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9民终326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常州市华辰园林绿化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常州市武进区湟里镇桃园路28号。
法定代表人：沈方金，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旭毅,江苏派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沈辉。
委托诉讼代理人：姚竹平，江苏姚竹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沈建南。
上诉人常州市华辰园林绿化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沈辉、沈建南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盐城市大丰区人民法院（2015）大商初字第006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华辰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沈辉一审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两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本案是一起虚假诉讼，不存在真实的借款关系及款项交付事实。一审法院没有审查当事人经济能力、款项来源及流向、交易习惯及借款发生的原因等事实，将款项未交付的举证责任分配给上诉人承担，违背了基本事实，违反了最高院民间借贷司法解释规定。2.本案涉嫌伪造公司印章罪。一审法院以2012年审理类似案件时移送过公安机关为由，作为无须移送的依据明显错误。上诉人已向一审提交了大丰检察院关于上诉人申请立案监督的答复函，该答复函明确了伪造印章的事实存在。3.借据上的印章与投标文件上的印章都与华辰公司的真实印章存在显著区别，均系伪造的印章，且不能表明借据上的印章与投标文件上的印章是同一枚假印章所盖。投标文件上的投标函及委托书本身就是甘华、沈建南共同伪造的，上诉人完全不知情。4.甘华与朱某、雷某与沈辉熟识，且与上诉人具有利害关系，三人的虚假陈述不具有证明效力。5.一审审理程序违法，本案超出审限，而且在判决之前不久，一审法院再次组织对原告超出举证期限的证据质证，明显偏袒原告。6.2010年1月5日的借据不具有法律效力，该协议不仅未能明确借款人与出借人，而且内容颠三倒四、自相矛盾，沈辉也未在协议上签字确认，不具备有效合同的构成要件，不应当作为约定利息及律师费的依据。
沈辉辩称，1.本案不是虚假诉讼，沈辉有经济能力，沈辉多次借款给沈建南和华辰公司，当时沈建南在大丰以上诉人的名义承建绿化工程，向大丰当地有钱人借款，据我们了解沈建南借款人数达到七、八人。2.本案不构成伪造公司印章罪。3.华辰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借据上的印章和投标上的印章都是伪造的印章，事实上，上诉人在淮安确实承建了绿化工程，并且该工程款都是打到上诉人的账户上。4.甘华借条上的公章和本案中的公章是一致的，这说明上诉人已经认可了该公章是真实的。5.本案程序符合法律规定，法院有权在庭审以后再组织双方对证据进行质证，以便法院进一步查清本案事实。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沈建南未作答辩。
沈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被告沈建南偿还原告借款人民币5万元，并承付此款自2010年3月14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的利息；被告沈建南、华辰公司共同偿还原告借款人民币11万元，并承付其中5万元自2010年1月31日起、6万元自2010年2月6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的利息；本案律师代理费2.5万元由被告沈建南、常州市华辰园林绿化工程有限公司共同承担；本案诉讼费、保全费由被告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9年12月30日，沈建南向沈辉出具借据一份，载明“今借到沈辉人民币（大写）伍万元，￥50000元，用途为绿化，借款期限自2009年12月30日起至2010年元月30日止。利率为月息-‰，利随本清一次性归还。如逾期归还，承担借款总额10%的违约金，逾期利息按大丰农村合作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并承担债权人主张权利的一切费用（含诉讼费、律师代理费、交通费及损害赔偿金）。”借款人处由沈建南签名捺印，并加盖有印文为“常州市华辰园林绿化工程有限公司”的章印。
2010年1月5日，原告（乙方）与被告（甲方）签订借款协议一份，约定甲方因生意周转向乙方借款人民币6万元，借款时间为一个月，还款时间为2010年2月5日；乙方给付借款时由甲方出具借条，甲方还款后乙方将借条交还甲方；如甲方违反条款，形成纠纷，导致乙方诉讼至人民法院，甲方必须承担乙方因诉讼而支付的律师代理费、强制执行费、交通费等费用；如甲方未在规定时间内还款，甲方需承担总借款25%的违约金，同时需承担自借款之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按月利率2.5%计算的利息等。该份借款协议甲方处由被告沈建南签字捺印，并加盖有印文为“常州市华辰园林绿化工程有限公司”章印。同日，被告沈建南向原告沈辉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由常州沈建南借到大丰沈辉人民币现金陆万元整（￥60000元）。2010年1月5日，借款人沈建南（捺印）。”该借条同时加盖印文为“常州市华辰园林绿化工程有限公司”的章印。
