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海安县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安民再初字第00015号
原审原告陶照亮，居民。
委托代理人王华，江苏锦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万斌，农民。
委托代理人朱明霞。
原审原告陶照亮与原审被告万斌保证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08年5月21日作出（2008）安曲民一初字第0380号民事调解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2014年9月，江苏省海安县人民检察院向本院提出再审检察建议。本院于2014年11月19日作出（2014）安民监字第00021号民事裁定，决定对本案进行再审。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3月1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原审原告陶照亮及其委托代理人王华、原审被告万斌的委托代理人朱明霞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8年4月10日，原审原告陶照亮向本院起诉称：2007年6月16日，孙亚军向其借款50000元，用于向海安兴达劳务信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达公司）交纳出国劳务的履约保证金。万斌为孙亚军的上述借款提供连带责任担保。借款合同约定：自2007年9月3日起，孙亚军每月15日向其归还1000元（亦可由兴达公司代为归还），否则其有权追索全部借款，逾期还款还应当加收20%的罚息。合同签订当日，其即履行合同义务，孙亚军向其出具了借条。2007年9月15日至2008年2月15日，兴达公司代孙亚军归还5000元。2008年2月15日，其接到兴达公司的函，由于孙亚军违约，兴达公司将不再代孙亚军还款。其随即给被告方发函，要求敦促孙亚军纠正违约行为，以保证借款合同的履行，但孙亚军不听劝告，导致余款45000元未能归还。综上，请求法院判决万斌立即归还其借款45000元，并给付自2008年2月16日至判决确定给付之日的借款利息（计算至起诉之日的利息为360元）。
原审被告万斌辩称：出国手续办好后，劳务公司说要找担保人，说只要签字没有我们事，当时为了出国才签的字。
原审过程中双方当事人共同确认如下事实：2007年8月12日，原告陶照亮与孙亚军、被告万斌三方签订借款合同一份，约定孙亚军向原告陶照亮借款50000元用于支付赴以色列出国履约保证金，借款时间自2007年9月至2010年8月，借款利息为月息千分之八，利随本清；孙亚军于2007年9月3日开始向陶照亮还款，每月的15日还款额为1000元人民币。若孙亚军或其委托人（海安兴达劳务信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达公司）任何一期还款逾期十天以上，则视为孙亚军拒绝归还所有借款，陶照亮有权就所有未还款项及利息向孙亚军及万斌索赔。孙亚军请万斌作为自己的借款担保方，万斌保证具有担保资格和足够代偿借款能力，万斌有权检查和督促孙亚军履行合同，当借款方不履行合同时，由万斌承担偿还借款本息的连带责任。同时三方还规定了违约责任：孙亚军如不按合同规定的用途使用借款，陶照亮有权立即收回部分或全部借款。孙亚军应按合同规定的时间还款，如孙亚军不能按期偿还借款，陶照亮有权限期追回贷款，并加收逾期利息和罚息。陶照亮、孙亚军、万斌均在借款合同上签名。合同签订的当日，孙亚军向陶照亮出具了50000元的借条。至2008年2月，兴达公司已代孙亚军向陶照亮还款5000元。同年2月，江苏南通海陵律师事务所受兴达公司的委托致函朱明霞，函称孙亚军于2008年2月14日脱离原雇主，不知去向，已构成违约。现要求朱明霞在接到本函后立即通知孙亚军，限其在本月25日前返回原雇主公司工作，逾期不回，兴达公司则根据合同规定，将其所交的保证金55000元全部扣除。同日陶照亮也分别致函朱明霞及被告万斌，要求他们督促孙亚军履行合同，否则追究借款人及担保人的民事责任。后因兴达公司未再为孙亚军还款，原告诉来本院。
