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05民终57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宜昌天泽建设工程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张波，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宋亚丽，湖北民基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委托代理人雷春华，湖北民基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丛平。
委托代理人唐建平，湖北演绎律师事务律师。特别授权代理。
上诉人宜昌天泽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泽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丛平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枝江市人民法院（2015）鄂枝江民初字第011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2月1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陈继雄担任审判长，审判员刘强、王明兵参加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13年3月18日，天泽公司以招投标的方式承包湖北三宁化工股份有限公司原料压缩机厂房工程。2014年3月26日，天泽公司将该工程中的主体钢筋砼结构及基础工程的建筑劳务以“扩大劳务”（包工、包质量、包小型机械、负辅耗材、包安全文明施工措施及设施设备的管理、不包主材）的方式承包给张丛平组织劳务施工，张丛平无建筑施工资质，又无劳务承包资质，双方签订《建筑工程劳务承包合同》约定：第一条（工程概况）…；第二条（承包内容）…2劳动保护用品即安全帽由天泽公司负责…，3张丛平负责承担的耗辅材包括（扎丝、元钉、焊条等）…，4张丛平自行配备安全施工管理人员，并负责承包范围内的施工技术管理及安全生产和文明施工…；第三条（工程质量要求）…张丛平每道工序完成后必须自检，且合格后方可报天泽公司及现场监理验收，并保证经现场监理一次性验收合格，否则必须返工重做。因质量返工造成的工料损失费用由张丛平承担，张丛平同时还要负责赔偿天泽公司因此而造成的一切损失。如工程质量低劣无法挽救的，由张丛平负责赔偿全部损失；第四条（安全文明施工）…张丛平在施工作业中发生的一切伤亡费用，在扣除工伤保险及附加商业保险收益后，单次事故在5000元以内的由张丛平自行负责，超过10000元至100000元以内的由张丛平承担20%，天泽公司担80%，超过100000元以上的部分由张丛平承担10%，天泽公司承担90%。天泽公司项目部被相关部门因安全事故的发生对张丛平的罚款，由张丛平自行承担，施工过程中如因安全措施不到位，被相关管理部门处罚，由张丛平承担全部损失，张丛平如不及时履行此承诺，可由天泽公司垫付相关费用后在承包劳务费中扣除…；第五条（工期约定及要求）…；第六条（承包价格）…；第七条（付款方式）…竣工验收后一个月内双方办完结算，半年内无质量问题将剩余款项一次性付清；第八条（其他约定）…9、张丛平应爱惜材料，如发生浪费行为，天泽公司有权对张丛平处以浪费材料价值双倍以上至十倍以下的罚款。损耗考核，…钢管损耗不超过4%，扣件损耗不超过4%…。合同签订后，张丛平即组织人员施工，2013年11月19日工程完工后，双方结算，天泽公司应付张丛平劳务工资计1967474.40元。
原审判决同时认定：1、自2013年4月19日至2014年1月25日，张丛平从天泽公司共支取劳务费用1854600元；领取的铁丝铁钉费用3190元。2、2013年6月5日至2013年9月26日，因工地工人未安全文明施工，发包人湖北三宁化工股份有限公司对天泽公司罚款22200元；张丛平在施工期间，发生人员伤亡安全事故，天泽公司被枝江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行政罚款120000元。3、张丛平施工期间，发生安全事故导致周光林死亡，天泽公司与其家属协商，赔偿730000元，支付医疗费、交通费、住宿费4629.39元，保险公司赔付600529.27元；工人夏万柱受伤，张丛平分三次在天泽公司处支取35000元；工人胡光富受伤，天泽公司赔偿23000元；4、2013年3月29日，天泽公司与宜昌开发区刘续脚手架租赁部签订租赁合同，租赁钢管、扣件、顶托若干供施工时使用，施工完毕退回租赁物时，有损坏缺失，天泽公司支付宜昌开发区刘续脚手架赔偿款50000元；5、2014年10月20日，发包方组织验收时，发现质量问题，书面要求天泽公司整改，天泽公司以电话、短消息形式通知张丛平，张丛平对此未予理会。天泽公司另请卞武洲进行了维修，并支付卞武洲维修费14000元。维修后该工程经验收合格。
