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珠中法民一终字第96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冯长源，男，汉族，1960年12月5日出生，身份证住址：广东省珠海市金湾区。
委托代理人：黄汉辉，广东粤鑫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珠海市红旗管理区水电工程公司，住所地：珠海市。
法定代表人：廖耀辉，经理。
委托代理人：赖敬忠，金湾区司法局红旗司法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林宁，广东正拓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冯长源因与被上诉人珠海市红旗管理区水电工程公司（以下简称水电公司）农业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珠海市金湾区人民法院（2015）珠金法民一初字第1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06年11月17日，水电公司与冯长源签订一份《鱼塘承包合同》，合同第一条约定：“承包期限从2007年1月1日起至2011年12月31日止”；第二条约定：“甲方（水电公司）将坐落于珠海市金湾区红旗镇八一大围一号水闸西侧鱼塘10亩发包给乙方（冯长源）经营”；第六条约定：“乙方（冯长源）有责任保护鱼塘附近的排灌、用电设备，投入资金建造的宿舍，架设的线路等，合同终止时不准毁坏或迁拆，全部归甲方（水电公司）所有”。2011年12月31日，该合同已到期。
自2010年起，红旗华侨农场农业经营管理办公室以文件形式逐年顺延上述土地承包期限至2014年12月31日止。2013年9月17日，珠海市国土资源局发布用地公告，该土地属于建设用地范围。2013年10月18日，双方实地对该土地面积及地上青苗、附着物进�了测量清点，冯长源实际占用土地为26.02亩。冯长源在《建设用地青苗及地上附着物补偿登记表》上签名确认。2015年1月1日，水电公司决定终止双方土地租赁关系，收回土地。
另查明，水电公司于2006年11月起经珠海市金湾区红旗镇人民政府及珠海市红旗投资控股有限公司授权，负责对珠海市金湾区红旗镇八一大围一号水闸西侧土地进行管理，并由其将土地发包给第三方经营。
以上事实有《鱼塘承包合同》、红旗华侨农场农业经营管理办公室文件、土地承包明细表、耕户情况表、建设用地青苗及地上附着物补偿登记表、终止《土地承包合同》通知、地块方位图、《用地公告》、《证明》，并有当事人当庭陈述在卷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涉案土地已于2002年6月被国土部门征收，该土地用地性质为国有存量建设用地，因此冯长源辩称涉案土�仍为国有农用地及本案属于征地补偿分配纠纷无事实依据，原审法院不予采信。涉案土地经国土部门同意由水电公司复耕经营，水电公司有权将涉案土地进行对外发包。双方于2006年11月17日签订《鱼塘承包合同》明确约定，土地的所有权属于国家，冯长源只有土地使用权和合同规定的受益权，因此，冯长源租赁国有土地用于农业生产并按时向水电公司缴纳租金，双方形成农业承包合同关系。现承包合同期限已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五条规定：“租赁期间届满，承租人应当返还租赁物。返还的租赁物应当符合按照约定或者租赁物的性质使用后的状态。”水电公司据此要求冯长源返还租赁土地，符合法律规定。虽然双方在签订承包合同时，约定的土地面积为10亩，但经实地测量，冯长源实际占用土地为26.02亩，属于双方在履行合同中对合同内容�变更，冯长源依法应当返还实际租赁土地26.02亩。水电公司主张由冯长源返还国有土地之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对双方其他争议可另寻途径解决。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四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冯长源于本判决书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将位于珠海市金湾区红旗镇八一大围一号水闸西侧土地26.02亩返还给珠海市红旗管理区水电工程公司。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人民币50元，由冯长源承担。
一审判决后，冯长源不服，向本院上诉称：一、被上诉人不具备主体资格，应当依法驳回其起诉。涉案土地在2013年9月17日已经被珠海市国土资源局收回国有使用。因此，自2013年9月17日起水电公司不再具有任何使用权或管理权。被上诉人并非本案适格的诉讼主体。二、一审法院适用�律错误，上诉人承包期限未届满。物权法第一百二十六条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期限法定，其中耕地为30年。据此，土地承包期限法定，不属于合同双方约定的范畴或者合同双方约定期限不得低于法定期限。首先，根据水电公司提交的《土地承包合同》显示，本案为土地承包合同而非租赁经营合同。同时，一审法院在本院认为部分载明“双方形成农业承包合同关系，现承包合同期限已经届满”。因此，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五条关于租赁期限的规定并不适用于本案。