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济民四终字第212号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周本河，男，1963年11月24日出生，回族，居民，住济南市。
委托代理人刘纯清，山东明湖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马利爱，女，1968年3月1日出生，回族，系上诉人周本河之妻，住济南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满满，女，1987年1月26日出生，回族，居民，住济南市。
委托代理人周本同，男，1958年8月10日出生，回族，居民，系被上诉人周满满之生父，住济南市。
委托代理人李军，男，1968年11月24日出生，汉族，长清峰山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住济南市。
原审被告济南市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麻立茂，主任。
原审第三人周本华，男，1941年2月15日出生，回族，居民，住济南市。
上诉人周本河因与被上诉人周满满、原审被告济南市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凤凰庄村委会）、原审第三人周本华返还财产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长清区人民法院（2013）长民初字第1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因上诉人周本河申请行政复议，本案中止诉讼。本案恢复审理后，于2014年7月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周本河及其委托代理人刘纯清，被上诉人周满满及其委托代理人周本同、李军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凤凰庄村委会、原审第三人周本华经本院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涉诉赔偿金系因周本宝在交通事故中死亡产生，周本宝生于1951年9月3日，2012年10月28日因交通事故死亡。周本宝的父母均已去世，周本宝未婚，无亲生子女。周本宝的亲兄弟姐妹有周本娥、周本同、周本河，周本宝的同父异母兄弟姐妹有周本兰（身份证记载的姓名为周本美）、周本华、周本美。其中，周本同系周满满的亲生父亲，周满满与周本宝在血亲上是伯父与侄女的关系。周本同共生育有三女，长女周园园、次女周满满、三女周诚诚。周满满生于1987年，凤凰庄村委会证实，因周本宝未婚且无亲生子女，周满满出生后，其生父母与周本宝协商将周满满过继给周本宝，并由凤凰庄村委会当时的会计出面办理了周满满的落户事宜。周满满提交的户口本记载，户号为61302947，户主为周本宝，周满满系周本宝之女。2012年11月12日，因周本宝死亡注销户口，该户户主变更为周满满，公安机关的户口登记信息显示，周满满原系周本宝的侄女。为此，济南市公安局长清分局崮山派出所于2013年5月17日向原审法院出具《情况说明》：周满满与周本宝在户口上的关系为女儿，因系统升级，且周本宝未婚，系统自动将二人的关系选择为“侄女”。周本河主张，周满满之所以落户于周本宝户口下，是为了规避计划生育政策，但未提交证据证明。
1961年左右，周本宝一家第一次分家，第三人周本华分出独立生活。1990年周本宝一家第二次分家，周满满的亲生父亲周本同、第三人周本河均分出独立生活，周本宝亦分到了一个独立小院。凤凰庄村委会证实：第二次分家一段时间后，周本宝与周本河一同劳动，但凤凰庄村委会对周本宝平时随谁共同生活并不知情。
关于周满满与周本宝是否曾共同生活的问题，周满满陈述自其4周岁左右起至其结婚时止，与周本宝共同生活过。周本河、周本华则陈述周满满与周本宝不存在共同生活的事实。双方对各自主张的事实，均未提交证据证实。
周本宝因交通事故死亡后，在凤凰庄村委会的协调下，交通事故对方给付赔偿金共计23万元，周本宝一方由周本同、周本河在赔偿协议上签名。上述23万赔偿金支出部分丧葬费后，现余223450元，因周满满与周本河等人对剩余赔偿金的分配存在争议，现暂由凤凰庄村委会保管。周满满提起本案诉讼后，周本同、周本河、周本华均申请作为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参加诉讼，原审法院准许后通知了各方当事人。本案审理过程中，周本同明确表示不再主张权利并经法院准许退出了诉讼。后原审法院征求周本娥、周本兰（身份证记载的姓名为周本美）、周本美的意见，三人均表示不主张权利，也不参加本案诉讼。关于涉诉赔偿金的分割问题，在本案审理过程中，周满满要求分割70%，剩余30%归两第三人所有；周本河要求分割80%，剩余20%归周满满及周本华所有；周本华则要求分割20%。
