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三中民终字第1031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邵辉，女，1976年11月7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郝伟，北京中伦文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克瑞国际商贸（北京）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建国门外大街甲6号凯德大厦11层1103室。
法定代表人GeoffreyPaulZiebart，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冰，安徽承义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
上诉人邵辉因与被上诉人克瑞国际商贸（北京）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克瑞公司）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4）朝民初字第118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7月2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周荆担任审判长，法官王奔、法官杨路参加的合议庭，后合议庭成员变更为法官魏志斌、法官于洪群。本院于2014年8月6日召集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询问，并于2014年8月18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邵辉及其委托代理人郝伟，被上诉人克瑞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冰均到庭参加了本案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克瑞公司在一审中起诉称：克瑞公司与邵辉于2010年5月10日签订劳动合同，并经续签，合同最后终止期限为2016年5月9日，邵辉的月工资为2万元。2013年8月28日，克瑞公司人力资源部丢失移动硬盘一块，经多方寻找无果，遂向公安机关报案。2013年9月18日，克瑞公司发现邵辉电脑中出现丢失移动硬盘中人力资源部经理的私人信息，经向邵辉核实该信息来源，邵辉承认丢失移动硬盘系其所拿。克瑞公司多名员工随邵辉一起到其家中，起获丢失移动硬盘。邵辉未经所有人同意，私自占有他人财产；邵辉明知克瑞公司在多方寻找丢失移动硬盘，始终采取无动于衷的态度，直至最后被抓住把柄，才不得不承认对丢失硬盘非法占有的事实。根据克瑞公司的规章制度，对盗窃行为，一经查实，即可对行为人采取立即解除劳动合同的处罚。基于此，克瑞公司认为，邵辉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故决定解除与邵辉的劳动关系。克瑞公司决定解除与邵辉的劳动关系后，依法通知了工会。现克瑞公司不服仲裁裁决，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不予恢复克瑞公司和邵辉之间的劳动关系；2.不予支付邵辉工资损失18448元。
邵辉在一审中辩称：不同意克瑞公司的诉讼请求，同意仲裁裁决。2013年9月，邵辉怀孕7个月，克瑞公司曾提出解除劳动关系，遭到邵辉的拒绝，故克瑞公司设计了盗窃的事件。邵辉只是因正常的工作而接触硬盘。邵辉的年薪是24万元，不可能会盗窃一个移动硬盘。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邵辉于2010年5月10日入职克瑞公司，双方签订了《克瑞国际商贸（北京）有限公司劳动合同》，合同期限至2013年5月9日。合同到期后，双方又签订了1份《克瑞国际商贸（北京）有限公司劳动合同》，其中约定：合同期限为2013年5月10日至2016年5月9日；任何形式的偷盗行为属于严重违纪行为，公司有权进行纪律处分（详见《员工手册》）。克瑞公司的《员工手册》中规定：任何公司内部或外部经证实的盗窃行为，视为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公司可予以即时解雇。邵辉的月工资标准为税前2万元。
