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987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市松江县朝晖陶瓷釉料厂，住所地上海市松江区泗泾镇鼓浪路268号。
法定代表人：刘洪岐，厂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惠瑛，上海程惠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寒笑，上海程惠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松江区泗泾镇赵非泾地区农民集体经济合作社，住所地上海市松江区泗泾镇赵非泾401号。
法定代表人：杨栋标，理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永林，上海市诚至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辉，上海市诚至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市松江县朝晖陶瓷釉料厂（以下简称朝晖陶瓷釉料厂）因与被上诉人松江区泗泾镇赵非泾地区农民集体经济合作社（以下简称赵非泾合作社）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松江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7民初163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朝晖陶瓷釉料厂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程惠瑛、王寒笑，被上诉人赵非泾合作社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朝晖陶瓷釉料厂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一审诉请或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事实认定不清，故意遗漏2001年5月8日《协议书》这一关键事实，以合同双方当事人以外的第三人的刑事违法行为作为合同效力的断案依据，显然有误。2001年9月18日签订的《协议书》（以下简称“系争协议书”），首先是基于2001年5月8日《协议书》中落实由上诉人办理征地手续的约定，其次是为满足行政审批要求而重新编制，两份协议前后关联，而非以欺骗手段编造，故上诉人不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情形；2、一审判决故意混淆集体土地流转与国有土地流转程序，其援引的《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三条中所称的依法申请使用的国有土地包括国家所有的土地和国家征用的原属于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而上诉人取得的土地使用权恰为征用的国有土地，而非集体土地。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隐瞒改制实情，冒充乡镇企业骗取集体土地与事实不符，实际上诉人已严格按照土地征用及流转程序办理了征用手续，在上诉人长达十余年的使用期间，被上诉人从未对土地使用权的变更提出过异议；3、被上诉人对系争协议书的效力认定不具有诉讼主体资格，其仅作为原赵非泾集体资产的承继者，无权对合同效力的认定提起诉讼，且有关被上诉人承继集体资产的政府通知也已因松江区人民政府的收地决定自行撤销而消灭，故一审判决有误。
被上诉人赵非泾合作社辩称，不同意朝晖陶瓷釉料厂的上诉请求，一审判决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首先，2001年5月8日《协议书》与本案系争协议书并无关联，一审法院对2001年5月8日《协议书》已进行详细查证，两份协议书的内容均有所不同，具体以协议文字记载为准，刘洪岐作为原赵非泾村党支部书记及上诉人股东，本案系争协议书是其利用职务便利编造的，故以此为基础所办理的征用手续均不应予以认可。其次，上诉人设立在1991年，分别于1997年和2000年进行改制，最终实现了刘洪岐的全额控股，而此时两份协议均未签署，待协议签署时上诉人已非集体企业编制；最后，松江区泗泾镇办公室明确原集体经济组织集体财产所有权与经营权由被上诉人经营管理，原松江区泗泾镇赵非泾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XX村委会”）的合同权利也由被上诉人承继，故被上诉人有权以合同自始无效提起一审诉讼，符合诉讼主体资格。
