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3民终564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夏秋东，男，1961年11月6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景龙，北京市翔龙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贾明成，男，1960年2月2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秋华，女，1958年9月9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贾广宇，男，1989年7月24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兼贾明成、王秋华、贾广宇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贾广发，男，1982年10月10日出生。
四被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江涛，北京卓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北京市平谷区平谷镇西鹿角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北京市平谷区平谷镇西鹿角村。
法定代表人：贾学军，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金升，北京市方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夏秋东因与被上诉人贾明成、王秋华、贾广宇、贾广发、原审第三人北京市平谷区平谷镇西鹿角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西鹿角村委会）相邻关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平谷区人民法院（2017）京0117民初14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4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夏秋东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景龙，被上诉人贾明成、贾广发及四被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江涛，西鹿角村委会之委托诉讼代理人马金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夏秋东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诉讼费由贾明成、王秋华、贾广宇、贾广发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我身患残疾，以养鸡为业在此地经营近二十年，现在已经大幅度降低养鸡数量，只有八百余只，一审判决未考虑我养殖场建造、养殖在先的历史，片面夸大污染事实，剥夺了我的养殖权利。
贾明成、王秋华、贾广宇、贾广发辩称：同意一审判决。
西鹿角村委会述称：同意一审判决。
贾明成、王秋华、贾广宇、贾广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夏秋东立即将贾明成、王秋华、贾广宇、贾广发家房后养殖场的建筑物、构筑物、附属物拆除，恢复地平原状；2、判令夏秋东立即将贾明成、王秋华、贾广宇、贾广发家房后的畜禽养殖的排泄物全部清除，并且将土地下挖2米回填新土，防止蚊虫滋生；3、判令夏秋东赔偿贾明成、王秋华、贾广宇、贾广发用以消灭苍蝇、蚊虫等的杀虫剂款损失15000元；4、判令夏秋东赔偿贾明成、王秋华、贾广宇、贾广发房屋装修损失款10万元；5、判令夏秋东赔偿贾明成、王秋华、贾广宇、贾广发因贾广发妻子怀孕在外租房的损失75000元;西鹿角村委会对上述诉讼请求承担连带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贾明成、王秋华系夫妻关系，贾广发、贾广宇系贾明成、王秋华之长子和次子。贾明成夫妇于1996年或1997年在西鹿角村北购买宅院一处。夏秋东于1998年下半年经村委会批准在贾明成所购宅院西北方向建设鸡舍四间用于养鸡，2006年，夏秋东在上述四间鸡舍东侧扩建15间鸡舍，截止2016年7月份，夏秋东养鸡场共养有800余只鸡。2001年3月，贾明成提交宅基地申请表获得批准，取得其所购宅院北侧的一块宅基地，紧邻夏秋东的鸡舍。2010年左右，贾明成、王秋华、贾广宇、贾广发经批准在后批宅基地上紧邻原购房屋北侧建设二层新房。夏秋东鸡舍东端与贾明成、王秋华、贾广宇、贾广发二层新房南北相对，距离约为七八米。夏秋东将鸡粪露天堆放于鸡舍东端东侧。夏秋东提交2000年西鹿角村委会出具的材料，证明夏秋东是响应县镇政府发展养殖业精神养鸡，经村委会研究决定，将此地划批给夏秋东建房养殖所用，他人不准干涉。
