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一中民终字第0412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市紫薇亭娱乐厅，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海淀乡树村后营甲1号。
法定代表人张凤伍，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瑞，男，1952年6月24日出生，北京市紫薇亭娱乐厅部门经理。
委托代理人朱东威，男，1989年7月12日出生，北京市紫薇亭娱乐厅部门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孙桂英，女，1967年6月16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文来，男，1956年4月11日出生。
上诉人北京市紫薇亭娱乐厅（以下简称紫薇亭娱乐厅）因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4）昌民初字第130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紫薇亭娱乐厅之委托代理人刘瑞，被上诉人孙桂英、陈文来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紫薇亭娱乐厅向原审法院起诉称：紫薇亭娱乐厅股东白××与孙桂英的爱人陈文来是朋友关系。2010年3月期间，正值国家汽车、家电补贴政策下乡，紫薇亭娱乐厅生产经营需要购买一台面包汽车。3月12日双方协商同意，借用孙桂英身份证名义“登记背户”购买一台面包车，孙桂英同意出借身份证原件，用于紫薇亭娱乐厅汽车“登记背户”办理牌照使用。之后紫薇亭娱乐厅委派业务经理郭×持孙桂英的身份证原件去4S店以孙桂英的名义购买了一台长安牌面包车，并于2010年3月16日在北京市海淀区车管所，花了136元办理二块汽车牌与一个汽车行驶证，该汽车自登记之后，紫薇亭娱乐厅一直用于生产运输经营，实际占有、使用、收益至今已经5年之久。2014年1月3日开始，陈文来、孙桂英提出该面包车二块号牌为孙桂英享有所有权，不同意紫薇亭娱乐厅继续使用孙桂英的名义“背户车辆登记”，陈文来、孙桂英要求解除双方汽车“登记背户”合同关系。双方协商未果，陈文来、孙桂英遂于2014年2月16日凌晨4时30分许，由北京市昌平区百善村跨地区鬼鬼祟祟来到海淀区树村后营甲1号，紫薇亭娱乐厅院内流窜作案，撬走紫薇亭娱乐厅小汽车号牌二块，紫薇亭娱乐厅发现车牌丢失后报警，民警现场答复该案疑似民事产权纠纷，建议向法院起诉。紫薇亭娱乐厅认为双方协商的汽车登记“名义背户”民事行为，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针对当事人双方有法律拘束力，该合同应合法有效。为此，紫薇亭娱乐厅诉至法院，请求依法判令：1、确认双方协商的购买小汽车登记名义“背户”民事合同关系合法有效；2、确认紫薇亭娱乐厅对2010年3月16日海淀区车管所颁发的行政登记（京P2H9**号）面包车二块号牌、行驶证享有使用权至北京市政府规章允许北京市小汽车登记更名过户时为止。
孙桂英在原审法院辩称：当时是有这个口头合同，是白××和陈文来约定的，具体时间是2010年，车辆是登记在我的名下。约定三个月后将车辆从孙桂英名下过户走，具体过户给谁孙桂英不清楚，后来一直没有过户。现在车牌号孙桂英不同意继续给他们用了。
陈文来在原审法院辩称：事情是发生在2010年，当时陈文来自己正在盖房，白××说是给他侄子买车，约定三个月后将户过走，汽车下乡领了5000元补助，给了孙桂英、陈文来1000元。后来给白××打了好几个电话，没有人接，那时候还没有要摇号。白××的侄子说是他买的，没有用孙桂英、陈文来的手续。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陈文来、孙桂英系夫妻关系。2010年3月12日，案外人白××通过陈文来的介绍，与孙桂英达成口头协议，双方约定白××借用孙桂英的身份证，以孙桂英的名义购买一辆面包车，并给付孙桂英1000元报酬。
紫薇亭娱乐厅在庭审中述称，白××与孙桂英达成协议的目的是为紫薇亭娱乐厅购买车辆，购车的手续均是由紫薇亭娱乐厅的业务经理郭×与司机刘×二人办理的，白××的侄子白洪壮系紫薇亭娱乐厅的股东之一，并向法庭提交了一份《北京紫薇亭娱乐厅股东集资购买长安面包车出资证明》，用以证明购车款系用公司营业收入款直接支付的。陈文来、孙桂英称购买诉争车辆的款项确实不是自己支付的，白××当时明确表示车辆系为其侄子白洪壮购买，且当时约定三个月后就将车辆过户，但白××及其侄子一直拖延不予配合过户。
