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4民终134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海博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溧阳市溧城镇芜申路199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为91320481780253059H。
法定代表人：强鹏飞，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孝彬，男，汉族，1955年10月16日生，住溧阳市，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溧阳市云涛金属构件加工厂，住所地溧阳市上兴镇上兴村委河湾村69—**号。
经营者：王涛，男，汉族，1989年4月25日生，住溧阳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方建华，溧阳市北方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濮小马，男，汉族，1978年6月19日生，住溧阳市。
上诉人江苏海博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溧阳市云涛金属构件加工厂（以下简称云涛加工厂）、濮小马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溧阳市人民法院（2016）苏0481民初33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4月1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海博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查清事实后依法改判。一、二审诉讼费由云涛加工厂和濮小马承担。
事实和理由：
1、云涛加工厂与案涉加工款无法律上联系，不具有诉讼主体资格。
濮小马原系溧阳市正业建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正业公司）法定代表人。正业公司于2013年7月1日、9月10日承租海博公司厂房、办公楼，至2014年4月，正业公司拖欠租金429837元。同时，正业公司经营期间结欠巨额债务，其公司银行账户、机械设备被法院查封、保全，无法正常经营。2014年8月，正业公司承接到江苏鹏程钢结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鹏程公司）一笔钢结构制作业务，因上述原因，其财务委托海博公司托管、代办。此后，鹏程公司在与正业公司签订钢结构制作合同时，发现正业公司上述情况，遂拖延签署书面合同。因正业公司已于签订书面合同前三个月实际施工，鹏程公司提出如以海博公司名义则同意签订书面合同，正业公司遂向海博公司提出借用印章签订合同。海博公司考虑到正业公司拖欠租金无力偿还，如果借用印章给其签订合同，则其赚钱以后可以归还部分欠款，同时出于对正业公司的同情，遂将公司印章借给正业公司与鹏程公司签订钢结构制作合同。
正业公司在上述合同履行过程中，将其中迅隆4号车间、长兴C号商铺、上海外高桥船厂及上海湖电等业务分包给跟随濮小马施工的包工头孙良刚施工。孙良刚在施工过程中，发现濮小马冒充其签字，截留其2014年8月、9月分包施工人员工资。因此，孙良刚于2014年10月找到海博公司，建议海博公司今后可独立承接钢结构制作业务，如无人员施工可以分包给他，并提出先签订一份施工承揽合同。海博公司当时同意了孙良刚的要求，但要求孙良刚找一家有资质的公司挂靠，并以该公司名义与海博公司签订承揽合同。孙良刚随即以云涛加工厂名义于2014年10月15日与海博公司签订钢结构制作承揽合同，但孙良刚实际并非云涛加工厂员工。一审判决认定濮小马以海博公司名义与云涛加工厂签订加工承揽合同，依法不能成立。因正业公司借用海博公司名义签订合同后，在实际履行过程中截留施工人员工资引起集访讨薪，并牵涉到海博公司，而且海博公司也无精力履行钢结构加工业务，因此海博公司在与云涛加工厂签订上述承揽合同后并未实际履行。
本案系第二次起诉，之前云涛加工厂曾起诉过海博公司。在第一次诉讼中云涛加工厂迟迟无法证明上述2014年8月、9月的施工价款与2014年10月15日签订的承揽合同之间的联系，直至第一次诉讼审理期限届满前，云涛加工厂补充提交了一份盖有海博公司印章的书面通知，该通知内容为催促孙良刚速来补签合同。此后，云涛加工厂撤回起诉。本次诉讼中，经海博公司反复审核，该通知应系预先在空白纸张上盖上海博公司印章，后打印通知内容。因为2014年10月底，海博公司曾将公司印章借给正业公司与鹏程公司签订合同，正业公司完全有可能在空白纸张上预先盖好海博公司印章，并留存备用。该通知应系伪造的证据，海博公司申请对该通知进行司法鉴定。
