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津高民四终字第5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林登国际货物运输代理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闵行区吴中路****号。
法定代表人：焦轩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高廷凯，上海四维乐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孙丽丽，上海四维乐马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天津隆生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市和平区西康路赛顿中心*座**层。
法定代表人：简美玉，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红，北京大成（天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柳李莉，北京大成（天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林登国际货物运输代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林登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天津隆生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隆生公司）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天津海事法院（以下简称原审法院）（2014）津海法商初字第82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耿小宁担任审判长，审判员赵清泉、代理审判员张昕参加的合议庭，书记员杨泽宇担任法庭记录，于2014年8月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林登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高廷凯、孙丽丽，被上诉人隆生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红、柳李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3月3日，林登公司与隆生公司签署的《代理运输费用结算协议书》（以下简称《协议书》）约定：一、林登公司自愿将出口货物委托隆生公司运输，隆生公司同意按照协议规定接受林登公司委托并安排订舱，签发正本提单。二、林登公司应根据隆生公司船期提前向隆生公司定舱，并在委托书上加盖配载专用章，如需隆生公司代报关，林登公司应在有效时间内将完整的报关单据及时转交隆生公司；隆生公司提供的报关单据内容必须与实际出口货物一致，同时，林登公司保证货物的品质以及该货物适合集装箱运输；如果林登公司委托出运的过程中给隆生公司或第三方造成经济损失，林登公司应对隆生公司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隆生公司的损失包括但不限于以下损失：隆生公司在完成委托业务中产生的经济损失、隆生公司因该票货物对第三人承担的赔偿责任以及隆生公司处理相关纠纷所承担的诉讼费、律师费及相关费用。三、双方经过确认并注明在货运委托书上的运费作为收付运费依据；其他临时产生的额外费用以最终运费确认单为依据。
2012年1月13日，林登公司签署案外三套电放提单，均记载：托运人科勒亚太公司，船名航次为VIRABHUMV.088W，装货港新港，卸货港新加坡，货物品名为水龙头，运输方式CFS／CFS。编号为XNGSIN1201136的电放提单记载：收货人PANOCEANTRANSPORTPTELTD（以下简称PAN公司），货物唛头为KOHLERLTD774599776607，包装数量为5托盘；编号为XNGSIN1201113的电放提单记载：收货人SAMPAIEXPRESSSERVICEAGENCIESPTELTD（以下简称SAMPAI公司），货物唛头KOHLERLTD774438776606，包装数量为9托盘；编号为XNGSIN1201096的电放提单记载：收货人为KHKASLAPTELTD（以下简称KHK公司），货物唛头为KOHLERLTD774645，包装数量为2托盘。
同日，隆生公司签署三套涉案电放提单，均记载：托运人林登公司，收货人MERSTARINTERNATIONAL（S）PTELTD（以下简称MERSTAR公司），船名航次为VIRABHUMV.088W，装货港新港，卸货港新加坡，货物品名为水龙头，集装箱号为REGU5067181A7610640，运输方式CFS／CFS，拼箱服务费为每计费吨35新加坡元。编号为LS16TJ1201521的电放提单记载：货物唛头为KOHLERLTD774599776607，包装数量为5托盘；编号为LS16TJ1201522的电放提单记载货物唛头为KOHLERLTD774438776606，包装数量为9托盘；编号为LS16TJ1201507的电放提单记载货物唛头为KOHLERLTD774645，包装数量为2托盘。
涉案运输航次于2012年1月24日到达卸货港。2012年2月10日，林登公司向隆生公司提出涉案三票货物存在错误交付，错误交付系由于隆生公司在装货港拼装货物时，擅自将涉案货物的托盘拆开，以致在卸货港未按照托运人交付货物时的原始托盘交付货物。之后双方共同协商错误交付的善后事宜。2012年4月9日，隆生公司向林登公司发邮件称“要等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才能一起处理索赔的事情”；2012年6月21日，林登公司向隆生公司发邮件称“现该问题货物已经处理完毕”；2012年6月27日，隆生公司向林登公司发邮件称“希望能提供一下所有相关费用的发票，用于赔付的相关证据”，之后隆生公司并未向林登公司表示同意履行赔付义务。
原审法院另查明，林登公司、隆生公司均是持有中华人民共和国交通运输部颁发的《无船承运业务经营资格等级证》、可以从事进出中国人民共和国港口货物运输的无船承运业务的企业。
林登公司以隆生公司在办理涉案货物出运时擅自将货物托盘拆开造成货物混淆，给其造成损失为由，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隆生公司支付赔偿款50336.86美元，折合人民币317122.22元，并支付该款项自2012年6月21日起至2013年9月21日止的利息人民币24378.78元，二者合计人民币341501元；隆生公司支付差旅费、律师费等费用共计人民币6000元；诉讼费由隆生公司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隆生公司承认其在装货港集装箱场站对涉案三票货物拆托盘进行装箱，破坏托盘上标注的唛头，导致在卸货港发生错误交付货物的情况，原审法院对此予以确认。以下围绕争议焦点进行分析认定：