2008年5月21日，本院依法召集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调解，并作出（2008）安曲民一初字第0380号民事调解书，协议内容：
一、被告万斌归还原告借款二万八千元，于2008年5月27日前履行。
二、原告陶照亮自愿放弃其他诉讼请求。
三、案件受理费九百三十四元减半收取四百六十七元，由原告陶照亮负担。
2014年9月10日，海安县人民检察院向本院提出检察建议。该院查明：陶照亮用以提起诉讼的借条、借款合同，系南通市苏东国际经济技术合作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苏东公司）、兴达公司等劳务中介公司经与律师等法律专业人员策划，为防止杨增付（包括孙亚军）等出国劳务人员境外跳槽违约，在代办出国打工手续后，要求出国劳务人员在离境前与陶照亮所形成的。该过程中，劳务中介公司有时会拿出部分资金放在办理借款手续的现场，制造陶照亮出借借款的场景，劳务中介公司向出国务工人员开具收到相应金额履约保证金的“收据”。借款手续形成后，劳务中介公司则将现场的资金、连同借条和借款合同等全部收回。此后，劳务中介公司认为出国劳务人员在境外存在跳槽违约行为时，便将所持有和控制的借条等手续交陶照亮提起借款诉讼。陶照亮收到苏东公司、兴达公司所交付的用于诉讼的借条等资料时，均向劳务公司出具了收据。陶照亮通过诉讼、执行先后获得款项533000元，其中，交给苏东公司314900元、兴达公司57000元，私自截留161100元。管春林称在陶照亮交付每笔款项时，均从中给付了陶照亮一定的费用。陶照亮提起诉讼的案件中，到庭的借款人、担保人均提出并不认识陶照亮，借款没有发生。检察院调查过程中，陶照亮陈述自己在劳务中介公司整个操作过程中，并没有向出国劳务人员出借过借条上书写的借款，自己是“做个形式上的出借人”，“每月并没有收到出国务工人员或者兴达公司的还款”；管春林也陈述工人在境外跳槽，公司提起违约诉讼时，“由于证据要求比较高，往往需要使领馆的认证，而雇主又不愿意做这些事”，找第三方“以借贷关系起诉，这些案件比较容易操作”，“不管怎样运作，这个钱一直在我身上”，“陶照亮个人没有真正出借过钱给务工人员，我也没有把钱真正出借给陶照亮，转来转去，钱还在我身上，同时借款手续等都在我控制范围内”。在海安法院（2008）安民一初字第2260号殷太全诉苏东公司返还违约担保金一案审理过程中，苏东公司提交了2006年8月2日其公司与储开明（兴达公司负责人）解除原先合作经营时所签订的协议书，双方在该协议书中对此前合作期间出国劳务人员的履约保证金进行了确认和结算，将履约保证金分为“实收”和“空收”两部分，实收的履约保证金双方在结算时作收入进行了分配，空收的部分即为出国劳务人员向陶照亮出具的“借条”、苏东公司向出国劳务人员开具“收据”的部分。
另查：2003年10月29日，财政部、商务部《关于取消对外经济合作企业向外派劳务人员收取履约保证金的通知》中，明确规定“取消企业向外派劳务人员收取履约保证金的规定，改为由外派劳务人员投保‘履约保证保险’”。即该通知发布后，对外经济合作企业不得再向务工人员收取任何形式的履约保证金。但在此后，苏东公司、兴达公司等劳务中介公司仍与律师等法律专业人员策划，在与出国劳务人员所签订的居间服务合同中，约定50000元至70000元不等的履约保证金，在向每人实收其中的8000元至15000元外，苏东公司在与储开明解除合作协议时，将实收的出国劳务人员的履约保证金进行了私分，还通过上述形式上的操作预先“空收”、事后安排陶照亮提起借款诉讼，收取其余部分的履约保证金。
在检察院审查过程中，苏东公司法定代表人管春林自愿先行退出所收陶照亮通过诉讼、执行获得款项中的140000元，用于将来退还给出国劳务人员。
检察机关认为：自然人之间的借贷属于实践性合同，自提供借款时生效。杨增付等出国劳务人员（包括孙亚军）虽向陶照亮出具了借条、借款合同等手续，但这些手续系在苏东公司、兴达公司等劳务中介公司的操纵下所形成，借款事实均未实际发生，双方之间的借贷关系不能成立。陶照亮谎称出国劳务人员向其借款、劳务中介公司不再代还，以简单的民间借贷纠纷提起诉讼，轻易地骗得了法院的采纳和支持。对出国劳务人员境外跳槽违约行为进行约束和追究，应通过合法、正当的途径，而不应由劳务中介公司采取违规收取履约保证金和与他人串通虚设借款的手段。从法律关系上看，出国劳务人员在境外是否跳槽违约、是否应承担违约责任等问题，属于劳务合同纠纷法律关系的范畴，在陶照亮提起的民间借贷纠纷案件的审理中不应理涉。海安县人民法院（2007）安民一初字第1606号陶照亮诉杨加旺等人、（2009）安李民一初字第0431号陶照亮诉吴佳泽等人的民间借贷纠纷案件审理中，对出国劳务人员关于自己是否违约、劳务中介公司是否有权收取履约保证金等问题的抗辩，也均认为与借贷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未予采信。苏东公司、兴达公司等劳务中介公司通过一系列形式上的操作，规避了当时政策的规定，免除了自己公司追究出国劳务人员境外跳槽违约责任时应承担的证明违约事实及损失的举证责任，并剥夺了出国劳务人员针对自己是否存在违约行为、是否应承担违约责任等问题的抗辩权、举证权。