另，本案审理过程中，周满满与周本河曾就赔偿金的分割协商并达成协议，该赔偿金由周本河分割7万元。但双方并未履行该协议。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为：一、周满满与周本宝之间的收养关系是否成立；二、涉诉赔偿金如何分割。
关于焦点一，周满满与周本宝之间的收养关系是否成立问题。周满满按当地风俗习惯过继给周本宝发生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收养法》颁布实施之前，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民事政策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的规定，“经生父母、养父母同意，有识别能力的被收养人也同意，又办理了合法手续的收养关系，应依法保护”。根据凤凰庄村委会的陈述，周满满过继给周本宝是由周满满的生父母与周本宝协商确定的，且由凤凰庄村委会协助办理了周满满的落户事宜，在户籍登记上，周本宝与周满满系父女关系，应视为周满满过继给周本宝已经办理了合法手续。因此，应当认定周满满与周本宝之间的收养关系成立。
关于焦点二，涉诉赔偿金如何分割的问题。周本宝因交通事故死亡，事故对方给付的赔偿金依法应由周本宝承担扶养义务的被扶养人以及其近亲属享有。经审查，周本宝无被扶养人，故涉诉赔偿金由其近亲属享有。周本宝的近亲属应根据其继承人的情况并参照与其生活的紧密程度予以确定，涉诉赔偿金亦应考虑上述两方面的因素合理分割。综合分析本案事实，原审法院认为，周满满系周本宝的养女，属周本宝的第一顺序继承人，应当分割涉诉赔偿金，周本河系周本宝的亲兄弟，虽然是周本宝的第二顺序继承人，但周本宝生前长期与周本宝共同劳动，周本宝的死亡必然给周本河造成较大的损害，亦应分割涉诉赔偿金。周本华系周本宝的同父异母兄弟，同样是周本宝的第二顺序继承人，虽然在周本宝生前周本华曾在生活上给予了一定帮助，但双方在生活上的依赖程度并非十分紧密，因此，周本华要求分割涉诉赔偿金的主张，不予支持。关于周满满与周本河对涉诉赔偿金分割的比例，原审法院认为，由周满满分割60%、由周本河分割40%较为适宜。凤凰庄村委会代为保管的涉诉赔偿金，应按前述分割金额分别返还周满满与周本河。
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之规定判决：一、由济南市村民委员会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周满满赔偿金134070元（223450元×60%）；二、由济南市村民委员会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周本河赔偿金89380元（223450元×40%）；三、驳回周本华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750元，由周满满负担2850元，周本河负担1900元。
上诉人周本河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周满满与周本宝之间收养关系成立错误。1、周满满与周本宝之间无合法的收养关系。周满满出生时因其父周本同已有一女，为躲避计划生育政策，而将周满满落户在周本宝名下，周本华在庭审中也作出相同陈述。凤凰庄村委会称，老会计为周满满办理了落户事宜，但老会计已死亡，无法考证周满满落户的真实目的。周满满办理收养关系是在《收养法》实施以前，按农村习俗，过继孩子须由生父母、养父母同意，经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者见证，有书面过继协议（至少有口头协议），宴请亲朋邻里并宣布后随养父母一同居住才能成立。原审仅凭周满满的户口认定周满满与周本宝之间有合法收养关系，明显违背风俗习惯和相关法律规定。2、周满满与周本宝未形成事实收养关系。周满满与周本宝未曾长期共同生活。周满满称其自4周岁左右起至结婚时止，与周本宝共同生活过，但未提交证据证实。周本华证实周满满与周本宝不存在共同生活的事实，且第二次分家后周本宝便与周本河生活在一起。凤凰庄村委会证实，周本宝与周本河一同劳动，但平时与谁一起生活并不知情。可见，周本宝未与周满满一起劳动、生活。另外，周满满从出生到上学、工作、结婚期间，其生父母一直给与各方面的关心照顾。因此，周满满与周本宝没有形成事实上的收养关系。二、一审判决证据不足。一审认定周满满与周本宝收养关系成立的证据为周满满提供的户口本、法院调取的公安机关户口信息情况说明、凤凰庄村委会的当庭陈述。上诉人认为仅凭以上证据不能认定收养关系成立。关于户口本，其发证机关为长清县公安局，济南市长清区撤县划区之后，长清县公安局这一主体也不存在，其只能证明周满满出生时与周本宝在户口上是父女关系，不能证明变为长清区后至周本宝死亡期间，他们在户口上还是父女关系。根据公安机关出具的户口信息显示，二人的“原家庭关系”一栏是侄女，变动时间是2005年前后。由此看出，周满满与周本宝之间的户口关系发生了变动，即使户口本可作为证据使用，他们户口上的父女关系也已经解除。