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武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武中民再字第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张锡江，男，l967年3月15日出生，汉族，高中文化，系武威市凉州区下双乡中泰养殖场负责人。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武威市发展与改革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姜保红，系武威市发展与改革委员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王晓军，系武威市发展与改革委员会办公室主任。
委托代理人：陈守安，武威纵横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张锡江因与被申请人武威市发展与改革委员会（简称武威市发改委）农业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1）武中民终字第387号民事判决，向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9月22日作出（2014）甘民申字第70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张锡江、被申请人武威市发改委诉讼代理人王晓军、陈守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查明，原告武威市发改委与被告张锡江于2004年3月l6签订《承包经营协议书》，将位于武威市林科所旁东园子约500亩土地承包于被告开发经营。承包期间，被告交纳了2004年3月至2005年3月承包费17000元。2005年春节，被告用猪肉抵顶了承包费25848元。2008年端午节，被告用猪肉抵顶了承包费5726元。此后再未向原告交纳承包费。原告武威市发改委分别于2010年5月14日、2010年5月21日向被告张锡江发出催交通知。租赁期间，被告张锡江未经土地所有权人同意在该租赁土地采沙，原告武威市发改委于2010年5月13日向被告张锡江发出责令停止非法采沙的通知，但被告未予理睬，继续在该租赁土地从事采沙作业。截止2011年6月30日，被告尚欠原告承包费134676元。
一审法院认为，原、被告双方自愿签订《承包经营协议书》，不违反国家禁止性规定，故该合同合法有效。合同当事人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忠实履行合同义务。承租期间，被告未及时足额交纳租赁费，依合同法规定，承租人无正当理由未支付或者迟延支付租金的，出租人可以要求承租人在合理期限内支付。承租人逾期不支付的，出租人可以解除合同，且被告未经原告允许，在该租赁土地上从事采沙作业，破坏了出租人土地的完整性，故原告请求解除同被告签订的《承包经营协议书》符合法律以及当事人双方约定，对原告解除合同、返还土地、支付组金之请求予以支持。被告抗辩原告在其经营期间关闭水井之理由，无据证实，不予采信。原告要求被告支付租金利息之请求，因双方未约定，不予支持。被告要求原告赔偿损失600余万元，因其未提起反诉，故本案不再对其诉请作出处理，被告可另案起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七条、第二百二十六条、第二百二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解除原告武威市发展与改革委员会与被告张锡江签订的《承包经营协议书》；二、被告张锡江给付原告租金人民币134676元，于判决书生效后10日内履行完毕；三、被告张锡江返还原告武威市发展与改革委员会的武威市林业科学研究所旁边东园子约500亩土地，于判决书生效后一个月内履行完毕；四、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410元，减半收取1705元，由原告承担205元，被告承担1500元。
