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沧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冀09民终206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云鹏，男，1964年2月18日出生，住河北省秦皇岛市海港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沧州市润尔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沧州市运河区南环西路25号。
法定代表人：木新龙，该公司董事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河北省沧州中西医结合医院，住所地河北省沧州市运河区黄河西路**号。
法定代表人：王立新，该医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宫经亮，河北经航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天津延丰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市南开区红旗南路265号增6号超英家园1门2103。
法定代表人：白延彪，该公司董事长。
上诉人刘云鹏因与被上诉人沧州市润尔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润尔公司）、河北省沧州中西医结合医院（以下简称中西医结合医院）、原审第三人天津延丰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延丰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沧州市运河区人民法院（2017）冀0903民初39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刘云鹏、被上诉人中西医结合医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宫经亮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云鹏上诉请求：一、依法撤销（2017）冀0903民初3969号民事判决；二、改判被上诉人为偷逃税款和恶意损害上诉人利益于2011年9月9日签订的用于国土局备案登记并变更土地使用权的协议书无效；三、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润尔公司虽然为夏珂庭出具授权委托书，但授权程序和授权权限是否合法一审并未查清，且不应认定夏珂庭将价值2140万元的土地故意虚构成1000万元属于合法的有权代理。一审法院认定“2012年12月1日，被告润尔公司给夏珂庭出具了授权书，明确写明了授权事项，包括协议的签订、价格及收款条款和授权期限，该授权书加盖了该公司公章，并由公司法定代表人白延彪签字，故应认定该授权是合法的，夏珂庭持此授权书作为委托代理人与被告中西医结合医院订立土地转让协议书的行为应认定为有权代理”属于事实认定错误。即使夏珂庭的授权委托是公司的真实意思，但公司并未授权夏珂庭与中西医结合医院恶意签订有损国家利益和侵犯股东权益的虚假合同，也并未授权夏珂庭以该虚假合同进行备案、审批和纳税；退一步讲，假设公司有委托夏珂庭签订虚假合同的意思表示，因授权事项本身就违法，也不能认定夏珂庭的代理行为合法有效。且授权书授权的权限是土地转让，而不包括地上建筑物的转让。
二、被上诉人将实际成交价2140万元恶意串通在被诉协议书写为1000万元并用于土地转让的审批、备案、纳税，不但严重损害国家利益，而且严重损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该协议依法无效。2011年9月9日的协议书本身就为虚假，虚假的协议本身就应当无效。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合同无效。本案当中，虚假的合同不仅破坏国家土地交易的正常秩序，也偷逃税款损害了国家利益，同时以虚假的捐资助教形式和名义将公司应得款项转移至它处，达到非法转移侵占公司财产的目的，严重损害了上诉人股东的合法权益。且协议书约定的地上建筑物属于无权处分，该建筑物依法应予拆除灭籍，而且也超出了夏珂庭的被授权的范围，其行为属于标的违法。综上，该合同依法无效。
三、土地转让协议的价款基本上就为整个协议全部内容，也是该协议最核心最基础的内容，如果没有价格合同本身就不成立也没有意义，因此并不适用部分条款无效而合同仍然有效的解释和规定。合同内容部分无效并不导致整个合同无效的解释不适用本案，因为本案中的价格为本协议中最重要最基本的核心内容，该条款直接影响着合同签订的目的和意义，只有在无效条款不实质影响合同目的的前提下才适用部分无效，本案显然不适用此款解释。
四、沧州市人民政府（2010）第74号专题会议纪要只是政府内部会议，对转让协议没有任何确认的效力。首先，沧州市人民政府（2010）第74号专题会议纪要只是政府内部领导和相关人员部门的一个意见，对合同本身没有任何法律效力，而且会议纪要形成在先，被诉协议书形成在后，一审法院却认为被诉协议书被专题会议纪要予以确认是严重背离事实的，是一审法院没有搞清基本事实前提下妄自下的结论。再者，该会议纪要的合法性尚存重大疑点，首先夏珂庭冒充润尔公司负责人参加会议是相关部门人员玩忽职守的行为，其次土地转让是依法而不是行政强迫命令，并且会议纪要提到地上建筑物的转让也是违法的。况且会议纪要要求转让双方应进行评估，转让双方却未依会议纪要进行土地评估。会议纪要更没有允许转让双方制定阴阳合同以此欺骗国家达到偷税漏税或达到侵占其他股东利益的目的。