克瑞公司主张2013年8月28日该公司人力资源部员工关×丢失了放在办公桌上的一个移动硬盘，内有公司保密信息，经多方寻找无果，关×于2013年9月6日报警，后查实为邵辉私自拿走。克瑞公司就其主张提供了2013年9月18日该公司相关负责人与邵辉的面谈录音，录音中邵辉承认克瑞公司曾向其询问移动硬盘事宜，但其当时因情绪问题而未承认拿，后克瑞公司在其电脑中发现了遗失硬盘中的文件内容，在克瑞公司负责人正式面谈过程中，邵辉认可了曾私自拿走该移动硬盘想进行工作使用，但因发现该硬盘内存储内容过多而并未使用，并称硬盘中并未涉及公司保密信息。后克瑞公司从邵辉家中取得了涉案移动硬盘。
2013年9月23日，克瑞公司向邵辉指出其行为构成盗窃，建议其自行辞职，遭到邵辉拒绝。同日，克瑞公司向邵辉发出了《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内容为：因邵辉严重违反克瑞公司员工手册中的规章制度以及劳动合同中劳动纪律相关条款，经克瑞公司管理层批准，通知邵辉双方劳动合同于2013年9月23日依法解除，请即日起与公司办理相关离职手续。邵辉对克瑞公司解除劳动合同原因不予认可，并主张克瑞公司系因为其怀孕而人为制造“盗窃”事件达到合法解除的目的。2013年12月16日，邵辉足月分娩一女。
2013年10月30日，邵辉向北京市朝阳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仲裁委）提起申诉，要求：1.撤销2013年9月23日克瑞公司作出的解除通知；2.克瑞公司支付从解除劳动关系至2013年10月30日为止的工资损失18448元。2014年2月17日，仲裁委裁决：1.撤销克瑞公司2013年9月23日作出的解除决定，恢复双方劳动关系；2.克瑞公司支付邵辉工资损失18448元。克瑞公司不服，诉至一审法院。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劳动者应当遵守劳动纪律和职业道德；劳动者严重违反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本案中，邵辉认可私自拿走了同事办公桌上的移动硬盘，虽然其辩称为工作使用的目的，但在其自认并未实际使用的情形下却在占有该硬盘十余日后既未归还也未告知同事，在同事报案且公司明确向其询问时，其还矢口否认拿走了硬盘，直到克瑞公司发现其电脑中的文件，其才在无从抵赖的情形下认可私拿硬盘的事实。因此，即便其在拿走硬盘时并未有占有的意图，但其在明知他人硬盘内还存储有大量文件信息的情况下，多日后既不返还同事亦不承认拿走硬盘的行为则转化为非法占有的故意。办公室失窃事件容易引起同事间的不信任和相互猜疑，破坏了办公场所应有的安全和稳定性，扰乱了正常的办公秩序。克瑞公司根据其《员工手册》的相关规定，认定邵辉严重违反规章制度而解除与邵辉的劳动合同，并无不妥，其要求无需恢复与邵辉的劳动关系、无需支付邵辉工资损失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三）项之规定，判决：一、克瑞国际商贸（北京）有限公司无需撤销其二○一三年九月二十三日作出的解除决定，无需恢复与邵辉的劳动关系；二、克瑞国际商贸（北京）有限公司无需支付邵辉工资损失一万八千四百四十八元。
邵辉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邵辉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九条的规定，用人单位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四条之规定，通过民主程序制定的规章制度，不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及政策规定，并已向劳动者公示的，可以作为人民法院审理劳动争议案件的依据。在本案中，克瑞公司的规章制度并未经过民主程序制定，不符合法律要求的生效要件，用人单位不能根据该规章制度对劳动者进行处罚。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克瑞公司解除与邵辉的劳动合同所依据是其规章制度中第2.3条即时解雇条款：员工违反公司规章制度，情节严重的，公司可予以即时解雇。员工有以下行为者均视为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公司可即时解雇。如公司员工的以下行为造成公司损失的，公司有权要求员工赔偿：任何公司内部或外部经证实的盗窃行为。按照克瑞公司的规章制度，依据这一条款解除合同应当符合两个条件，一是劳动者有内部或者外部的盗窃行为，二是该盗窃行为已经得到证实。