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二中保民终字第13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天津富士达电动车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邢XX，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岳丽娟，天津荣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慧，天津荣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金冠方舟纸业物流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朱X，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进，天津卓越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天津富士达电动车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金冠方舟纸业物流有限公司票据纠纷一案，不服天津市滨海新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2月17日作出的（2013）滨功民初字第22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4月23日受理此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4年5月6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天津富士达电动车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岳丽娟、王慧，被上诉人北京金冠方舟纸业物流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进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票号3020005X／2234575X、票面金额200000元（贰拾万元）的银行承兑汇票，系案外人天津爱赛克车业有限公司签发并交付收款人天津富士达电动车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士达公司），出票日期2012年12月5日、到期日2013年6月5日、付款人中信银行滨海新区分行。
2012年12月27日，富士达公司财务经理孙志兰将涉案票据及票号3020005X／2234575Y的银行承兑汇票（另案处理，票面内容与本案诉争票据一致）交予案外人浙江省长兴天能电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能公司）业务员王育斌，用于支付富士达公司欠付天能公司的40万元货款，王育斌于当日向富士达公司开具了财务收据。案外人王育斌取得上述两张票据（票号3020005X／2234575X、3020005X／2234575Y）后，将其转让给案外人刘芳，刘芳将其转让给案外人张举，张举又将其转让给案外人刘福杰，刘福杰随即将其转让给案外人张磊，张磊取得票据后又将其转让给案外人廊坊市乐泰纸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乐泰公司）。上述转让过程至张磊，均未在票据背面进行背书。
乐泰公司取得涉案票据后，在票据背面被背书人处记载公司名称，此后涉案票据依次转让至北京金冠方舟纸业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冠公司）、案外人山东金蔡伦纸业有限公司、案外人阳谷森泉热电有限公司，最后背书至案外人晋州市富强精细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强公司）。前述票据转让中，转让汇票的背书人与受让汇票的被背书人在汇票上的签章依次前后衔接，但均未注明背书日期。
关于金冠公司初次取得票据一节，2012年12月1日，金冠公司与案外人乐泰公司签订《订货合同》，约定乐泰公司向金冠公司购买金海铜板纸50吨，单价5100元／吨，乐泰公司应于2012年12月31日前付清全部货款；金冠公司所售纸张，乐泰公司未付清货款前，金冠公司享有所有权。2012年12月31日乐泰公司将票号3020005X／2234575X的银行承兑汇票转让给金冠公司，用以支付货款。
2013年1月16日，富士达公司以票据遗失为由向原审法院申请公示催告，原审法院于当日发出公告，催促利害关系人申报权利。该公告于2013年1月19日在人民法院报刊发，载明自公告之日起60日内，利害关系人应向原审法院申报权利，公示催告期间，转让票据权利的行为无效。公示催告期间届满后，因无人申报权利，原审法院于2013年4月3日作出（2013）滨功民催字第2号除权判决，宣告涉案票据无效，并确认富士达公司有权向支付人请求支付。
涉案票据到期后，案外人富强公司委托工行晋州支行向承兑人中信银行滨海新区分行提示付款。中信银行滨海新区分行于2013年6月5日出具拒绝付款理由书，载明涉案票据已经法院公示催告程序。后富强公司行使追索权，2013年8月15日富强公司与金冠公司签订《票据追索确认书》，确认金冠公司向富强公司支付20万元，富强公司将涉案票据及拒绝付款理由书交给金冠公司，金冠公司再次取得了涉案票据。
富士达公司至今亦未取得除权判决项下权利。
原审审理中，金冠公司、富士达公司曾申请庭外和解，协调解决双方争议，但未能达成一致。
金冠公司以富士达公司申请公示催告行为欠妥，应赔偿金冠公司相应损失为由，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依法撤销（2013）滨功民催字第2号除权判决；2、确认原告系票号3020005X／2234575X、票面金额200000元、付款人中信银行滨海新区分行的银行承兑汇票的合法持票人，依法享有票据权利；3、被告赔偿原告以20万元为基数，参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计算自2013年6月5日至实际付款日止的利息损失；4、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富士达公司辩称，其依法取得除权判决，在该判决未经撤销前，富士达公司的法定权利应予保护；金冠公司所述票据流转过程是否属实，无法确定；检察院的询问笔录证实案外人王育斌的行为损及了富士达公司的利益，富士达公司在此过程中并无过错。金冠公司的诉请，依据不足，应予驳回。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应就如下问题予以分析认定：
