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4）穗中法行终字第82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州市白云区江高镇何村南二经济合作社，广州市白云区江高镇何村。
法定代表人：黄明屡，职务：社长。
委托代理人：谭群英，国信信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白云区江高镇人民政府，广州市白云区江高镇江府路。
法定代表人：黄俊强，镇长。
委托代理人：宋燕飞，广州市白云区江高镇司法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钟镇波，广州市白云区江高镇司法所工作人员。
原审第三人：郑燕霞，女，1994年8月19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白云区。
委托代理人：黄丽蓉，女，1976年1月17日出生，汉族，住址。
上诉人广州市白云区江高镇何村南二经济合作社与被上诉人广州市白云区江高镇人民政府、原审第三人郑燕霞行政处理决定一案，不服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2013）穗云法行初字第314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第三人郑燕霞于1994年8月19日出生，为非婚生子女。后第三人母亲黄丽蓉缴纳社会抚养费和过期入户费后，于2005年9月2日随母入户原告处至今，户口性质为自产农户，户主为第三人外祖父黄润辉。2010年5月1日，广州市公安局在广州市范围内更换统一的居民户口簿，将户口性质统一登记为“居民户口”，在原农业户口人员的户口簿内页“何时由何地迁来本址”项目中增加打印“2010年5月1日起统称居民户口”字样，作为换发新版户口簿后原农业户口人员的标识，第三人户口性质遂自动转为居民户口。
2011年10月11日，第三人向被告提交申请书，要求被告责令原告：补发被征地农民养老金8500元以及补发2009年至2012年9月期间的股份分红17700元。被告受理原告的申请后，于2011年10月26日向时任原告社长的黄灿玉进行调查，黄灿玉表明第三人户口一直在南二经济社，没有迁出过，其母亲黄丽蓉有履行查环、查孕、选举等村民义务。2013年1月31日，被告作出江府行决字（2013）2号行政处理决定书，认为：第三人出生入户到原告处，有履行原告的义务，根据《广东省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规定》第十五条的规定，应认定第三人具有原告的成员资格，原告未能向被告提供第三人不应享受口粮分配的事实和理由，应承担其举证不能的法律责任。被征地农民养老保险金的征集和待遇给付是劳动保障等职能部门的职责，第三人请求被告对其未能享受养老保险金分配作出行政处理决定没有法律依据，超出被告的职权，被告对此不予处理。故决定：一、原告在本行政处理决定书生效之日起7天内支付第三人2009年至2012年口粮分配款共14300元；二、驳回第三人的其他请求。原告不服，向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政府申请行政复议。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政府受理后，于2013年7月17日作出云府行复（2013）29号行政复议决定书，决定维持被告于2013年1月31日作出的江府行决字（2013）2号行政处理决定。上述复议决定书于2013年1月30日向原告送达。原告仍不服，诉至原审法院。
另查明，原告发放的2009年度口粮款为30元／斤口粮；2010年上半年口粮款为80元／斤口粮；2010年年终口粮款为30元／斤口粮；2011年上半年口粮款为36元／斤口粮；2011年年终口粮款为60元／斤口粮；2012年上半年口粮款于2012年9月发放，标准为50元／斤口粮。原告发放口粮标准为1岁至5岁为17斤口粮，6岁至10岁为27斤口粮，11岁至15岁为36斤口粮，16岁以上（包括16岁）为50斤口粮。
2010年12月，原告将被征地农民养老金中的1862860元以村民股份分红后性质按照村民享有的口粮标准发放给村民个人，即170元／斤口粮，村民对发放的养老金拥有自主支配权，第三人并未分到被征地农民养老金。
再查，2001年1月1日实施的《广州市白云区江高镇何村南二经济合作社章程》第三章第九条第5点规定：“出嫁女从结婚登记发证之日起需半年内将户口迁出，保持一年股份分红，出嫁女出嫁后即使户口不迁出，自结婚登记发证之日起半年后不再具有本社社员资格，不再享受社员的股份和分红的待遇。出嫁女的子女，无论户口是否挂在本社，均不具有本社社员资格，不能享受社员股份和分红待遇。”第十一条规定：“股东和社员需履行下列义务：1、执行党和国家的方针、政策、法令，遵守本社制定的各项规章制度和村规民约；2、遵守国家计划生育政策；3、执行本社代表大会和经济合作社决议，遵守本章程；爱护、关心集体，参与本社组织的劳动、会议，为发展本社经济和各项事业尽职尽责；5、积极完成国家和集体安排的各项任务；6、积极参加集体组织的各项社会公益活动和劳动。”2002年1月1日起执行的《何村南二经济社公约》第5点规定：“本经济社农业户口村民且具有本社社员资格，年满16周岁一律按成年分红。户口挂在本经济社的外嫁女子女，不具有本社社员资格。”2013年8月4日，原告就第三人是否具有原告社员资格以及能否享受社员权利待遇的问题召开成员大会进行表决，表决结果为绝大多数的人不认同第三人具有原告社员资格以及享受社员权利待遇。
