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上林县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上民一初字第424号
原告潘蓝茂，男，壮族，住上林县。
委托代理人周福如，广西方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上林南华糖业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上林县。
法定代表人闭道灿，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李辉民，广西广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潘蓝茂与被告上林南华糖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南华公司）劳动争议纠纷一案，本院于2014年4月2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代理审判员韦福龙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邹文乾、人民陪审员蓝上平参加的合议庭，于2014年6月1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潘蓝茂及其委托代理人周福如，被告南华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辉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潘蓝茂诉称，从2001年8月15日起，被告几乎每年都以文件的形式聘用原告为其公司的甘蔗联络员、木山甘蔗站长，具体负责管理区内有关甘蔗的种植发动、管理指导和砍运安排以及上传下达各种情况和协调管理区之间的工作。当时的劳动工资每月100多元，都由被告从银行转账支付。从2008年9月开始，被告给原告的劳动报酬先是每月240元，每年发放十个月，共2400元；后又提到360元，每年发放十个月，共3600元；从2011年1月起，被告给原告的工资是每月500元，每年发放十个月，共5000元。以每年12个月折算5000元，每月的劳动工资仅是416元。2013年9月20日被告要求与原告签订一份为期十个月的劳务承包协议，约定给予的劳务报酬是5000元，每个月支付一次，每次500元，工作任务实际与此前的站长任务完全一样。这是名为劳务承包，实为劳动用工合同关系。
原告认为，从2001年8月1日起原告就一直在被告设立的甘蔗站担任联络员、站长工作，至今已有13年时间。13年来，原告与被告虽然未签订过正式的劳动合同，但原告都是在被告的聘用、安排和管理下开展工作，并完成了全部工作任务，被告也基本按月（2008年前给12个月，2008年1月后只给10个月）给原告支付了劳动报酬。这完全符合劳动合同法和劳社部（2005）12号通知关于成立劳动关系的认定标准：1、主体资格合法（被告单位是依法设立，具有劳动用工资格的合法企业）；2、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3、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因此，原告与被告之间依法早就形成了事实上无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关系。特别是从2011年1月起，被告每年仅发给原告十个月的工资，而且其总额大大低于最低工资的数额，又违反了《工资支付暂行规定》和《最低工资规定》。为此，原告为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特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确认原告与被告之间存在劳动关系；2、被告补发从2011年1月至2014年7月的最低劳动工资差额24752元。
原告对其诉称提交的证据有：1、上华糖发（2001）第7号、（2002）第10号、（2003）23、24号、（2004）12号、（2005）06号、（2006）11号、（2008）30号、（2010）02号、（2011）21号文件，证明原、被告建立了劳动关系；2、劳务承包协议一份，证明原、被告建立了劳动关系；3、工资发放单及存折，证明被告发放工资给原告，双方存在劳动关系的事实；4、身份证复印件，证明原告的主体适格；5、电脑单，证明被告的主体是适格的；6、通知书及送达回证，证明仲裁委不予受理及原告起诉符合时效的事实；7、荣誉证书、奖状共四份及发票联一份，证明被告给原告评发各种证书及支付电话费、油费的事实；8、工资发放名册，证明被告给原告发放工资的事实；9、上华糖（2011）27号、（2001）第11号、（2003）08号、甘蔗种植目标责任书各一份，证明原告所从事的工作是受到被告的安排、管理的事实；10、木山降雨量观测记录表，证明原告从事的工作是根据被告的安排来进行的，且原告从事的工作是经常性的、事务性的；11、考核办法、分配方案、岗位职责、甘蔗砍运流程、砍蔗通知单管理程序、榨季高负债欠贷户清查表，证明原告的工作直接受到被告的安排，受到被告公司的规章管理，是存在劳动关系的。
