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2民终681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武小东，男，1974年5月24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美松，河北方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文生，河北方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长城赛弗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丰台区大瓦窑路小郭庄28号。
法定代表人：白国战，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孟永江，河北金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伟，北京市宏威律师事务律师。
上诉人武小东因与被上诉人北京长城赛弗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城赛弗汽车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6民初51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6年8月1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武小东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梁美松、李文生，被上诉人长城赛弗汽车公司之委托代理人孟永江到庭参加了诉讼，于2016年9月28日、10月1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武小东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梁美松、李文生，被上诉人长城赛弗汽车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孙伟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武小东上诉请求：同意一审判决的第一项退车、同意一审判决第二项返还购车款。不同意一审判决第三项，上诉请求撤销双方当事人之间的买卖合同，判决长城赛弗汽车公司赔偿保险费、车船税和拖车费1520元，判决长城赛弗汽车公司向武小东赔偿经济损失392400元，本案诉讼费由长城赛弗汽车公司承担。
一、一审判决认定案件事实错误。
一审判决认定“本案中，虽然购买的车辆存在鉴定结论中所述的问题，但是武小东在接收时对车辆的车况进行了验收，并在《新车交付前PDI检查表》上签字确认车况良好，各项工具及必要附件齐全。长城赛弗汽车公司已对其所主张的车辆交付前完好进行举证，而武小东现有证据不能充分证明所购车辆在交付前已经存在鉴定结论中所述的问题，故本院对其主张长城赛弗汽车公司存在欺诈并要求撤销合同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是完全错误的。理由是：
首先，尽管武小东在购车时在长城赛弗汽车公司提供的《新车交付前PDI检查表》上签了字，但不意味着武小东购买的涉案车辆就是车况完好的新车，更不能因此认定武小东购买的涉案车辆存在瑕疵与长城赛弗汽车公司无关。因为其一，武小东对购买的涉案车辆并未进行所谓的验收，只是对涉案车辆的外观和驾驶室内进行了非常简单的查看。在商定了该车购买价格等问题，武小东决定购买涉案车辆后，长城赛弗汽车公司的工作人员拿着《新车交付前PDI检查表》让武小东签字，武小东在未认真查阅的情况下，即在该检查表上签了字。双方签订的销售合同也是如此，而且该检查表和销售合同均未给武小东，以至于武小东对该检查表和销售合同都印象不深。但可以确定的是，长城赛弗汽车公司根本未就该检查表所涉及的项目进行过实际检测，更谈不到双方就买卖车辆进行验收的问题。故该检查表不能证明长城赛弗汽车公司主张的涉案车辆车况完好，也不能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其二，退一步讲，从形式上看，双方对该检查表中所涉及的项目进行了检测和验收，而且项目多达近50项，但仔细对照查看后不难发现，该检查表中的项目并不包括涉案车辆存在的多处瑕疵的部件。对此，武小东的代理人在一审庭审中向长城赛弗汽车公司的代理人提出过此问题，要求其给予解答，但长城赛弗汽车公司的代理人对此不置可否。由此可见，假设双方对长城赛弗汽车公司提供的检查表中所列项目逐一进行了实际的测验和验收，也不能证明长城赛弗汽车公司销售给武小东的涉案车辆就是完好无损的新车。因此，一审判决认定“长城赛弗汽车公司已对其所主张的车辆交付前完好进行举证（证明销售给武小东的车辆车况完好）”是不符合事实的，系认定事实错误。