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地方各级人民代表大会和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组织法》第六十一条第（三）、（六）项规定，保护社会主义的全民所有的财产和劳动群众集体所有的财产，保护公民私人所有的合法财产，维护社会秩序，保障公民的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其他权利，以及保障宪法和法律赋予妇女的男女平等、同工同酬和婚姻自由等各项权利，是镇人民政府的职权。被告作为镇一级人民政府，负责辖区内的行政管理工作，有权对原告提出村民待遇及股份分红申请作出处理决定。
广东省人民政府于2006年10月1日颁布实施的《广东省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规定》第十五条规定，“原人民公社、生产大队、生产队的社员，户口保留在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在地，履行法律法规和组织章程规定义务的，属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实行以家庭承包经营为基础、统分结合的双层经营体制时起，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所生的子女，户口在集体经济组织所在地，并履行法律法规和组织章程规定义务的，属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实行以家庭承包经营为基础、统分结合的双层经营体制时起，户口迁入、迁出集体经济组织所在地的公民，按照组织章程规定，经社委会或者理事会审查和成员大会表决确定其成员资格；法律、法规、规章和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另有规定的，从其规定。”可见，确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的审查标准是“户口加义务”原则。本案第三人母亲黄丽蓉是原告村民，第三人出生随母入户原告处，其户籍地和经常居住地均保留在原告集体经济组织所在地，并无迁移，原告不能以成员大会表决形式剥夺第三人集体组织成员资格，因此，第三人的户口性质符合上述《广东省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规定》确定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的审查原则。
《广东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办法》第二十三条规定：“村民代表会议或者村民大会决议、村规民约和股份制章程中涉及土地承包经营、集体经济组织收益分配、股权分配、土地征收或者征用补偿费使用，以及宅基地使用等方面的规定，应当坚持男女平等原则，不得以妇女未婚、结婚、离婚、丧偶等为由，侵害其合法权益。”第二十四条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中的妇女，结婚后户口仍在原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在地，或者离婚、丧偶后户口仍在男方家所在地，并履行集体经济组织章程义务的，在土地承包经营、集体经济组织收益分配、股权分配、土地征收或者征用补偿费使用以及宅基地使用等方面，享有与本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其他成员平等的权益。符合生育规定且户口与妇女在同一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在地的子女，履行集体经济组织章程义务的，享有前款规定的各项权益。”原告制定的《何村南二经济合作社章程》中“出嫁女从结婚登记发证之日起需半年内将户口迁出，保持一年股份分红，出嫁女出嫁后即使户口不迁出，自结婚登记发证之日起半年后不再具有本社社员资格，不再享受社员的股份和分红的待遇。出嫁女的子女，无论户口是否挂在本社，均不具有本社社员资格，不能享受社员股份和分红待遇”以及《何村南二经济社公约》中“户口挂在本经济社的外嫁女子女，不具有本社社员资格”的规定违反了男女平等原则，违反了《广东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办法》的规定，该规定应为无效。