天泽公司在原审庭审中陈述，张丛平的工人胡功兵在天泽公司领取劳保安全带48条，共计720元；胡功兵使用小铲车应计费100元；天泽公司支付水塔改造用工工时费400元，拟扣减张丛平的木工费用；2013年4月7日，木工胡光富领取对讲机一台，被张丛平遗失，价值640元。对此天泽提供了出库单和购买发票予以证实。
原审判决另认定：2013年6月21日，周光林因安全生产事故触电身亡事件发生后，枝江市安全生产管理监督局调查，得出结论：天泽公司未取得工程开工许可擅自施工作业；将分包工程发包给不具备资质的劳务队；未对工人进行安全技术交底和有效的安全教育培训；聘请不具备特种作业资格人员从事特种作业；施工现场安全管理不到位，隐患整改不及时，施工现场安全管理混乱；最终造成工人盲目冒险施工触电身亡，应对此事故负主要责任。
张丛平一审诉讼请求：判令天泽公司立即给付劳务费109684.40元，并从2013年11月19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利息损失。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有三：一是双方法律关系的认定及效力；二是张丛平应得工程款项的确定；三是罚款和赔偿款能否抵销工程款。
1、关于张丛平与天泽公司之间法律关系的认定和效力。民事行为应当符合法律规定。双方当事人签订了《建筑工程劳务承包合同》，虽名为劳务承包合同，但根据张丛平的实际施工内容，不仅包含提供劳务，还包含部分主体工程的施工，该合同实为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272条第三款规定：禁止承包人将工程分包给不具备相应资质条件的单位。禁止分包单位将其承包的工程再分包。建设工程主体结构的施工必须由承包人自行完成。本案中，天泽公司明知张丛平既无劳务分包资质，也无施工资质，仍将工程分包给张丛平，违背了法律禁止性规定，故双方签订的《建筑工程劳务承包合同》无效。
2、关于张丛平应得工程款的确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解释》）第二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款的，应予支持。张丛平与天泽公司在2013年11月19日工程完工后，就工程款进行了决算：总工程款1967474.40元，已经支付1854600元，尚余112874.40元，双方无异议，应当予以认定。另外，张丛平在天泽公司领取的铁丝铁钉费用共计3190元，张丛平认可该费用应在总工程款中予以扣减，应当予以认定。《解释》第三条规定：修复后的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发包人请求承担修复费用的，应予支持。工程经发包方验收时，发现工程质量问题，天泽公司另请工人修复后方验收合格。该修复费用14000元，应由张丛平承担。天泽公司主张在工程款中一并抵扣，应予支持。因此，天泽公司应支付给张丛平的工程款为95684.40元（112874.40元-3190元-14000元）。
关于安全带费用720元和对讲机赔款640元，天泽公司仅凭出入库单和采购发票主张差额全部系张丛平施工工地差欠，并主张张丛平赔偿上述费用和因损耗支付给宜昌开发区刘续脚手架赔偿款50000元，证据不够充分，不应予以认定。关于小铲车费和木工费500元，天泽公司没有提供充分证据证明该费用用于张丛平的施工队，且张丛平亦不认可，不应予以认定。
3、天泽公司已经支付的罚款、赔偿款能否抵销工程款。
关于罚款。本案中，发包方湖北三宁化工股份有限公司依照双方的合同约定对天泽公司的罚款以及枝江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对天泽公司的行政罚款，均是对天泽公司履行安全生产监督管理职责措施不力的一种惩戒，罚款对象是单位，而不是个人，故罚款不应由张丛平来承担。
关于赔偿款能否抵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九条规定：当事人互负到期债务，该债务的标的物种类、品质相同的，任何一方可以将自己的债务与对方的债务抵销，但依照法律规定或者按照合同性质不得抵销的除外。本案中，双方互负金钱给付义务，债务的标的物种类相同，天泽公司可以主张抵销。因合同无效，天泽公司支付给工人或者工人家属的赔偿款，应结合双方在签订和履行合同中的过错，以确定各方责任。天泽公司将工程发包给无任何资质的劳务队，未对工人进行安全技术交底和有效的安全教育培训，聘请不具备特种作业资格人员从事特种作业，施工现场安全管理不到位，隐患整改不及时，施工现场安全管理混乱，应对事故负主要责任。张丛平无任何资质承接工程，并疏于对劳务队工人的管理，应对事故负次要责任。天泽公司共支付给工人及其家属的赔偿款为788000元，其中保险公司赔付600529.27元，还余187470.73元，应由张丛平承担25000元，在天泽公司应支付给张丛平的工程款中予以抵销。工程于2014年10月24日经发包方验收合格，张丛平请求支付利息，应自2014年10月24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商业）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
