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济商终字第48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交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山东省分行，住所地济南市。
代表人王锋，行长。
委托代理人陈自广，山东舜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洪持，山东舜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恩英，女，1951年12月3日出生，汉族，山东白鹤（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住济南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秦兰生，男，1951年2月3日出生，汉族，济南钢铁股份有限公司退休职工，住济南市。
原审第三人山东白鹤（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济南市。
法定代表人杨恩英，董事长。
以上二被上诉人及原审第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林海，男，1957年12月30日出生，系山东白鹤（集团）有限公司职工，住济南市。
以上二被上诉人及原审第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高瑜，女，1982年3月22日出生，系山东白鹤（集团）有限公司职工，住济南市。
上诉人交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山东省分行（以下简称交行山东省分行）因与被上诉人杨恩英、秦兰生，原审第三人山东白鹤（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白鹤集团）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12）市商初字第8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8月2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交行山东省分行的委托代理人陈自广、李洪持，被上诉人杨恩英、秦兰生及原审第三人白鹤集团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林海、高瑜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2008年12月7日，中国银行业监督管理委员会批复交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分行机构名称变更为交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山东省分行。秦兰生、杨恩英系夫妻关系，于1974年11月8日登记结婚。
2005年8月18日，杨恩英向交行山东省分行递交个人贷款申请表，以购房为由，申请贷款150万元。秦兰生在申请人配偶、抵押共有人、共同还款人处签字，承诺如借款人不能履行借款合同，交行山东省分行可处置抵押物，本人对该笔贷款本息及相关费用承担连带保证责任。2005年9月2日，交行山东省分行（贷款人）与杨恩英（借款人）签订了20059041410018号《个人借款合同》一份。合同约定，杨恩英向交行山东省分行借款150万元，借款用途购房，借款期限60个月。借款利率为月息4.59‰，贷款实际发放后，遇中国人民银行调整法定利率的，于次年1月1日起，执行新的利率。还款方式为等额本息还款法，即贷款期限内每月以相等的额度偿还贷款本息，还款日为每月20日。借款人应在还款日前将该月还款额足额存入还款账户，贷款人划账所得款项按先前期、后当期和先息后本的顺序抵充借款人应偿还的贷款本息。借款人违反合同约定时，贷款人有权宣布全部贷款提前到期，要求借款人立即清偿所有贷款本息。借款人未按时足额偿还贷款本金、支付利息或未按合同约定用途使用贷款，贷款人有权按逾期利率或挪用贷款的罚息利率计收利息，并对应付未付的利息计收复利，逾期利率为合同约定利率上浮50%。借款人未按时足额偿还贷款本金、支付利息的，应承担贷款人为实现债权而支付的催收费用、诉讼费（或仲裁费）、保全费、公告费、执行费、律师费、差旅费及其他费用。同日，交行山东省分行（抵押权人）与杨恩英（抵押人）签订了抵20059041410018号《抵押合同》一份。