赵非泾合作社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XX村委会与朝晖陶瓷釉料厂签订的系争协议书无效；2、朝晖陶瓷釉料厂向赵非泾合作社返还上海市松江区XX镇XX路XX号4,483平方米土地（以下简称“系争土地”）；3、确认系争土地地上建筑物（1幢、2幢）归赵非泾合作社所有；4、朝晖陶瓷釉料厂协助赵非泾合作社办理系争土地及地上建筑物（1幢、2幢、3幢、6幢）变更至赵非泾合作社名下的过户手续；5、朝晖陶瓷釉料厂支付赵非泾合作社占用系争土地期间的土地使用费（按照暂定每亩每年5万元计算，共6.73亩，自2001年9月20日计算至实际返还之日止）；6、朝晖陶瓷釉料厂赔偿赵非泾合作社房屋灭失损失人民币（以下币种相同）1,985,000元（原始房屋9幢共2,193平方米，现存3幢及6幢合计面积208平方米，按照每平方1,000元计算）。审理中，赵非泾合作社自愿撤回第2至第6项诉讼请求，仅保留了第1项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朝晖陶瓷釉料厂于1991年8月22日成立，经济性质为集体所有制。1997年7月30日，朝晖陶瓷釉料厂经松江县人民政府批准，改制为股份合作制企业。2000年11月20日，朝晖陶瓷釉料厂经泗泾镇集体资产管理委员会批准，进行二次改制，由刘洪岐全额控股。
1997年6月19日，XX村委会与朝晖陶瓷釉料厂签订《土地房屋租赁协议》，约定XX村委会将1.2亩土地租予朝晖陶瓷釉料厂，租赁期限暂定3年，自1997年5月1日至2000年4月30日。
2001年5月8日，XX村委会与刘洪岐签订《协议书》，约定“上海XX有限公司”（该公司成立于1992年10月，于2000年12月歇业）使用的4.88亩土地转由朝晖陶瓷釉料厂使用，对价为48.8万元，结算方式由“上海XX有限公司”欠付朝晖陶瓷釉料厂的应付款中扣除。该协议有泗泾镇人民政府经营管理办公室盖章鉴证。
2001年9月18日，XX村委会与朝晖陶瓷釉料厂签订系争协议书，约定将系争土地4,483平方米（6.73亩）的土地使用权转让给朝晖陶瓷釉料厂所有，转让时间从2001年9月20日起。
2001年10月10日，泗泾镇人民政府作出泗府项字（2001）第155号《关于朝晖陶瓷釉料厂变更土地的请示》，请示松江区人民政府将系争土地变更为朝晖陶瓷釉料厂用地。
2002年2月7日，松江区人民政府作出沪松府土用字（2002）第24号《关于批准泗泾镇上海市松江县朝晖陶瓷釉料厂使用土地的批复》，同意将系争土地变更给朝晖陶瓷釉料厂使用；同时注销原沪房地松字（1998）第000571号房地产权证（该房地产权证载：权利人为XX村委会，集体工业用地面积4,483平方米，建筑物9幢合计2,193平方米）；用地单位办理权属变更登记手续，地上建筑物办理房地产买卖手续。
2002年6月6日，泗泾镇人民政府作出泗府项字（2002）第123号《关于上海市松江县朝晖陶瓷釉料厂使用土地变更为征用的请示》，申请将系争土地办理征用。
2002年7月5日，上海市人民政府向松江区人民政府作出沪府土用批（2002）第173号《关于批准松江区人民政府二〇〇二年第二十九批次建设项目用地征用土地的通知》，征用系争土地在内的16.7501公顷农村集体土地，要求松江区人民政府实施征地并办理建设用地项目供地手续。
2002年8月30日，松江区人民政府作出沪松府土用字（2002）第307号《关于同意区房地局编制的朝晖陶瓷釉料厂建造生产用房〈建设用地项目供地方案〉的通知》，同意以征用方式供给朝晖陶瓷釉料厂建设用地4,483平方米作为建造生产用房用地。
2002年12月26日，朝晖陶瓷釉料厂与上海市XX事务所签订《征地费包干协议书》，约定区征地事务所组织包干，朝晖陶瓷釉料厂支付补偿费用，劳动力及养老安置协议另签。
2003年8月4日，朝晖陶瓷釉料厂获得4,483平方米系争土地的国有建设用地批准书。
2003年9月10日，XX村委会与朝晖陶瓷釉料厂签订《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约定XX村委会将系争土地上的3、4、6、9四幢房屋售予朝晖陶瓷釉料厂；2003年10月13日，朝晖陶瓷釉料厂取得沪房地松字（2003）第XXXXXX号房地产权证，载：划拨工业用地面积4,483平方米，建筑物为3、4、6、9四幢，合计747平方米。现登记日为2006年6月30日的沪房地松字（2006）第XXXXXX号房地产权证载：权利人为朝晖陶瓷釉料厂，划拨工业用地面积4,483平方米，建筑物4幢合计5,952.87平方米：1幢2,396.16平方米、2幢3,348.71平方米、3幢81平方米、6幢127平方米。