被告南华公司辩称，一、被告公司是一制糖企业，本身不种甘蔗，但会对种甘蔗农户提供一些生产扶持和种植技术服务，为此设置“农务员”岗位。“农务员”为公司员工，双方签订《劳动合同》，成立劳动合同关系。为便于农务员与农户联络沟通，又在当地聘请专门人员（俗称“甘蔗联络员”），双方签订《劳务承包协议》或《甘蔗原料专项服务协议》，协议明确约定，甘蔗联络员不是公司员工，不需遵守公司规章制度、劳动纪律，双方成立劳务关系。事实上，甘蔗联络员始终是村民的一员，不到被告单位上班，没有成为被告单位的成员，这种身份性质从国有企业直延续至今没有改变，在制糖行业也是普遍现象。他们中有人在本村担任有公职，有人本身也种甘蔗，始终不脱离他们的土地。他们在生产经营自家责任田地的空余时间，按公司要求，在其居住地附近完成宣传、发动农户种植甘蔗，协助公司发放化肥、农药、蔗种，通知农户砍、运甘蔗，收集和传递当地甘蔗种植、运输有关信息等劳务。公司根据甘蔗种植面积、产量支付其劳务费。公司只关注其工作成果，不对其人身控制。他们没有工作时间要求，不受单位劳动管理，只受合同的约束，双方地位平等，原告主张在被告“管理”下开展工作不符合客观事实。“指挥”或“指示”不等于“管理”，原告将二者混为一谈，是对事实认识错误。双方不具备成立劳动关系要件，即使依照劳社部发（2005）12号文，也不能确认原被告之间成立劳动关系。劳社部发（2005）12号文是对不签订劳动合同时事实劳动关系的认定，原告避开双方的协议直接引用该文，也是对法律理解（或适用）错误；二、原被告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原告也没有证据证明其提供了全日制的劳动，主张最低工资标准没有依据；三、劳动合同只能在双方协商一致，平等自愿的前提下签订，原告无权强迫他人签订劳动合同；四、原被告双方每年都签订有协议，若认为协议无效或可撤销，应在每次签订协议后一年内提出；若认为其有劳动权利受到侵害，也应从每次签订协议后一年内提出，最迟应从每次协议终止后一年内提出。即从提出请求之日起往前倒推一年，任何请求都已超过诉讼时效和劳动争议仲裁时效，不应得到支持。
被告对其辩解提交的证据有：1、甘蔗原料专项服务协议及劳务承包协议，证明双方之间不是劳动关系而是劳务关系；2、甘蔗联络员2011-2014年收入统计表、2014年5月收入明细表，证明被告支付给原告的总费用远远高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依约履行双方协议；3、广西糖业协会关于“蔗管员”身份性质的说明，证明蔗管员（联络员）不是企业员工、不存在劳动关系及不纳入社会保险的事实。
经过开庭质证，被告对原告提交的证据1中的从2003年以前的文件没有原件核对，无法确认其真实性，有原件的就认可，2003年及之后的有原件核对，对此认可，对上华糖发（2003）23号文认可，但都不能证明原告所要证明的内容，这是公司单方面所作出的意思表示，不能证明原、被告建立了劳动关系；对证据2、4、5、6、7没有异议，已清楚证明双方就是劳务关系；证据3中的工资发放单三性认可，但是这不是工资单，是公司财务为了发放方便，参照工资单的形式所打印出来的，不能证明双方存在劳动关系，里面所记载的内容在发放单的其他页或其他人提供的发放单还有劳务费的项目。对证据3中的存折没有原件无法核实其真实性，但是被告确认是有部分钱打到联络员银行账户上，但这不是全部，也不能证明双方存在劳动关系；对证据8的真实性不予确认，公司发的金额是真实的，但并非是原告所写的工资发放；对证据9中的上华糖发（2011）27号、（2003）08号、甘蔗种植目标责任书无异议。（2001）第11号文件没有原件，无法核实其真实性，不予认可；对证据10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对关联性有异议，不能证明原告要证明的内容；对证据11不认可是书证，没有表明出处，没有公章也没有签名，且被告并未制定过以上原告提交的相关文件。
原告对被告提交的证据1没有异议；证据2中的收入统计表的真实性不认可，与原告领取的工资是有差别的，与政策规定不相符。2014年5月收入明细表没有异议，但对其证明内容不认可，劳务费是劳动业绩提成，不是劳务，恰恰能证明双方存在劳动关系；证据3落款印章与提供复印件的单位不一致，真实性不认可，且日期与原告所主张的日期不一致，说明的内容与本案的实际不相符。
本院对上述双方当事人没有异议的证据予以认定。