在本案中，邵辉始终认为其行为并不构成盗窃。2013年9月4日前后，邵辉在加班时，由于工作需要，从克瑞公司员工办公桌上临时借用了1个移动硬盘，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由于邵辉工作强度较大，并连续出差，导致未将该移动硬盘及时归还。但从其主观方面来看，邵辉不可能有将其非法占有的故意。当时克瑞公司并未以丢失硬盘为由展开调查，而是以侵害商业秘密为由。邵辉在遇到此种严重指控时，由于缺乏处理此类问题的经验，本能的感到恐惧和不知所措，在短时间内不知道如何处理才是理性、正确的，仅仅是出于本能的保护，暂时没有承认，其主观上根本没有关注移动硬盘本身的价值，更不可能意图将一个普通的办公用品移动硬盘据为己有。一审法院未查清事实，就认定其暂时未承认拿走移动硬盘的行为具有非法占有的故意，对于邵辉是不公正的。三、一审法院不应代替公安机关对此案作出结论。克瑞公司员工在发现移动硬盘丢失后，于2013年9月6日到公安机关报案，公安机关也出具了报案证明。鉴于盗窃是一种严重违反刑法的行为，对其进行认定也需要严格的司法程序。目前公安机关已经受理克瑞公司员工的报案，是否构成盗窃，应由公安机关进行侦查并初步认定。克瑞公司在没有得到有关机关对本案作出结论时，武断的认定邵辉构成盗窃并与之解除劳动合同，显然没有任何法律依据。一审法院在公安机关没有做出任何认定之前，就直接进行了刑事判断，认为邵辉的行为具备非法占有的故意，进而认定该行为为办公室失窃事件，容易引起同事间的不信任和相互猜忌，破坏了办公场所应有的安全和稳定性，扰乱了正常的办公秩序，支持克瑞公司依照未经过法定生效程序的规章制度与邵辉解除了劳动合同的行为。综上，邵辉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判令克瑞公司恢复与邵辉的劳动关系，克瑞公司支付邵辉工资损失18448元。
克瑞公司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其针对邵辉的上诉理由答辩称：邵辉在拿走移动硬盘的时候，并没有经过所有人的同意。在克瑞公司寻找移动硬盘时，其明知是其占有但并未告知克瑞公司，克瑞公司询问邵辉时，其予以否认。当克瑞公司对邵辉电脑进行查询时，在其电脑硬盘上发现移动硬盘的内容，此时克瑞公司再次询问邵辉，其才承认拿走了硬盘。后克瑞公司员工到邵辉家里取回硬盘。上述事实已经证明邵辉非法占有的主观故意。邵辉的盗窃行为不需要有关机关认定，任何人都能根据盗窃罪的构成认定是否构成盗窃行为。邵辉认为盗窃行为必须经有关机关认定没有任何法律依据。克瑞公司的规章制度已经经过民主程序，且克瑞公司已将规章制度告知邵辉，邵辉也已签字认可。克瑞公司规章制度载明，已经证实的盗窃，认定为员工手册的严重违纪行为，应予即时解雇。克瑞公司按照员工手册对邵辉事件进行处理符合法律规定。克瑞公司请求驳回邵辉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二审审理中，本院依法补充查明如下事实：2008年5月11日，邵辉与克瑞公司签订的《克瑞国际商贸（北京）有限公司劳动合同》中在“劳动纪律”项下约定“乙方在甲方工作期间犯有以下错误或存在以下情形的，甲方可立即与乙方解除劳动合同并不支付任何补偿。5）玩忽职守、贪污、盗窃、弄虚作假、欺骗、欺诈等”。2013年4月16日，邵辉与克瑞公司续签的《克瑞国际商贸（北京）有限公司劳动合同》中在“劳动纪律”项下约定“乙方应按个遵守国家的法律法规和社会公德，遵守甲方的各项规章制度，包括《员工手册》中写明的各项劳动纪律；甲方有权对乙方遵守劳动纪律及执行规章制度的情况进行检查、监督、考核和奖惩。乙方有严重违纪行为，甲方可以即时解除劳动合同，不予认可补偿”，同时，还约定：“乙方违反劳动纪律或有其他不当行为，甲方有权进行纪律处分（详见《员工手册》）。严重违纪行为包括但不限于：15.任何形式的偷盗行为”。
二审庭审中，邵辉提供2013年9月8日北京到苏州和2013年9月14日苏州到北京的火车票2张，以证明该期间其在外地出差，克瑞公司不可能找其询问移动硬盘丢失的事情，也可不能在其电脑里发现移动硬盘使用情况。克瑞公司认可邵辉在上述期间出差。
