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沪一中民四（商）终字第98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工业对外贸易公司。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安悦汽车物资有限公司。
上诉人上海工业对外贸易公司（以下简称“工贸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安悦汽车物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悦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4）浦民二（商）初字第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5月1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4年6月1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工贸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被上诉人安悦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12月，原告安悦公司以工贸公司为被告，向原审法院起诉称，2012年5月，安悦公司与工贸公司签订编号为2012SIFTC-J071AN的《购销合同》，约定工贸公司向安悦公司采购化工原料粗对苯二甲酸（QTA）3，520吨，每吨单价人民币（以下币种相同）8，400元，总价为29，568，000元。按照各方交易习惯，安悦公司的供应商上海宸虹企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宸虹公司”）直接向工贸公司供货，工贸公司收到货物后，立即开具了6个月的商业承兑汇票（编号为00100061-22550342）给安悦公司作为支付凭证，随即安悦公司向工贸公司开具了金额为29，568，000元的增值税发票，工贸公司已将上述增值税发票抵扣。2012年11月24日，商业承兑汇票到期，安悦公司提示付款时，因工贸公司存款余额不足，遭退票。此后，安悦公司多次向工贸公司催讨货款无果，故请求法院判令工贸公司支付货款29，568，000元及自2012年11月24日起至实际清偿日止的逾期付款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
被告工贸公司在原审中辩称，安悦公司所称的由宸虹公司直接向工贸公司供货的交易习惯并不存在，根据合同约定，应由安悦公司向工贸公司供货。工贸公司至今未收到安悦公司诉请项下的货物，故工贸公司无付款义务。
原审法院查明，2012年5月，安悦公司、工贸公司签订《购销合同》（2012SIFTC-J071AN），约定：工贸公司向安悦公司采购化工原料粗对苯二甲酸（QTA）3，520吨，每吨单价8，400元，货款总计29，568，000元；交（提）货地点及方式为需方指定仓库或工厂，多式联运，允许分批；结算方式及期限为6个月的商业承兑汇票。嗣后，安悦公司与宸虹公司也签订了一份《购销合同》，向宸虹公司采购与上述合同相同数量及名称的货品，每吨单价7，989.87元，总价为28，124，337.67元，交货地点是需方指定仓库或工厂，结算方式及期限为货到付款。5月24日，工贸公司向安悦公司开具一张商业承兑汇票，付款人是工贸公司，收款人是安悦公司，金额为29，568，000元（即双方签订的《购销合同》价款），到期日为2012年11月24日。5月28日，安悦公司向宸虹公司转账付款28，124，337.67元（即安悦公司与宸虹公司签订的《购销合同》价款）。6月27日、28日，安悦公司向工贸公司开具相关增值税发票31张，总计金额29，568，000元，后工贸公司将上述增值税发票进行了抵扣。2012年9月16日，工贸公司致函安悦公司称其至今未收到该《购销合同》项下的货物，要求安悦公司七日内交付合同约定的货物，如仍不交付货物，则应退还汇票。2012年11月26日，工贸公司开具的商业承兑汇票到期，安悦公司提示付款时，银行以工贸公司存款不足为由退票。后安悦公司多次向工贸公司催要货款未果，因而发生本案诉讼。
原审法院另查明，除本案诉讼外，安悦公司、工贸公司之间还存在其他两起诉讼：2012年10月，安悦公司就2012年4月签订的编号2012SIFTC-J033AN《购销合同》项下以货物买卖为基础关系引起的票据付款请求权纠纷将工贸公司诉至原审法院，诉请判令工贸公司支付商业承兑汇票款27，017，991元及自2012年10月10日起至实际清偿日止的逾期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案号为（2012）浦民六（商）初字第8503号（以下简称“8503号案件”）。8503号案件中，工贸公司辩称其向安悦公司开具票据后，安悦公司未履行《购销合同》项下的交货义务。