综上，海博公司与云涛加工厂签订的承揽合同并未实际履行，本案所涉价款与云涛加工厂无关。
2、一审认定海博公司应付云涛加工厂价款235999.46元不能成立。本案中濮小马存在为孙良刚出具虚假证明等伪证的可能，孙良刚提交的“项目报告清单”、“结欠劳务工资清单”均系与濮小马恶意串通后伪造，其中濮小马出具的“结欠劳务工资清单”，落款日期2014年4月18日也是在疏忽大意的情况下胡乱编写，因为此时濮小马尚被关押在溧阳市看守所，根本无法出具上述清单。在被海博公司揭穿以后，对方又以落款时间有笔误为由予以开释。因此，孙良刚于濮小马存在恶意串通的可能，一审根据濮小马的陈述认定海博公司尚欠孙良刚235999.46元，依法不能成立。
云涛加工厂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濮小马二审未作答辩。
一审情况：
云涛加工厂诉讼请求：请求判令海博公司和濮小马立即支付承揽报酬133549.46元。
事实和理由：云涛加工厂与海博公司于2014年10月15日签订钢结构制作加工承揽合同，云涛加工厂根据合同完成了工作量，报酬共计235999.46元，海博公司仅支付102450元，经多次催要余款133549.46元，海博公司总是推诿，至今未付，故提起本案诉讼。
海博公司辩称：
本案纠纷系由正业公司经营者濮小马及该公司副总经理许家荣所引发。2014年8月，正业公司濮小马、许家荣接到鹏程公司一笔钢结构制作、焊接、成品打磨及部分构件除锈、油漆、运输等业务，但因鹏程公司明确表示不相信正业公司濮小马、许家荣，如果海博公司出面就同意签订合同，海博公司万般无奈，才同意借印章给濮小马、许家荣与鹏程公司签订施工合同，合同签订后，濮小马、许家荣又将其中迅隆4号车间、长兴C号商铺、上海外高桥船厂、上海湖电钢结构制作施工项目分包给孙良刚施工。
正业公司濮小马、许家荣以海博公司名义承接鹏程公司上述钢结构制作业务后，虚报人工工资、工时、工价、点工，截留工程款等，溧阳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劳动监察大队、溧阳市溧城镇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服务中心（以下简称溧城镇人社中心）对濮小马、许家荣等人虚报巨额人工工资进行了严密审核后，挤去了大量的水分，实际只需要发放人工工资111034元，并已将上述施工人员工资全部付清。正业公司濮小马、许家荣向行政机关提供了孙良刚分包施工项目的清单，该清单表明:迅隆4号车间126吨×540元/吨﹦68040元；长兴C号商铺61吨×300元/吨﹦18300元；上海外高桥船厂88吨×300元/吨﹦26400元；上海湖电92吨×300元/吨﹦27600元；（注：点工113.58×170﹦19308.6元纯属虚报冒领）。以上孙良刚分包施工项目共计应支付报酬140340元，减去孙良刚于2014年8月领款36990元、2014年9月领款30000元、2014年10月、11月份支付分包人员施工工资48195元、2015年1月19日领款12755元，另外，孙良刚还于2014年9月28日、10月5日、11月1日分别借款20000元、20000元、1500元，以上孙良刚分包施工项目共计领去各项人工工资、借款等合计169440元，实际孙良刚已多领取分包施工工资29100元。
本案中孙良刚借用云涛加工厂名义与海博公司所签订的钢结构制作加工承揽合同，实际双方没有履行，海博公司与云涛加工厂之间没有发生任何加工承揽业务，故云涛加工厂诉海博公司诉讼主体不适格。鉴于本案中正业公司濮小马借用海博公司印章与鹏程公司签订钢结构制作工程合同书，但实际承接该钢结构制作业务的承揽人为正业公司濮小马、许家荣。濮小马、许家荣又将其中部分施工项目分包给了孙良刚，濮小马从海博公司领取该工程款后有一部分支付给了孙良刚，还有一部分自己截留。
濮小马辩称，其和许家荣系海博公司的管理人员，其系履行职务的行为，其与云涛加工厂无法律关系。
一审经审理查明：
2014年10月9日，濮小马以海博公司的名义向云涛加工厂的孙良刚发出通知，要求其前来签订承揽合同。同月15日，濮小马与云涛加工厂签订了钢结构制作加工承揽合同，濮小马在合同上加盖了海博公司印章，该合同对承揽形式、质量标准、违约责任等相关事项作了约定。云涛加工厂在该合同签订前后进行钢结构制作加工。濮小马承认云涛加工厂完成了价值235999.46元的制作加工业务，而海博公司只认可云涛加工厂应得价款为140340元。各方当事人均认可云涛加工厂已从海博公司和濮小马处取得102450元的价款。濮小马承认其以云涛公司孙良刚的名义从海博公司领取的款项未全部支付给孙良刚。