本院对有异议的证据审查后认为：1、原告提交的证据1中的上华糖发（2001）第7号、对证据3中的存折、对证据9中的（2001）第11号文件经本院与原件核对是一致的，故对于原告提交的上述证据本院予以采纳。对证据1中的（2002）第10号虽未有原件核对，但复印件中有被告盖章确认且该文件系其内部发文，被告对其真实性有异议，应提供原件予以核对，可被告并未提交，故对该证据本院予以采纳；2、对于木山降雨量观测记录表，确属原告从事甘蔗联络员、站长的工作范围，与本案有关联性，且被告也认可其真实性，故本院予以采纳；3、对于工资发放名册、考核办法、分配方案、岗位职责、甘蔗砍运流程、砍蔗通知单管理程序、榨季高负债欠贷户清查表，因上述证据均无被告盖章确认，被告方又不认可，而原告也没有其它证据相佐证，故对于上述证据本院不予认可；4、对被告提交的证据2中的收入统计表，因该证据系被告方自行统计计算，原告方又不认可，而被告方又没有其它证据相佐证，故对于该证据本院不予认可；5、因广西糖业协会关于“蔗管员”身份性质的说明系其对制糖行业内的自行解释，并没有相关法律法规所规定，故对该证据本院不予认可。
本案争议的焦点是：1、原告与被告之间是存在劳动关系还是劳务关系？2、原告诉请是否有事实理由和法律依据？
经审理查明：被告南华公司是一家从事制糖的企业，2001年8月，被告在上林多个乡镇设立甘蔗站，其中包括木山甘蔗站。原告从2001年8月1日开始在木山甘蔗站做工，期间其曾从事甘蔗联络员、站长，按被告的要求，主要从事发动农户种植甘蔗，对甘蔗进行管理砍伐和运输，收集和传递甘蔗种植有关信息等工作。原告的收入包括被告支付的每月相对固定的报酬（2008年1月之前支付12个月、2008年1月之后支付10个月）以及榨季期间一定比例的提成，另外，被告还根据工作实际需要发放通讯、交通等补助，上述收入由被告通过银行转账支付给原告，原告提交的存折本中显示有：工资、补助、话费、差费等项，而原、被告分别提交的报酬明细单也显示有：工资、劳务费、予付定金奖、意外保险等项。原、被告双方未订立有书面劳动合同，被告也没有为原告缴纳相关的社会保险费用。原告从事甘蔗联络员、站长期间，双方还分别于2013年4月5日、2013年9月20日签订了甘蔗原料专项服务协议（协议期限为2012年9月1日至2013年6月30日止）、劳务承包协议（协议期限为2013年9月1日至2014年6月30日止），两份协议载明：原告非被告员工，不受被告劳动管理，不需遵守被告的规章制度、劳动纪律，原告的服务范围和义务、被告支付服务费或劳务报酬及吨蔗劳务费”等内容，劳务承包协议还约定被告支付原告劳务报酬5000元，每个月支付一次，每次500元，但上述两份协议都没有关于国家在劳动关系中强制规定的最低工资、工作时间、休息制度、工伤保险等内容的约定。原告于2014年4月21日将被告列为被申请人向上林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同年4月23日该仲裁委员会作出上劳人仲不字（2014）2号不予受理通知书，以被告主体不适格为由，决定不予受理。原告不服仲裁，于2014年4月29日向本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确认原告与被告之间存在劳动关系；2、被告补发从2011年1月至2014年7月的最低劳动工资差额24752元。庭审中原告陈述其从事甘蔗联络员、站长期间也同时担任村委会干部，根据甘蔗联络员、站长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其上班的时间是没有约束的，工作时间比较灵活，没有固定的8小时限制，具体工作时间由原告自己掌握。
另查明，从2001年开始被告多次作出“关于聘用、聘任或解聘甘蔗站站长及甘蔗联络员的通知或决定”的文件。在上华糖发（2001）第11号文中，被告规定甘蔗站的待遇为：1、固定工资，站长为200元、蔗管员150元；2、通讯费每月30元；3、按蔗管员管辖区每进厂1吨原料蔗发0.4元元作为蔗管员的浮动工资；4、按各甘蔗站管区每进厂1吨原料蔗各发0.1元分别作为各站的浮动工资（由各站自行支配，浮动工资进行考核发放，榨季结束后两个月内兑现）、办公业务经费。被告还对甘蔗种植进行分配，下达任务给甘蔗站人员，并规定了奖惩办法进行考核，木山甘蔗站及原告还分别被被告评为先进甘蔗站、联络员、站长。另外，被告在其公司的文件中对部分甘蔗站人员注明有“试用”或“试用期”等字样。
本院认为，劳动关系是指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间依照劳动法的规定，明确双方权利义务，使劳动者成为用人单位成员，接受用人单位管理，从事用人单位指定的工作并获取劳动报酬和劳动保护所产生的法律关系。确认劳动者与用人单位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应对双方是否存在劳动法上的隶属关系予以考量，即以劳动者是否被纳入用人单位的组织体系中接受单位的全面管理，双方关系是否具有人格从属性及经济从属性的特点，予以综合评判。首先，在本案中，原告在从事甘蔗联络员、站长工作期间，不参加被告南华公司的考勤管理，南华公司也没有为原告缴纳任何社会保险费用，且原告在庭审中也陈述其上班的时间是没有约束的，工作时间比较灵活，没有固定的8小时限制，具体工作时间由原告自己掌握，综上表明原告并不受公司的约束管理，其工作具有很大的随意性，南华公司也仅是依据原告交付的劳动成果来支付报酬。至于原告按被告的要求来从事发动农户种植甘蔗，对甘蔗进行管理砍伐和运输，收集和传递甘蔗种植有关信息等工作，只是南华公司基于制糖行业的要求而形成的一种自然管理，该种管理关系并不能成就劳动关系中的隶属关系。因此，在被告南华公司与原告之间的法律关系中，原告的人身、人格并不受被告南华公司的支配，二者之间并不存在隶属性。