合同约定，为保障20059041410018号《个人借款合同》（主合同）项下债权的实现，杨恩英自愿以其名下位于济南市天桥区明湖北路湖畔苑小区大明翠庭5号3-801、3-901号的房产（天094126）为主合同项下借款设定抵押担保，抵押担保的范围为主合同项下的借款本金及利息、罚息、复利、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和实现债权的费用。实现债权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催收费用、诉讼费（或仲裁费）、抵押物处置费、过户费、保全费、公告费、执行费、律师费、差旅费等及其它费用。2005年9月1日，济南市房产管理局为上述抵押房产依法办理了抵押登记。2005年9月2日，交行山东省分行依约向杨恩英发放借款150万元，借款到期日为2010年9月2日。2008年11月15日，杨恩英未依约偿还借款本息开始逾期，至借款到期之日仍未偿还借款本息。截止至2014年12月26日，尚欠借款本金645158.27元，借款利息39009.72元、罚息375784.30元。
案件审理过程中，原审法院根据杨恩英、秦兰生的申请，依法追加白鹤集团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交行山东省分行明确表示不变更诉讼请求，不同意第三人独立承担还款责任。白鹤集团同意承担上述借款的还款责任。
关于本案贷款是否构成私贷公用的问题。交行山东省分行主张本案贷款系正常的个人住房贷款，为证实本案诉争借款用于杨恩英购房，提供了房屋商品房买卖合同、首付款证明、收据、借款凭证、交通银行太平洋卡转账单，证实2005年8月10日，杨恩英购买了白鹤集团销售的济南市天桥区明湖北路湖畔苑小区大明翠庭5号楼1-101、102号、2－101号的房屋，总价款2520900元。同年8月15日，杨恩英交首付款1020900元。交行山东省分行于2005年9月2日将贷款150万元发放至杨恩英在其处开立的40551271044691008太平洋卡账户中，借款凭证有“杨恩英”的签名。杨恩英、秦兰生不认可交行山东省分行的主张，辩称该笔借款系私贷公用，实际的用款人为白鹤集团，杨恩英否认自己收到及使用上述借款，抗辩对办理太平洋卡的开户一事并不知情。提交了白鹤集团向其出具的保证书一份，内容为：“杨恩英：为发展我居集体经济，需对目前的市场进行改造。但现在市场改造过程中集团的资金比较紧张，遇到了暂时的困难。为了筹集资金，也为了你的切身利益，请你将房产证、身份证等材料交到集团办公室作为贷款使用。为此集团向你承诺以下保证：一、保证你及你的家庭不承担任何经济责任，如出现任何责任，由集团承担；二、保证在市场改造完毕后提高居民的相关福利。如果你还有什么顾虑，可以直接到集团办公室当面提出来。办公室备有关于市场改造的各种文件和资料供你查阅。2005年8月22日。”落款处加盖有白鹤集团的公章。以此证实白鹤集团为发展集体经济，要求集体成员以个人名义向银行借款，基于对白鹤集团的信任，才以个人名义向交行山东省分行贷款。同时提供个人存款回单一宗，证实本人的借款与交行山东省分行同时起诉到原审法院的秦秀军、秦兰生两案的性质相同，白鹤集团在原告处办理同样贷款的还有秦秀菊、杨俊德、毛德才、吕爱华、秦兰城、李明、杨连城、李晓娟、刘虹文、任光兰、杨俊海、王萍、孟向阳等人共计15户。回单记载：1、2010年8月31日存款回单15张，还款时间从10时22分53秒至10时35分49秒，前14张还款金额均为660元，最后一张还款金额760元，流水号为37103840023至37103840038，机构号为371236。2、2010年12月29日存款回单15张，还款时间从10时24分39秒至10时35分，还款金额均为1000元，流水号为37110070020至37110070034，机构号为371236。3、2011年7月1日存款回单15张，还款时间从10时44分41秒至10时56分24秒，还款金额均为1000元，流水号为37103840018至37103840018，机构号为371236。15户贷款的偿还均由白鹤集团工作人员统一存入各借款人的还款账户中。白鹤集团认可本案诉争借款系私贷公用，称借款人的开户均由其当时的财务人员马妍、赵峰、杨锦忠等人统一办理，杨恩英并不知情，贷款由白鹤集团财务人员以现金方式转出，投入到其投资的济南世纪园公司项目建设。为证实交行山东省分行知晓该笔借款系私贷公用，提交以下证据：1、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09）市商重初字第764号民事判决书；2、（2011）济民四商终字第423号民事判决书。证明白鹤集团以相同的方式在建设银行办理了相同性质的贷款，已经法院判决明确定为私贷公用。