一、关于双方当事人之间法律关系的认定。
首先，按照《协议书》的约定，林登公司与隆生公司之间既存在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又存在货运代理合同关系。关于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的约定是：隆生公司向林登公司签发正本提单，林登公司向隆生公司支付运费及其他产生的额外费用。关于货运代理合同关系的约定是：隆生公司接受林登公司的委托提供订舱、报关服务，但并未约定集装箱装拆箱等其他货运代理服务。
其次，提单是用以证明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单证，在隆生公司向林登公司签署的三份电放提单中均记载林登公司为托运人，隆生公司为无船承运人，货物运输方式为CFS／CFS，即拼箱货物海上运输过程中，无船承运人对货物的责任期间是从装货港集装箱场站接收货物时起至卸货港集装箱场站交付货物时止。另，提单中还载明了拼箱服务费，可以认定在集装箱场站进行拼箱服务的费用记载于证明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单证上。除非，无船承运人与托运人明确约定货物的装拆箱作业由托运人负责，否则，无船承运人应对装拆箱时的过错承担责任。林登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与隆生公司约定，林登公司作为托运人承担装拆箱作业的责任，更未证明其委托隆生公司作为其代理从事装拆箱作业，由此，隆生公司只能以无船承运人的身份对装拆箱时的过错承担责任。
最后，《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际海运条例实施细则》第三条第（四）款第（7）项规定，无船承运业务包括集装箱拆箱、集拼箱业务。该规定再次明确隆生公司可以以无船承运人身份从事集装箱拆箱、集拼箱业务。
综上，隆生公司从事涉案集装箱装拆箱作业是发生在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中的，本案是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
二、隆生公司对于林登公司损失承担责任的范围及金额的认定。
隆生公司作为拼箱货物海上运输的无船承运人，在装货港集装箱场站对涉案货物进行装箱时，应当保持提单上记载的唛头，而不能擅自将货物拆托破坏唛头标识。由于隆生公司擅自拆托导致其在卸货港发生错误交付货物，隆生公司存在违约行为，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同时，合同一方当事人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依据涉案三套电放提单的记载，收货人均为MERSTAR公司；用于报关的销售合同上记载的收货人也均是新加坡的公司，依次为KHK公司、PAN公司和SAMPAI公司。林登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在其与隆生公司订立海上运输合同时，向隆生公司明示最终收货人是新加坡的KHK公司和雅加达的PANCA公司、WISMA公司，涉案货物还需要从新加坡转运到雅加达，对于林登公司主张由新加坡转运雅加达的损失，不予支持。林登公司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其通过空运补货的必要性以及关联性，因此，对于林登公司主张空运补货的相关损失，不予支持。此外，林登公司也未提供充分有效证据证明其他损失发生的合理性以及损失存在的真实性，对于林登公司其他损失的主张，不予支持。
另，林登公司主张的差旅费、律师费没有合同约定作为依据，且林登公司未提供其支付差旅费、律师费的证据，对于林登公司的此项请求不予支持。
三、林登公司提起诉讼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的认定。
就海上货物运输向承运人要求赔偿的请求权，时效期间为一年，自承运人交付或者应当交付货物之日起计算。另，时效因被请求人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在林登公司与隆生公司之间往来的邮件中，隆生公司曾于2012年4月9日承诺“要等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才能一起处理索赔的事情”；当林登公司称“现该问题货物已经处理完毕”之后，隆生公司于2012年6月27日称“希望能提供一下所有相关费用的发票，用于赔付的相关证据”，由此，2012年6月27日应视为隆生公司同意履行义务的最后时间。原审法院认为2012年6月27日，时效因隆生公司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林登公司于2013年12月26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期间。
综上，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五十七条第一款、第二百六十七条第一款、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林登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661元，由林登公司承担。
林登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改判支持其在原审中的诉讼请求，并由隆生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林登公司与隆生公司之间既存在货运代理合同关系，也存在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本案纠纷系因隆生公司在拼箱操作过程中破坏了托盘上所标明的货物唛头所致，应属于货运代理合同纠纷。隆生公司在本案中是货运代理人，还是承运人，应根据具体的服务内容来确定。隆生公司所从事的拆箱服务是独立于无船承运人服务之外的货运代理服务。而且，根据涉案提单上关于“拼箱服务费”的记载，并结合支付装港拼箱费的事实，能够证明拼箱操作并不是涉案提单项下承运人的责任。（二）退一步讲，即使本案属于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纠纷，原审法院也应当在审理过程中行使释明权，告知林登公司变更诉讼请求。对此，原审法院违反法定程序，从而影响了最后判决结果的公正性。（三）隆生公司应承担林登公司因采取补救措施所产生的所有费用。1、原审判决确认了隆生公司的违约行为且认为隆生公司应当承担违约责任。2、隆生公司完全可以预见到其在装箱过程中擅自拆盘、破坏唛头的行为会导致涉案货物在目的港被错误交付的后果。3、林登公司在时间紧急的情况下空运补货的行为有其必要性。4、林登公司在原审中提交的证据能够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证明其主张。（四）本案属于海上货运代理合同纠纷，本案纠纷没有超过两年的诉讼时效。
