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嘉民终字第80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徐三荣。
上诉人（原审原告）：徐留金。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饶奋斌、樊益龙，江苏朗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海盐县人民医院。住所地：海盐县武原街道盐湖西路***号。
法定代表人：陆志华，该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肖海林，浙江海威特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徐三荣、徐留金因与被上诉人海盐县人民医院医疗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海盐县人民法院（2014）嘉盐民初字第24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2月2日公开开庭进行审理。上诉人徐三荣、徐留金的委托代理人樊益龙，被上诉人海盐县人民医院的委托代理人肖海林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徐三荣与徐留金系夫妻关系，双方生育一子一女，即徐滨及案外人徐秋燕。徐滨，男，汉族，1987年8月4日出生，户籍所在地为海盐县西塘桥街道八团村徐家浜7号，身高170厘米左右（徐三荣、徐留金作为徐滨家属在庭审中陈述），于2010年6月开始在宁波市海曙区社会劳动保险管理所工作，并享受城镇基本医疗保险，后于2012年2月至2013年4月期间在海盐县浦发金属材料有限公司参加工作，后失业，后于2013年10月16日至本案事故发生之日前均在海盐县公安局西塘桥派出所协勤岗位工作。庭审中，徐三荣、徐留金陈述徐滨有××史，2012年曾在××医院治疗，并住院一个多月，后出院，2013年、2014年并未发现有××迹象。2014年6月13日上午，徐滨因交通事故受伤被120急救车接入海盐县人民医院处治疗，因初步诊断徐滨“头部外伤”收住入院，同时海盐县人民医院在门诊记录中载明“家属××患者应答异常较平时，有××史，建议入院观察”，为其开具氯丙嗪片。当日，徐滨被安置在医院神经外科的九楼病房住院。2014年6月14日（住院次日）九时，海盐县人民医院初步诊断徐滨为头部外伤及胸腹部软组织挫伤。2014年6月14日十九点许，徐滨从自己所在病房的阳台坠楼身亡。
经查，事故发生前徐滨未婚无子女。事故发生地点中医院阳台底至金属栏杆高度为120公分左右，阳台水泥面至金属栏杆为25公分左右。××病人程有新及程有新妻子胡仁宝、徐滨父母。事发后，当地公安机关接处警，接警内容为“××有个人跳楼了，指令出警”，处警情况为“到达现场，经了解跳楼者叫徐冰，北团11组，住医院××幢，当时在场人员有胡仁宝夫妻与徐冰父母，现已移交刑侦处理”，其中“徐冰”经确认即为本案中的徐滨，庭审中双方确认公安机关之后未作进一步处理，徐三荣、徐留金××公安机关向其说明徐滨的死亡排除他杀。
另，程有新在公安机关向其所作的笔录中陈述，其当时在病房里，事发当天徐滨好像心情不好，家人送饭来也开始不吃，徐滨父母先吃后，徐滨才吃饭，吃了一会之后休息了一会，徐滨父亲当时坐在北面床上，徐滨母亲坐在东边椅子上，没有异常情况。突然间，徐滨从床上起来，很快穿上鞋子，往南面阳台走去，走出阳台时还将通往阳台的门随手关好，徐滨父母还没反应过来，等徐滨父亲看到徐滨爬上阳台时已经来不及了，徐滨父亲冲过去的时候徐滨已经从医院九楼跳下去了。徐滨住在病房时基本不说话，住院当晚8、9点时徐滨突然大喊“爸爸！爸爸！”，好像神智不清地乱喊，徐滨家人叫他他也不理。徐滨跳下前也没说什么，就是上午挂点滴时突然拔掉盐水袋，护士和徐滨父亲都凶他，但他没有说话。
胡仁宝在公安机关向其所作的笔录中陈述，事发当天晚上7点左右，其丈夫躺在床上休息，其在靠近厕所位置的临时铺上休息，侧躺着朝着厕所门，看见徐滨下床，以为徐滨要上厕所，就转身了，后来听声音徐滨没去厕所，就又转过身，看见徐滨从南门出去，并把门关上，当时没在意就继续躺着休息，但没多久就听到徐滨父母在喊，就起来看，走到阳台时，徐滨早就跳下去，倒在停车的区域。具体跳楼的原因不清楚。当时病房里就她和她丈夫、徐滨、徐滨父母共五个人。徐滨跳楼的过程其具体没有看到。徐滨住院当天精神状态还好，就事发当天上午不说话，总盯着人看，样子很怕，也不理自己的父母。
2014年7月25日，徐三荣、徐留金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1、海盐县人民医院赔偿徐三荣、徐留金各项损失总数的50%即532798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海盐县人民医院承担。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本案中，双方对徐滨系因交通事故受伤到海盐县人民医院住院治疗的事实无异议，故海盐县人民医院与徐滨存在医疗服务合同关系。本案争议焦点为，海盐县人民医院对于徐滨的死亡是否存在过错。徐三荣、徐留金方认为徐滨系意外坠楼而死，一方面海盐县人民医院作为综合性医院依据相关规定不宜设置阳台，且阳台设置的高度也违反规定，另一方面，海盐县人民医院作为医院在明知徐滨有精神异常反应下，应当负起注意及提示义务，在医疗服务过程中应更加严格，故海盐县人民医院是导致徐滨死亡的主要原因。海盐县人民医院则认为，其诊疗服务过程符合规定，阳台设置也并不违反相关规定，故其对徐滨的死亡并无过错。