其次，虽然双方约定承包期限仅仅为5年，但自物权法生效之日起，双方之间的土地承包经营合同依法应自动延长30年。一审法院在承包的法律关系中，援引租赁关系的法律条款属于明显的适用法律错误，直接导致其错误的认定承包人的承包经营期限届满。三、一审法院查明事实错误。（一）涉案土地目前仍�国有农业用地。1.珠海市国土资源局在1992年通过预统征涉案土地，并未获得国务院的批准，涉案土地的用途依法仍为国有农业用地。土地管理法（1988年修订）第二十五条规定，国家建设征地耕地一千亩以上，其他土地二千亩以上的，由国务院批准。根据《珠海市预统征土地处理建设项目用地确认合同》，珠海市国土资源局在1992年预统征的土地面积高达46618亩。该征地应当由国务院批准，但是珠海市国土资源局仅仅上报广东省国土资源厅，并未获得国务院的批文。因此涉案土地的性质依法仍为国有农业用地。2.珠海市国土资源局1992年预统征土地的行为违法，本次征地行为依法无效。土地管理法（1988年修订）第二十六条规定，一个建设项目需要使用的土地，应当根据总体设计一次申请批准，不得化整为零。分期建设的项目，应当分期征地，不得先征待用。事实上，珠海市国土资源局在1992年擅自预统征土地，先征待用。在征地22年以后才启用预征的土地，且未获得国务院批准。因此，珠海市国土资源局在1992年的预统征行为依法不发生法律效力。（二）本案的核心问题是征用土地补偿分配纠纷而非返还原物纠纷。在涉案土地仍为国有农业用地、承包期限未届满的前提下，珠海市国土资源局收回国有土地使用权，依法应当向上诉人足额支付土地补偿款、安置补助费和青苗及地上附着物的补偿费。2007年3月30日，国土资源部办公厅在向海南省国土环境资源厅的复函中明确，对收回国有划拨农用地使用权的补偿，应当参照征收农村集体农用地的补偿标准执行。根据物权法第四十二条第二款、第一百三十二条、第一百三十四条的规定，珠海市国土资源局拟收回国有农业用地的使用权，依法应当向承包人支付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青苗�地上附着物的补偿费。同时，根据《广东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办法》（2008年修订）第三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征地补偿安置费用未按规定支付的，社会保障费用未按规定落实的，被征收的单位和个人有权拒绝交付土地。在上诉人未足额收到补偿款之前，有权拒绝交付土地。综合以上分析，一审法院未对被上诉人的诉讼主体资格进行审查，适用法律错误导致对合同期限作出错误认定，对土地征收程序未经严格审查，仅凭珠海市国土资源局金湾分局的一纸说明即草率地认定土地征收程序完成，导致对涉案土地的用途作出错误认定，请求二审法院撤销（2015）珠金法民一初字第179号民事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并且由被上诉人承担一、二审案件受理费。
水电公司答辩称：一、被上诉人是受珠海市金湾区红旗镇人民政府和珠海市红旗投资�股有限公司的委托负责对涉案土地进行管理。被上诉人有权在涉案土地租赁关系期满终止后要求上诉人腾退交还土地，享有原告资格，是适格的诉讼主体。二、涉案土地为国有储备建设用地，双方签订的鱼塘承包合同，实质因租赁关系，合同期限届满后，上诉人应返还土地，同时合同第一条明确规定经营期为五年，截止2011年12月31日期限到期，本合同自动终止。另外由于涉案土地为国有土地储备建设用地而非农业用地，土地不属于物权法、土地管理法明确规定的土地管理经营权的经营范围。双方签订的也不属于土地承包合同，在基于合同对于经营期限、费用的合同约定，被上诉人认为合同的实质为租赁合同。现双方合同期限早已届满，被上诉人有权要求上诉人腾退土地。对于上诉人提出的征地补偿的问题，被上诉人认为不是本案审理的范围。本案应是合同期届满应�交还土地，根本不存在征地补偿的问题。
在二审调查期间，上诉人委托代理人当庭提交如下五份证据：
证据1、关于对《政府信息公开的申请书》的复函（珠国土函（2015）664号）及附件1：《珠海市预统征土地处理建设项目用地确认合同》，证明珠海市规划国土局西区分局在1992年9月3日预统征土地行为违反土地管理法（1998年）第二十五条、二十六条的强制性规定，该征地行为依法应当被认定无效。
证据2、《广东省国土资源厅关于政府信息公开申请的答复》（粤国土资公开告知（2015）116号）及附件《关于对珠海市解决西部地区预统征地历史遗留问题有关方案的意见》（粤国土资（办）函（2002）94号），证明广东省国土资源厅作为管理土地的职能部门，应当严格遵守法律而不能规避法律，所以国土资源厅创造出历史遗留问题来搪塞老百�是没有依据的。
证据3、广东省珠海市金湾区人民法院作出的民事判决书一份；证据4、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民事判决书一份；该两份民事判决书共同证明涉案土地是农业用地。
证据5、《证明》（珠海市金湾区红旗镇人民政府2010年10月29日出具），证明2010年10月29日，珠海市金湾区红旗镇人民政府确认涉案土地为红旗华侨农场国有经营农业用地，由红旗农业经营办和三板社区经营管理，进一步印证涉案土地并非国有存量建设用地。
对于上诉人提交的五份证据，被上诉人对证据1复函的真实性无异议，对用地确认合同的真实性有异议，没有看到该合同核对原件盖章，关联性有异议。理由如下：1.上诉人把证据分割看待。不能就一份证据一份证据分析，应把合同与其他文件一并看待它的合法性问题。我方不认同上诉人认为合同存�违法行为的观点。2.我方认为本案争议的问题不是合同确认的问题，这些证据与本案是没有关联性的。上诉人认为国土部门有不当的应另案处理，不是本案审理的范围，在合法性方面，在没有证据证明国土部门超越职权及法律文书违法情况下，这份合同合法。证据1复函的附件是明确的，有两份判决书及高院行政裁定书已就本案类似的土地问题进行了审理，而这些也是证据1的附件，上诉人故意不提交，回避事实。