一审法院认为：
濮小马以海博公司的名义与云涛加工厂签订了加工承揽合同，云涛加工厂按约履行了义务，濮小马应承担给付价款的责任，海博公司应承担连带责任。濮小马承认应付云涛加工厂价款235999.46元，云涛加工厂已收到102450元，故濮小马尚应给付133549.46元，海博公司对此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海博公司、濮小马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主张，故对其辩解意见不予采纳。
一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二百六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濮小马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给付溧阳市云涛金属构件加工厂价款133549.46元。二、江苏海博机械制造有限公司对濮小马履行上述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案件受理费2971元，由江苏海博机械制造有限公司和濮小马负担。
二审过程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海博公司提出司法鉴定申请，要求对孙良刚提交的落款日期为2014年10月19日，盖有海博公司印章的通知的落款日期打印时间，以及是先盖章后打字，还是先打字后盖章进行司法鉴定。
一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还查明：
在案涉钢结构制作加工业务结束以后，因海博公司未能及时、足额支付相关工人工资，相关工人于2015年2月前后到溧城镇人社中心投诉。在溧城镇人社中心调查核实过程中，濮小马提交了涉及云涛加工厂孙良刚承揽业务的费用汇总情况。溧城镇人社中心认为，因云涛加工厂与海博公司之间系承揽合同关系，故该部分业务的欠款情况不属于其处理范围。
2015年8月4日，云涛加工厂向原审法院提起（2015）溧南商初字第89号民事诉讼，请求判令海博公司支付劳务费150594.46元。2015年11月16日，原审法院根据云涛加工厂的申请，追加濮小马为该案被告参加诉讼。2016年4月18日，云涛加工厂申请撤回该案起诉，原审法院裁定予以准许。2016年5月3日，云涛加工厂另行提起本案诉讼。2016年8月15日，应云涛加工厂申请，原审法院通知濮小马作为被告参加本案诉讼。
上述（2015）溧南商初字第89号民事诉讼审理过程中，孙良刚作为证人于2015年8月26日庭审时出庭作证。庭审笔录载明：审判人员询问“濮小马出具结欠劳务工资清单的事情你清楚吗？”孙良刚回答“出具该份清单的事情我清楚的，但是落款时间应该是写错了，他当时是看守所出来，应该是5月份的事实”。审判人员询问“出具清单后濮小马有无支付过款项？”孙良刚回答“没有”。审判人员询问“清单上的金额对吗？”孙良刚回答“金额有误差，多了”。
本院认为：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案涉钢结构制作加工业务究竟是海博公司分包给云涛加工厂，还是分包给孙良刚个人；2、“结欠劳务工资清单”能否作为结算依据。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
本院认为，根据现有证据，应当认定案涉钢结构制作加工业务系海博公司分包给云涛加工厂。
2014年10月9日，海博公司出具通知给孙良刚，要求其于2014年10月11日至16日之间来海博公司签订承揽合同。2014年10月15日，云涛加工厂与海博公司签订钢结构制作加工承揽合同。云涛加工厂除在该合同上盖章以外，孙良刚也在云涛加工厂盖章处签名。海博公司主张该钢结构制作加工承揽合同实际并未履行，案涉钢结构制作加工业务系濮小马以海博公司名义分包给孙良刚个人。2014年10月9日的通知，系濮小马利用借用海博公司印章与鹏程公司签订合同的机会，在空白纸张上预盖海博公司印章，后打印通知内容，并申请对该通知落款日期的打印时间，以及是先盖章后打字，还是先打字后盖章进行司法鉴定。对此本院认为，海博公司上述主张均为其主观推断，未能提交充分的证据予以证实。在（2015）溧南商初字第89号民事诉讼庭审中，孙良刚出庭作证称，案涉钢结构制作加工业务系海博公司分包给云涛加工厂，其系为云涛加工厂负责该业务，即该业务并非分包给其个人。因此，根据现有证据本院无法认定海博公司主张的上述事实。对于海博公司提出的司法鉴定申请，本院认为，在认可印章真实性的情况下，该通知究竟系先打字后盖印，还是先盖印后打字，对于确定该通知的证明力并无根本性影响，即使是先盖印后打字，也不能仅凭此即否定该通知的证明力。因此，本院对于海博公司上述鉴定申请不予采纳。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