一审法院认为，对于自己的主张应当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一、本案中，对于徐滨坠楼的原因，双方意见不同，结合公安机关询问笔录，徐滨到阳台的过程中有关阳台门的行为，且事发阳台包括栏杆在内总高度经双方确认为120厘米，徐滨身高经徐三荣、徐留金方陈述为170厘米，且事发阳台现场徐三荣、徐留金也无证据证明有其他人在场，故依据常理推断，徐滨意外坠楼的可能性较低。而徐三荣、徐留金方××根据规定海盐县人民医院不宜设置阳台，但是阳台设置并非禁止性规定，相关综合医院建筑规定中认为医院阳台不宜设置系出于对容易产生交叉感染及阳台的实用性不高考虑。故此，根据上述分析，徐三荣、徐留金方无充分证据能证明徐滨系意外坠楼，也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徐滨系因海盐县人民医院阳台的设置不合理导致跌落阳台而死亡。二、对于海盐县人民医院诊疗服务行为，本案中，徐滨系因交通事故受伤到海盐县人民医院治疗，并非××而来海盐县人民医院治疗，且徐滨家属××其曾向海盐县人民医院陈述徐滨有××史，海盐县人民医院在诊疗中予以注意并开具药物，并建议入院观察，但是徐滨在入院第二天即发生本案事故已超出了海盐县人民医院的合理预期范围，其对于徐滨的人身安全并不需要负有特殊的注意义务。且徐三荣、徐留金方也当庭陈述2013年、2014年间徐滨并无××迹象。而徐三荣、徐留金方明知徐滨有过精神异常，更应当引起注意，履行好看护义务。即使徐滨当时是跳楼身亡，徐三荣、徐留金方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徐滨处在××期间。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为海盐县人民医院在医疗服务过程中并无不当，不应对徐滨的死亡承担民事赔偿责任。故此，徐三荣、徐留金方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无法予以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徐三荣、徐留金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564元，由徐三荣、徐留金共同负担。
一审宣判后，徐三荣、徐留金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1、一审判决在适用法律法规上有重大错误。《综合医院建设标准（2008）》明确要求“病房楼不宜设置阳台”，但一审法院却以该规定不是禁止性规定为由，××这个规定只是出于容易交叉感染和阳台实用性不高为考虑的。这完全是种曲解，首先，“不宜”就是不适合、不适宜的意思。“病房楼不宜设置阳台”就是医院病房不适合、不适宜设置阳台。设置了就是不当行为，就是有过错，有过失，如产生不良后果就要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责任。其次，所谓不宜设置阳台是为了防止交叉感染，还说阳台实用性不高，纯属一审法院凭空杜撰。连被上诉人也没有这样的答辩理由。第三，本标准是住建部、国家发改委制订的规章，但按一审的理由，这个规定却是可有可无，不需要遵守的。2、被上诉人病房楼的阳台高度只有0.95米，不符合《民用建筑设计通则》的规定。根据《民用建筑设计通则》规定，高层建筑栏杆的高度不应低于1.1米，超高层建筑的栏杆高度不应低于1.2米。而被上诉人病房楼的阳台高度仅为0.94米，在阳台上的栏杆高度为0.2米。3、被上诉人病房楼竣工于2012年8月，迄今已有三人跳楼。一审判决没有对被上诉人产生警示作用，其结果只会出现第四、第五次坠楼事件。4、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诊疗过程并无不当，明显偏袒被上诉人。徐滨在就诊时应答异常，且上诉人已告知被上诉人徐滨有精神异常史，但被上诉人却仍将徐滨安置在9楼，显然是存在风险的。被上诉人在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情况下将徐滨安置在九楼，且没有告知在场家属要注意的保护事项，是一种严重的失职行为。5、《人民司法》（案例2010.16）中有类似的案例，上诉人已向一审法院提供，但一审法院却视而不见，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案例指导工作规定》第七条有关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指导性案例，各级人民法院审判类似案例时应当参照的规定。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查明事实，判决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或发回重审；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海盐县人民医院答辩××，1、一审判决不认定被上诉人的阳台设置不合理是正确的。首先，被上诉人的新大楼于2008年1月已经由浙江省建筑设计研究院完成图纸设计，并于同年2月交由嘉兴市春秋建筑工程咨询有限公司进行施工图审查，审查合格后即进行建设、施工。该图纸设计是根据《民用建筑设计通则》的规定设计的，阳台栏杆高度为1.2米，高于标准的1.1米。《综合医院建设设计标准（2008）》是2008年9月5日颁布的，对被上诉人新大楼的建造没有约束力。其次，上诉人混淆了阳台和栏杆。