2014年12月12日，上海市松江区人民法院作出（2014）松刑初字第2107号刑事判决，判决书中认定：该案被告人松江区房屋土地管理局泗泾所原所长陆永明于2001年9月27日在明知朝晖陶瓷釉料厂已非村办集体企业，依法不能变更并取得集体土地使用权的情况下，仍违规起草《关于朝晖陶瓷釉料厂变更土地的请示》，使朝晖陶瓷釉料厂冒充村办集体企业，并将此《请示》与2001年9月18日《协议书》（系刘洪岐为办理土地变更手续以朝晖陶瓷釉料厂和XX村委会的名义编造）等材料上报至松江区房屋土地管理局用地科，为朝晖陶瓷釉料厂申请办理集体土地使用权变更手续。该案被告人陆永明在上诉期内未上诉，该判决为生效判决。
2015年1月5日，松江区人民检察院向松江区规划和土地管理局作出沪松检建（2015）1号检察建议书，建议撤销对系争土地的相关行政审批，妥善处理善后事宜。
2015年12月31日，松江区人民政府作出沪松府土收（2015）15号《关于撤销松江XX厂变更使用土地及征用土地的批文并将土地使用权返还泗泾镇赵非泾村村民委员会的通知》，撤消沪松府土用字（2002）第24号、沪松府土用字（2002）第307号土地管理文件，并要求将4,483平方米土地使用权返还XX村委会。
2016年3月23日，松江区房地产交易中心在系争土地及地上建筑物的房地产登记簿中注记沪松府土收（2015）15号通知之内容，登记的权利人仍为朝晖陶瓷釉料厂。
2016年11月1日，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受理朝晖陶瓷釉料厂诉松江区人民政府要求撤销沪松府土收（2015）15号通知的行政诉讼案件，案号为（2016）沪01行初356号。
2017年4月27日，松江区人民政府撤销沪松府土收（2015）15号通知。同日，朝晖陶瓷釉料厂向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撤回（2016）沪01行初356号案件的起诉。
另查明：2012年8月7日，松江区人民政府同意泗泾镇人民政府关于撤销XX村委会建制，建立赵非泾居民委员会的请示。2012年9月1日，泗泾镇人民政府撤销XX村委会建制，成立泗泾镇赵非泾居民委员会。2012年9月19日，泗泾镇人民政府同意组建赵非泾合作社。2014年3月28日，上海市松江区泗泾镇办公室作出《关于明晰农民集体经济合作社资产所有权的通知》，明确原集体经济组织所属经济实体在明确权属关系和依法改制为新的独立经济实体后，由新的经济组织（农民集体经济合作社）负责经营和管理；原村委会签订的一切协议或合同，应尽快转到农民集体经济合作社。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二：一是赵非泾合作社是否具有确认系争协议书无效的诉讼主体资格；二是赵非泾合作社以《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及第（五）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法律依据，要求确认系争协议书无效的诉讼请求，是否能够得到支持。
针对争议焦点一：一审法院认为，根据相关文件，XX村委会之主体被撤销后，泗泾镇人民政府组建赵非泾合作社，并明确由农民集体经济合作社负责经营管理经济实体，原村委会签订的协议或合同转至农民集体经济合作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之规定，赵非泾合作社应是与案件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在政府职能部门已明确由赵非泾合作社承继原村委会所签订合同的情况下，赵非泾合作社与本案无疑存在直接的利害关系，故对于本案的诉讼请求，赵非泾合作社具备诉讼主体资格。
针对争议焦点二：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三条之规定，使用本集体经济组织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前提为“兴办乡镇企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乡镇企业法》，乡镇企业是指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农民投资为主，在乡镇（包括所辖村）举办的承担支援农业义务的各类企业。系争协议书签订于2001年9月18日，是时朝晖陶瓷釉料厂已二次改制完毕，由刘洪岐全额控股，显然不再符合上述“乡镇企业”的定义，故朝晖陶瓷釉料厂在签订系争协议书时已不具备使用本集体经济组织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资格。