其次，举证责任分配和长城赛弗汽车公司的行为是否构成欺诈问题。本案有两点是明确的和没有争议的，一是武小东购买涉案车辆是用于生活消费需要，二是武小东购买的该车辆经鉴定存在多处瑕疵。由此决定了处理本案适用合同法，而且要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本案中武小东购车的第2日即发现涉案车辆有问题，第8日即经有关部门鉴定，确定涉案车辆存在多处瑕疵。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23条的规定，对于涉案车辆存在的瑕疵应由作为经营者的长城赛弗汽车公司负举证责任。即长城赛弗汽车公司应提供证据证明车辆存在的瑕疵不是由其造成的或者是由他人造成的，而不能仅是强调和证明销售给武小东的涉案车辆是完好的合格的车辆就能免除或者取代其他的举证责任和法律责任。一审庭审中，长城赛弗汽车公司主张涉案车辆的瑕疵是武小东“在使用中由于外力造成的车辆损坏”，但未提供任何证据加以证明。在此情形下，就应推定涉案车辆的瑕疵是由于长城赛弗汽车公司的原因造成的，长城赛弗汽车公司应对涉案车辆的瑕疵负责。加之武小东购车第2日即发现涉案车辆有问题，此后一直不停地与长城赛弗汽车公司交涉，直至第8日对涉案车辆进行鉴定，得出多处损坏的结论，而且在这期间涉案车辆一直在长城赛弗汽车公司的监管控制之下，车辆外部无任何撞击痕迹完好无损。综合以上诸因素，足以排除武小东购车以后在使用过程中发生撞击导致损坏，只能是长城赛弗汽车公司在销售给武小东以前涉案车辆就已经存在瑕疵，而且作为专营汽车销售的长城赛弗汽车公司应该是明知的。长城赛弗汽车公司将明知有瑕疵的车辆作为完好的新车销售给武小东的行为应属于典型的欺诈，而一审判决对此置若罔闻，片面地认定长城赛弗汽车公司已就交付前涉案车辆完好状况进行了举证，以武小东提供的证据不能充分证明所购车辆在交付前已经存在鉴定结论中所述的问题为由，对武小东提出的长城赛弗汽车公司在汽车销售中存在欺诈的主张和要求撤销销售合同的诉讼请求未予认可和支持，显然是错误的和违法的。
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
一审判决一方面认定双方当事人之间的销售合同合法有效，而且长城赛弗汽车公司在履行合同过程中不存在欺诈行为，另一方面却适用《合同法》第54条进行裁判，显然属于适用法律不当。因为《合同法》第54条是关于可变更和可撤销的合同的规定，根据该条规定，只有因重大误解或者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合同，或者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当事人才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审判决适用该条对本案进行裁判明显与其认定的事实没有关联甚至矛盾的。
长城赛弗汽车公司辩称：同意一审判决。
武小东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武小东与长城赛弗汽车公司签订的汽车销售合同；2、武小东向长城赛弗汽车公司返还汽车，长城赛弗汽车公司返还武小东购车款130800元；3、赔偿武小东保险费、车船税、拖车费1520元；4、赔偿武小东损失392400元；5、本案诉讼费用由长城赛弗汽车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经认定事实：2016年1月13日，武小东与长城赛弗汽车公司签订《销售合同》，武小东购买哈弗牌轿车1辆，车系H6，车型CC6461RM07，底盘号352604，车身颜色白色，价款130800元。该车车辆识别代号为×××。当天武小东向长城赛弗汽车公司支付购车款，长城赛弗汽车公司向武小东交付车辆。
一审庭审中，武小东称其购买车辆后将车驶回保定，2016年1月14日在保定上牌照的时候发现车前部有液体流出，后与长城赛弗汽车公司协商解决未果，遂于2016年1月21日，委托保定煜阳机动车鉴定评估有限公司在北京泊士联汽车销售中心，其与长城赛弗汽车公司工作人员、长城汽车总公司工作人员、泊士联销售中心工作人员均在场的情况下对所购车辆进行鉴定。保定煜阳机动车鉴定评估有限公司出具事故车认定结论书，鉴定结论为标的车前部前杠格栅损坏、前杠骨架变形、冷凝器变形均受外力所致形成。
长城赛弗汽车公司认可鉴定结论的真实性，但称其交付的是合格车辆，是武小东在使用中由于外力造成车辆损坏。一审庭审中，长城赛弗汽车公司提交了有武小东签字的《新车交付前PDI检查表》，显示：交接确认：以上车辆经双方验收车况完好，各项工具及必要附件齐全，用户手册，质量担保手册、合格证、一致性证书、购车发票等随车资料齐全。武小东认可该检查表系其所签，但称双方并未进行实际验车，且检查表上的项目不包括武小东主张的车辆损伤的部件、位置，检查表不能免除长城赛弗汽车公司出售给武小东存在多处严重瑕疵车辆而应承担的法律责任。
本案一审审理过程中，针对武小东的诉讼请求，长城赛弗汽车公司表示同意武小东退还车辆，并向武小东退还相应购车款。
上述事实，有当事人陈述、销售合同、机动车销售统一发票、新车交付前PDI检查表等证据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武小东与长城赛弗汽车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未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长城赛弗汽车公司的销售行为是否构成欺诈。对此该院认为，构成欺诈行为，一方面要求行为人主观上必须具有故意。故意，即明知自己的行为会发生损害他人的后果而故意为之，或者放任结果的发生，其目的是使对方陷入错误认识，从而获得某种利益；另一方面行为人必须从事了故意隐瞒真实情况或提供虚假情况的行为，且因为该行为而使相对人发生错误并遭受损害。本案中，虽然武小东购买的车辆存在鉴定结论中所述的问题，但是武小东在接收时对车辆的车况进行了验收，并在《新车交付前PDI检查表》上签字确认车况完好，各项工具及必要附件齐全。长城赛弗汽车公司已对其所主张的车辆交付前完好进行举证，而武小东现有证据不能充分证明所购车辆在交付前已经存在鉴定结论中所述的问题，故该院对其主张长城赛弗汽车公司存在欺诈并要求撤销合同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对武小东基于撤销合同要求长城赛弗汽车公司赔偿保险费、车船税、拖车费的诉讼请求及要求长城赛弗汽车公司按照合同价款三倍赔偿的诉讼请求均不予支持。