另查，车牌号为京P2H9**的长安牌小型普通客车（发动机号为A7CC000587）登记在孙桂英名下，登记日期为2010年3月16日，购车发票记载价税金额为48500元，车辆购置税实缴金额为7047元。《机动车注册、转移、注销登记／转入申请表》上载明的“代理人”处签字为郭×。诉争车辆自购买后一直由紫薇亭娱乐厅实际占有、使用。2014年2月，陈文来、孙桂英将诉争车辆上的两块机动车号牌卸走，致使紫薇亭娱乐厅至今无法使用诉争车辆；具体时间紫薇亭娱乐厅陈述为2月16日其工作人员发现车牌丢失，孙桂英、陈文来陈述为2月22日下午。
再查，本案审理过程中，紫薇亭娱乐厅提出本案是合同纠纷，协议是紫薇亭娱乐厅与孙桂英之间达成的，白××是联系人，陈文来也只是介绍人，不是合同的一方当事人，故在本案中不具备主体资格。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本案中，案外人白××受紫薇亭娱乐厅的委托，通过陈文来的介绍，与孙桂英之间达成了实质内容为借名购买车辆的口头协议，该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从协议的内容上看，均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情形，也不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情况，故该协议不存在合同法中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因此，紫薇亭娱乐厅要求确认与孙桂英达成的借名购买小汽车的民事合同合法有效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法院予以支持。根据现行机动车登记法规和有关规定，公安机关办理的机动车登记，是准予或者不准予机动车上道路行驶的登记，不是机动车所有权登记，车辆管理部门颁发行驶证和车辆牌照的行为是一种行政登记行为，并非民事行为，车辆牌照和行驶证本身也不具备民事法律意义上的物权，故紫薇亭娱乐厅第二项请求中要求对2013年3月16日海淀区车管所颁发的车辆牌照和行驶证享有使用权予以确认，不属于法院审理民事案件的受案范围，当事人可向相关部门主张权利。陈文来、孙桂英的答辩意见，对其合理部分，法院予以采纳。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十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四款之规定，判决：一、原告北京市紫薇亭娱乐厅与被告孙桂英于二○一○年三月十二日达成的借名购买车辆的民事合同合法有效；二、驳回原告北京市紫薇亭娱乐厅其它的诉讼请求。
判决后，紫薇亭娱乐厅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法院在认定紫薇亭娱乐厅第二项诉讼请求不属于民事案件受理范围的同时又判决驳回紫薇亭娱乐厅的该项诉讼请求，而非裁定不予受理或裁定驳回起诉错误；陈文来并非汽车借名合同的当事人，原审法院将其列为共同被告错误；汽车借名合同应为合法有效，紫薇亭娱乐厅有权对二块汽车号牌、机动车行驶证及登记证书享有悬挂、持有使用权。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依法改判支持紫薇亭娱乐厅的全部诉讼请求。
孙桂英针对紫薇亭娱乐厅的上诉请求和理由辩称：孙桂英为二块汽车号牌、机动车行驶证及登记证书的所有权人，现孙桂英不同意紫薇亭娱乐厅继续使用。综上，同意原审判决，不同意紫薇亭娱乐厅的上诉请求和理由。
陈文来针对紫薇亭娱乐厅的上诉请求和理由辩称：孙桂英为二块汽车号牌、机动车行驶证及登记证书的所有权人，孙桂英当时只同意紫薇亭娱乐厅借用三个月。综上，同意原审判决，不同意紫薇亭娱乐厅的上诉请求和理由。
本院审理期间，各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补充查明：经询北京市昌平区百善镇（以下简称百善镇）人民政府财政科，其表示2010年3月期间本市曾实施汽车下乡优惠政策。百善镇对该政策的具体实施流程为：百善镇境内的农业家庭户籍村民如购买指定车型的汽车，即可在办理完全部购车手续后，凭户口本、驾驶证等手续前往百善镇政府财务科领取补贴，补贴数额为购车价款的百分之十，最高不得超过五千元。孙桂英系百善镇农业家庭户籍。为申请京P2H9**号微型客车补贴款，孙桂英向百善镇政府提交身份证、户口本、北京农村商业银行账户、机动车销售统一发票、机动车登记证书、机动车行驶证以及《汽车摩托车下乡补贴资金申报表》。百善镇政府财务科向孙桂英提供的北京农村商业银行账户转账补贴款4850元，补贴款的领取人签名为孙桂英本人。孙桂英认可其领取过上述补贴款，但表示其仅留存了补贴款中的850元，剩余4000元以现金方式支付给了白××。紫薇亭娱乐厅表示认可孙桂英领取过补贴款，但不认可紫薇亭娱乐厅曾获得补贴款，白××只是借名购车合同的居间介绍人，并不是其单位的员工，紫薇亭娱乐厅也未曾因借名合同向孙桂英支付过报酬，仅在过年时给过孙桂英1000元现金。