五、无效的合同自始无效，后期被上诉人虽补缴了税款，但不能以后期的补救结果来判断前期的行为是否合法有效，逻辑颠倒，有损法律尊严。法律规定无效的合同因其违法而自始无效，不能因后期对无效行为所造成的结果进行了补救而将无效变成合法有效。如按此逻辑则完全变成了结果论，只要结果可以恢复或补救，那么行为方式和行为过程没有任何意义。事实上转让行为发生时用于审批的完税证明以虚假的1000万成交价为基数，后补的税款是因为转让双方恶意串通以捐资助教的名义偷漏税不成而采取的转让完成后的补救措施，况且三年后的补交的1140万元为基数的税款针对的是地上建筑物，而不是土地转让税款。
六、被上诉人为达到非法目的，转让双方签订了多份互相矛盾的协议，自我否定了被诉协议书的效力。一审法庭已查明，转让双方恶意串通为达到偷漏税款和侵占股东利益制作了多份转让协议，而被诉转让协议是在双方签订1960万元成交价协议书后为偷逃税款提交给国土局用于审批备案和纳税使用的。其他的转让协议是在审批通过后于三四年时间陆续制作的，而且所有转让协议除成交价款不同外，其余条款大同小异，因此转让协议中的价格条款是其中的关键条款和决定是否真实有效的条款，所以一审法院所谓的不应孤立的考察协议的价格条款显然是违背事实根据和法律根据的判断。
七、一审法院没有查清上诉人主张的涉案土地的转让，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上诉人主张涉案土地没有达到投资总额百分之二十五以上，土地上房屋权属存在争议，收回土地使用权的都属于禁止交易的范围，依据合同法属无效合同。
综上所述，为维护国家土地的正常交易秩序不被破坏，维护国家的利益不受损害，维护上诉人的利益不受侵害，维护法律的尊严不受挑战，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判令2011年9月9日签订的协议书无效。
润尔公司未作答辩。
中西医结合医院答辩称，我医院没有偷逃税款。2011年9月9日的协议约定的价款是1000万元，但双方在不断磋商的过程中形成多份协议，最终的转让价格是2140万元，并且按照2140万元的转让价格足额缴纳了税款。上诉人称我医院和润尔公司恶意串通，没有证据支持。给夏珂庭出具委托书的白延彪当时是润尔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也是延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本案一审中，润尔公司和延丰公司共同委托的诉讼代理人，在庭审中完全支持上诉人的起诉，证明上诉人与润尔公司和延丰公司恶意串通，意图推翻已生效并履行完毕的合同。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原审判决。
延丰公司未作陈述。
刘云鹏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决二被告的协议书无效。二、诉讼费用由二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7年8月，原告刘云鹏与被告延丰公司通过股权转让的方式从原股东卞勇鸿、穆树良处获得被告润尔公司的股权，原告刘云鹏持股25%，被告延丰公司持股75%。2010年12月1日，被告润尔公司给夏珂庭出具授权书，写明：授权夏珂庭总经理全权办理润尔公司名下12亩土地转让相关事宜（包括转让协议的签订、价格及收款的条款等事项）。授权期限为2010年12月1日至2011年11月30日。授权书加盖了公司公章并由公司法定代表人董事长白延彪签字。2010年12月11日，被告润尔公司与被告中西医结合医院订立协议书，约定将被告润尔公司（甲方）所属的12亩土地及地上建筑物转让给被告中西医结合医院（乙方），转让总金额1960万元，并约定将转让款直接拨付给被告润尔公司所欠沧州市星河艺术中学970万元，并由被告中西医结合医院给出具收款收据。该协议加盖了二被告单位公章，甲方签字人为夏珂庭。2010年11月5日沧州市人民政府[2010]74号专题会议纪要会议议定：一、同意润尔公司将上述两宗地块按原有出让条件及规划用途转让给中西医结合医院。二、市国土局和市规划局要抓紧组织转让双方洽谈，土地转让补偿价格应参照评估出让剩余年限价格，由转出方和受让方协商确定，两宗土地的地上物应随土地同时转让。三、转让双方协商达成一致后，由市国土局和市规划局尽快办理土地及规划变更手续。四、润尔公司要按转让双方协议约定要求，及时交付土地及地上房屋。2011年9月9日，二被告又订立协议书，写明：根据沧州市人民政府专题纪要（2010）74号文内要求重新达成协议。同日，二被告订立协议书，约定双方同意将被告润尔公司所属的黄河西路以北，中西医结合医院墙以西的土地及地上建筑物全部转让给乙方，转让总金额1000万元，乙方按甲方指定账户予以拨付资金，由甲方给乙方出具全部收款收据。该协议仍加盖了二被告单位公章，甲方由夏珂庭签字。协议订立后，被告中西医结合医院共计支付给被告润尔公司土地转让款2140万元，其中1000万元是以土地转让金名义支付，另有1140万元以捐资助教名义按照协议支付给星河艺术中学和沧州师专附中，并由被告润尔公司开具2张正式的销售不动产统一发票。在2016年10月份，原告刘云鹏获知上述土地转让过程等情况，认为夏珂庭没有合法依据代表被告润尔公司对外签订合同，伪造文件骗取公司领导授权，与被告中西医结合医院恶意串通，损害公司利益，起诉至一审法院，要求判决确认2011年9月9日二被告订立的协议书无效；诉讼费由二被告负担。
2017年6月26日，沧州市运河区市场监督管理局作出沧州市监处字（2017）GD0142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吊销了被告润尔公司的营业执照。