被上诉人阳台的上的栏杆下段是混凝土墙体，上段是栏杆。上诉人把混凝土墙体当阳台了。再者，本案徐滨是自己跳楼的，这个和栏杆的高度没有必然联系。2、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的诊病过程并无不当是正确的。徐滨是因交通事故受伤而被120送到被上诉人医院的，经诊断为脑外伤收治入院，因神经外科病房设置在九楼，所以将徐滨安置在九楼，这没有错。其次，徐滨所谓精神有异常史是上诉人讲的，徐滨当时病情没有精神异常症状，故无法确诊徐滨当时有精神异常。被上诉人门诊病历建议入院观察是指脑外伤病入院观察，而非指精神异常需入院观察。最后，上诉人系徐滨父母，对其精神状况最清楚，而且两人均在医院陪护，他们尚且未发现徐滨精神异常，被上诉人又如何知道并进行特殊护理？更何况被上诉人也无权限制徐滨的自由活动，无法控制像这样的跳楼行为。综上，请求二审查明事实后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二审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对一审认定事实均无异议。但上诉人徐三荣、徐留金认为一审认定事实中有关程有新、胡仁宝陈述徐滨是跳楼的，不是事实。事实是程有××床所在的位置是看不到阳台情况的，而胡仁宝自述没有看到徐滨跳楼，但却说“徐滨早就跳下去”，显然自相矛盾。
经审理，一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本院予以确认。其中有关程有新与胡仁宝的陈述，一审引述正确，至于程有新与胡仁宝陈述本身是否属实涉及本案争议焦点，将于判决理由部分阐述。
本案争议焦点有二，一为徐滨死亡的原因，即徐滨是跳楼自杀还是意外坠楼；二被上诉人海盐县人民医院对徐滨的死亡是否应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本院认为，有关徐滨死亡的原因，公安机关已排除他杀，剩下的原因或自杀或意外坠楼。上诉人××徐滨系意外坠楼，但现场同病室的住院病人及陪护人员却××徐滨系跳楼自杀，在无其他相反证据的情况下，一审采信徐滨系跳楼自杀的说法，并无不当，二审予以确认。上诉人对同室病人程有新及陪护人员胡仁宝的公安询问笔录提出异议，认为程有××床根本无法看到阳台，而胡仁宝则自××并未看到徐滨坠楼的经过。对此，经查两人的公安询问笔录，除了眼见以外，还有耳闻，如程有新笔录××，“等他爸爸看到徐滨爬上医院阳台的栏杆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爸爸大喊‘妈呀！’然后就冲到阳台，但已经来不及了。”可见，两人陈述徐滨跳楼系结合了自身感知包括徐滨父母的现场反应、言语等所得出的结论，具有相当的客观真实性。
有关海盐县人民医院在本案中的民事责任，首先，就责任性质而言，患者因医疗机构或医护人员过错而产生损害时，存在违约责任、侵权责任的竞合，本案从上诉人一审起诉理由来看，上诉人系选择了违约责任，一审也按服务合同纠纷确定本案案由，则本院遵从当事人的选择，对海盐县人民医院是否构成违约进行审查。其次，根据我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上诉人指××海盐县人民医院不履行合同义务或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行为有二，一是不应设置阳台和设置阳台不规范；二是未尽合理防护义务。对此本案认为，虽然根据《综合医院建设标准（2008）》（建标（2008）164号）和之前的《综合医院建设标准》（建标（1996）547号）规定，“病房楼不宜设置阳台。”但徐滨系跳楼自杀，其死亡与设置阳台并无必然因果关系，故是否设置阳台不构成判定医院是否违约的事由。至于阳台设置是否规范，根据审理查明的事实，事发病房外阳台栏杆从地面到上缘扶手，距离为120公分，超过《民用建筑设计通则》规定的110公分。上诉人将栏杆下段混凝土砌体理解为阳台有误，本院不予采纳。有关防护义务方面，涉及病房安排和特别看护。其中病房安排，徐滨系交通事故受伤后入院，入院诊断为头部外伤，故被收住在9楼神经外科，此病房安排并无不当。而是否应作特别看护一节，由于徐滨只是××病人收住入院，且事发时其父母均在现场陪护，故上诉人以此为由主张医院履行合同义务不当，理由亦不能成立。至于上诉人所引《人民司法（案例2010.16）》中黄万奎、陈绵珍诉北京市道培医院一案，死者黄艳玲系在医院安排其在移植舱内接受治疗过程中跳楼身亡，其中移植舱由医护人员全程监督，家属不得入内，但事发时移植舱及周边工作人员通道内却无一医护人员值班，以致无人发现死者走出移植舱并经工作人员通道跳楼身亡，显然该案中医院所应承担的防护义务远高于本案中海盐县人民医院所承担的防护义务。上诉人以此案例主张海盐县人民医院亦应承担民事责任，本院不予采纳。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上诉理由不能成立。需要指出的是，一审认为“病房楼不宜设置阳台”这一规定系出于防止交叉感染和阳台实用性不强的考虑，但未提供这一观点的任何依据，说理欠严谨。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128元，由上诉人徐三荣、徐留金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坤
代理审判员 陈海滨
代理审判员 周 倩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苏 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