一审法院认为:不动产相邻各方应当按照有利生产、方便生活、团结互助、公平合理的精神，正确处理相邻关系，相邻各方在行使自己权利的同时，不应超出合理限度给对方造成妨害，给相邻方造成妨碍或者损失的，应当停止侵害，排除妨害，赔偿损失。夏秋东养鸡场位于村民居住生活区域，与贾明成、王秋华、贾广宇、贾广发等人房屋紧邻，且该养鸡场处于贾明成、王秋华、贾广宇、贾广发房屋的上风向，所散发出的臭气、滋生的苍蝇蚊虫和产生的噪声不可避免地给贾明成、王秋华、贾广宇、贾广发等人带来侵扰，上述侵扰已经明显达到影响贾明成、王秋华、贾广宇、贾广发等人正常居住生活的程度，超出贾明成、王秋华、贾广宇、贾广发等人必要的容忍义务限度。与夏秋东维持现养鸡场的利益相比，贾明成、王秋华、贾广宇、贾广发等人的正常居住生活的基本人身权利为重，夏秋东以损害邻居正常基本居住生活的代价利用土地属权利滥用行为，其应考虑采取关停养鸡场、将养鸡场址搬至远离居民区等方式，避免继续在现场址养鸡。至于夏秋东养鸡场东侧露天堆放畜禽养殖排泄物的行为，则更毫无疑问应予禁止。由于夏秋东养鸡和露天堆放鸡粪等行为致使贾明成、王秋华、贾广宇、贾广发家苍蝇、蚊虫聚集，现贾明成、王秋华、贾广宇、贾广发要求夏秋东支付购买杀虫剂支出的费用正当合理，但贾明成、王秋华、贾广宇、贾广发未能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证明上述费用金额，其主张金额过高，法院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酌情确定为1000元。贾明成、王秋华、贾广宇、贾广发要求夏秋东支付房屋装修款和房租并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于2017年2月判决如下：一、夏秋东于判决生效十五日后立即停止在其位于北京市平谷区平谷镇西鹿角村的现养殖场养鸡；二、夏秋东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将贾明成、王秋华、贾广宇、贾广发房后的畜禽养殖排泄物全部清除；三、夏秋东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贾明成、王秋华、贾广宇、贾广发消灭苍蝇、蚊虫等的杀虫剂款损失1000元。四、驳回贾明成、王秋华、贾广宇、贾广发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本案案由，相邻污染侵害纠纷主要是指相邻不动产权利人违反国家规定弃置固体废物，排放大气污染物、水污染物、噪声、光、电磁波辐射等有害物质，侵害相邻人之生命安全、身体健康和生活环境。而本案是因夏秋东的鸡舍对贾明成一家居住生活是否造成妨碍引起的纠纷，涉及的主要是双方作为相邻不动产的权利人各自行使其权利的延伸或限制问题，并不符合相邻污染侵害案由的主要特征，故本院调整案由为相邻关系纠纷。
综合当事人的诉辩主张和查明事实，本案二审审理的争议焦点是夏秋东的养鸡行为是否超过邻里之间的容忍限度、损害了贾明成一家居住生活的人身权利而应当停止。就此问题，贾明成等人主张处理相邻关系应坚持生命权优先原则，鸡舍环境恶劣，恶臭熏天，作为毗邻而居的住户，生活质量受到很大影响，夏秋东应当尊重邻居的生命健康权，立即停止养鸡；夏秋东主张在此地养鸡已近二十年，养鸡是其安身立命的生活来源，虽然鸡舍环境对贾明成一家造成一定影响，但不应因此而停止养鸡。本院认为，解决该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对相邻关系中的利益冲突进行权衡和取舍，具体可从以下四个方面进行分析：
第一，相邻关系中受害方容忍义务的限度范围。
容忍义务的实质是对权利的限制。为了充分发挥不动产的效能，所有权人或使用权人在行使不动产权利时，有权根据相邻关系的法律规定，要求他方提供必要的便利，即使给他方造成了侵害或妨碍，只要在正常合理的范围内，他方即负有容忍义务。在这一原则下，并不是所有的越界侵害均可要求行使赔偿权或妨害排除请求权，只有在不动产权利人给相邻他方造成的妨碍，程度超过了一般人的忍受限度，该行为才属于法律上的禁止行为或权利的限制行使，相邻他方可免除容忍义务。如何判断是否超出相关主体的忍受限度范围，通常是根据所受的相邻妨碍是否达到影响正常生活，降低生活质量的程度，是否逾越社会一般人的“容忍限度”。
本案中，从妨害行为的性质和程度分析，夏秋东所建鸡舍位于西鹿角村村民居住区，是人口密集区域，如长期紧邻村舍饲养大量家禽，极易对村民身体健康、生活质量造成不良影响。虽然夏秋东主张其养鸡数量已经大幅度减少，降至八百只，并不会造成大规模污染，但就贾明成家而言，鸡舍紧邻其居住宅院的上风向，常年散发恶臭、滋生蚊蝇并产生噪声，且在距离贾明成一家新建二层北房北侧不足十米的空地上常年露天堆放鸡粪，无其他贮存和排放禽畜粪便的设施妥善进行处理，显然已经达到严重影响贾明成等人身体健康及正常居住生活的程度。
二、多重价值取舍需确定利益的基本位阶秩序。