原审法院经审理认定如下事实：2011年3月至2012年1月，安悦公司与工贸公司之间及安悦公司与宸虹公司之间分别签订了9份同样产品的《购销合同》，三方交易模式是安悦公司作为中间贸易商，接受工贸公司采购产品后再向宸虹公司进行采购，工贸公司在签订合同后立即开具商业承兑汇票给安悦公司，而安悦公司在收到商业承兑汇票后便开具增值税发票给工贸公司予以抵扣。该9笔交易由宸虹公司向工贸公司交付货物，工贸公司均收到货物，并且在商业承兑汇票到期日通过网银转账的方式支付货款，从而将商业承兑汇票取回。综合工贸公司将增值税发票抵扣的事实，并结合双方的交易惯例等，原审法院认定安悦公司已经履行了交货义务，判决支持了安悦公司的诉请。判决后，工贸公司坚持以未收到票据对价为由，向本院提起上诉，案号为（2013）沪一中民六（商）终字第249号（以下简称“249号案件”）。249号案件中，本院经审理认为，安悦公司、工贸公司及宸虹公司在交易过程中已经形成了一定的习惯，即原审查明的交易惯例，结合安悦公司已开具增值税发票、取得货权证明的事实，可以认定安悦公司已经履行了交货义务，最终作出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的终审判决。2013年12月，安悦公司就2012年5月签订的编号2012SIFTC-J049AN《购销合同》项下货款支付问题与工贸公司发生争议，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工贸公司支付货款26，426，400元及自2012年11月3日起至实际清偿日止的逾期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案号为（2014）浦民二（商）初字第32号。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安悦公司是否履行了交货义务。首先，安悦公司、工贸公司及宸虹公司在多次交易过程中形成了一定的交易惯例，即宸虹公司代安悦公司向工贸公司交货，安悦公司不参与供货过程。以往9笔交易，工贸公司均确认已收到货物，但却无法对如何履行及确认收货作出进一步说明，也未能提供相应证据。本案所涉交易流程与之前交易完全一致，安悦公司亦提供了相互对应的材料，在工贸公司未能就送货和收货流程作出说明并提供反驳证据的情况下，依照各方的交易习惯，原审法院有理由相信安悦公司已经完成了供货义务。其次，工贸公司虽然辩称办理增值税发票税款抵扣的原因是基于对之前交易的信任，且抵扣有时间要求，实际并未收到货物，但工贸公司在办理税款抵扣后未向税务机构说明情况及办理税款退回等，只存在两种可能，即骗取税款和确实已经收到货物。再次，如果工贸公司确实没有收到货物，则其在开具商业承兑汇票后近四个月时间内未向安悦公司催讨，明显有悖常理。综上，原审法院对工贸公司关于未收到货物的抗辩意见不予采信。安悦公司要求工贸公司支付货款及逾期付款利息损失的主张于法有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九条之规定，于2014年3月13日判决：一、工贸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安悦公司货款29，568，000元；二、工贸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安悦公司自2012年11月25日起至实际清偿日止的逾期付款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一审案件受理费189，64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194，640元，由工贸公司负担。
工贸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本院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安悦公司的原审全部诉讼请求。其主要上诉理由为：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无证据证明安悦公司与工贸公司存在原审认定的三方交易模式，该交易模式与事实不符。安悦公司无法提供任何货物交付的证据材料，不能以工贸公司对增值税发票进行了抵扣和所谓的交易习惯来认定安悦公司已经交付货物。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原审法院以双方先前9笔交易形成的交易习惯和工贸公司对增值税发票进行了抵扣后未向税务机关说明情况及办理税款退回来认定安悦公司已经履行交付货物的义务，违反了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
被上诉人安悦公司答辩称，其在原审时提供的证据材料已经足以证明安悦公司、工贸公司、宸虹公司三方之间的交易模式。根据交易习惯，实际由宸虹公司向工贸公司履行了交货义务。工贸公司系在安悦公司向其催讨货款发生纠纷之后才发了催货通知。工贸公司若没有收到货物，应当向税务机关说明情况并退回税款。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决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供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工贸公司的上诉理由及安悦公司的答辩意见，并结合本案相关证据和事实，本案存在的主要争议是：安悦公司是否已经向工贸公司交付了本案系争合同项下的货物。