一审判处后，张锡江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我拖欠承包费是因为被上诉人关闭农场机井造成，采沙是为了平整土地，开办特种养殖项目，且办理了合法手续，故不能以上述理由作为解除合同的理由；另外如果解除合同被上诉人应赔偿我的投资损失及关闭机井给我造成的损失。请求依法改判。被上诉人答辩称，机井不是被上诉人关的，是全市关井压田政策实施中关闭的，且上诉人在关闭前就存在拖欠承包费的情形。采沙也没有经过被上诉人同意，在办理采矿许可证前就已在采沙。因此，原审判决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经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一致。另查明，涉诉农场原系武威市林业科学研究所的林地。1993年，林业科学研究所将该农场无偿交由武威地区计划委员会（现发改委）经营管理，在移交时，双方未签订移交协议。2007年，因武威市实施关井压田政策，被上诉人配合相关人员于2007年3月将农场唯一的一眼机井关闭。2010年3月，上诉人取得林科所同意后，办理了采矿许可证，在农场内进行采沙，后因上诉人转让沙场，被武威市国土资源局凉州分局吊销采矿许可证，并处以罚款。
本院二审认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承包经营协议书》内容合法，意思表示真实，属有效合同。但在合同履行中，上诉人未能按照合同约定及时足额的向被上诉人交纳承包费，且上诉人在农场内采沙虽然曾办理了采矿许可证，但并未取得被上诉人同意，且违反法律规定将采沙场转让他人。上述行为违反了双方的约定，原审判决解除双方的合同并让上诉人交付农场、支付拖欠承包费正确。虽然在合同履行中，农场的机井被关闭，但机井被关闭并非被上诉人的原因造成，而是基于石羊河流域生态恶化及治理的需要，因实施石羊河流域重点治理规划而关闭，属不可抗力导致机井关闭，且当时上诉人也未提出解除合同的要求，而是一直在履行合同，因此，上诉人现在也不能要求被上诉人承担因机井关闭这一不可抗力所造成的损失。关于上诉人主张的投资损失，因不能提出具体的损失数额及相应证据，原审让其另案起诉并无不当。综上理由，上诉人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审处理适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410元由上诉人张锡江承担。
本院再审过程中，再审申请人张锡江称，原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原判决认定，再审申请人未经土地所有权人同意在该租赁土地非法采沙，破坏了出租人土地的完整性，且未及时、足额缴纳租赁费，依合同约定，被申请人请求解除合同、返还土地、支付租金之请求应予支持。而事实是，2007年3月被申请人将我承包的水电设施（机井）强行关闭，给我造成了巨大损失。我按约履行了合同，用猪肉抵顶和现金足额交清了被申请人2011年以前的承包费，且办理了采矿许可证。我并没有违约，而是被申请人强行关闭机井违约。如果解除合同，被申请人应赔偿我各项损失573.14万元。故请求撤销本院（2011）武中民终字第387号民事判决和甘肃省武威市凉州区人民法院（2011）凉民初宇第2529号民事判决，驳回被申请人的诉讼请求。被申请人答辩称，申请人张锡江在本案中违约行为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不论是依据协议约定还是法律规定，被申请人武威市发改委均有权解除合同。首先，申请人张锡江在本案中违约的事实非常清楚：一是其长期拖欠承包费，经多次催缴后仍拒不缴纳；二是张锡江未经被申请人武威市发改委同意非法采沙，出售园内沙子的违约行为侵害了被申请人的财产所有权，非法处分了武威市发改委的财产，这是严重的违约行为。第二，武威市发改委有权单方解除双方签订的《承包经营协议书》。主要理由有三：一是依据双方签订的《承包经营协议书》第三条约定申请人张锡江长期拖欠承包费，经催缴后仍拒不缴纳，被申请人有权单方行使合同解除权；二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94条规定，申请人长期拖欠承包费，经催告后在限定期限内仍未履行缴纳义务，被申请人亦有权单方解除合同；三是申请人未经被申请人同意擅自采沙并出售沙子获取巨额利润是一种严重违反合同约定的根本性违约行为，按法律规定，被申请人也有权解除合同，收回园子。第三、申请人张锡江关于其是由于机井关闭而未缴纳承包费和其采沙办理了许可证的理由不能抗辩其违约行为。1、机井关闭并不是被申请人武威市发改委违约关闭的，这是由于石羊河流域综合治理，市委市政府关井压田的大政策所致，属于不可抗力因素，对于双方都是免责的，因此，武威市发改委在本案中无任何违约行为。2、机井关闭不能成为张锡江拒不缴纳承包费的理由。双方签订合同后，机井被关闭，这属于合同履行过程中的情势变更，对于双方均不承担任何违约责任，出现此情况，如张锡江觉得继续履行原合同对其不公平，应主动提出降低承包费或者解除合同，在与武威市发改委协商不成的情况下，可通过诉讼解决。