综上所述，陶照亮、管春林、储开明等人在检察院审查过程中对案件事实作出了新的陈述，且有苏东公司与储开明解除原先合作经营时所签订的协议书等新的证据佐证，该部分证据足以证明陶照亮与杨增付等出国劳务人员之间并不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苏东公司、兴达公司等劳务中介公司与陶照亮串通虚设借款，并进行虚假诉讼、申请执行，扰乱了正常的司法秩序，妨害了司法公正，损害了司法的权威和公信力，同时也损害了出国劳务人员的合法权益。海安县人民法院（2009）安民一初字第2091号民事判决等24份裁判文书均存在错误，应予纠正（其中陶照亮诉解其美民间借贷纠纷案件，系经二审调解结案，另行处理）。经检察委员会讨论决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四条、第一百一十二条、第二百条第一项、第二百零八条第二款之规定，建议本院：依法再审（2009）安民一初字第2091号民事判决等23件（含本案）民间借贷纠纷案件。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再审。
本院再审查明：兴达公司系从事国内职业介绍、就业信息咨询服务的公司，亦通过与有对外有经营权的公司合作组织人员出国到以色列打工，向出国劳务人员收取相关费用。劳务公司与劳务人员签订合同时，一般约定劳务人员在以色列的工作期限为三年，特别强调条款约定劳务人员出国期间不得从事合同以外的任何商业性活动，不得外出打工，不得私自离队，不得逃跑或非法滞留等，违约则需赔付劳务公司履约保证金人民币7万元（有4.4万元、5万元、6万元等），作为劳务人员补偿劳务公司商业信誉损失及对签约权公司以及以方雇主的赔偿。劳务人员出国后往往因为工资收入低等原因跳槽，跳槽后，劳务公司与出国劳务人员进行违约诉讼往往因为劳务人员跳槽的事实发生在国外，劳务公司难以取得相关证据而难以胜诉。为防止出国劳务人员出国后跳槽，难以追究其违约责任，劳务公司与有关法律顾问协商后，以向出国劳务人员收取高额履约保证金的方式来约束出国劳务人员，因出国劳务人员办理出国手续缴纳高额费用后难以再缴纳高额履约保证金，就由劳务公司在出国人员出国前将劳务人员通知到劳务公司，由劳务公司事先拿钱交给陶照亮，由劳务人员与陶照亮之间签订借款合同、出具借条给陶照亮，由劳务公司开具履约保证金收据给劳务人员。因为钱是劳务公司提供的，劳务人员所出具的借条及借款合同都由劳务公司保管，陶照亮与劳务公司之间没有债权债务关系。
在陶照亮与劳务人员的格式借款合同中，约定：劳务人员向陶照亮借款用于支付赴以色列出国履约保证金，并约定了借款期限，借款利息为月息8‰，利随本清。劳务人员于每月的15日还款额为1000元人民币。若劳务人员或其委托人（兴达公司）任何一期还款逾期10天以上，则视为劳务人员拒绝归还所有借款，陶照亮有权就所有未还款项及利息向劳务人员或担保人索赔。当借款方不履行合同时，由担保人承担偿还借款本息的连带责任。如劳务人员不能按期偿还借款，陶照亮有权限期追回贷款，并加收逾期利息和罚息等。担保人在上述借款合同和劳务人员出具的借条上作为担保人签名。劳务人员跳槽后，兴达公司向陶照亮发出信函，告知其劳务人员脱离雇主，不知去向构成违约，并停止为其代还借款。兴达公司的律师受兴达公司的委托亦致函劳务人员家属，要求通知劳务人员限期返回原雇主公司工作，逾期不回，兴达公司则根据合同规定，将其所交的保证金全部扣除。后陶照亮也分别致函劳务人员家属和担保人，要求他们督促劳务人员履行合同，否则追究借款人及担保人的民事责任。
事实上，陶照亮并没有每月收到出国劳务人员或劳务公司代劳务人员代还的借款本息。一旦劳务人员跳槽后，劳务公司将劳务人员所出具的借条及签订的借款合同交给陶照亮，由陶照亮向法院起诉，在取得裁判文书后再申请执行。陶照亮取得执行款后大部分给付劳务中介公司，劳务中介公司给付部分给陶照亮。
