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本溪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本审民再字第00026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刘岩，女，1959年11月1日出生，汉族，现住辽宁省本溪市明山区。
委托代理人张玲，女，1958年9月28日出生，汉族，现住辽宁省本溪市平山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本溪明山区国家粮食储备库，住所地：辽宁省本溪市溪湖区。
法定代表人金钢，经理。
委托代理人宋斌，辽宁湘辉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刘岩与被申请人本溪明山国家粮食储备库（以下简称明山粮库）劳动争议纠纷一案，本溪市溪湖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1月12日作出（2011）溪民初一字第261号民事判决。刘岩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2年6月5日作出（2012）本民三终字第00151号民事判决。此后刘岩向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2012年12月7日，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辽审一民申字第632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3月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7月21日，刘岩起诉至本溪市溪湖区人民法院称，2005年1月1日其与明山粮库签订一份为期三年的劳动合同。合同履行期间，明山粮库以“经济性裁员”提前一年解除了劳动合同。其提出异议并多次要求明山粮库解决因“经济性裁员”引发的劳动争议。一审庭审中，刘岩提出的诉讼请求为：1、继续履行劳动合同一年（2007年1月1日至2007年12月31日）；2、明山粮库支付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期间的工资6960元，并加付25%的赔偿金1740元，交纳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期间的社会保险费；3、自劳动合同期满之日起（2008年1月1日）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4、明山粮库支付应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期间（2008年1月1日至2009年9月30日）的工资12180元，并加付25%的赔偿金3045元，交纳此期间的社会保险费。
明山粮库辩称，1、刘岩的诉讼请求已经超过了仲裁时效；2、解除劳动合同符合法律规定。刘岩无权强迫签订劳动合同及索要未实际发生的劳动赔偿金及社会保险金。2003年粮库实行并轨，并轨后部分职工想继续留在企业服务。粮库与刘岩等人签订了2005年1月1日至2007年12月31日为期三年的劳动合同。2006年企业停产，开不出工资，经营困难，故根据有关规定，向上级主管部门上报情况进行裁员。
本溪市溪湖区人民法院认定的事实为：刘岩原系明山粮库的职工。2002年6月，本溪市商贸国有资产经营有限公司制定《本溪市商贸国有资产经营有限公司所属粮食企业并轨实施方案》。9月6日，本溪市人民政府办公厅原则上通过了《本溪市商贸国有资产经营有限公司所属粮食企业并轨实施方案》。9月9日，本溪市商贸国有资产经营有限公司制定《关于对所属粮食企业减员并轨工作的几点操作意见》。9月13日，明山粮库制定《本溪市火连寨国家粮食储备库企业减员并轨事实方案》，该方案规定并轨人员范围是：1、长期放假的无岗人员；2、两不找人员；3、个人请长假或因本人原因的离岗人员；4、协议保留劳动关系的离岗人员；5、企业新裁员。12月19日，本溪市社会保障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作出批复，同意明山粮库从批复之日起实施并轨。刘岩系被并轨人员。2003年4月25日，刘岩收到并轨企业职工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2005年1月5日，刘岩与粮库签订劳动合同，合同期间自2005年1月1日至2007年12月31日。2006年末，明山粮库经营困难，除部分留守人员，其余大部放假，已拖欠工资八个月，拖欠内外债务近千万元。2006年12月8日，明山粮库制定《火连寨国家粮食储备库提前解除返聘人员劳动合同工作方案》，当日向其主管部门进行了请示。12月13日，明山粮库召开职工代表大会，会议通过了《火连寨国家粮食储备库提前解除返聘人员劳动合同工作方案》。同日，将该方案及解除劳动合同人员名单向本溪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局报告。12月30日，本溪市粮食局作出批复，同意明山粮库制定的方案。刘岩在被解除合同之列。12月31日，刘岩收到粮库发放的2002年并轨款9690元及2005、2006年经济补偿金1294元。此后，明山粮库未再为刘岩安排工作。2010年11月3日，在本溪市农村经济委员会三楼会议室，在农委领导在场情况下，明山粮库明确告知刘岩等人，由于粮库生产经营发生了变化，已无力安排刘岩等人回单位工作。2011年5月3日，刘岩向本溪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本溪市劳动仲裁委员会以超过劳动仲裁时效为由，于2011年5月5日作出本劳仲不字（2011）第13号不予受理通知书。
本溪市溪湖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二十七条规定：企业生产遇到严重困难的，用人单位提前三十日向工会或者全体职工说明情况，听取工会或者职工的意见后，裁减人员方案经向劳动行政部门报告，可以裁减人员。本案中，在2005年末粮库因生产经营发生困难，职工全部放假，拖欠职工工资达八个月之久，所欠债务近千万元，属企业生产遇到严重困难，达到了经济性裁员的条件。虽然粮库没有提前三十日召开职工代表大会，但于2006年12月13日召开了职工代表大会，且已通过了《火连寨国家粮食储备库提前解除返聘人员劳动合同工作方案》，并向劳动行政主管部门报告。刘岩已收到2005年、2006年经济补偿金。因此，粮库作出的经济性裁员符合劳动法有关规定，裁员并无不妥。2012年1月12日，本溪市溪湖区人民法院作出（2011）溪民一初字第261号民事判决：驳回刘岩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由刘岩负担。