对互相冲突的各种利益进行价值评估和对比时，应确定它们在法律价值体系中的位阶，考虑选择价值优位的利益给予保护。就权利被侵害的类型而言，相邻关系纠纷中主要涉及以下几种：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前者以外的其他人格利益；财产权等。上述不同类型的权利，在法律价值判断上具有层次性，给予救济、适用利益衡量原则时也应当区别考虑。通常来论，生命权利高于健康权利，而后者又高于财产等其他利益。一般情况下，在处理此类纠纷时，经营收益的权利与居住生活的基本人身权利相比，必然要做出让步，但本案中的难点在于，养鸡是夏秋东的主要生活来源，且其已在此地经营十余年之久，一旦停止难以为继，其关涉到的不仅是财产权利、经营收益权利，更涉及到维持生计的基本生存权利。
贾明成所主张的生命权、健康权等人身权利与夏秋东所主张的财产权、经营收益权甚至生存权均是公民个人的重要权利，如何在两种利益冲突中进行权衡和取舍，本院认为可以考虑以下因素：首先，考虑最大利益与最小弊害加以权衡并取舍，夏秋东经营鸡舍虽然有一定的历史形成原因，但与未来农村村舍整体规划布局、环境发展理念并不相符，如继续允许夏秋东在现址经营鸡舍，长期实施侵扰行为，必然要以损害周边居民的健ＸＸ活等基本生存权利为代价，长此以往，弊显大于利，得不偿失。其次，考虑被舍弃的价值有无依理性的其他替代方式获取的可能，本案中如停止养鸡，主要涉及到夏秋东维持生计的问题，原审法院虽判令其停止在原址养鸡，但仍可通过另觅他址将养鸡场搬至远离居民区等方式，实现其继续养鸡之经营目的，或在原址考虑另寻其他替代性收益渠道维持生计。
三、土地利用的先后顺序不是判断是否构成妨碍的关键因素。
从双方土地利用的原始状况分析，一般情况下，如果加害土地利用在前，受害土地利用在后，受害人主张妨害的，难以得到支持，这也是出于尊重历史、通过维持现状以保持利益平衡的考虑。而本案中，从地理位置上看，贾明成家受鸡舍影响最大的是北房二层楼，根据土地利用的惯行性和时间先后，贾明成一家于2010年在村里批给其紧邻鸡舍的宅基地上建北房二层，晚于夏秋东1997年建设鸡舍开始养鸡的时间，夏秋东亦是以此作为主要理由提出抗辩的。但就此问题，本院认为，贾明成后建北房二层所利用的土地属宅基地性质，作为一种用益物权，宅基地使用权是农民安身之本的重要财产，用于建造农村住宅满足其居住生活的基本需求。虽然该宅基地的位置与夏秋东的鸡舍相邻，从村整体布局规划、居住环境等角度而言本就存在不合理性，但在该宅基地已经过区政府审批给贾明成使用的情况下，贾明成作为宅基地使用权人必然要在该土地上建房居住生活以实现对土地的充分利用。虽然夏秋东主张在贾明成建造房屋之初即有言在先，曾告知其可能出现的后果，但此亦不能成为法律上贾明成自行承担全部侵害后果的理由。因此，在本案中，不能单纯以双方利用土地的时间先后来判断是否构成妨害而应当排除，还要区分双方所主张的利益性质进行确定。
四、加害行为是否经过行政许可并不影响受害人在相邻关系民事纠纷中主张权利。
妨害行为的性质和程度是衡量构成相邻关系妨碍与否的一个因素。该行为在性质上是否属于违法审批或者违反了国家有关标准规定的程度，侵扰程度是否影响居民生活居住标准等因素，均是认定构成妨碍与否的依据。但即便侵害人已经遵循这种义务，取得了相关机构或部门的许可，如果仍对相邻方构成妨碍，也不能免除其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本案中，夏秋东提供2000年西鹿角村委会出具的证明，据以佐证其赖以养鸡的土地是1998年经村委会批准的，以养鸡为业亦是响应政府发展养殖业的号召，他人不得干涉。本院认为，虽然政府相关部门目前尚未对夏秋东养鸡是否符合相关标准出具明确意见，但并不影响在相邻关系民事纠纷中对夏秋东养鸡行为是否构成妨碍作出评判和处理。综上分析，原审法院判令夏秋东停止在涉案场地养鸡并清除全部排泄物，处理适当，应予维持。
关于贾明成等人要求夏秋东支付其购买杀虫剂支出费用的诉讼请求，考虑到夏秋东建设鸡舍在先，贾明成建二层北房在后，虽然因养鸡行为直接影响贾明成等人的居住生活而被判令停止，但夏秋东并无侵害贾明成一家居住生活之故意，且其以放弃经营为代价已经足以弥补贾明成等人因此造成的损失，也确保了贾明成一家今后生活居住环境的改善，不宜再由夏秋东向贾明成一家支付购买杀虫剂等费用，故本院对此予以调整。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八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北京市平谷区人民法院（2017）京0117民初149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
二、撤销北京市平谷区人民法院（2017）京0117民初1499号民事判决第三项、第四项；
三、驳回贾明成、王秋华、贾广宇、贾广发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050元，由贾明成、王秋华、贾广宇、贾广发负担2039元（已交纳），由夏秋东负担11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至原审法院）；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夏秋东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林存义
审判员 万丽丽
审判员 杨 夏
二〇一七年六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李延昭
书记员 卢园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