原审法院认为，杨恩英提交的白鹤集团向其出具的保证书可以证实存在白鹤集团授意职工进行贷款的事实。其提供的还款凭证一宗，从还款时间及流水号的连续性，可以看出15个账户的还款均是在同一网点、同一时间段内不间断的完成，能证实在交行山东省分行集中办理同样借款的有15人，在借款合同履行过程中，均是由白鹤集团财务人员集中统一办理还款，即印证了白鹤集团陈述的上述贷款用于自身业务。再结合白鹤集团提交的生效判决认定的利用职工在其他银行贷款系私贷公用的事实，能够证实白鹤集团利用职工名义申请银行借款，贷款实际使用人为白鹤集团的事实存在。交行山东省分行在未得到杨恩英授权的情况下，即允许他人代杨恩英办理接收贷款及偿还贷款的太平洋卡，允许他人代取款项、转账，没有对贷款账户的开立及贷款的发放进行严格审核，其对这种白鹤集团职工作为顶名贷款人，实际贷款使用人是白鹤集团的贷款操作模式是明知的，故杨恩英系名义借款人，白鹤集团系实际借款人，本案应适用关于委托关系的法律规定确定责任主体。根据《合同法》第四百零二条的规定：“受托人以自己的名义，在委托人的授权范围内与第三人订立的合同，第三人在订立合同时知道受托人与委托人之间的代理关系的，该合同直接约束委托人和第三人，但有确切证据证明该合同只约束受托人和第三人的除外”。因此，本案贷款应当由白鹤集团承担相关法律责任。交行山东省分行要求杨恩英、秦兰生偿还借款本息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杨恩英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明知是白鹤集团贷款的情况下，仍然与交行山东省分行签订了抵押合同，自愿将其名下位于济南市天桥区明湖北路湖畔苑小区大明翠庭5号3-801、3-901号房产（天094126）设定抵押担保，并办理了抵押登记，抵押权依法成立，应当对上述借款在约定的范围内承担抵押担保责任。交行山东省分行主张为本案诉讼支付律师费45753元，借款合同虽然对律师费的承担有明确约定，但其未提供律师费的支付凭证，不能证实该经济损失的实际产生，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可待取得实际支付凭证后另行主张权利。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交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山东省分行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2930元，由交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山东省分行承担。
上诉人交行山东省分行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交行山东省分行在与杨恩英签订《个人借款合同》时并不知道其为私贷公用。原审法院推定交行山东省分行“对这种白鹤集团职工作为顶名贷款人，实际贷款使用人是白鹤集团的贷款操作模式是明知的”，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1、交行山东省分行与杨恩英签订的《个人借款合同》是真实、合法、有效的，对合同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合同为杨恩英本人签字，对此杨恩英在一审中予以认可。秦兰生作为共同还款人的签字也是其本人所签，并且交行山东省分行发放的贷款也是直接打入由杨恩英本人签字申请的太平洋卡的账户中的，其借款凭证也有其本人签名。因此没有直接有效的证据证明杨恩英在办理上述业务时系由他人代办，也没有证据证明银行未尽到审核义务。因此，交行山东省分行在签订《个人借款合同》的过程中不存在任何过错，对杨恩英答辩声称的私贷公用行为毫不知情。2、原审法院以杨恩英提供的白鹤集团工作人员为其职工统一还款的15张回单，推定交行山东省分行明知私贷公用而依然放贷的理由是不能成立的，因为该还款行为是在双方签订合同后发生的。私贷公用行为的“明知”应当发生在签订合同时，至于签订合同后由谁来还款，交行山东省分行是无需严格审查的，杨恩英只要能够按时还款即可。因此，原审法院据此推定上诉人已明知私贷公用明显不妥。3、杨恩英提供的白鹤集团向其出具的保证书仅仅对其双方有效，不能对抗交行山东省分行，也无法证明双方签订合同时知悉该保证书的存在及其内容。本案中，被上诉人系白鹤集团的领导和职工，二者存在明显的利害关系，因此无法排除白鹤集团在刻意“以公代私”，该证据的证明力较差。4、杨恩英提交的济南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09）市商重初字第764号民事判决书和（2011）济民四商终字第423号民事判决书与本案无关，且另案事实与本案明显不同，不能作为本案证据使用。杨恩英提供的判决书中所确认的事实是，还款账户非借款人本人所签，而是由他人代签，而本案中无论贷款合同还是还款账户均为杨恩英本人所签。因此，作为认定案件性质的关键事实不同，不能以现有的判决来推定本案的事实，不能作为本案证据使用。5、白鹤集团虽然有15户职工在交行山东省分行办理了个人贷款业务，但办理的时间相差较多，有的相差甚至达到一个月之久，不能据此认定是由他人集中代为办理。