对证据2答复的真实性无异议，附件没有复印的核对专用章，对其真实性不能确认。对关联性合法性有异议，理由与证据1的质证意见一致。
对证据3、4、5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关联性有异议，理由是土地用于农业生产没有争议，但不能说土地用于农业生产就是农业用地，用地性质不是一直保持不变的，我方提供的证据证明该地处国有建设储�用地，但由于没有使用，暂由上诉人复耕，上诉人理解错误。
本院经审理查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于2012年1月30日经协商同意将涉案合同续期至2013年12月31日。上诉人向被上诉人交纳承包费至2013年底。
经冯长源签名确认的《建设用地青苗及地上附着物补偿登记表》，各项土地面积相加计算后总面积为26.02亩。
另查明，二审期间，双方均认可涉案土地的实际占有人为冯长源。
原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涉案土地为国家所有，水电公司作为全民所有制企业，将其授权经营管理的涉案国有土地承包给冯长源用于鱼塘经营，故本案属农业承包合同纠纷。综合双方的诉辩意见和证据，本院归纳争议焦点并作如下分析：
首先，关于水电公司是否是本案适格诉讼主体的问题。冯长源称珠海市国土资源局已于2013年9月17日收回涉案土地，水电公司不再享有使用权或管理权，不具有诉讼主体资格。对此，本院认为，珠海市国土资源局于2013年9月17日只是发布用地公告，公告涉案土地的性质，并未收回水电公司对涉案土地的管理权。根据本院查明的事实，水电公司作为全民所有制企业，将其授权经营管理的国有土地承包给冯长源从事鱼塘经营，双方当事人之间形成农业承包合同关系。水电公司作为涉案合同的一方当事人，有权主张合同终止后返还合同标的的权利，因此，水电公司是本案适格的原告。冯长源的上述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依法不予采纳。
其次，关于合同履行期限届满之后冯长源是否仍然享有土地承包经营权的问题。根据本院查明的事实，冯长源向水电公司承包位于珠海市金湾区红旗镇八一大围一号水闸西侧土地的土地用于鱼塘经营，冯长源在合同期内按约交纳租金，水电公司也履行了交付涉案土地给冯长源经营的义务，水电公司与冯长源之间成立农业承包合同关系，且合同内容没有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是有效合同。现合同期满，双方既未另行订立承包合同，也未以其他形式顺延承包期限，双方之间的合同关系归于消灭，冯长源无权继续占用原承包的土地。水电公司在双方的合同期限届满后，请求冯长源返还承包经营的涉案土地，依据充分，原审予以支持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冯长源上诉称涉案《土地承包合同》应自《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生效之日起自动延长为30年，故双方承包合同期限尚未届满。对此，本院认为，涉案承包土地为国有土地，但并非由农民集体使用，故涉案农业承包合同有别于农村集体土地承包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国有土地可以由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从事种植业、林业、畜牧业、渔业生产。发包方和承包方应当订立承包合同，约定双方的权利和义务。土地承包经营的期限由承包合同约定。”涉案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取得是基于双方当事人的合同约定，而非基于法律的直接规定。上诉人认为本案土地承包期限应为30年的理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
最后，上诉人还提出本案的核心问题是征用土地补偿分配纠纷。对此本院认为，上诉人无论是对征收行为的合法性有异议，抑或是对征收机关支付补偿费的标准有异议，均非本案民事诉讼的审理范围。因此，上诉人认为本案审理的核心问题是征用土地补偿分配，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本案系因水电公司提起的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涉案土地是否涉及预统征及相关征地补偿问题，均与本案审理的民事纠纷无关，上诉人应另循法律途径解决。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冯长源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冯长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 志
代理审判员 马 艳
代理审判员 唐龙影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八日
书 记 员 黄晓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