但是自2007年关闭机井到2011年，申请人与被申请人未就承包费问题或合同解除问题达成过补充协议，申请人也未向法院提起诉讼，而是继续占用园子从事经营活动。在合同未进行变更或解除前，双方履行的仍是原合同，张锡江就负有按原合同约定履行缴纳承包费的义务，在被申请人多次催缴承包费后，其仍拒不缴纳，已很明显是违约行为。机井关闭并不能当然的完全免除其缴纳承包费的合同责任。3、张锡江虽在凉州区国土局办理了采矿许可证，但其采沙行为仍然是违法的。本案中所承包的园子用地在性质上属于林业用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有关林地经营管理的要求，占用、使用林地，在林地上从事采矿、建筑等活动，必须经县级以上人民政府林业主管部门审核同意后，依照有关土地管理的法律、行政法规办理审批手续。本案中申请人采沙的行为就未经林业行政部门审核同意，林科所只是一个事业单位，不是林业行政主管单位，其无权代表林业行政部门就林地上采沙作出是否同意的决定，因此其出具同意的函本身就是不合法的。另从采矿许可证的时间上看，申请人同样存在非法采沙的行为，采矿许可证的时间是2010年8月27日办理，而根据《武威市森林公安局责令停止在林班区域违法采沙行为通知书》（2010年5月13日）、《武威市林业局关于加强林地使用管理、停止违法采沙的函》（2010年9月6日）可以看出，张锡江在办证之前就己进行大规模的违法采沙活动。因此，不论从那方面看张锡江违法采沙的事实是存在的、清楚的。第四、申请人提出赔偿损失的请求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本案是按审判监督程序指令再审的案件，依据《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申请人在原一、二审中未提起反诉，主张赔偿，赔偿损失的请求不属于再审的审理范围。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被申请人武威市发改委与申请人张锡江签订的《承包经营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属有效协议，审理时应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双方的权利义务。一审法院认为，张锡江抗辩武威市发改委在其经营期间关闭水井之理由，无据证实，与事实不符，二审法院现已审理查明，因武威市实施关井压田政策，武威市发改委配合相关部门于2007年3月将农场唯一的一眼机井关闭。作为被申请人武威市发改委一方，基于石羊河流域生态恶化及治理的需要，因政府实施石羊河流域重点治理规划而导致承包给申请人使用的机井被关闭，致使其对交付土地不能依约提供水源，从而使申请人张锡江承包土地的根本目的实现受到限制。但机井被关闭，属于合同履行过程中的情势变更和不可抗力因素导致，而不可抗力导致当事人不能履行合同或者不能完全履行合同的情形，当事人是免责的，且免责应是针对双方当事人的。被申请人武威市发改委因机井关闭系不可抗力导致，其对交付土地不能依约提供水源享有免责权利，而作为合同相对方的申请人张锡江，因机井被关闭，其承包土地根本目的的实现受到限制，致使不能依约交纳承包费，亦应享有免责权利。因此，一审判决由张锡江给付武威市发改委全额承包费，对张锡江显失公平，判决不当。应根据机井关闭后对申请人张锡江承包经营土地造成的实际影响，合理确认应交承包费数额为妥。鉴于双方签订的合同承包期限较长，且申请人张锡江在关闭机井前对涉案土地投入资金较多，被申请人武威市发改委主张解除合同，依据相关法律规定，申请人张锡江有权要求对方对因合同解除给其造成的实际损失进行补偿。虽因申请人张锡江在原一审中未提起反诉，在抗辩中提出若解除合同，应由对方向其进行赔偿，但未向法庭提交具体损失数额所对应的证据，据此，原审判决由张锡江另案起诉并无不当，但鉴于本案的实际情况，为了减轻当事人诉累，使本案能够一次性彻底解决，若解除合同后，被申请人武威市发改委对申请人张锡江因合同解除造成的实际损失一并处理较为妥当。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八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1）武中民终字第387号民事判决及甘肃省武威市凉州区人民法院（2011）凉民初字第2529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凉州区人民法院重审。
审 判 长 任富强
审 判 员 罗立斌
代理审判员 王天雄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张胜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