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二中民终字第0621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中水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白广路二条12号305室。
法定代表人杨国利，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崔永祥，男，1968年3月18日出生，北京中水物业管理有限公司法务专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孔×（智力残疾人），女，1977年11月15日出生。
法定代理人姜×1（孔×之母），女，1952年10月28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姜×2（姜×1之妹），女，1960年2月11日出生。
上诉人北京中水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水物业公司）因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4）西民初字第017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中水物业公司之委托代理人崔永祥、孔×之法定代理人姜×1、委托代理人姜×2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12月，孔×起诉至原审法院称：我系智力残疾人，自1997年与中水物业公司建立劳动关系，从事保洁工作，在中水物业公司工作了15年零11个月，期间对工作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从未出现过任何差错。2013年7月15日，中水物业公司通知我填写表格，由于我系脑残一级，且小学未毕业，但是对于公司领导交办的事情总是认真执行，于是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签署了所谓的”离职申请”，之后中水物业公司依据此表格将我辞退。我的法定代理人认为，我与中水物业公司建立劳动关系已十余年，依照相关法律法规已视同为建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中水物业公司不能够随意与我解除劳动关系。此外由于我系智力残疾，无法正确表达自己的意志，所签署的”离职申请”不具备相关法律效力，应由法定代理人代为签署。据此中水物业公司违法解除与我的劳动关系应当对我进行赔偿。现请求判令中水物业公司支付我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29600元；诉讼费由中水物业公司负担。
中水物业公司辩称：孔×的诉讼请求没有法律依据，我公司不同意支付。孔×与我公司确存在劳动关系，但并非如孔×所述存续十一年之久，孔×系于2011年12月1日入职，双方签订了劳动合同，合同期限为两年，至2013年11月30日终止。2013年7月15日孔×自行申请离职，并填写离职表，并非我公司将其辞退。孔×虽然属于智力残疾，但是残疾证是在仲裁时才予以出示，存在故意隐瞒事实的行为，过错在孔×。而且我国民法通则并未将智力残疾纳入监护范围。综上，我公司不同意孔×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精神病人（包括痴呆症人）对于比较复杂的事物或者比较重大的行为缺乏判断能力和自我保护能力，并且不能预见其行为后果的，可以认定为不能完全辨认自己行为的人。不能完全辨认自己行为的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可以进行与他的精神健康状况相适应的民事活动；其他民事活动由他的法定代理人代理，或者征得他的法定代理人的同意。孔×持有残疾人证，属于一级智力残疾，不能确认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根据其残疾状况，其对于签订劳动合同、离职申请此类比较重大的行为应属于缺乏判断能力和预见能力。就孔×本人签署的劳动合同，鉴于孔×法定代理人对孔×自行签署入职相关文件、履行工作的行为及工资收入情况予以默认，在合理期限内并未提出异议，应视为其对此予以追认。但对孔×签署的离职申请，其法定代理人明确提出不予追认，该行为应属无效。鉴于孔×入职时其本人及其法定代理人并未向中水物业公司披露其存在智力残疾的情况，现亦无证据显示中水物业公司存在欺骗方式诱导孔×签订离职申请的情节，因此中水物业公司在此过程中并不存在过错，即不应以此认定中水物业公司存在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鉴于孔×签订离职申请的行为无效，应认为双方仍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直至合同终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四十六条之规定，因劳动合同期满终止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用人单位应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金。因此中水物业公司应按照上述法律规定按照孔×实际工作年限每满一年支付一月工资作为经济补偿金。就孔×工作年限一节，其虽提供了工资明细单及养老保险缴纳凭证，但工资明细单中无法显示支付单位，而北京市社会保险个人权益记录中显示保险缴纳单位存在变动，并非中水物业公司连续为其缴纳社会保险，同时该记载恰与双方所签劳动合同旅行时间能够相互吻合，因此在无其他证据佐证情况下，无法确认孔×在中水物业公司连续工作满十年，仅可确认双方建立的劳动关系时间为2011年12月1日至2013年11月30日，法院将据此时间及双方劳动合同中约定的工资标准计算孔×应得的经济补偿金数额。据此，原审法院于2014年3月判决：一、自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北京中水物业管理有限公司支付孔×终止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二千八百元；二、驳回孔×其他诉讼请求。如果北京中水物业管理有限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判决后，中水物业公司不服，上诉至本院，请求本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孔×的诉讼请求，其公司上诉理由为：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孔×在入职时，故意隐瞒自己的残疾情况，侵犯了我公司的知情权；未如实履行告知义务，是一种欺诈，采取欺诈手段订立的劳动合同是无效的。孔×在2009年8月4日就办理了残疾人证，2011年12月1日与我公司签订了为期两年的劳动合同。在职期间，孔×一直未向单位告知其办理了残疾证，直到其自愿离职后，在申请劳动仲裁时才出示了残疾人证书，一直隐瞒事实真相。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后，在认定我公司不存在过错的前提下，应按照双方劳动合同无效的方式进行裁决，不应让本无过错的我公司再承担过错责任（向孔×支付经济补偿金）。孔×同意原审判决。
