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沪一中民六（商）终字第31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军，＊生，汉族，住＊＊＊。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分行，住所地＊＊＊＊。
负责人＊＊，行长。
委托代理人陈佳，该行员工。
委托代理人高振德，该行员工。
上诉人陈军为与被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分行（以下简称工商银行）信用卡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4）浦民六（商）初字第40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7月2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同年8月12日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陈军，被上诉人委托代理人陈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陈军在工商银行申请开办了信用卡一张，并同意遵守牡丹卡章程及《牡丹卡领用合约》，工商银行经审核后发放了卡号为＊＊＊＊＊＊＊＊＊＊＊＊＊＊＊＊的信用卡，陈军在卡背面“持卡人签名栏”留有“陈军”签名。2013年9月，陈军接到工商银行信用卡电子邮件对账单，发现该卡于2013年8月11日在名为昌乐南方钟表经营部的商户通过POS机消费人民币13，000元（以下币种同）。陈军于2013年9月7日至上海市公安局浦东分局张江高科技园区治安派出所报案，该派出所于同日出具《上海市公安局案（事）件接报回执单》。陈军于2013年9月6日向工商银行提交《牡丹卡账务查询申明书》，查询上述交易的情况，并表示该笔消费并非陈军本人消费，要求工商银行拒付。后根据POS机刷卡凭条及涉案信用卡交易明细显示，该笔消费于2013年8月11日12时1分左右在商户名称为昌乐南方钟表经营部的POS机上发生，POS机刷卡凭条上的持卡人签名为“宋志刚”。嗣后，陈军提起本案诉讼，要求工商银行恢复涉案信用卡的使用并撤销其不良记录。
原审另查明，工商银行曾通过发送短信等方式多次向陈军催缴上述消费欠款及相应利息。陈军的个人信用报告显示，其个人信用存在不良记录。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陈军与工商银行之间形成信用卡关系，根据陈军签字确认的《牡丹卡领用合约（个人卡）》约定，信用卡持卡人选择凭密码交易的，凡使用密码进行的交易，发卡行均视为持卡人本人所为。但是，该规则的适用前提是交易通过真实的信用卡进行，因此，本案争议焦点在于，陈军持有的涉案信用卡是否存在被制作成伪卡后盗刷的情况。关于该争议焦点，鉴于以下理由：第一，陈军的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系争交易发生时信用卡处于陈军身边。第二，陈军的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涉案信用卡存在伪卡交易或盗刷情况。虽然陈军提供了由“宋志刚”签名的POS机签名单以证明消费签名与卡片背面的陈军本人签名不一致，系争交易非陈军所为，但是陈军对涉案信用卡选择了凭密码交易，现交易已成功进行，由于陈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系争交易发生时信用卡在陈军身边，因此无法确定系争交易是通过伪卡盗刷进行。第三，至于陈军在公安机关报案及向工商银行提交的牡丹卡账务查询申明书，亦仅为陈军的单方面表示，并无其他证据佐证，且现相关刑事案件并未立案及侦破，所以无法确认涉案信用卡存在被非法复制并盗刷的事实。因此，综合以上各因素考量，无法确定陈军持有的涉案信用卡存在伪卡被盗刷情况。故对于陈军要求恢复其信用卡使用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另，由于陈军的不良信用记录系因陈军持有的信用卡欠款所产生，工商银行对陈军的催收行为亦无不当，因此，对陈军要求工商银行消除不良信用记录的主张，亦不予支持。遂判决驳回陈军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计40元，由陈军负担。
判决后，上诉人陈军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第一，2013年8月11日系争交易发生时，工商银行并未及时通过短信告知，陈军系在同年9月4日收到电子邮件对账单时才得知该笔交易，致使陈军丧失了能够证明交易发生时自己不在消费地山东省昌乐市，以及证明当时真卡在自己身边的机会，相应的不利后果应由工商银行承担；第二，“系争交易发生时信用卡处于持卡人身边”并非唯一可作为是否存在伪卡交易的证据，是否伪卡应当根据交易行为人是否持卡人，交易银行卡的样式、颜色、标记，交易行为地与持卡人处所的距离，交易时间和报案时间，持卡人身份，签购单上的签名与银行卡上记载的签名是否一致等各项情形综合判断。本案中系争交易发生在山东，但陈军最近5年内未去过山东，系争交易发生时系周日，当时陈军一直在上海的家中，信用卡也在身边。而且签购单上“宋志刚”的签名也与信用卡背面陈军的签名不一致。另外，陈军使用该信用卡多年，历史信用一直良好。