隆生公司答辩认为，应当驳回林登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审判决。事实和理由：（一）双方当事人就涉案货物存在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二）林登公司在原审中的起诉超过诉讼时效。（三）原审法院依法定程序审理案件并依法判决，符合法律规定。（四）原审法院依据双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及有关法律法规，对林登公司主张的50336.86美元的损失不予支持，判决结果正确。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补充提交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林登公司与隆生公司签订的《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合法有效。根据《协议书》的约定，林登公司将涉案货物委托隆生公司运输，隆生公司接受委托并安排订舱，签发正本提单。本案系因隆生公司在装货港集装箱场站对涉案货物拆托盘进行装箱时，破坏托盘上标注的唛头，导致在卸货港发生错误交付货物引起的纠纷。林登公司认为涉案拼箱操作属于隆生公司作为货运代理人提供的服务，故选择货运代理合同之诉因主张权利；隆生公司认为其所从事的拼箱业务属于履行无船承运人职责，双方之间为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因此，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是：就隆生公司所从事的涉案拼箱业务，双方存在何种法律关系。
首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海上货运代理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规定：“货运代理企业在处理海上货运代理事务过程中以自己的名义签发提单、海运单或者其他运输单证，委托人据此主张货运代理企业承担承运人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根据上述规定，货运代理企业以自己名义签发提单的行为对其身份的认定具有决定性作用。本案中，隆生公司按照《协议书》的约定，就涉案三票货物签发了正本提单，提单载明托运人为林登公司，收货人为MERSTAR公司。根据隆生公司签发提单的行为，可以认定林登公司与隆生公司成立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
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际海运条例实施细则》第三条第（四）款第（7）项规定，无船承运业务包括集装箱拆箱、集拼箱业务。本案中，隆生公司作为涉案货物的无船承运人，在履行运输义务的同时，还负责装货港拼箱及卸货港拆箱业务，上述行为仍属于其履行无船承运业务范畴，故林登公司关于隆生公司所从事拆箱服务是独立于无船承运人业务之外的货运代理业务之主张，不能成立。
最后，《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七十一条规定：“提单，是指用以证明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和货物已经由承运人接收或者装船，以及承运人保证据以交付货物的单证。”根据涉案提单记载的CFS／CFS条款，隆生公司的责任期间为从装货港集装箱场站接收货物时起至卸货港集装箱场站交付货物时止。隆生公司在此期间从事的拼箱、运输、拆箱行为均系履行运输合同项下的义务，且涉案提单也明确载明了拼箱服务费，再者，双方签订的《协议书》中有关货运代理事项的约定仅为报关、订舱等，亦未明确约定拼箱事项。因此，就拼箱业务而言，足以认定双方成立的是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
综上，本院认定隆生公司以无船承运人身份所从事的拼箱业务系履行海上货物运输合同项下的义务，就该项业务而言，双方不存在货运代理合同关系。林登公司就该问题提出的上诉主张因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隆生公司在对涉案三票货物进行装箱过程中，破坏托盘上标注的唛头，导致在卸货港发生错误交付货物，隆生公司的行为存在过错，其应对由此给林登公司造成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涉案货物于2012年1月24日到达卸货港，此后林登公司与隆生公司多次就涉案货物错误交付的善后事宜进行协商。2012年6月27日，隆生公司作出“希望能提供一下所有相关费用的发票，用于赔付的相关证据”的意思表示，原审法院将该日期确定为隆生公司同意履行义务的最后时间，并据此认定诉讼时效中断并无不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二百五十七条第一款及第二百六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就海上货物运输向承运人要求赔偿的请求权，时效期间为一年，自承运人交付或者应当交付货物之日起计算，时效因被请求人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在2012年6月27日，诉讼时效因隆生公司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后，林登公司于2013年12月26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已经超过诉讼时效期间，林登公司的诉讼请求无法得到支持。
至于林登公司上诉所称原审法院未行使释明权问题，本院认为，释明权的行使，在于争议有不明了时令当事人叙明，有不完备时令当事人补充，以维持当事人间的公平。在原审法院审理期间，因林登公司与隆生公司就双方之间法律关系的性质持有不同观点，原审法院将该问题作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之一，并引导双方当事人就争议焦点问题进行举证。此时，林登公司对其主张所产生的法律风险已经充分知晓。原审法院根据相关证据所证明的案件事实，对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作出认定，并不存在违反法律程序的情形，林登公司就该问题提出的上诉主张缺乏依据，不能成立。
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322元，由上诉人上海林登国际货物运输代理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耿小宁
审 判 员 赵清泉
代理审判员 张 昕
二〇一四年九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杨泽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