一、票据持有人的认定
本案中，金冠公司系通过正常商业往来，从其前手乐泰公司处取得诉争票据，涉案承兑汇票系其出售货物所得货款，金冠公司已然支付了相应对价，其初次持有票据具有正当性。涉案票据到期后，案外人富强公司提示付款遭拒绝，行使追索权至金冠公司处，金冠公司支付了相应对价再次取得了涉案票据。涉案票据自乐泰公司至富强公司间的转让，背书人与被背书人在汇票上的签章依次前后衔接，背书连续性客观属实，票据真实无瑕疵，金冠公司再次取得票据时亦已尽到必要的审核义务。故，金冠公司系涉案票据的善意持票人，其享有的票据权利应受到保护。
涉及权利申报一节，涉案票据经公示催告程序确定的申报期间为2013年1月19日之日起60日，而金冠公司取得票据的时间为2013年1月16日前，未及催告始期，其取得票据后依法转让，因汇票到期后，持票人提示付款遭拒行使追索权后，再次支付对价取得了涉案票据。如前所述，票据转让中，受让人的审查义务，应集于票据取得时点对票据背书连续性及票据表面瑕疵的查核，此即判别票据持有人是否善意持票，进而认定其权利保护的合法性。金冠公司于汇票到期后持票人追索时，方才知晓因富士达公司申请公示催告致票据权利受阻，而后提起的诉讼，并非怠于主张权利，其未在公示催告期间申报权利，具有正当性。至于涉案票据经案外人王育斌至张磊一节，历经票据转让但无背书，并未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的相关规定，不能因此否定金冠公司持票的正当性，金冠公司已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
二、除权判决的可逆性
公示催告程序系独立于一审普通程序（简易程序）的非讼特别程序，其旨在保护确因票据被盗、遗失或灭失而失去票据权利的正当持票人利益，除权判决并非创设新的票据权利，而是对既有票据权利的重新确认，除权判决所确认的票据权利内容应与被宣告无效的票据权利一致，不具有权利优先性。
票据权利具有无因性，持票人失去票据后并不影响票据的继续流通，票据权利行使以持有票据为基础，善意第三人合法取得票据权利时，持票人即已失去了票据权利。除权判决的作出只是使失票人恢复到原持有票据同一地位而已，仅系票据流通中的一个环节，并不是恢复其票据上的实质权利，此时票据的合法权利人应为最后善意持票人。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三条规定“利害关系人因正当理由不能在判决前向人民法院申报的，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判决公告之日起一年内，可以向作出判决的人民法院起诉”，此系票据权利人依法起诉的权源，因公示催告程序并不优于普通程序，除权判决亦不可以对抗普通程序，此系程序公平的价值所在。
本案中，涉案票据虽经除权判决，但富士达公司并未持判决取得票据项下的20万元款项。金冠公司作为善意持票人，其主张票据权利，具有正当性，故，应撤销（2013）滨功民催字第2号除权判决，恢复涉案票据的效力，继而保护金冠公司正当的票据权利，富士达公司的抗辩主张，依据不足，不予采信。
三、其他问题
本案中，富士达公司公司财务经理孙志兰于2012年12月27日将涉案票据交予天能公司业务员王育斌，以支付所欠天能公司货款，并收取了相关财务收据。此后，富士达公司又于2013年1月16日向原审法院申请公示催告，其行为有失诚信，应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关于金冠公司诉请富士达公司赔偿自2013年6月5日起的利息损失一节，金冠公司诉请撤销除权判决恢复票据权利与其要求富士达公司赔偿利息损失，系基于不同法律关系，不属于合并审理范畴，其应另案解决，不予审理。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第三十条、第三十一条、第六十一条第一款、第六十八条第二款、第一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十九条、第五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三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天津市滨海新区人民法院（2013）滨功民催字第2号民事判决；二、确认原告北京金冠方舟纸业物流有限公司系票号3020005X／2234575X、出票人天津爱赛克车业有限公司、出票日期2012年12月5日、到期日2013年6月5日、票面金额200000元、收款人天津富士达电动车有限公司、付款人中信银行滨海新区分行的银行承兑汇票的合法持票人。案件受理费4300元，由被告负担。被告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迳行给付原告，原告已预交的费用，本院不再退还。”
上诉人富士达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金冠公司的原审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金冠公司承担。主要理由：1、本案的被上诉人主体不适格，作为民事权利的权利人，只有最后票据持有人才具有追索权，而本案被上诉人并不是最后的实际持票人；2、本案汇票均未记载背书时间，无从确认真实背书时间和前后顺序，原审仅凭2张收据而不是增值税发票判断被上诉人系2012年12月31日取得汇票，证据不足，在没有记载背书时间的情况下，应认定票据无效或到期日最后一个时间为取得票据时间；3、涉案汇票存在违法买卖行为，应属无效；4、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人民法院对作出除权判决已生效的，在审理后面的案件中应予以支持，如果被上诉人主张票据权利应通过民事权利解决，而不是把法定的已生效的除权判决撤销；5、原审判决程序违法，公示催告程序是特殊程序，一审终审，若不服可提起审判监督程序，原审法院直接予以改判，程序违法。