关于第三人是否履行了法律法规和组织章程规定的义务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一条规定：“村民会议由本村十八周岁以上的村民组成。”《广东省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规定》第九条第三款规定：“成员大会或者成员代表会议实行“一人一票制”或者“一户一票制”等表决方式，具体由组织章程确定。”第十七条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应当履行以下义务：（一）遵守法律、法规、规章和组织章程；（二）维护集体经济组织的合法权益；（三）依法开展家庭承包经营；（四）法律、法规、规章和组织章程规定的其他义务。《广州市白云区江高镇何村南二经济合作社章程》规定了社员应履行经济社组织的社会公益活动、劳动、会议等义务，但原告没有就第三人是否参加过社会公益活动、劳动义务进行举证。关于社员履行会议义务，第三人在2012年8月之前属于未成年人，没有资格参加村民会议，因此，原告抗辩第三人未履行集体经济组织章程规定的义务的意见无理，第三人符合确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的“户口加义务”条件，是原告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应享有与本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其他成员平等的权益，即第三人在16岁以后（包括16岁）享有50斤口粮，11岁至15岁享有36斤口粮。被告对第三人2009年至2012年9月享有口粮数一律按照50斤的标准计算属认定事实不清，应当予以纠正。关于第三人是否享有被征地农民养老金问题。原告将被征地养老金以股份分红形式分配给村民个人，个人对分配到的养老金拥有自主支配权，该养老金发放的性质应当视为村民待遇，第三人作为原告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也应当享有与其他村民同等的被征地养老金，被告有职责对第三人提出补发养老金申请作出处理决定。被告没有查明分配的养老金性质，就以被征地农民养老金的征集和待遇给付是劳动保障部门等职能部门的职责为由驳回第三人的申请属于事实认定不清，其作出的江府行决字（2013）2号《行政决定书》依法应当予以撤销。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五十四条第（二）项第1目的规定，判决：一、撤销被告广州市白云区江高镇人民政府于2013年1月31日作出的江府行决字（2013）2号《行政决定书》；二、被告广州市白云区江高镇人民政府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六十日内重新对第三人郑燕霞提出的行政处理申请作出处理决定。
上诉人广州市白云区江高镇何村南二经济合作社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1、原审第三人的母亲黄丽蓉属于未婚生育，不可能履行查环查孕义务，其并没有履行义务，其子女即原审第三人不应当享受上诉人的社员分红等福利。2、上诉人提交的照片证据证明原审第三人的母亲黄丽蓉户籍所在的房屋均已被拆除重建，原审第三人及其母亲并不在何村居住，原审第三人并未履行村民义务。3、《广州市白云区江高镇何村南二经济合作社章程》（以下简称《章程》）中约定了社员义务包括遵守国家计划生育政策，参加本社组织的劳动、会议等六项，现有证据证实黄丽蓉没有履行计划生育义务的情况下，而黄丽蓉在庭审中也承认其本人及未成年子女未履行社员义务，原审法院仍认定其符合“户口加义务”条件，属于认定事实错误。4、原审第三人的母亲黄丽蓉从未履行社员义务，而原审第三人是未成年人，应由其母亲黄丽蓉履行社员义务，在其母亲未履行社员义务的情况下，原审第三人并不符合“户口加义务”的法定条件。二、上诉人制定的公约和章程并没有违反男女平等的原则，而且上诉人组织的社员表决大会作出的《社员表决意见》，也明确由于原审第三人母亲及其子女没有履行社员义务而不应当享受社员权利和福利。原审法院认定原审第三人的祖父作为户代表参加经济社会议视为原审第三人履行社员义务的观点错误。上诉人提交的会议记录和劳动记录均证明原审第三人的母亲没有履行社员义务，而且在庭审中也明确并非所有的社员义务都可以以户代表的形式履行。三、原审第三人的法定代理人在庭审时明确表示同意被上诉人作出的行政处理决定，但原审法院在判决理由和认定事实上加重了上诉人的义务，显然有悖法理。故上诉人上诉请求：一、撤销（2013）穗云法行初字第314号行政判决；二、撤销被上诉人作出的江府行决字（2013）2号《行政处理决定书》；三、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广州市白云区江高镇人民政府辩称：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地方各级人民代表大会和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组织法》第六十一条规定，原审第三人认为自己的合法权益受到集体经济组织侵害而申请被上诉人作出处理，被上诉人有权对其申请作出行政处理决定。二、上诉人在行政处理过程中未向被上诉人提供原审第三人是否履行社员义务及应否享受口粮分配的事实和理由依据，应由其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责任。原审第三人在股份分配及福利待遇等方面应与其他成员（村民）享有同等权利，不能因其为出嫁女子女而区别对待。三、广州市白云区江高镇何村南二经济合作社在行政处理中未提供其经济社的分配依据《何村南二经济社公约》及分配标准《南二经济合作社分红方案》，依法应由其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责任。被上诉人在上诉人一再拒绝提供任何材料的情况下支持原审第三人对其股份分红按其主张的标准34斤计算合法合理。四、根据《广州市被征地农民养老保险试行办法》的有关规定，上诉人将被征地养老金分配给村民个人，已经违背了《广州市被征地农民养老保险试行办法》的立法原意，不利于长远地保障被征地农民的基本生活。有鉴于此，被上诉人认为该养老金性质不应当视为村民待遇发放，故不予处理。综上所述，被上诉人作出的江府行决字（2013）2号行政处理决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