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机动车行驶证、车辆购置完税证明、机动车登记证书、发票、《机动车注册、转移、注销登记／转入申请表》、《北京紫薇亭娱乐厅股东集资购买长安面包车出资证明》、证人证言、调查笔录、《汽车摩托车下乡补贴资金申报表》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居民身份证法》第十六条的规定：“有下列行为之一的，由公安机关给予警告，并处二百元以下罚款，有违法所得的，没收违法所得：（一）使用虚假证明材料骗领居民身份证的；（二）出租、出借、转让居民身份证的；（三）非法扣押他人居民身份证的”。居民身份证是居民在社会生活中证明个人身份的重要凭证，对于确认个人身份、明确权属责任、稳定社会关系有重要作用。本案中，紫薇亭娱乐厅与孙桂英达成的借名购车合同内容系孙桂英将其居民身份证出借给紫薇亭娱乐厅以购买机动车，违反了上述居民身份证不得出借的规定，扰乱了身份证管理的公共秩序。其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九条第一款的规定：“申请机动车登记，应当提交以下证明、凭证：（一）机动车所有人的身份证明：（二）机动车来历证明；（三）机动车整车出厂合格证明或者进口机动车进口凭证；（四）车辆购置税的完税证明或者免税凭证；（五）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在机动车登记时提交的其他证明、凭证”。上述规定表明，机动车应登记在所有人名下，否则，机动车登记制度将丧失其意义，机动车管理亦将陷入混乱。本案中，机动车的实际出资人为紫薇亭娱乐厅，而机动车登记人为孙桂英，双方达成的借名购车合同导致“车户分离”，违反了上述机动车登记的规定，构成对机动车登记管理公共秩序的损害。再次，孙桂英虽系百善镇农业家庭户籍，但其并未实际出资购买涉案车辆，并不符合汽车下乡政策补贴款的领取条件，正因双方达成了借名购车合同，并将涉案车辆登记在孙桂英名下，才使得孙桂英实际取得了补贴款。但该涉案车辆并非孙桂英实际使用，其本不应获得补贴款，双方实为利用汽车下乡政策获取国家补贴款项，与该政策的目的相悖，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故此，双方达成的借名购车合同不仅侵害了身份证管理及机动车登记管理的公共秩序，而且违反了汽车下乡补贴政策，存在利用该政策获取国家补贴款项的情形，构成对社会公共利益的侵害。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的规定，虽然双方均未对合同效力问题提出上诉，但二审法院可依职权主动审查该借名购车合同的效力。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紫薇亭娱乐厅与孙桂英达成的借名购车合同构成对社会公共利益的侵害，应认定为无效。原审法院对借名购车合同的效力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紫薇亭娱乐厅主张确认双方达成的借名购车合同有效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车辆管理部门颁发车辆行驶证及车辆牌照是一种行政登记行为，紫薇亭娱乐厅要求确认其对涉案车辆牌照和行驶证享有一定期限使用权的主张已超出了民事案件的审理范围，故紫薇亭娱乐厅的该项诉讼请求，本院不予处理。
综上，紫薇亭娱乐厅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判决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予以纠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4）昌民初字第1304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北京市紫薇亭娱乐厅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三十五元，由北京市紫薇亭娱乐厅负担（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七十元，由北京市紫薇亭娱乐厅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永 钢
代理审判员 白 云
代理审判员 张 琦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苏杭书记员黄慧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