被上诉人金冠公司的答辩意见：1、被上诉人是合法持票人，享有全部票据权利，被上诉人第一次持票是在公示催告程序发生之前，取得票据的基础关系真实，后该票据因上诉人伪报票据丢失致使付款银行拒付，被上诉人被票据后手行使追索权，向后手支付对价后再次取得票据，依法成为合法持票人，因此，被上诉人起诉恢复票据权利，符合法律规定，是适格的诉讼主体；2、法院已查明上诉人系伪报票据丢失，并不是真的丢失，依法不属于申请公示催告程序的主体，故原审法院撤销其骗取的除权判决，恢复票据权利，维护正常票据流通秩序及持票人的合法权益正确；3、背书日期不是票据法规定的绝对必要记载事项，未记载背书日期的，不影响票据转让的效力；4、根据票据的无因性和流通性特征，涉案票据在前手之间的流通情况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被上诉人是基于真实交易经合法背书取得票据，是合法持票人，上诉人将票据作为货款支付后，只应承担相关的票据责任，而法律并未规定其对后手转让票据的情况进行监督，更没有授权其可以伪报票据丢失取得除权判决；5、原审程序合法，我国法律规定，利害关系人因正当理由不能在判决前向人民法院申报的，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判决公告之日起一年内，可以向作出判决的人民法院起诉，同时，相关司法解释也规定，利害关系人向人民法院起诉的，可按票据纠纷适用普通程序审理。综上，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天津市滨海新区人民法院（2013）滨功民催字第2号除权判决是否应予撤销，以恢复票据权利的问题。对于公示催告程序的启动条件，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一十八条的规定内容“按照规定可以背书转让的票据持有人，因票据被盗、遗失或者灭失，可以向票据支付地的基层人民法院申请公示催告”可知，申请公示催告需具备三个条件，一是申请人需有存在票据被盗、遗失或者灭失的事实，二是丧失的票据可以转让，三是申请人应是票据丧失占有以前的最后合法持票人。具体到本案，现有证据证明，上诉人富士达公司并非因票据被盗、遗失或者灭失的事实而启动公示催告程序，其在申请公示催告之前，已将涉案票据交予其后手天能公司业务员用以支付货款，故也非涉案票据丧失占有以前的最后合法持票人。基于此，原审法院撤销除权判决，理由正当。
另一方面，公示催告程序本质上是非讼程序，并非解决当事人之间的争议，实质为对申请人的票据权利身份进行推定，并以除权判决的方式使其在失票的情形下能够行使票据权利，因此该除权判决应当允许因为新的事实出现而被撤销。在撤销的方式上，我国法律也作出了相应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三条规定：“利害关系人因正当理由不能在判决前向人民法院申报的，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判决公告之日起一年内，可以向作出判决的人民法院起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二百三十九条规定：“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八条的规定，利害关系人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可按票据纠纷适用普通程序审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二百零七条规定：“按照督促程序、公示催告程序、企业法人破产还债程序审理的案件以及依照审判监督程序审理后维持原判的案件，当事人不得申请再审。”本案中，据已查明的事实可知，被上诉人金冠公司先后两次取得涉案票据，其最后一次取得票据系其后手提示付款遭拒向其行使追索权后，再次支付对价取得了涉案票据。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六十八条第三款的规定，被上诉人清偿债务后，与持票人享有同一权利，故原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金冠公司为涉案票据的合法持票人和本案适格的利害关系人并无不当。同时，被上诉人金冠公司于汇票到期后经持票人追索时，方才知晓因上诉人富士达公司申请公示催告致票据权利受阻，故其未在公示催告期间申报权利，具有正当性。现被上诉人在知道除权判决公告事项一年内提起诉讼，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依法受理，并适用普通程序审理本案，程序正当。上诉人所提被上诉人不是最后的票据持有人，作为起诉主体不适格，以及本案应通过审判监督程序审理，原审法院审理程序违法的理由均不能成立。
关于上诉人所提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当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的规定，人民法院对作出除权判决已生效的，在审理后面的案件中应予以支持一节。对此，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的规定适用于持票人向出票人或承兑人主张返还票据利益时，出票人或承兑人予以抗辩的情形，而本案上诉人既不是涉案票据的出票人，也不是承兑人，故不能以除权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为由进行抗辩。关于上诉人富士达公司所述诉争汇票存在未记载背书时间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的相关规定，票据背书未记载日期的，并不导致票据持有人因此丧失票据权利的法律后果，上诉人的该理由，本院不予采纳。关于上诉人主张涉案汇票存在违法买卖行为，应属无效一节，票据的无因性是票据的本质属性，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条规定了票据的签发、取得和转让，应当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具有真实的交易关系和债权债务关系，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也明确规定“票据债务人以票据法第十条、第二十一条的规定为由，对业经背书转让票据的持票人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案被上诉人所持票据法定必要记载事项齐全，已尽到相应审核义务。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上诉人不得以自己与被上诉人的前手之间的抗辩事由对抗被上诉人，且上诉人的该主张与本案所审理的争议不属同一法律关系，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理程序正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天津富士达电动车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志宏
代理审判员 卢 伟
代理审判员 李冬梅
二〇一四年六月四日
书 记 员 滕光鑫
速 录 员 苏 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