刘岩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主要理由是：1、一审判决认定其系被并轨人员之列、发放9690元为并轨款、召开职工代表大会、收到2005年及2006年经济补偿金，缺乏证据证明。2、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粮库既没有濒临破产被人民法院宣告进入法定整顿期间，也没有被当地政府确定为严重困难企业，“经济性裁员”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没有提前三十日向工会或者全体职工说明情况，没有听取工会或者职工意见，在被裁减人员不知情的情况下，粮库向市劳动局、市粮食局和社会保障局递交了裁减人员的请示和报告。“经济性裁员”不符合程序规定。3、一审审理并轨事实与诉讼请求无关，超出诉讼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支持其诉讼请求。
明山粮库答辩称，一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
本院二审认为，我国劳动法律规定，企业依法享有经营自主权，在生产经营发生严重困难时，企业可以依法进行经济性裁员，以达到扭转亏损或者减少负债的目的。明山粮库负担巨额债务并长期拖欠职工工资，符合生产经营严重困难的情形，可以进行经济性裁员，其行为并无不当。虽然未提前三十日召开职工代表大会，但与2006年12月13日召开的职工代表大会通过了裁减人员方案，并将裁减方案向劳动行政部门报告，经济性裁员程序符合法律规定。刘岩已收到经济补偿金，况且双方劳动合同期限至诉讼时已届满，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并给予赔偿金等上诉请求，缺乏法律依据，不予支持。2012年6月5日，本院作出（2012）本民三终字第138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刘岩负担。
刘岩不服本院二审判决，向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2013年12月4日，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辽审一民申字第632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再审期间中止原判决的执行。
本院再审过程中，申请再审人刘岩诉称：其在被解除劳动合同前，明山粮库每月按480元开资。被申请人提前解除合同，应补发12个月的工资并承担25%的赔偿金。同时要求与明山粮库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
被申请人明山粮库辩称：一、原审判决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被申请人在2006年时，企业负担巨额债务，已停止经营一年以上。经济性裁员《企业经济性裁减人员规定》及本劳社发（2006）33号《关于对无能力缴纳社会保险费困难企业进行认定的通知》中规定的困难企业标准。被申请人单位工会向上级工会市粮食局机关工会报告了裁员情况，并向劳动行政部门报告，然后实施的裁员工作。被申请人的上述行为符合法律规定且在程序上也并无不当。二、虽然原签订的劳动合同是履行至2007年12月31日。但由于被申请人进行了经济性裁员，依法向申请人出具了《解除（终止）劳动合同证明书》，并向申请人支付了经济补偿金1294元，申请人签字确认领取了该款。双方之间的劳动合同已经依法解除。三、劳动合同中并没有约定2008年必须同申请再审人继续签订劳动合同。并且该合同已于2006年依法解除，申请人无权强迫被申请人必须同其签订劳动合同。申请人要求签订2008年以后的劳动合同及索要未实际劳动期间的工资、赔偿金、社会保险金的诉请依法无据，不应予以支持。四、解除劳动关系四年后申请仲裁已超过仲裁时效。综上，原审判决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申请人的再审申请不成立，应依法驳回。
本院再审查明，2002年7月10日，本溪市商贸国有资产经营有限公司根据辽宁省粮食系统减员“并轨”工作会议精神以及省政府办公厅（2012）41号、本溪市政府本证发（2001）14号、17号文件，制定《本溪市商贸国有资产经营有限公司所属粮食企业并轨实施方案》，要求所属粮食企业落实执行。9月6日，本溪市人民政府办公厅下发第60期会议纪要，原则上通过该方案。9月13日，本溪市火连寨国家粮食储备库（以下简称火连寨粮库）制定《本溪市火连寨国家粮食储备库企业减员并轨实施方案》。10月29日，本溪市社会保障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作出批复，同意火连寨粮库实施并轨。申请再审人刘岩系火连寨粮库被并轨人员。2003年4月25日，刘岩收到并轨企业职工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因刘岩在并轨后返聘，继续在火连寨粮库工作，故其没有领取并轨款。2005年1月5日，刘岩与粮库签订劳动合同，合同期间自2005年1月1日至2007年12月31日。
2006年末，火连寨粮库经营困难，除部分留守人员，其余大部放假，已拖欠工资八个月，拖欠内外债务近千万元。2006年11月9日，火连寨粮库工会向本溪市粮食局工会提交请示称拟于2006年12月13日召开职工代表大会，审议《火连寨国家粮食储备库提前解除返聘人员劳动合同工作方案》。次日，本溪市粮食局机关工会同意火连寨粮库召开职工代表大会审议提前解聘方案。12月8日，火连寨粮库制定《火连寨国家粮食储备库提前解除返聘人员劳动合同工作方案》，并于当日向本溪市粮食局进行了请示。12月30日，本溪市粮食局作出批复，同意火连寨粮库提前解除返聘人员劳动合同的方案。刘岩在被解除合同之列。12月31日，刘岩收到火连寨粮库发放的2002年并轨款9690元及解聘补偿金1294元。此后，部分被裁减人员陆续又到火连寨粮库工作，为此刘岩多次向火连寨粮库、本溪市粮食局、本溪市商贸局主张权利，要求继续回火连寨粮库工作。
