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13民终219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新华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临沂中心支公司。住所地：临沂市兰山区东苑小区东关组团沿街*楼。
负责人：王好光，经理。
委托代理人：朱俊杰，山东宇澄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山东郯城农村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重坊支行。住所地：郯城县重坊镇政府驻地。
负责人：鲁莉静，支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杨冰雪，山东华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新华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临沂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新华人寿临沂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山东郯城农村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重坊支行（以下简称：郯城农商行重坊支行）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郯城县人民法院（2015）郯商初字第11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4年5月14日，黄立三在郯城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重坊信用社（下称重坊信用社）贷款10万元，贷款期限为2014年5月14日至2015年5月10日止。在办理贷款同时，黄立三购买了被告公司的借贷安心保险，被告为黄立三出具07100005046886号保险单。保险单载明：投保人黄立三；被保险人黄立三；合同生效日期2014年5月15日，保险期间自2014年5月15日0时起至2015年5月10日24时止，意外伤害保险金额10万元，第一受益人为与被保险人签订贷款合同的贷款金融机构。黄立三在保险单客户声明投保人签名处签名。该保险单正面加盖新华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保险合同专用章，背面载明新华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借贷安心意外伤害保险条款。该条款第五条保险责任约定：“在本合同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因遭受意外伤害导致残疾身故的，本公司承担下列保险责任：……5.2被保险人自意外伤害发生之日起180日内因该意外伤害身故的，本公司近本合同保险金额给付意外伤害身故保险金，本合同终止”。
2015年5月3日晚20时左右，黄立三洗澡时，其妻倪某听到异常声音，进去发现黄立三倒在里面。倪某让其子叫来本家，把黄立三抬床上，然后拨打120。约半小时120车赶到地点，随车医生孙绍伟诊视发现黄立三已死亡。2015年5月4日，黄立三本家侄子黄继伟分别于8：44：06，9：07：20，16：54：39拨打95567报险电话向被告报案。2015年5月5日8：11：46黄继伟再次拨打95567要求被告尽快处理。5月5日下午黄立三亲属将黄立三尸体火化。2015年5月21日，郯城县重坊中心卫生院为黄立三出具死亡医学证明书，死亡原因为洗澡摔倒猝死具体原因不明。
黄立三名下的10万元贷款本金及利息一直未归还。原告以第一顺序受益人的身份向被告提出理赔申请。被告于2015年6月24日以不在保险责任范围内为由向原告下达理赔通知书，决定不予给付该合同项下对应保险金。原告于2015年7月10日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令被告赔付意外伤害保险金10万元。
另查，郯城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于2014年6月26日变更注册登记为山东郯城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郯城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重坊信用社随之变更登记为郯城农商行重坊支行。
再查，郯城县人民医院120办公室病员出车信息登记表记载：重坊宋园黄立三，伤病信息××。随车急救人员孙绍伟。原审法院依被告申请调查孙绍伟，孙绍伟证实，其随120车到达现场，经检查发现黄立三死亡，不能确定黄立三死亡原因。
原审法院认为：被保险人黄立三与被告签订的意外伤害保险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背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保险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合同履行。从本案查明的事实看，被保险人黄立三在家洗澡发出异常声音，后死亡，郯城县重坊中心卫生院出具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载明：黄立三洗澡摔倒猝死具体原因不明。次日，黄立三本家黄继伟电话通知被告保险公司，向被告报案。从《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上能够证实黄立三“洗澡摔倒猝死”，但并没有说明导致死亡的原因。为此，被保险人黄立三死亡事件的发生，是否属于意外死亡的保险事故，是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
一、对于120办公室病员出车信息登记表记载黄立三××问题。黄立三家人在黄立三摔倒后拨打120电话是在特殊慌张情况下进行，即使其家人认为黄立三为××，因其家人不是专业医务人员，其在特殊情况下的分析不具有专业性，属盲目分析，不能据此认定黄立三死于××。