综合上述情况，已经可以证明系争交易系伪卡盗刷。系争交易的发生，是因为工商银行的设备不能识别伪卡的技术缺陷导致的。工商银行应当提供交易发生的视频，通过视频即可判断是否伪卡交易；第三，发卡行和特约商户、收单机构之间系委托代理关系，本案中特约商户在交易发生时对于明显不符的签名没有进行审核，存在重大过失，因此造成的损失，根据委托法律关系的原理应当由发卡行承担，发卡行承担后可以向特约商户追偿；第四，虽然公安机关尚未侦破相关刑事案件，但是公安机关的侦查活动不影响民事案件中法律关系的认定，原审以“刑事案件并未立案及侦破”为由否定陈军的诉请，适用法律错误；第五，刷卡消费的商户名为“昌乐南方钟表经营部”，但陈军通过“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网站，并未查到该经营部的信息，目前对该经营部的经营地址、联系方式、法定代表人等情况都无法获知，导致无法起诉该经营部，故请求法院追加该经营部为第三人，以便查明事实。另外，补充一项事实：一审结束后，因不堪工商银行催收之烦扰，并希望尽快恢复信用卡使用，陈军已暂时将工商银行所主张的本金、利息、滞纳金等都进行了支付（但并不认可负有支付该等款项的义务，保留向工商银行主张返还或赔偿的权利），因此涉案信用卡目前已经恢复使用权限。综上，请求撤销原判，改判工商银行撤销陈军的不良征信记录。
被上诉人工商银行辩称：不同意陈军的上诉请求。陈军虽向公安机关报案，但是公安机关并未查明存在盗刷的事实。虽然签购单上的签名与陈军明显不一致，但是本案涉案信用卡是凭密交易，而不是凭签字交易。陈军没有证据证明系争交易发生时卡在其身边。而且陈军本身也存在过错，因为系争交易发生后，陈军曾通过ATM机还款，其在还款时有机会对卡内余额进行查询，但是陈军没有尽到谨慎注意的查询义务。陈军在9月4日即已收到邮件通知，但是其在9月7日才报警，超出合理期间。不良征信记录是陈军拒绝还款的客观事实的反映，故不能撤销。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上诉人陈军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1、还款凭证。证明其在一审后已经支付了工商银行所主张的各项款项；2、陈军之妻孙小远的证人证言，证明系争交易发生当天陈军在家中照顾刚出生五个月的孩子，没有去外地；3、国旅运通航空服务有限公司出具的2013年9月4日由上海飞往深圳、9月6日由深圳飞往上海的发票；4、吉祥航空通过电子邮件提供的上海飞往深圳的乘机证明；5、陈军作为空气化工产品（中国）投资有限公司职工的完税证明；6、2013年9月4日、9月5日酒店住宿的信用卡交易明细。上述证据3、4、5、6共同证明陈军2013年9月4日至6日到深圳出差，所以在9月4日收到电子邮件对账单后，当天来不及报警，在出差回沪后向公安机关报案。
被上诉人工商银行质证认为：对证据1无异议，相关款项确已支付；证据2不属于二审新证据；对证据3、4、5的真实性、关联性均不认可，且不属于二审新证据；对证据6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关联性不认可。
被上诉人工商银行于二审中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对陈军提交的证据认证认为：证据1工商银行表示认可，本院予以采纳；证据2因该证人系陈军的配偶，与陈军具有共同利益，因此在缺乏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尚难以确信该证言内容是否完全真实，故对该证据本院难以采信；证据3、4、5，陈军已在给工商银行质证时当面出示原件，并经本院审查，故本院认可其真实性，证据6的真实性工商银行表示认可，本院予以确认。证据3、4、5、6相结合，可以证明陈军于2013年9月4日至9月6日去深圳出差的事实，据以说明其9月4日收到电子邮件对账单后，于9月7日就系争交易向公安机关报案的时间延迟原因，与本案有关，故本院对该四份证据均予以采纳。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1、系争交易发生于山东省潍坊市昌乐县；2、一审结束后，陈军向工商银行支付了该行主张的各项款项，故涉案信用卡已于二审期间恢复开通使用权限；3、系争交易发生时，涉案信用卡未开通消费短信提醒服务。陈军系通过2013年9月4日工商银行发送的电子邮件对账单，得知存在系争交易，并于当天向工商银行95588客服热线进行反映，申请止付。另，陈军9月4日飞往深圳出差，于9月6日返沪，故其于9月7日就系争交易至公安机关报案；4、系争交易发生后，至2013年9月4日之前，陈军曾用涉案信用卡进行消费，并曾在自助还款机上进行过还款操作。二审中，工商银行确认，消费时是不显示信用卡余额的，而在自助还款机上还款后，机器也不能直接显示余额，持卡人如需查询余额，需另外进行操作。陈军表示其在机器上还款后，因机器显示还款完成，故其没有再另行查询余额情况；5、二审中，工商银行称，陈军在一审时除欠系争款项13，000元以外，尚欠本金166.65元。对此陈军称，因工商银行催款时把款项加在一起计算，所以其到一审时才知道该166.65元的情况；6、2013年9月4日发生争议后，陈军即未再使用该信用卡。但是因之前有分期付款的交易，故2013年年底前每月还在发生费用。包括每月5日产生一笔358元，和手续费12元，截至2013年12月止。每月28日产生一笔491元，截至2013年11月止。依此计算，9月4日以后至12月共计发生的费用为2，953元，加9月1日的两笔消费149元和299元，涉案信用卡2013年9月至12月的消费总额为3，401元。陈军该年9月还款1，055.85元，10月还款1，820元，11月还款1，400元，9月至11月共计还款4，275.85元。对于其还款行为，陈军解释称：因为只要还款达到欠款数额的10%以上，即达到最低还款额，就不会被记入征信黑名单。因担心影响征信记录，故其按照系争交易金额13，000元以及自身消费情况，按大约10%的比例进行还款。但是因9月4日向工商银行反映问题时，对方客服人员答应3个月给回音，而到了12月工商银行仍未给予答复，所以其自12月起未再还款。另外，经本院向双方当事人核实，如果陈军每月还款达到最低还款额（原则上为欠款数额的10%左右），则不会产生不良征信记录；7、经本院向工商银行核实，目前不良征信记录只能反映是否存在逾期还款的情况，而不能反映具体的逾期时间和欠款数额。
