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鄂民一终字第0019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周旺启。
委托代理人：刘绍权，湖北卓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贺东明。
委托代理人：倪磊，湖北山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周旺启因与被上诉人贺东明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鄂武汉中民商初字第004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1月2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贺东明一审起诉称：2012年7月31日至2013年9月24日期间，周旺启因筹措参与“万基国际广场”工程向贺东明筹措资金，并于2013年12月14日向贺东明出具一张借款金额为人民币475万元的借条。其后，贺东明多次向周旺启催讨，但周旺启置之不理。诉请法院判令：1、周旺启立即偿还贺东明借款本金人民币475万元及利息人民币567112元（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6%的四倍计算，从2013年12月15日暂计算至2014年6月15日，利息算至本金清偿完毕之日止）；2、周旺启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周旺启口头辩称：1、本案借款数额双方没有结算，周旺启在借款后曾多次向贺东明还款，周旺启出具的475万元借条是在贺东明丈夫王炽泉许诺一起做工程的情形下哄骗出具的；2、贺东明实际借款402万元，周旺启已还本金76.5333万元，最后借款本金为325.4667万元，且双方未约定借款利息；此外，周旺启借王炽泉款项应另案处理，理由是贺东明借给周旺启的款项并不是筹措“万基国际广场”工程，而是王炽泉借款给周旺启到澳门娱乐（赌博），该借贷违法不受法律保护且不应支付利息。
一审查明：2012年7月31日，王炽泉通过银行向周旺启电子转账48万元；2013年8月14日、8月16日、9月3日、9月24日，贺东明通过银行向周旺启分别转账182.4万元、33.6万元、110.4万元和75.6万元。以上合计450万元。2013年12月14日，周旺启出具《借条》一张，内容为：“今借到贺东明人民币475万元整”。贺东明称总借款475万元中包含向周旺启支付的25万元现金。周旺启对此予以否认，称其未见过贺东明本人，认为王炽泉向其支付的48万元与贺东明无关，也不存在贺东明向其支付25万元现金，475万元的借条是因王炽泉拉其合伙做“万基国际广场”的工程哄骗其签署的。
2013年6月8日周旺启向贺东明还款6万元，2013年9月4日还款6万元，2013年2月7日还款2万元和4万元，2012年9月30日还款2万元，2013年12月10日还款56.5333万元，合计还款为76.5333万元。对此金额贺东明无异议，但认为系周旺启支付的借款利息（按月利率4%标准支付）。周旺启认为该款系偿还的本金。
另查明：贺东明与王炽泉系夫妻。2012年7月31日，王炽泉通过银行向周旺启电子转账48万元，经一审法院调查，王炽泉称系受其妻贺东明委托向周旺启支付。
根据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提交的证据及查明的事实，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为：贺东明与周旺启借贷的金额；周旺启是否应支付利息以及还款76.5333万元的性质。
一审认为：周旺启因资金需要自2012年7月至2013年9月多次收到贺东明的款项，并于2013年12月14日向贺东明出具了475万元的《借条》，该《借条》真实，且周旺启分别于2013年2月7日至12月10日多次向贺东明偿还借款合计76.5333万元，尽管周旺启声称与贺东明不相识，但从双方签署《借条》、贺东明向周旺启打款、周旺启向贺东明还款等事实可证明贺东明与周旺启之间的借贷关系成立并实际发生，该民间借贷关系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周旺启辩称其出具475万元的《借条》系受贺东明之夫王炽泉的哄骗无证据真实，亦从未依法行使“撤销权”，该辩称意见不予支持。关于本案的借款金额。周旺启对收到贺东明的借款402万元无异议，王炽泉支付的48万元经查明系代贺东明支付。本案中贺东明虽未提交支付周旺启25万元现金的证据，但从《借条》载明的475万元金额来看，如果贺东明未向周旺启支付25万元现金，周旺启其后应不会打475万元的《借条》，即《借条》载明的金额可佐证贺东明支付25万元现金，而周旺启仅认为是受王炽泉的哄骗签署475万元金额借条，仅有口头陈述，并无任何证据证实。我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故本案从双方提交证据的角度认定贺东明与周旺启之间发生的借贷金额为475万元。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八条规定：“借贷双方对有无约定利率发生争议，又不能证明的，可参照银行同类贷款利率计息”。本案当事人对是否约定利率标准发生争议，依照前述司法解释的规定，周旺启应自2013年12月15日起参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标准向贺东明支付利息。周旺启于2013年2月至12月分次偿还了贺东明76.5333万元，该款应视为支付利息，理由是如果该款是偿还的本金，2013年12月14日双方在《借条》中约定的本金就不可能仍是475万元，周旺启已偿还的76.5333万元可按“先冲息，后还本”的原则予以冲抵。