2009年，火连寨粮库与本溪市明山国家粮食储备库整合，整合后新企业名称为本溪市明山国家粮食储备库。2010年11月3日，明山粮库明确告知刘岩等人，由于粮库生产经营发生了变化，已无力安排刘岩等人回单位工作。2011年4月8日，明山粮库又按两个月工资标准发放经济补偿金，刘岩未领取。5月3日，刘岩等29人向本溪市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本溪市劳动仲裁委员会以超过劳动仲裁时效为由，于2011年5月5日作出本劳仲不字（2011）第13号不予受理通知书。
刘岩在被解除合同前，火连寨粮库按每月480元为其发放工资。
上述事实，有《本溪市商贸国有资产经营有限公司所属粮食企业并轨实施方案》、《本溪市火连寨国家粮食储备库企业减员并轨实施方案》、《并轨企业职工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解除（终止）劳动合同证明书》、本劳仲不字（2011）第13号不予受理通知书、（2014）辽审一民抗字第68号民事判决书等证据在案佐证，结合当事人的陈述及认可，可以认定。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主要焦点问题为：当事人申请仲裁是否超过仲裁时效期间；2006年末经济性裁员是否符合法律规定；当事人相关诉求的处理。
关于是否超过仲裁时效的问题。本案劳动争议发生之日为2006年12月31日，即解除劳动合同之日。刘岩虽未在六十日内申请仲裁，但刘岩多次向火连寨粮库、本溪市粮食局、本溪市商贸局主张权利，要求回单位工作。2010年11月3日，明山粮库明确告知无力安排工作，2011年4月8日，明山粮库又欲发放两个月工资标准的经济补偿金。据此，刘岩主张权利、请求权利救济，发生仲裁时效中断。其于2011年5月3日申请劳动仲裁，未超过申请仲裁期间。因此被申请人明山粮库该项抗辩主张，不予支持。
关于火连寨粮库经济性裁员是否合法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二十七条的规定，“生产经营发生严重困难确需裁减人员”是企业经济性裁员的实质条件。而认定企业生产经营发生严重困难的，应以达到当地政府规定的严重困难企业的标准来界定。不能证明其符合本溪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局、地方税务局、财政局、经济委员会、国资委2006年3月27日《关于对于无能力缴纳社会保险困难企业进行认定的通知》中认定困难企业的标准有两个，一是企业进入破产程序，另一个是企业停止经营活动一年以上且全体人员连续6个月以上时间停发工资。本案被申请人未提供证据证明火连寨粮库2006年末前已停止经营活动一年以上，故应认定火连寨粮库2006年12月经济性裁员未达到“生产经营发生严重困难确需裁减人员”的经济性裁员的实质条件。此外，被申请人不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火连寨粮库将裁员方案交由职工代表大会讨论，也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将裁员方案报告给劳动行政部门并听取劳动行政部门的意见。因此，火连寨粮库2006年12月经济性裁员既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规定的实质条件，也不符合程序条件。
关于刘岩相关诉求的处理。劳动部《违反〈劳动法〉有关劳动合同规定的赔偿办法》规定，用人单位违反规定或者劳动合同约定解除劳动合同，造成劳动者工资收入损失的，按劳动者本人应得工资收入支付劳动者，并加付应得工资收入的25%的赔偿费用。故刘岩要求支付未履行合同期间的工资及25%赔偿费用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由于明山粮库吸收火连寨粮库整合为新的企业，故前述义务由整合后的明山粮库承担。刘岩在被解除劳动合同前月工资收入为480元，被申请人应支付2007年全年工资5760元，并加付25%赔偿费用1440元，合计7200元。扣除火连寨粮库已经支付的解聘补偿金1294元，实际应给付刘岩5906元。
对于刘岩要求自2008年1月1日起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问题。2002年，火连寨粮库所属粮食系统企业实施减员并轨。所谓“并轨”是指解除国有企业下岗职工劳动关系，打破国有企业职工终身制，向失业保险并轨，由国企一次性支付并轨款。本案中，火连寨粮库于2003年4月向刘岩送达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解除了原劳动关系，并在2006年补发了并轨款。不能认定刘岩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规定的“在用人单位连续工作满十年”应当订立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的规定，因此刘岩的该项诉讼请求，不应予以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2）本民三终字第00151号民事判决及本溪市溪湖区人民法院（2011）溪民一初字第261号民事判决；
二、本溪明山国家粮食储备库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十日内给付刘岩五千九百零六元；
三、驳回刘岩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制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十元、二审案件受理费十元，均由本溪明山国家粮食储备库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路
审 判 员 谢添禛
代理审判员 吕 娜
二〇一六年三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叶芷君
附：本案判决所依据的相关法律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