关于《情况说明》，该说明中“系统自动选择”一说违反《户口登记条例》的规定，也明显违背客观事实。关于凤凰庄村委会的陈述，因老会计已经死亡，周满满落户在周本宝名下的目的已无法证实。此外，该陈述无书面证据印证，仅是间接证据，无直接证明力。总之，原审认定周满满与周本宝收养关系成立的证据不充分。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周满满办理户口时才出生不久，不属于“有识别能力的被收养人”，且何为“合法的收养手续”，法律中也没有规定。司法实践中一般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民事政策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28条规定，按事实收养进行处理。原审适用该意见第27条错误。四、一审法院审理程序错误。本案案由为返还财产纠纷，一审应就返还财产是否成立、凤凰庄村委会是否应当返还财产等问题进行审理。一审法院还就周本宝交通事故死亡赔偿金的分割问题一并进行了审理，其案由应为共同共有纠纷。原审法院将不同法律关系、不同法律事实在一个案件中进行审理，违反法律规定。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程序不当。请求撤销原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支持上诉人一审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周满满答辩称，一、被上诉人与周本宝之间具有收养关系，被上诉人系周本宝的合法继承人。被上诉人出生后，鉴于周本宝未娶妻、无子嗣，被上诉人的生父周本同与周本宝协商后，决定将被上诉人过继给周本宝作养女，经凤凰庄村委会同意后，由凤凰庄村委会协助办理了落户事宜。被上诉人作为周本宝的“女儿”落户到周本宝户口下。被上诉人过继给周本宝的事实经过了所在村委会的认可，也得到了户籍管理部门的认可。依据法律规定，被上诉人与周本宝之间收养关系成立。该收养关系发生在《收养法》实施之前，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民事政策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27条规定，收养关系的成立与否根本不以上诉人所称的“经德高望重长者见证、宴请亲朋邻里”等为条件。二、被上诉人与周本宝具有长期共同生活经历。1、被上诉人自4岁左右开始到结婚时止，就与周本宝以父女相称一起共同生活，期间得到周本宝无微不至的照料。上诉人否认被上诉人与周本宝共同生活，应由其举证。2、周本华与本案有利害关系，其陈述不能作为证据。3、被上诉人承认上诉人在日常生活中曾对周本宝进行过照料，也曾与上诉人一同劳动，但不能因此否认被上诉人与周本宝共同生活的事实。4、被上诉人经常受到生父母的帮助和照顾，是由于被上诉人与养父生活比较困难，生父母出于基本的亲情予以照顾，不能说明二人之间没有收养关系。5、被上诉人一直以女儿的身份对养父履行赡养职责，婚后也经常到周本宝处进行看望，在养父殡葬过程中，也以女儿身份履行着送终的农村习俗。三、关于本案证据问题。户口本是公安机关依法发放的，依法具有较强的法律效力，长清县改为长清区，只是行政区划变更，不影响、也不会改变被上诉人与养父周本宝的身份关系。一审调取的《情况说明》记载，直到2013年5月17日被上诉人与周本宝仍是父女关系，而不是上诉人所主张的父女关系已解除。本案中，被上诉人及周本宝均未申请变更身份关系，将二人“原家庭关系”一栏中“女儿”变更为“侄女”只能是系统升级、默认选择的原因。上诉人提及的“因老会计已去世、无法查明落户目的”的说法不符合常理，老会计协助落户的行为不是个人行为，既然凤凰庄村委会同意协助办理，并且也经过户口登记机构许可登记为“女儿”，足以说明当时被上诉人落户的目的就是为了过继。四、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没有错误。因本案收养关系形成于《收养法》实施之前，原审引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民事政策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27条认定被上诉人与周本宝之间的收养关系完全正确。上诉人所称的第28条是对事实收养关系的认定，两者具有不同的适用范围。五、一审审理程序并无不当。被上诉人起诉凤凰庄村委会要求返还其养父周本宝的死亡赔偿金，诉讼过程中，上诉人及周本华申请作为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参加诉讼，要求向其返还死亡赔偿金。原审查明案件事实后，认为上诉人和被上诉人应按比例分得周本宝的死亡赔偿金，判令凤凰庄村委会按比例向二人返还财产。一审法院对案件的审理不违背法律规定。
原审被告凤凰庄村委会、原审第三人周本华均未答辩。