基于上述理由，原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第九十九条、第二百七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之规定，判决天泽公司支付张丛平工程款95684.40元，张丛平应支付给天泽公司25000元，两相抵销之后，天泽公司给付张丛平工程款70684.40元，并自2014年10月24日起至清偿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商业）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支付利息。上述款项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原审法院一并决定，案件受理费2494元，由张丛平负担494元，天泽公司负担2000元。
上诉人天泽公司不服原审法院的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工人夏万柱受伤事故中，张丛平分三次向天泽公司借支35000元，此款项属天泽公司与张丛平之间的借款行为，并非是天泽公司直接支付给夏万柱的赔偿款。如果张丛平要证明借钱后给了夏万柱，应当补充提交证据。二、原审判决对于在施工期间，发生安全事故导致工人周光林死亡，工人夏万柱受伤以及工人胡光富受伤所支付的赔偿款事实认定有误。天泽公司支付了周光林医疗费、交通费、住宿费4629.39元，实际付款数额为157100.12元。三、原审判决对于应付赔偿款承担比例分配有失公平。应当由天泽公司承担60%的责任，张丛平承担40%的责任较妥。请求二审人民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天泽公司支付张丛95684.40元，张丛平支付给上诉人宜昌天泽建设工程有限公司97840.05元，两项抵消之后，张丛平应向上诉人宜昌天泽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支付2155.65元。
被上诉人张丛平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人民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诉讼中，张丛平提交了夏万柱的手写的35000元的收条，证明已将该款支付给夏万柱。经质证，天泽公司认为该收条不能证明夏万柱确已收到了35000元赔偿款，且该收条张丛平在原审未提交，二审中忽然出现，不排除造假的可能。
本院经审查认为，天泽公司在原审提交张丛平向该公司出具的三张借条，证实因为夏万柱的受伤，张丛平向天泽公司借款35000元，说明天泽公司亦明知该款是用于夏万柱的赔偿事宜。现张丛平在二审中应天泽公司的要求，提交了夏万柱的手写收条，天泽公司不能举证证明该收条系伪造，故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关联性和证明效力均予以认定。
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根据查明的事实，夏万柱受伤后，张丛平向天泽公司借款35000元，用于支付夏万柱的赔偿款。而天泽公司对其主张的支付周光林医疗费、交通费、住宿费等4629.39元，在原审庭审时称是现金交付，在二审亦未举证证明。交通费以现金形式支付尚属合理，但医疗费、住宿费也不能提交票据则不符合日常生活经验。故本院对天泽公司关于原审判决相关赔偿金额认定错误的主张不予支持。二、关于赔偿款的承担比例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十八条规定：“禁止承包单位将其承包的全部建筑工程转包给他人，禁止承包单位将其承包的全部建筑工程肢解以后以分包的名义分别转包给他人。”天泽公司将案涉工程转包给张丛平，违反了上述法律禁止性规定。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第一款第四项之规定：“用工单位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将承包业务转包给不具备用工主体资格的组织或者自然人，该组织或者自然人聘用的职工从事承包业务时因工伤亡的，用工单位为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单位……”。依照上述法律和司法解释的规定，原审法院认定天泽公司对受害工人或者家属承担主要赔偿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经合议庭评议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621元（上诉人宜昌天泽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已预交），由上诉人宜昌天泽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继雄
审判员 刘 强
审判员 王明兵
二〇一六年四月八日
书记员 张 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