根据（2014）松刑初字第2107号刑事判决书所认定的事实，首先，本案系争协议书系刘洪岐以协议双方的名义编造而成，其次，系争协议书的合同目的旨在取得系争土地的土地使用权，再次，系争协议书与《关于朝晖陶瓷釉料厂变更土地的请示》一并上报至政府相关部门，申请变更系争土地使用权并获得批准。就赵非泾合作社援引的合同无效依据而言，“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与“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极易混淆。本案中，尽管系争协议书在外观上具备合同的有效要素即“合法形式”，亦如上所述存有合同上的“非法目的”，但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中“掩盖”一词意指合法形式下的规避性、隐匿性违法。本案中，当事人签订系争协议书，旨在切实履行该协议以实现非法目的，违法性颇为浅显、直接；又因系争协议书的履行需经行政审批，故系争协议书同时亦为实现非法目的的必要手段和方式。由此，系争协议书的意思与表示一致，并不存在虚伪表示之情形，系争协议书系因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而归于无效。
一审法院据此判决：确认松江区泗泾镇赵非泾村民委员会与上海市松江县朝晖陶瓷釉料厂于2001年9月18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效。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海市松江县朝晖陶瓷釉料厂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无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庭后，上诉人向本院提交“关于2011年9月18日协议书签订的情况说明”一份，内容为：一、该协议是根据2001年5月8日上诉人与XX村委会签订的《协议书》为基础，并根据土地管理所陆永明所长有关办理土地征用手续要求重新编制的格式文件；二、2011年9月18日《协议书》也是由上诉人与村委会签订的，当时由村委会主任吴某1代表村委会办理盖章手续。
本院认为，二审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仍为被上诉人是否具备诉讼主体资格及系争协议的效力。关于被上诉人是否具备诉讼主体资格的问题，一审法院已经查明，泗泾镇人民政府撤销泗泾镇XX村委会建制，成立泗泾镇赵非泾居民委员会后，对原村委会签订的一切协议或合同，明确转到农民集体经济合作社，被上诉人也系泗泾镇人民政府同意组建的村级集体经济合作社，故其概括承继原XX村委会签订的一切协议或合同包括涉案系争协议。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具备诉讼主体资格，并无不当。关于系争协议的效力问题。一方面，上诉人在签订系争协议时已非村办集体企业，（2014）松刑初字第2107号生效判决认定：上诉人已非村办集体企业，依法不能取得集体土地使用权，松江区房屋土地管理局泗泾所原所长陆永明违规起草《关于朝晖陶瓷釉料厂变更土地的请示》，为上诉人办理集体土地使用权变更手续。显然上报上级部门审批的材料系违规产生的，因此系争协议即使是陆永明为上诉人办理土地征用手续要求重新编制的格式文件，其目的也不具有合法性；另一方面，上诉人由刘洪歧全额控股时，刘洪歧还任职协议另一方XX村委会的村党支部书记，并且上诉人庭后提交的情况说明中所涉的村委会主任吴某1，本院注意到，在（2014）沪一中刑终字第369号生效判决中认定：2002年4月，被告人刘洪岐全额控股的釉料厂驾驶员吴某2在履行职务过程中发生交通事故，并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刘洪岐作为该厂负责人出面处理交通事故赔偿事宜。为少承担经济赔偿，被告人刘洪岐和吴某1（吴某2哥哥）经预谋，让赵非泾村以补助形式承担本应由釉料厂支付的部分经济赔偿，并在2002年7月以预付工程款的名义由XX村委会开具27万元的支票用于支付吴某2交通肇事案部分经济赔偿。2003年1月，被告人刘洪岐主持召开赵非泾村班子会议，谎称镇领导已经同意补助吴某227万元，让其他成员在吴某2救助申请报告上签字确认，从而完成侵占行为。显然村主任吴某1与刘洪岐个人之间存在利害关系，故即使系争协议由其盖章也不足以证明其代表的是村委会的真实意思表示。故综上分析，系争协议是上诉人以XX村委会的名义单方编造的，非协议另一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系争协议损害了赵非泾村村民的集体利益，一审法院认定系争协议无效，亦无不当。
综上所述，上诉人朝晖陶瓷釉料厂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0元，由上诉人上海市松江县朝晖陶瓷釉料厂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孔美君
代理审判员 吴 丹
审 判 员 杨斯空
二〇一七年九月四日
书 记 员 王长鹏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