2010年2月13日，原、被告签订借款协议一份，约定甲方因生意周转向乙方借款人民币5万元，借款时间为一个月，还款时间为2010年3月13日。该协议甲方处由被告沈建南签字捺印，协议的其余内容同2010年1月5日借款协议的内容。同日，被告沈建南向原告沈辉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由沈建南借到沈辉人民币伍万元整。借款人：沈建南，2010年2月13日。”
沈辉为证明其在诉讼时效内向被告主张过权利，向一审法院提供雷某、朱某两名证人到庭作证，两名证人证明自2011年起，沈辉每年均向沈建南、华辰公司主张权利。沈辉于2015年12月2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为此支出律师代理费2.5万元。审理中，沈辉于2016年3月13日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保全申请，一审法院依法作出（2015）大商初字第00607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冻结沈建南、华辰公司银行存款30万元，或查封、扣押其等值资产，沈辉为此支出保全费2020元。
华辰公司为证明其主张的沈辉所持借款凭证中华辰公司的章印非该公司真实印章，调取了该公司在工商登记部门年检报告书，年检报告书上加盖的公司公章与沈辉持有的借款凭证上公司的公章有明显区别。为此，沈辉提供华辰公司向灌云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以下简称灌云县住建局）提供的施工投标文件复印件，其中包含2010年5月24日的授权委托书一份[加盖有灌云县住建局档案章的该授权委托书，在一审法院(2015)大商初字第00049号案件卷宗中]，该授权委托书上华辰公司的印章与沈辉持有的借款凭证上印章并无明显区别。华辰公司认为该授权委托书上的印章同样是伪造的印章，且该枚印章与沈辉所持借款凭证上的印章非同一枚印章。为查明案件事实，一审法院于2016年1月18日向案外人甘华调查相关情况，形成调查笔录一份。甘华称案涉三笔借款与其无关，其既未实际从沈辉处领取该三笔款项，也未向沈辉履行还款义务；沈建南称案涉借款实际由其收取、偿还，应由沈建南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实。
一审法院另查明，2012年2月9日，案外人许海祥以沈建南、华辰公司为被告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借条落款时间为2009年11月至12月），要求两名被告履行还款义务。华辰公司亦以案涉条据上印章为伪造印章为由，要求一审法院将案件移送公安机关处理。后一审法院作出（2012）大商初字第0039号民事裁定书，认定上述借款凭证中“常州市华辰园林绿化工程有限公司”章印涉嫌构成伪造公司印章罪，依法移送公安机关处理。公安机关于2014年作出大公（刑）撤决字〔2014〕70号撤销案件决定书，认定因没有犯罪事实，决定撤销此案。后许海祥于2014年12月31日再次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在该案审理中，许海祥向一审法院提交2010年5月27日施工合同书、2010年5月24日授权委托书（与本案沈辉所举授权委托书一致）及投标函各一份，2010年5月24日授权委托书及投标函系2010年5月27日施工合同书的附件。其中授权委托书及投标函上加盖的华辰公司的章印与原告所持有的借款凭证中华辰公司章印无明显区别；施工合同上加盖的华辰公司的章印与被告华辰公司所举的公司年检报告中的章印无明显区别。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有三：一是案件是否需要移送公安机关处理；二是案涉款项是否实际向两名被告交付；三是原告主张有无超过诉讼时效以及两名被告应如何承担责任。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首先，关于是否涉嫌构成伪造公司印章罪，一审法院已在2012年审理其他同时期类似案件的过程中移送公安机关处理，公安机关后于2014年以不存在犯罪事实为由撤销案件。其次，根据沈辉提供的华辰公司2010年5月24日与灌云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签订的施工合同中的授权委托书，其上华辰公司的章印与沈辉持有的借款凭证上华辰公司章印无明显区别。现华辰公司抗辩沈辉提供的借款凭证上公司的章印以及该公司向灌云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提供的招投标文件中的章印均为伪造，其提供的证据仅为该公司年检报告中加盖的章印，并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实际上，上述授权委托书对应的施工合同上加盖的章印与被告提供的年检报告中的章印亦无明显区别，施工合同盖章时间在授权委托书之后，授权委托书作为施工合同订立的重要函件，华辰公司在以授权委托书为基础达成的施工合同上加盖公章，应视为其对授权委托书中所加盖印章的认可。因此，对被告抗辩案件应移送公安机关处理的意见，不予采纳。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沈辉主张的三笔借款中，2010年1月5日、2月13日的借款除借款协议外，均有沈建南出具的借条予以佐证，2009年12月30日的借据中明确载明“借到”沈辉5万元，在被告无相反证据证明款项未实际交付的情况下，应认定原告所诉款项均已实际交付。至于沈建南抗辩案涉借款的实际借款人为案外人甘华，且甘华已将案涉借款全部偿还完毕，因沈建南就此抗辩未提供任何证据，且甘华否认款项系其所借，故对沈建南的此项抗辩不予采纳。