经审理查明：孔×为智力残疾人，残疾等级为一级，监护人为其母姜×1，现持残疾证的填发日期为2009年8月4日。孔×原系中水物业公司保洁员，工作地点为中水物业公司设立在北京市西城区财政局的物业项目。2011年12月1日，孔×本人与中水物业公司签订《劳动合同书》，其中约定：合同期限自2011年12月1日至2013年11月30日；孔×的岗位工资为1400元／月。2013年7月15日，孔×本人填写《员工离职（辞退）及移交报告》并停止工作，该报告”离职性质”一栏内容为”辞职”，”个人填写离职原因”一栏载明：”不想在财政干了”。
后，孔×向北京市西城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要求中水物业公司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29600元。该仲裁委员会于2013年12月13日出具京西劳仲字（2013）第2448号裁决书，裁决驳回孔×的申请请求。孔×不服仲裁裁决，起诉至原审法院。
诉讼中，中水物业公司主张因北京市西城区财政局对孔×的服务不满意，主管批评了孔×，孔×就申请离职了。孔×主张其因中水物业公司未足额支付工资与公司交涉，中水物业公司让其填写离职申请，其不理解所写内容，中水物业公司称是交工服的表，当时该文件抬头与前三行为空白，中水物业公司让其在第四行签了名字，将衣服等交回后，中水物业公司又让其写了”不想在财政干了”这句话，故对此报告不予认可。
为证明工作时间，孔×提供：1、北京市城镇劳动者参加养老保险缴费情况表一张，其上显示：单位名称为中水物业公司，缴费年度为1997年1月至2002年3月。中水物业公司对此真实性予以认可。2、北京市社会保险个人权益记录（参保人员缴费信息）复印件一张，单位名称亦记载为中水物业公司，但在养老保险单位变动记录一栏显示：1997年1月至2004年11月、2005年1月至2010年1月、2011年12月至2013年7月期间养老保险缴纳单位为中水物业公司；2010年2月至2011年11月期间养老保险缴纳单位为北京国门万达劳务派遣有限公司。中水物业公司表示该证据可以与双方所签劳动合同相互印证。3、孔×2011年度、2012年度北京市社会保险个人缴费信息对账单两张，单位名称亦为中水物业公司。中水物业公司对此真实性予以认可，但强调2011年11月前的养老保险并非其公司缴纳。4、2009年、2010年、2011年、2013年的银行个人账户明细账单。其上显示2013年1月至7月，孔×银行账户内每月工资收入1400元至1700元不等（孔×表示工资中含加班费），但未显示工资支付单位。中水物业公司认可上述证据真实性，但表示只有2013年度属于其公司支付。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残疾证、劳动合同书、员工离职（辞退）及移交报告书、个人账户明细单、北京市城镇劳动者参加养老保险缴费情况表、京西劳仲字（2013）第2448号裁决书等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残疾人保障法》第二十七条规定，国家保障残疾人劳动的权利。第三十四条规定，在职工的招用、聘用、转正、晋级、职称评定、劳动报酬、生活福利、劳动保险等方面，不得歧视残疾人。孔×为智力残疾人，其劳动的权利受国家法律保护。中水物业公司主张孔×入职时隐瞒自己的残疾情况，但其公司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将是否为残疾人作为聘用条件，如中水物业公司有相关的入职要求，则属于歧视残疾人，违反法律规定。中水物业公司主张孔×采取欺诈手段订立劳动合同，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孔×的智力残疾程度达到一级，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可以进行与其智力相适应的民事活动，其他民事活动应由其法定代理人代理，或者征得其法定代理人的同意。根据孔×的残疾程度，其对于签订劳动合同、签署离职申请等涉及个人重大权益的行为缺乏判断能力和自我保护能力，且不能预见其行为后果，故应由其法定代理人代理，或者征得其法定代理人的同意。因国家法律保护残疾人劳动的权利，且孔×的法定代理人对孔×为中水物业公司提供劳动并获取报酬一事未提出异议，孔×与中水物业公司签订劳动合同的内容亦不违反法律规定，故孔×与中水物业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应属合法有效。而对于孔×签署的离职申请，孔×主张并非出于真实意思表示，其法定代理人并未在场且事后亦明确表示不予认可，故该行为应属无效。因孔×签署离职申请的行为无效，故双方的劳动合同应继续履行。因孔×与中水物业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期限至2013年11月30日，已然终止，中水物业公司亦无续订劳动合同的意思表示，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之规定，中水物业公司应向孔×支付终止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原审法院根据双方所签劳动合同约定的期限及工资标准计算孔×应得经济补偿金数额，符合法律规定。中水物业公司不同意支付孔×终止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5元，由北京中水物业管理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至原审法院）；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北京中水物业管理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宋 猛
代理审判员 孟 瑞
代理审判员 侯晨阳
二〇一四年八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王 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