押前一天即2014年2月17日。张军的损失具体为：20000元／月×（2013年7月31日至2014年2月17日，计201天）÷30天／月=134000元。关于张军诉称的返还压路机的诉讼请求，因涉案压路机被福州市仓山区人民法院依法扣押，本案暂不具备返还压路机的条件，故对该请求，依法不予支持
四、关于张军主张的违约金的问题。本案租赁合同第九条约定，“本合同一经双方签章或签字就具有法律效应，任何一�不得变更和解除，否则违约方承担租赁合同总额20%的违约金”。根据该条约定，违约金的支付条件为合同一方擅自变更或解除合同，合同并未约定在其他违约情形下适用违约金规则。因此，张军关于违约金的主张，没有合同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判令张旭东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息的标准计算违约金，没有合同依据，认定事实不当，本院对此予以纠正。
综上，上诉人张旭东的部分上诉理由能够成立。原审判决未能正确区分当事人在本案工程机械租赁合同不同履行阶段的义务和责任，未能正确认定本案合同的终止时间，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张旭东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张军支付租金19933元、赔偿损失134000元，合计153933元；
二、驳回张旭东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1200元、保全费4520，共计15720元，由张军负担8600元，张旭东负担71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398元，由张旭东负担3078元，由张军负担3320元。以上诉讼费用随本案案款一并支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裴运栋
代理审判员 汤孙宁
代理审判员 孙守明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李东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