原审法院依据安悦公司举证证明的其与工贸公司之间的交易习惯，认定安悦公司已经向工贸公司交付了本案系争合同项下的货物。工贸公司对原审法院认定的交易习惯不予认可，认为其与安悦公司之间并无该交易习惯。本院认为，合同的具体履行应当依据合同的约定，在无合同约定或合同约定不明且合同双方当事人无法达成补充协议的情况下，也可以依据合同当事人之间业已形成的交易习惯来履行。而所谓交易习惯，是指在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前提下，在交易行为当地或者某一领域、某一行业通常采用并为交易对方订立合同时所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做法，也可以是当事人双方经常使用的习惯做法。本案系争的合同中，既未明确约定货物交付的时间和具体地点，也未明确货物交付与货款支付的先后顺序，双方当事人也未达成补充协议，在双方对合同的履行情况有分歧的情况下，若有交易习惯，则可以依据交易习惯来认定。
因此，本案中要认定安悦公司是否向工贸公司交付了本案系争合同项下的货物，要从判断双方之间是否存在交易习惯，若存在交易习惯，则交易习惯的具体内容、该交易习惯是否合法以及是否适用于本案系争合同的履行等方面进行认定。首先，就安悦公司与工贸公司的业务往来而言，在2011年3月至2012年4月期间，安悦公司与工贸公司之间、安悦公司与宸虹公司之间用同一版本的合同分别签订了10份同样产品的《购销合同》，合同均未约定货物交付时间和具体的地点、货款支付的时间等具体条款。安悦公司与工贸公司均认可以相同的模式、流程顺利履行完毕了2011年3月至2012年1月期间签订的9份合同，2012年4月签订的第10份合同（即编号为2012SIFTC-J033AN的《购销合同》）的履行模式和流程也被法院认定与前9份合同相同，可以认定安悦公司与工贸公司就本案系争合同项下货物的买卖，存在相对固定的习惯做法，该习惯做法可以认定为系双方之间的交易习惯。其次，关于该交易习惯的具体内容，根据本院已经查明的事实，应当为安悦公司作为中间贸易商，在接受工贸公司采购后，再向宸虹公司进行采购，由宸虹公司代安悦公司直接向工贸公司交付采购的货物，然后工贸公司开具商业承兑汇票给安悦公司，安悦公司在收到商业承兑汇票后开具增值税发票给工贸公司予以抵扣，工贸公司在商业承兑汇票到期日前通过网银转账的方式向安悦公司支付货款，从而将商业承兑汇票取回，该过程就是交易习惯的具体内容。再次，安悦公司与工贸公司上述交易习惯的具体内容，并未违反我国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也未违背公序良俗和公平原则，应属我国合同法中所称的交易习惯。最后，本案系争的《购销合同》与上述10份合同版本一致，安悦公司已经举证证明双方之间存在上述交易习惯，而工贸公司未主张其在签订本案系争合同时曾明确本案系争的合同履行模式与之前合同不一致，因此，双方之间的上述交易习惯应当适用于本案系争合同的履行，对双方均有约束力。据此，根据安悦公司举证证明的其与工贸公司之间的上述交易习惯，在工贸公司已经向安悦公司开具了6个月的商业承兑汇票，安悦公司随即向工贸公司开具了相应的增值税发票，工贸公司已将上述增值税发票进行抵扣的情况下，可以认定安悦公司已经履行了合同项下的货物交付义务。因此，工贸公司关于双方之间无交易习惯，原审法院不能根据交易习惯来认定安悦公司已经交货的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工贸公司认为原审法院依据增值税发票的抵扣来认定安悦公司已经履行交付义务，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的主张。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确实规定了在买受人不认可出卖人交货的情况下，出卖人不能仅以增值税发票的抵扣证明其已经履行了交付标的物义务。但是，本案中，原审法院依据安悦公司的举证，认定安悦公司已经履行交货义务的依据系安悦公司与工贸公司之间的交易习惯。安悦公司开具增值税发票，并且工贸公司已进行抵扣，只是认定双方之间存在交易习惯的其中一个事实，而非仅凭增值税发票的抵扣作出了上述认定，故原审法院的认定并未违反前述司法解释的规定。因此，工贸公司的该项上诉主张也不能成立，本院亦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所作判决并无不当。工贸公司的上诉请求及理由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89，640元，由上诉人上海工业对外贸易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郑军欢
代理审判员 皮妍蓉
代理审判员 韩文江
二〇一四年七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徐晟焱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