（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交行山东省分行与杨恩英在签订合同时并不知其为“私贷公用”，因此该合同对双方合法有效，且仅约束合同双方。原审法院适用《合同法》第四百零二条进行判决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根据《合同法》第四百零三条规定，“受托人以自己的名义与第三人订立合同时，第三人不知道受托人与委托人之间的代理关系的，受托人因第三人的原因对委托人不履行义务，受托人应当向委托人披露第三人，委托人因此可以行使受托人对第三人的权利，但第三人与受托人订立合同时如果知道该委托人就不会订立合同的除外。受托人因委托人的原因对第三人不履行义务，受托人应当向第三人披露委托人，第三人因此可以选择受托人或者委托人作为相对人主张其权利，但第三人不得变更选定的相对人。”因此，交行山东省分行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杨恩英签订《个人借款合同》后，不应基于杨恩英与白鹤集团之间的委托关系而发生合同当事人的变更，且上诉人享有选择相对人的权利。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杨恩英、秦兰生和原审第三人白鹤集团共同答辩称，本案的形成有着特定的历史背景，是特定的历史环境和金融政策造成的，在当时并不仅仅是企业通过这种方式进行融资。本案就是由企业出面与银行协商，除部分签字由名义借款人代理签字外，全部借贷手续都是由企业的财务人员办理的。到目前为止，银行的催贷人员还是直接到实际借款人处催收本金及利息。因为上诉人交行山东省分行非常清楚，名义借款人是不可能支付给他们一分钱的。即便是通过法律途径，处理抵押物，也只能是激化矛盾。而实际借款人则念及银行当时给予的帮助，绝对不会把其推向绝路。白鹤集团作为实际借款人，首先全面认可借贷事实，全部承担借款本金利息及罚息。其次，承诺一旦资金链好转，将尽快还清债务。因此，一审判决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准确。
经审理本院认定，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审理期间，上诉人交行山东省分行当庭提交由被上诉人杨恩英本人签名的太平洋个人借记卡申请表一份，证明该业务由其本人办理。被上诉人杨恩英、秦兰生和原审第三人白鹤集团对该证据提出异议，但未提交证据加以证明。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交行山东省分行与杨恩英在签订个人借款合同时是否明知私贷公用这一焦点问题，白鹤集团向杨恩英出具的保证书可以证实存在白鹤集团授意其职工进行贷款的事实，杨恩英非实际借款人。在同一期间内白鹤集团的15名职工向交行山东省分行申请办理了同样的贷款；杨恩英提供的还款凭证一宗证实，在借款合同履行过程中，白鹤集团财务人员集中统一将上述贷款用于白鹤集团的业务往来并集中统一还款。结合交行山东省分行在未得到杨恩英明确授权的情况下，即允许他人代其办理接收贷款及偿还贷款的太平洋卡，允许他人代其取款、转账，交行山东省分行没有对贷款账户的开立及贷款的发放进行严格审核，其对这种白鹤集团职工作为顶名贷款人，实际贷款使用人是白鹤集团的贷款操作模式是明知的，而且白鹤集团利用其职工在其他银行贷款亦系私贷公用的事实已被多份生效判决加以认定。因此，原审判决关于杨恩英系名义借款人，白鹤集团系实际借款人，交行山东省分行在签订借款合同时对上述事实应当知情的认定符合实际情况。原审法院根据《合同法》第四百零二条之规定，确认本案贷款应当由实际借款人白鹤集团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并无不当。杨恩英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明知是白鹤集团贷款的情况下，仍然提供自己的房产作为抵押担保，并办理抵押登记，应当对上述债务承担相应抵押担保责任。但由于交行山东省分行在二审期间仍坚持一审诉讼请求，只要求杨恩英、秦兰生偿还所欠借款本息并赔偿经济损失即律师代理费，主张其对所抵押的房产在上述诉讼请求范围内享有优先受偿权，并不要求白鹤集团承担法律责任，故对其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930元，由上诉人交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山东省分行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毕惠岩
审 判 员 李富建
代理审判员 何梦荻
二〇一五年十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魏晓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