原审第三人郑燕霞答辩同意被上诉人的意见。
经审查，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有相应的证据证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广东省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规定》第十五条规定：“原人民公社、生产大队、生产队的社员，户口保留在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在地，履行法律法规和组织章程规定义务的，属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实行以家庭承包经营为基础、统分结合的双层经营体制时起，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所生的子女，户口在集体经济组织所在地，并履行法律法规和组织章程规定义务的，属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第十六条第（二）项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享有以下权利：……（二）享有集体资产产权、获得集体资产和依法确定由集体使用的国家所有的资产的经营收益；……”本案中，原审第三人出生随其母亲黄丽蓉入户上诉人集体经济组织所在地，并无迁入迁出，在上述情况下，只要原审第三人履行法律法规和组织章程所规定的义务，原审第三人就属于上诉人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上诉人认为原审第三人没有履行法律法规和组织章程规定义务，对此上诉人应当举证证实。上诉人以原审第三人随母亲在外居住为由主张其无法履行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义务，其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在上诉人所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原审第三人不履行法律法规和组织章程规定义务的情况下，被上诉人认定原审第三人属于上诉人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符合上述规定，并无不当。
关于上诉人认为该社的组织章程合法有效，应适用该组织章程来确定原审第三人股份分配和福利待遇的观点。《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七条第二款规定：“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会议的决定不得与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的政策相抵触，不得有侵犯村民的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合法财产权利的内容。”可见，上诉人行使村民自治权的前提是不得与法律法规相抵触，不得侵犯村民各项合法权利。而上诉人制定的组织章程中关于外嫁女及子女股份分配和福利待遇的规定与《广东省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规定》第十五条、《广东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办法》第二十四条相抵触，故该条款不能作为确定原审第三人是否有权参与股份分配的依据。至于上诉人认为原审第三人的母亲没有履行计划生育义务，属于非婚生育，其子女即原审第三人不应当享受上诉人社员分红等福利的主张，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亦不予支持。
关于原审第三人口粮计算标准问题，根据上诉人的分配方案，6岁至10岁分配27斤口粮，11岁至15岁分配36斤口粮，故被上诉人在行政处理决定中按照34斤口粮计算原审第三人的分红不当，应予以纠正。关于上诉人提出的分配养老金问题，被上诉人应在行政处理决定予以查明，并依法作出处理。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判决撤销该行政处理决定并责令被上诉人重新处理正确，本院予以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一条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广州市白云区江高镇何村南二经济合作社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卫红
审 判 员 邓 军
代理审判员 余秋白
二〇一四年十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周芷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