本院认为，濮小马出具的“结欠劳务工资清单”不能作为云涛加工厂与海博公司之间钢结构制作加工业务的结算依据。理由如下：
1、该结欠劳务工资清单的出具形式与双方交易习惯不符。海博公司此前出具的签订合同通知，以及与云涛加工厂签订的钢结构制作加工承揽合同，均由海博公司盖章确认，即与合同有关的重大事项均由海博公司盖章确认。对云涛加工厂分包业务的最终结算，其重要性与订立合同相当，而案涉的结欠劳务工资清单上仅有濮小马签名，并无海博公司盖章，与双方此前的交易习惯不符。
2、云涛加工厂应当知道濮小马无权代理海博公司进行结算。从双方合同履行的情况看，根据海博公司提交的“领（支）款凭证”，孙良刚向海博公司领取劳务款时，须由海博公司负责人审核确认，濮小马仅作为“证明人”在该凭证上签名，即濮小马无权单独确认孙良刚应领取的款项金额。此外，该结欠劳务工资清单上，濮小马署名时注明“证明人、现场负责人”，可以表明因其是“现场负责人”，故其可以作为“证明人”，即其系作为证明人出具该清单，并无权代理海博公司进行结算。
3、该结欠劳务工资清单缺乏相应的结算基础性资料，且未得到孙良刚证言的证实。一审中，云涛加工厂还提交了一份工资结算清单，作为结欠劳务工资清单的结算结果的印证，但该工资结算清单本身也系经结算而形成，并非作为结算基础的原始资料，不足以证明结算结果的真实性。而且在（2015）溧南商初字第89号民事诉讼孙良刚出庭作证时，审判人员询问其结欠劳务工资清单上的金额是否准确时，孙良刚回答“金额有误差，多了”。对此，云涛加工厂主张，孙良刚上述证言是指尚欠款的数额多了，不是结欠劳务工资清单载明的尚欠150594.46元，而系本案诉请的133549.46元。海博公司则主张在（2015）溧南商初字第89号民事诉讼中，云涛加工厂的诉讼请求即为150594.46元，其上述解释未得到其诉讼请求的印证，系对孙良刚证言的曲解。本院认为，根据案件争议的焦点，以及审判人员提问和孙良刚回答的语境，应该认定当时庭审审核的重点是结算结果是否准确，对此孙良刚作证称“金额有误差，多了”。而且，在此前溧城镇人社中心处理海博公司欠薪纠纷过程中，濮小马提交了涉及云涛加工厂孙良刚承揽业务的费用汇总情况，该情况汇总上载明的总费用也少于此后出具的结欠劳务工资清单所载明的费用。鉴于该结欠劳务工资清单缺乏相应的计算基础性资料，与濮小马此前向溧城镇人社中心出具的费用汇总不符，也未得到孙良刚证言的证实，故不能作为云涛加工厂与海博公司结算的依据。
4、濮小马与云涛加工厂和海博公司均存在利害关系，且该结欠劳务工资清单存在重大瑕疵。海博公司主张濮小马系正业公司法定代表人，案涉钢结构制作加工业务系濮小马借用海博公司名义承揽经营，云涛加工厂则主张濮小马系海博公司员工。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濮小马还曾经以孙良刚名义从海博公司领取劳务款尚未全部支付给孙良刚。因此，濮小马在案涉钢结构制作加工业务中与海博公司和云涛加工厂均存在利害关系。此外，结欠劳务工资清单载明的出具日期为2015年4月18日，而此时濮小马仍被司法拘留，羁押在溧阳市看守所，其不可能于此时出具结欠劳务工资清单。虽然濮小马解释称系记错日期，实际出具的日期应为2015年5月18日，但濮小马该解释显然不符合常理。因为出具清单前应该经过结算程序，经办人对此必然印象深刻，而且记错日期往往是错前、错后一日，记错整整一个月显然不符常理。
综合所述理由本院认为，该结欠劳务工资清单不能作为云涛加工厂与海博公司结算的依据，云涛加工厂不能据此请求海博公司支付相关款项。云涛加工厂可凭借足以证明其案涉承揽业务费用应付及已付情况的证据，另行主张权利。
综上，海博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第二百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溧阳市人民法院（2016）苏0481民初331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溧阳市云涛金属构件加工厂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97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971元，均由溧阳市云涛金属构件加工厂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卢 力
审判员 杨 迪
审判员 吴立春
二〇一七年七月十一日
书记员 浦 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