其次，原、被告签订的甘蔗原料专项服务协议、劳务承包协议中明确载明：原告非被告员工，不受被告劳动管理，不需遵守被告的规章制度、劳动纪律，原告的服务范围和义务、被告支付服务费或劳务报酬及吨蔗劳务费”等内容，本案中原告作为完全行为能力人应当能清楚的认识到协议所载明的内容，其自愿签订协议，表明其认可协议中的内容，系其真实的意思表示，且协议并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所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故双方之间签订的协议合法有效，本院予以采纳。
再次，原告与被告南华公司在协议中约定，原告按照被告的要求提供优质服务，被告向原告支付服务费或劳务报酬及吨蔗劳务费，表明双方的约定并未涉及国家在劳动关系中强制规定的最低工资、工作时间、休息制度、工伤保险等内容，双方仅仅是对劳动成果的交付、报酬的给付等内容进行了约定，虽原告工作期间并没有全部签订有协议，但综合本案实际及证据，南华公司确是依据原告交付的劳动成果来支付报酬的，对原告的工作时间、休息时间等并没有进行限制，原告可自由支配时间来生活及从事其它工作，因此，原告从被告方取得的报酬并非工资性收入。
最后，虽然原、被告符合建立劳动关系的主体资格，原告工作范围也是被告业务的组成部分，但原告在从事甘蔗联络员、站长工作期间，并不受被告的劳动管理，也不参加公司的考勤管理，其可自由支配时间，故原、被告之间并没有同时具备《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劳社部发（2005）12号）第一条所规定的三种情形。
综上，原告与被告南华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并不符合劳动法律关系的基本特征，二者之间并没有形成劳动关系，因此，对于原告的各项诉讼请求，本院都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若干规定》第二条，再参照《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的规定，并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潘蓝茂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10元，由原告潘蓝茂承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或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上诉状副本，上诉于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同时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10元（交受理费户名：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诉讼费专户，帐号010201011887017；开户行：中国农业银行南宁市竹溪分理处），逾期未预交的，则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
审 判 长 韦福龙
代理审判员 邹文乾
人民陪审员 蓝上平
二〇一四年十月八日
书 记 员 马 玉
附相关法律条文：
1、《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若干规定》
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
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
3、《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
第一条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
（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
（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
（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