2003年10月29日，财政部、商务部发出关于取消对外经济合作企业向外派劳务人员收取履约保证金的通知，该通知自2004年1月1日起生效，自生效之日起，企业不得再向外派劳务人员收取履约保证金，也不得由此向外派劳务人员加收管理费及其他费用或要求外派劳务人员提供其他任何形式的担保、抵押。改为由外派劳务人员投保“履约保证保险”。
另查明：陶照亮与孙亚军原不相识。2007年8月20日，在兴达公司，孙亚军（乙方）与兴达公司（甲方）签订合同及补充协议各一份，约定兴达公司为孙亚军提供居间服务介绍孙亚军通过签约权公司出国赴以色列从事劳务工作事宜。合同对乙方的工作期限、工作任务、工资待遇、双方责任、特别强调条款、费用等进行了约定，约定乙方违反特别强调条款，向甲方赔付履约保证金人民币50000元。当日，陶照亮与孙亚军、万斌在兴达公司签订上述格式借款合同一份，并由孙亚军向陶照亮出具借款50000元的格式借条一份，孙亚军、万斌分别在借款合同及借条上签字捺指印。因陶照亮实际未出款，上述合同及借条均由兴达公司保管。孙亚军及兴达公司均未按借款合同约定按月向陶照亮归还借款。
本院再审认为，所谓借贷关系，其特征系借款方向出借方借款，到期返还借款并支付利息。本案中陶照亮虽与孙亚军签订了借款合同，但陶照亮实际未出资；双方间并无借贷的合意，所签订的借款合同，名为借贷，实为陶照亮与兴达公司相串通为防止出国劳务人员出国后跳槽而收取的保证金。陶照亮与借款人及担保人之间并未形成事实及法律意义上的借贷关系。故陶照亮要求担保人万斌归还借款本息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一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一款、第六十三条第二款、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五条、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08）安曲民一初字第0380号民事调解书。
二、驳回原审原告陶照亮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934元，由原审原告陶照亮负担（陶照亮已缴纳467元，未缴纳的467元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五日内缴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人数提供副本，上诉于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同时向该院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934元（该院开户行：中国银行南通市西被闸支行，户名：南通市财政局，帐号：47×××82）。
审判长 高 杰
审判员 沈巧林
审判员 丁建国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日
书记员 何培妮
附：《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一百九十六条借款合同是借款人向贷款人借款，到期返还借款并支付利息的合同。
第二百一十条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十三条第一款民事诉讼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
第六十三条第二款证据必须查证属实，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根据。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一百零五条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照法律规定，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进行判断，并公开判断的理由和结果。
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导致裁判结果错误的，应当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