二、关于被保险人黄立三是否属于意外伤害死亡的认定问题。首先，“猝死”属于死亡的一种表现形式，而不是死亡原因。结合本案现有证据亦不能明确黄立三死亡的主要、直接原因是因××或身体其他疾病造成。黄立三的死亡是突然的、非本意的意外死亡。对本案保险合同中约定的“意外伤害”的概念应如何理解，保险单背面的借贷安心意外伤害保险条款对此没有约定。在保险双方对“意外伤害”的理解产生分歧时，保险公司对“意外伤害”的条款解释不是唯一依据，应结合合同条款、案件事实及保护被保险人的合法利益角度出发，综合考虑。由于“猝死”的原因很多，既没有证据排除意外伤害所致，又没有证据确认疾病是其唯一原因，结合双方的保险合同并未将“猝死”明确列为疾病身故保险范围的因素，可以确认被保险人黄立三死亡属于意外事故死亡范畴。现黄立三的尸体已经火化，无法查明死亡原因，黄立三死亡系意外的、突然的、非本意的死亡，故上诉人应当按合同约定的意外身故保险金额承担赔付责任。
三、关于对当事人举证责任的认定问题。被保险人黄立三死亡后，黄继伟及时将被保险人黄立三死亡情况，以电话方式通知被告，履行了及时通知义务，其受益人理赔时，提供了医疗机构出具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公安机关出具的《死亡证明》等，已按合同约定和保险法的规定完成了向保险人提供其所能提供的与确认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等有关的证明，履行了提供材料义务。而被告作为从事保险工作的专业机构，接到报案电话通知后，理应积极协助、指导作为一名普通人的保险受益人收集和固定证据。被告如果认为黄立三死亡不在保险责任范围内，应在接到投保人的报案后，及时对黄立三进行尸检，以查明黄立三是否因疾病死亡，但是被告在接到报案后既未对黄立三尸体进行尸检，也未通知黄立三亲属保全尸体以备尸检，致使黄立三的尸体已经火化，无法查明死亡原因，对此，被告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因被告不能提供黄立三死亡不在保险责任范围内的直接证据，故对其拒赔理由不能成立。被告应当按合同约定的意外身故保险金额承担赔付责任。
综上，被保险人黄立三意外死亡后，其名下的贷款尚未清偿。郯城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变更注册登记后，其债权、债务由变更后的原告郯城农商行承继。郯城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重坊信用社的债权、债务亦由变更后的郯城农商行重坊支行承继。原告作为保险合同的第一顺序受益人，要求被告赔偿10万元保险金的诉讼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二条第一款、第三款、第五款、第十四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被告新华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临沂中心支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原告山东郯城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重坊支行保险金10万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50元，由被告新华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临沂中心支公司负担。
宣判后，上诉人新华人寿临沂支公司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理由如下:第一、被上诉人未提供直接证据证实被保险人黄立三死于意外伤害。第二、被保险人的妻子倪某的证言不能作为认定被保险人黄立三系摔倒致死的依据。首先，倪某的证言没有任何其他的证据相佐证。一审中，被上诉人没有任何其他证据证实被保险人黄立三当时是否在洗澡、洗澡时是否摔倒、摔倒后是否直接导致死亡。一审法院在没有任何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仅以倪某的证言就认定黄立三当时在洗澡，且在洗澡时摔倒致死，该认定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其次，本案的证人倪某与本案的判决结果有重大的利害关系，其证言的真实性存疑。本案涉及的保险金用于偿还被保险人黄立三对被上诉人的债务，因此本案的判决结果关系到证人倪某的切身利益，其与本案有重大的利害关系。第三，上诉人提供《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不能作为本案的定案的依据。首先该《居民死亡证明书》是医院在未经诊断治疗或进行尸体检验的情况下出具推测性的结论，其本身的客观性、合法性存疑;其次该份证据依据本案被保险人黄立三的亲属陈述作出的，而本案被保险人的亲属与本案存在较大的利害关系，其存在向医院做虚假陈述的可能性。一审法院调取的120出诊医生的证言也不能确认黄立三的死亡原因，而一个没有到现场的医生却得出了被保险人黄立三系洗澡、摔倒、猝死的结论显然与事实不符。因此该份《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的真实性及合法性存疑，不能作为本案的定案的依据。第四，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交的120的出诊记录明确显示，被保险人黄立三的亲属在拨打120电话时是以黄立三患××死亡报警的。一审法院以被保险人黄立三的死亡不是专业的医务人员认定为由，认定该份证据不能证实黄立三的死亡死于××，该认定存在严重的逻辑错误。第五，一审法院认为被保险人死亡符合意外身故保险责任，属于混淆概念，依据错误。首先本案涉及险种为意外伤害保险而并非一审法院认定的意外身故保险。其次一审法院以上诉人未在保险合同中将猝死明确列为疾病身故保险的范围为由认定猝死属于合同约定的意外伤害致死的，该认定属于适用依据错误。再次一审混淆了意外身故及意外伤害致死这两者的概念。意外身故的概念范围包括意外伤害致死也同时包括突发疾病死亡，猝死虽属于意外身故的范畴，但并不一定属于意外伤害致死。第六，一审法院认为上诉人应承担举证证明黄立三不在保险范围内的直接证据的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首先保险的受益人提供相应的证据材料证实保险事故发生的过程属于其义务。其次本案被保险人黄立三的亲属有保全的相关证据的条件及时间。在明知黄立三在上诉人处投保的情况下，黄立三的亲属应该而且完全有条件保全死亡现场的相关证据，本案中，黄立三的亲属未能提供任何影像资料或照片证实事故发生的现场及其陈述的黄立三的受伤部位。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驳回被上诉人一审的诉讼请求，支持上诉人的二审的诉讼主张。