一审法院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的规定，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执行公司职务时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公司章程的规定，给公司造成损失的，应承担赔偿责任，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可以书面请求监事会或执行董事向法院提起诉讼，监事会、不设监事会的有限责任公司监事收到股东书面请求后拒绝提起诉讼，股东有权为了公司利益以自己的名义直接向法院起诉。本案中，原告刘云鹏系被告润尔公司的股东，现该公司已被工商行政部门吊销营业执照，在其认为公司利益受到侵害时，当然可以以自己的名义提起诉讼，故原告诉讼主体资格合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关于原告诉求的2011年9月9日二被告订立的土地转让协议书的效力问题，应严格适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首先是夏珂庭授权的效力问题，2010年12月1日，被告润尔公司给夏珂庭出具了授权书，明确写明了授权事项，包括协议的签订、价格及收款条款和授权期限，该授权书加盖了该公司公章，并由公司法定代表人白延彪签字，故应认定该授权是合法的，夏珂庭持此授权书作为委托代理人与被告中西医结合医院订立土地转让协议书的行为应认定为有权代理。其次，原告认为双方订立的2011年9月9日协议书将转让土地价款故意写成1000万元是双方恶意串通的结果，损害了公司利益，一审法院认为，将土地转让款写成1000万元目的是逃税，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该条款无效，但价格条款无效并不当然导致整个协议书的无效，协议书的其他条款内容并无违法之处且已被沧州市人民政府（2010）第74号专题会议纪要予以确认，故协议书的其他内容应认定合法有效。另外，从实际履行情况看，虽然该协议约定的价款为1000万元，但实际履行价格为2140万元，已缴纳相应税款，故不应孤立地考查该协议的价格条款。综上，原告诉求确认协议书无效的诉求证据不足，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第四十四条、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原告刘云鹏承担。
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提交日期为2018年1月17日、沧州市公安局告知刘云鹏:“夏珂庭、卞勇鸿涉嫌职务侵占案一案，我局认为符合立案条件，现已立案”的《立案告知书》一份，用以证明润尔公司代理人夏珂庭与中西医结合医院恶意串通不单偷税漏税，而且夏珂庭与中西医结合医院制作真真假假多份协议书的目的是为了侵占公司利益。被上诉人中西医结合医院质证意见：该《立案告知书》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各方当事人无争议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2010年12月1日被上诉人润尔公司给夏珂庭出具的《授权书》加盖了公司公章并由时任润尔公司法定代表人白延彪签字，应认定夏珂庭合法取得了润尔公司的授权，有权代理润尔公司与被上诉人中西医结合医院进行协商和订立土地转让协议。本案2011年9月9日的《协议书》甲方由夏珂庭签字并加盖润尔公司公章，乙方由中西医结合医院法定代表人签字并加盖中西医结合医院公章。对润尔公司和中西医结合医院而言，《协议书》上加盖公章，表明双方当事人对订立合同的要约、承诺阶段的完成和对双方权利、义务内容的一致确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盖章时合同成立。”之规定，该《协议书》自双方盖章时成立。
合同目的，是指合同当事人通过合同的订立和履行所要达到的最终目标。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是指行为人为了规避法律，达到非法目的而实施的以合法形式出现的民事行为，又称作规避法律的行为。本案2011年9月9日《协议书》一方当事人中西医结合医院的目的是取得约定土地的使用权及其地上建筑物的所有权，润尔公司的目的是获得中西医结合医院支付的价款，交易双方的行为本身是合法的，是当事人真实意思的合意。在合同中故意做低交易价格，无论是双方还是单方行为，均损害了国家税收利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其有关逃避税收的条款即价格条款应属无效。润尔公司与中西医结合医院在《协议书》中故意做低交易价格所约定的价格条款，其根本目的为少缴税款，该避税条款为虚假的意思表示，且损害国家利益，应认定无效，应判定按照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进行交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之规定，避税条款被认定无效后不影响合同其他条款的效力和履行。本案2011年9月9日《协议书》其他条款内容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上诉人刘云鹏请求确认该协议无效，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刘云鹏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刘云鹏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友僧
审判员 余志刚
审判员 穆庆伟
二〇一八年六月十五日
书记员 蔡一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