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沈辉在庭审中提供了两名证人朱某、雷某，能够证明其自2011年起每年均向沈建南、华辰公司主张权利，则沈辉向沈建南、华辰公司主张权利未超过诉讼时效。沈辉主张的三笔借款，其中2009年12月30日、2010年1月5日的借款，系沈建南与华辰公司共同向沈辉所借；2010年2月13日的借款系沈建南单独向沈辉所借。故沈建南、华辰公司应对2009年12月30日的借款5万元、2010年1月5日的借款6万元，合计11万元，承担共同还款责任；沈建南对2010年2月13日的借款5万元承担还款责任。
综上，沈辉主张沈建南、华辰公司共同偿还借款本金11万元，沈建南偿还借款本金5万元的诉请，予以支持。至于沈辉主张的逾期还款利息，由于案涉三笔借款均约定逾期还款的利息及违约金，但利息及违约金的数额约定过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借贷双方对逾期利率有约定的，从其约定，但以不超过年利率24%为限。沈辉主动调整自借款期限届满之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四倍计算的利息，结合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来看，沈辉主张的利息部分时间段超过年利率24%，对于超过的部分不予支持。案涉三笔借款均约定因债权人主张权利所支出的律师代理费应由债务人承担，现沈辉主张律师代理费为2.5万元，有委托合同、收费许可、收费标准、汇款凭证、发票等证据予以佐证，该收费也不超过相应收费标准，应予支持。由于沈辉主张的三笔借款中有两笔为沈建南、华辰公司共同借款，一笔为沈建南个人借款，沈辉主张的代理费应按比例予以分担，即沈建南、华辰公司共同承担其中的17241元，沈建南单独承担其中的7759元。
一审法院遂判决：一、沈建南、常州市华辰园林绿化工程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共同偿还沈辉借款本金人民币11万元、律师代理费17241元，合计127241元；并承付其中5万元自2010年1月31日起、6万元自2010年2月6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四倍（年利率如超过24%则按24%计算）计算的利息。二、沈建南于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偿还沈辉借款本金人民币5万元、律师代理费7759元，合计57759元；并承付借款本金5万元自2010年3月14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四倍（年利率如超过24%则按24%计算）计算的利息。案件受理费7593元，保全费2020元，合计9613元，由沈建南、常州市华辰园林绿化工程有限公司共同承担其中6630元，沈建南承担其中2983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直接给付沈辉。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没有向法庭提交新的证据。二审另查明，一审判决认定沈辉提交的华辰公司向灌云县住建局提供的授权委托书的日期为2010年5月24日错误，该授权委托书的日期为2010年6月9日，2010年5月24日的授权委托书系案外人许海祥在另案中向一审法院提交。除上述事实外，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相同，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二审争议焦点为：华辰公司是否应当对案涉11万元借款承担偿还责任。华辰公司否认涉案2009年12月30日借据和2010年1月5日借条、借款协议上的公章为其公司的章印所盖。经查，华辰公司于2010年5月通过招投标承建灌云县西外环胜利西路北侧绿化工程，在该工程的施工合同书“乙方代表及委派人员”一栏载明的是“沈建南”，在“承包方委托代理人”一栏载明的是“甘华”，所盖的印章是含有数字编号的华辰公司公章。在华辰公司向发包方及主管单位提交的授权委托书和招标函中（时间均为2010年5月24日），华辰公司作为投标单位盖的印章均是没有编号的公司章印。华辰公司陈述沈建南在2007年以前是华辰公司员工，并认可上述绿化工程是甘华以华辰公司名义承建。上述证据在许海祥诉沈建南和华辰工程的案件中，已经作为证据提交一审法院，故本院对2010年5月24日授权委托书和招标函的真实性予以采信。华辰公司既认可甘华挂靠华辰公司承建灌云县绿化工程，却否认投标函和授权委托书的真实性，但又未能提交该工程的相关投标函和授权委托书，且其陈述沈建南2007年以前是公司员工，与查明的事实不符，本院对其辩解不予采信。根据在卷证据可以证明华辰公司对外使用的公章不止一枚，沈辉提交的2010年6月9日的授权委托书和投标函在形式上与2010年5月24日授权委托书和招标函一致，所盖章印亦没有明显区别，华辰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涉案借据、借条及借款协议上的公章不是其公司印章所盖，其关于本案涉嫌伪造公司印章犯罪，不存在真实借款关系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依据，本院难以采信。综上，本院确认涉案借款合同真实有效，华辰公司应当对案涉11万元借款承担偿还责任。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存在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故对上诉人华辰公司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593元，由上诉人常州市华辰园林绿化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郑 治
代理审判员 刘圣磊
代理审判员 姚海斌
二〇一六年十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孙 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