经审理本院认定，原审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周本河以济南市公安局长清分局崮山派出所出具的《情况说明》违法为由，向济南市长清区人民政府提出行政复议，要求撤销该《情况说明》。济南市长清区人民政府于2013年11月21日作出济长政复决字（2013）2号行政复议决定书，维持了济南市公安局长清分局崮山派出所出具的《情况说明》。此后，周本河以济南市公安局长清分局崮山派出所为被告向原审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要求撤销该《情况说明》。审理中，原审法院追加周满满为第三人参加诉讼。2014年2月21日，原审法院作出（2013）长行初字第83号行政判决书，驳回周本河的诉讼请求。周本河向本院提起上诉。2014年5月14日，本院作出（2014）济行终字第80号行政判决书，驳回周本河的上诉，维持原判。
周本河为证实其与周本宝共同劳动、生活之事实，二审中提交以下证据：1、1999年2月21日凤凰庄村委会与周本宝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书，该合同记载户主为周本宝，人口六人。周本河称，六人包括周本宝及周本河一家人，周本宝和周本河一家对外以一个家庭的名义进行家庭联产承包。2、2005年、2006年、2008年农村合作医疗证，该医疗证记载参加合作医疗人数为5人，户主为周本宝或周本河，其余为周本河的妻子、孩子。对于以上证据，周满满认为，土地承包合同书的真实性无法核实，该合同记载的六口人，周满满应在其中；当时周本宝和周满满另立一户，合作医疗证中不应该有周本宝的名字；农村合作医疗家庭成员的登记比较乱，不能推翻公安机关的户籍登记，不能证明周本宝和周本河长期居住。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周满满与周本宝之间的收养关系是否成立。周满满提交的户口本记载，周满满与周本宝为父女关系。周本河以2012年11月12日的户口信息主张该关系在2005年前后发生过变动，但未提交当时的变动资料，对户口信息中家庭关系为“侄女”的问题，公安机关也已出具《情况说明》，该《情况说明》真实合法，应作为定案依据。因此，周本河之主张，证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对于周满满与周本宝父女关系的形成，凤凰庄村委会陈述，周本宝与周本同他们协商为了过继一事，由当时的会计给周满满办理了落户事宜。凤凰庄村委会作为本案各当事人所在地的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其陈述应具有证明力，加之周本河无证据证实周满满落户系为规避计划生育政策，因此，凤凰庄村委会的陈述应予认定。周满满过继给周本宝一事由其生父母与周本宝协商，并由凤凰庄村委会协助办理了户籍登记，根据当时的法律规定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民事政策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27条之规定，周满满与周本宝之间的收养关系应予认定。周本河所称“应由德高望重者见证、宴请亲朋邻里等”并非收养关系成立的法定条件，其以此为由主张本案收养关系不成立，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周本河另主张周满满与周本宝未曾长期共同生活，事实上不存在收养关系，并提交土地承包合同、合作医疗证等证据，并申请调取周满满中学时期的学生档案，对此本院认为，周本河所提交的证据仅能证实周本宝在后期与周本河一家关系紧密，但不能直接证实周本宝与谁共同生活的问题，更不能反映证据记载的时间之前周满满与周本宝的生活状态；周本河申请调取证据，不符合人民法院依职权调查取证的条件，本院不予准许。故，周本河所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实其主张，不能推翻此前已经成立的周满满与周本宝之间的收养关系。
综上，应认定周满满与周本宝之间的收养关系成立，周满满为周本宝的合法继承人。在此基础上，原审根据周本河与周本宝的生活紧密程度，确定由周满满与周本河作为周本宝的近亲属分割涉诉赔偿金，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所确定的分割比例，并无不当，应予确认，凤凰庄村委会应将代管的赔偿金按相应比例向周满满、周本河返还。周本河另称，原审审判程序及适用法律存在错误，经审查，该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750元，由上诉人周本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邵举强
审 判 员 孟繁荣
代理审判员 马立营
二〇一四年八月七日
书 记 员 吴秀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