被上诉人郯城农商行重坊支行答辩称：一、因被保险人黄立三未做尸检，故没有证据证实被保险人猝死的原因来自于疾病，也没有证据排除系意外伤害导致猝死。1、猝死是死亡的一种表现形式，而不是死亡的原因。发生猝死的原因有多种，猝死不等于疾病，两者之间不存在唯一、必然的关系。外力作用也可以导致猝死。2、从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保险事故发生前黄立三洗澡、摔倒、死亡的事实客观存在，这是证人倪某能够直接观察到的现象，摔倒本身也是一种外力伤害。3、关于120登记信息记载黄立三××问题，一审法院己对当时120随车医生孙绍伟做了调查，到达现场后黄立三死亡，不能确定死亡原因。对于120登记只是根据家人的电话陈述所做的简单记录。因猝死非常突然，属于家人盲目推测。查明猝死原因的有效方式就是尸检，任何人的推测都不能作为死因的认定。二、上诉人应当对黄立三死因无法查明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本案事故发生于2015年5月3日晚上，2015年5月4日被保险人侄子黄继伟三次向上诉人报案，2015年5月5日再一次向上诉人报案，作为专业从事保险经营的上诉人一直未作出处理意见。考虑当地风俗及天气炎热等原因，在2015年5月5日将尸体火化。根据《保险法》第21条规定，被保险人亲属及时履行了通知义务，因上诉人原因导致保险事故性质无法查清，故上诉人应对保险事故性质承担举证责任，因其自身原因导致保险事故性质不能确定的，不能免除上诉人赔付保险金的责任。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公正。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保险合同纠纷。根据法律规定：“第二审案件的审理应当围绕当事人上诉请求的范围进行，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查”的规定，本院在二审诉讼中仅围绕上诉人新华人寿临沂支公司的上诉请求进行审查，对于双方当事人均未提出上诉的问题不予审查。本案争议焦点为：黄立三的死亡事故是否属于保险责任赔偿范围。医疗机构出具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证明：“被保险人黄立三死亡原因为洗澡摔倒猝死，具体原因不明”。涉案保险条款第五条约定：“在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遭受意外伤害事故，并自事故发生之日起180日内因该意外伤害身故的，保险人按保险金额给付身故保险金，对该被保险人的保险责任终止”。
本案中，新华人寿临沂支公司与郯城农商行重坊支行对保险条款中“意外伤害”的理解产生异议，新华人寿临沂支公司认为按照上述保险条款的约定，意外伤害是指以外来的、突发的、非本意的和非疾病的客观事件为直接且单独的原因致使身体受到的伤害，被保险人黄立三由于自身原因死亡，不属于保险赔偿责任；郯城农商行重坊支行则认为意外伤害是指外来的、突发的、非本意的和非疾病的四个因素其中一个存在致身体受到的伤害都属意外伤害，黄立三的死亡属突发的非疾病原因，属于意外伤害，属于保险赔偿责任范围。因双方对保险条款的理解存在两种不同的解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时，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的规定。关于新华人寿临沂支公司的因猝死不属于意外伤害故不予赔偿的抗辩意见，首先在保险合同中未明确约定猝死为免责事由；其次，新华人寿临沂支公司在投保人投保时未向其明确告知或解释过猝死不属于理赔范围；再次，根据原审法院调查查明的事实，初步认定为洗澡摔倒致死，符合“意外伤害”构成要件中的“外来的、突发的、非本意的”三项要素。至于是否符合“非疾病”这一要素，新华人寿临沂支公司认为黄立三是由于内在疾病导致死亡，但未能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虽然死亡医学证明书记载的死亡原因为猝死，但这仅是医院在无法查清真实死亡原因情况下作出的表象的描述，不能排除黄立三由于摔倒致死的情形。因此，原审法院认定黄立三的死亡属于意外伤害事故，上诉人新华人寿临沂支公司应承担保险责任，亦无不当之处。对于上诉人主张本案事故不属保险责任赔偿范围并据此予以拒赔，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
另外，关于举证责任的分配问题。被保险人发生事故后，其亲属在合同约定的时间内向上诉人报案，上诉人接到报案后既未进行尸检，也未通知被上诉人保全尸体以备尸检，致使被保险人黄立三的尸体在事发后第三天火化，无法查明黄立三的死亡原因，故上诉人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其不予赔付意外身故保险金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上诉人新华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临沂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翟建光
审判员 王希锐
审判员 赵修娜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倪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