克瑞公司提交《克瑞公司员工手册制定民主流程》以及2012年5月至2012年6月28日的相关电子邮件信息，以证明其《员工手册》在正式颁布前，向全体员工预先沟通并征求意见反馈，经过了民主程序制定且已向员工送达。邵辉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但邵辉认可克瑞公司提交《员工手册签收单》上其签字的真实性，认可在2012年7月收到《员工手册》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劳动合同、员工手册、员工手册签收单、谈话录音、建外派出所证明、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出生医学证明、京朝劳仲字（2014）第00097号裁决书、火车票、《克瑞公司员工手册制定民主流程》、双方当事人陈述和庭审笔录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劳动者严重违反劳动纪律或者用人单位规章制度以及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克瑞公司根据其《员工手册》的相关规定，认定邵辉严重违反规章制度而解除与邵辉的劳动合同的合法性判断问题。
首先，关于邵辉是否存在盗窃行为的认定问题。盗窃是指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秘密窃取公私财物的行为。根据本案查明事实，邵辉未经准许私自拿走了同事办公桌上的移动硬盘，在同事向公安部门报案且克瑞公司明确向其询问相关事宜时，其既不认可上述行为，也不向同事归还上述物品，直至克瑞公司发现其偷拿相关证据后，克瑞公司从邵辉家中取回移动硬盘后其才承认。因此，一审法院认定邵辉的行为具有非法占有的故意并无不当。对于邵辉提出盗窃属于严重违反刑法的行为，只能由公安机关侦查认定，一审法院无权认定的上诉主张，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的有关规定，盗窃罪是指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秘密窃取公私财物数额较大或者多次盗窃公私财物的行为。因此，盗窃行为的发生并不必然导致违反刑事法律规范的结果。本案，邵辉的行为是否构成盗窃犯罪，应由有关部门进行侦查认定。但有关邵辉的行为是否构成违反劳动纪律和规章制度，一审法院针对相关的事实进行审查认定，并不违反法律规定。故邵辉提出一审法院无权认定的上诉主张，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其次，关于克瑞公司与邵辉解除劳动合同关系的合法性认定问题。邵辉2010年5月入职克瑞公司。邵辉与克瑞公司2010年5月及2013年4月所签的《克瑞国际商贸（北京）有限公司劳动合同》中均在“劳动纪律”项下对于“盗窃”和“偷盗行为”属于严重违反劳动纪律，克瑞公司可立即与乙方解除劳动合同并不支付任何补偿进行了约定。2013年5月所签的《克瑞国际商贸（北京）有限公司劳动合同》中更加明确约定了：“任何形式的偷盗行为属于严重违纪行为，公司有权进行纪律处分（详见《员工手册》）。”克瑞公司提交的《员工手册》中亦规定任何公司内部或外部经证实的盗窃行为，视为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公司可予以即时解雇。虽然邵辉对于克瑞公司提交的《员工手册》经过民主程序制定的相关证据不予认可，但从邵辉签字的《员工手册签收单》来看，其2012年7月签收《员工手册》的时间与克瑞公司提交的相应证据显示的时间相吻合，且2013年4月邵辉与克瑞公司所签《克瑞国际商贸（北京）有限公司劳动合同》中亦明确对遵守《员工手册》进行了约定，而该劳动合同文本属于格式合同。由此可见，克瑞公司的《员工手册》具有公示性，邵辉对于克瑞公司的劳动纪律和《员工手册》内容明知且无异议，其提出《员工手册》未经民主程序不能生效的上诉主张，未能提供相应证据予以佐证，本院对其该项上诉主张，亦不支持。
根据《员工手册》的规定以及克瑞公司与邵辉签订的《克瑞国际商贸（北京）有限公司劳动合同》的约定，一审法院认定克瑞公司因邵辉严重违反规章制度而解除与邵辉的劳动合同并无不当。邵辉的上诉主张均不成立，其要求克瑞公司撤销解除决定，恢复与邵瑞的劳动关系，并支付工资损失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5元，由邵辉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邵辉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 荆
代理审判员 魏 志 斌
代理审判员 于 洪 群
二〇一四年八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吴栋书记员李思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