本院认为，银行征信系统的建立，既为使失信人的信用状况得以被其他市场交易主体知悉，借以保护交易相对方，并促使失信人早日纠正其行为；也为保护守信者的信用，便于守信者在市场交易中凭借良好的信用记录获得有利地位。征信系统中记载的内容，形式上为逾期还款情况的客观描述，实质上引导社会对被记录者信用程度的认知，任何逾期记录都将对其信用的社会评价形成贬抑，增加其今后从事各种市场交易的阻力。准此，征信记录对于被记录者以及其他市场主体均具有重要意义，任何民事主体仅因其失信行为而应受不良征信记录之负面影响。在民事主体与金融机构之间就某项义务是否存在所持观点不同，且尚未确凿查清事实的情况下，该民事主体暂不履行相应义务的行为，系行使抗辩权利而非其信用缺陷的体现，应有别于前述失信行为，不应因此而遭受不良征信之记载。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就系争交易是否为伪卡盗刷各执一词，虽从举证责任分配以及证据充分性的角度，陈军提交的证据尚不足以支撑其关于伪卡的主张，但现有证据亦不足以最终认定系争交易即为真卡交易。而且就系争交易的情况来看：签购单上签名为“宋志刚”，陈军居住地为上海而系争交易发生在山东，陈军得知系争交易当天即向工商银行提出异议，其虽因出差深圳未能于当天报警，但是已在回沪后的次日向公安机关报案，以上各项事实综合考虑，并不能排除伪卡盗刷的可能性。此外，若系争交易确为真卡交易，则陈军现诉称该交易发生时真卡在其身边，无疑已构成恶意欺诈，但在现有证据条件下，不能认定此种欺诈成立，且工商银行对此亦未予以主张，可见陈军主张的伪卡情节虽不能得到完全确信的证明，但是系争交易确实存在疑点。因此，在双方当事人就陈军是否负有还款义务存在重大争议，且尚未查明确凿事实的情况下，陈军迟延支付系争款项的行为，并非失信的体现。为贯彻法律对于公民信用权利保护之意旨，实现征信系统惩戒失信、保护守信之功能，避免不良征信记录引发的其他市场主体对于陈军个人信用的误解，就陈军因系争交易发生争议之款项，不应记入不良征信记录。此外，向中国人民银行征信系统报送个人信用数据，虽系各商业银行的权利和义务，但行使权利和履行义务，均应按诚实信用方法为之。本案中，在双方对系争交易是否伪卡盗刷存在重大争议，陈军因而延迟支付的情况下，工商银行未经告知陈军，即利用自身可以报送信息的优势地位，直接采用与其他普通欠款相同的方式，向征信系统报送不良信用记录，使陈军的个人信用遭受其他市场主体的质疑，其行使权利和履行义务明显失当，就此存在过错，应承担相应民事责任。综据上述，关于系争交易13，000元，工商银行应当撤销陈军的不良征信记录。
工商银行另主张陈军在系争交易13，000元以外，还欠本金166.65元，对此本院认为，工商银行在二审中确认只要达到最低还款额（原则上是欠款数额的10%左右），即不会被记入不良征信记录，而2013年9月至11月陈军每月还款均在1，000元以上，共计还款达4，275.85元，而其9月至12月发生的消费总额为3，401元。就此分析，除去系争13，000元以外，陈军的还款明显高于最低还款额度，即，若不存在系争交易，即不会存在征信不良记录。系争交易以外的166.65元，对于不良征信记录的形成，并未起到决定性作用。因此，在征信记录不能显示具体欠款数额，只能笼统显示有无欠款的情况下，由系争交易所引起的不良征信记录，应当整体予以撤销。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依法改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4）浦民六（商）初字第4057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分行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撤销上诉人陈军名下卡号为＊＊＊＊＊＊＊＊＊＊＊＊＊＊＊＊的中国工商银行信用卡的不良征信记录。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0元，减半收取人民币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0元，以上合计人民币120元，由被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分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金 成
代理审判员 盛宏观
代理审判员 周欣.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印 铭
附：相关法律条文
1、《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