鉴于长城赛弗汽车公司同意武小东退车并退还购车款，该院对此不持异议。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之规定，判决：一、武小东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北京长城赛弗汽车销售有限公司退还车辆识别代号为×××、车型代号为CC6461RM07的哈弗牌汽车一辆。二、北京长城赛弗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退还武小东购车款十三万零八百元。三、驳回武小东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经本院许可，武小东之证人李×出庭作证，证明目的：该证人曾于长城赛弗汽车公司处工作，该证人可证明涉案车辆在销售之前发生过碰撞，长城赛弗汽车公司明知该车发生碰撞存在质量问题却隐瞒相关情况继续将涉案车辆销售给武小东，构成欺诈。长城赛弗汽车公司不认可该份证人证言之真实性、关联性与合法性。长城赛弗汽车公司之证人崔×、证人吕××亦出庭作证，证明目的：李×系二人在长城赛弗汽车公司工作时的原同事，现已离职，李×所说并非事实，二人并不知晓涉案车辆曾发生碰撞，亦未于当时收到李×所谓之汇报。武小东不认可该两份证人证言之真实性、关联性与合法性。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武小东与长城赛弗汽车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未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现武小东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以欺诈为由要求撤销武小东与长城赛弗汽车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并主张赔偿相应损失，而武小东之上诉主张能否得到支持之关键在于长城赛弗汽车公司在销售涉案车辆时是否存在欺诈。
欺诈之认定应从实体法与程序法两个角度予以考察。从本案鉴定报告看，涉案车辆存在瑕疵，但瑕疵认定之成立并不必然导致欺诈认定之成立。从实体法的角度看，欺诈系以故意为基础，一方面行为人明知自己的行为会发生损害他人的后果而故意为之，或者放任结果的发生，其目的是使对方陷入错误认识，从而获得某种利益；另一方面行为人必须从事了故意隐瞒真实情况或提供虚假情况的行为，且因为该行为而使相对人发生错误认识。而从诉讼法的角度看，欺诈之证明标准应有别于一般民事案件之高度盖然性标准，需要达到排除合理怀疑之程度。《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九条规定：“当事人对欺诈、胁迫、恶意串通事实的证明，以及对口头遗嘱或者赠与事实的证明，人民法院确信该待证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能够排除合理怀疑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
具体到本案，武小东提交的《事故车认定结论书》仅载明：“标的车前部前杠格栅损坏、前杠骨架变形、冷凝器变形均受外力所致形成”，并未明确指明外力具体之来源,亦未明确损坏的时间。就外力之具体来源问题，双方当事人分别举出证据予以证明已方之主张：二审审理中，武小东提交了1名长城赛弗汽车公司离职员工之证言以证明涉案车辆在销售之前发生过碰撞事故，涉案车辆系由长城赛弗汽车公司损坏的，长城赛弗汽车公司故意隐瞒该事实而将涉案车辆销售给武小东，应构成欺诈；长城赛弗汽车公司亦向法院提交了1名离职员工及1名现职员工之证言，证明武小东所提交之证人证言之不真实，主张涉案车辆销售之前并未发生碰撞事故，长城赛弗汽车公司并不存在欺诈之故意。《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规定“双方当事人对同一事实分别举出相反的证据，但都没有足够的依据否定对方证据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案件情况，判断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是否明显大于另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并对证明力较大的证据予以确认。因证据的证明力无法判断导致争议事实难以认定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举证责任分配的规则作出裁判”。从双方证人证言、武小东签字的《新车交付前PDI检查表》、《事故车认定结论书》等证据出发，结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之规定，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长城赛弗汽车公司存在欺诈行为，故，本院对武小东之上诉不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武小东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209元，由武小东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芦 超
审 判 员 周 维
代理审判员 林文彪
二〇一六年十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马 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