原告贺东明主张按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标准计算利息没有合同及法律依据，一审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1、周旺启偿还贺东明借款本金475万元。2、周旺启支付贺东明借款利息，以本金475万元为基数，自2013年12月15日起至本金清偿之日止，参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标准支付，周旺启已支付的76.5333万元予以冲抵。以上判项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3、驳回贺东明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上述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4902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均由周旺启承担。
一审宣判后，周旺启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程序违法。1、周旺启与贺东明素不相识、从未谋面，周旺启连电话也从未与贺东明打过，双方从未有借贷的意思联络。周旺启所借款项均是通过王炽泉出借的，王炽泉才是一审的原告，至少是共同原告，一审遗漏或列错了主体，属程序错误。2、一审法院调查，王炽泉称受其妻贺东明委托向周旺启支付借款的材料未开庭质证。3、贺东明仅是户籍所在地为海南省，其在武汉居住，一审法院未查清此事，一审法院无管辖权。4、周旺启有借款还款未最后结算，本案应为结算纠纷。（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或不清。1、一审法院未查明王炽泉系湖北吉泰置业有限公司总经理，而周旺启为武汉市西城建筑公司派往湖北吉泰置业有限公司开发万基国际广场现场负责人，周旺启与王炽泉有利害关系，2013年12月14日周旺启出具的475万元的借条是不真实的，周旺启在一年之内均可行使撤销权，一审法院对此内容认定事实错误或不清。关于涉案《借据》，周旺启已经向海南法院提出撤销之诉，本案依法应中止审理。2、一审法院认定贺东明向周旺启出借了25万元现金没有证据，试想整个借钱、还钱均是转账，小到几块钱都是转账，贺东明怎么会给周旺启25万元现金，这也是认定事实错误。（三）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八条未约定利息按同期贷款利率计息，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一条规定不支付利息。综上，周旺启的最后借款325.4667万元，一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1、撤销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鄂武汉中民商初字第00493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贺东明负担。
贺东明答辩称：1、一审审理程序不存在违法之处。原审已经查明王炽泉和贺东明是夫妻关系，而且王炽泉是依照贺东明的委托转款的，周旺启认为遗漏当事人是没有事实依据。关于管辖的问题，周旺启在一审答辩中陈述知晓两人是夫妻关系，周旺启在一审也没有提出管辖权异议，其二审提出应不予审查。2、原审不存在事实不清的情况。王炽泉的职务与本案没有任何关联性，本案对借款事实已经予以确认，周旺启是否行使撤销权不影响本案事实的认定。25万元现金借款的问题。借款的款项组成与借条总额是相符的，一审关于借款的分析具有事实依据，并无不当。3、一审法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八条，并无不当。请求驳回周旺启的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当事人均未向法院提交新证据。
二审查明，原审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贺东明为证实其与周旺启之间存在借款关系，已向法院提交足以证明借款实际发生的相关证据，包括《借条》及相关转款凭据，可以证实周旺启向贺东明借款之事实。上述情形，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关于借款合同的规定，借款关系真实，应为合法有效。周旺启在贺东明履行出借义务后，经贺东明催收后仍未完全履行还款义务，依法应承担清偿责任。
一、关于原审判决是否存在程序违法的问题
本院认为，周旺启对贺东明向法院提交的《借据》真实性并无异议，该借据载明：“今借到贺东明人民币475万元整”，结合贺东明及王炽泉向周旺启的转款证据，原审判决认定贺东明与周旺启之间构成借款关系，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周旺启一审主张上述《借据》系王炽泉哄骗其签署，但并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原审判决不予采信，并无不当。周旺启在上诉中认为其所借款项均为王炽泉出借，王炽泉应为本案适格原告或共同原告参与诉讼，因王炽泉对其转款48万元系受其妻子贺东明委托所为已经作出合理说明，且周旺启上述主张与周旺启向贺东明出具的借据及对应转款凭据所证明内容相悖，其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依职权对王炽泉进行的调查，主要是核查王炽泉转款行为是否系接受其妻子贺东明委托所为。因周旺启对王炽泉转款48万元的事实并无异议，而其对王炽泉与贺东明系夫妻关系亦在一审答辩状中予以认可，故周旺启对一审调查内容所提出之异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第一审民商事案件级别管辖的暂行规定》第二条规定：“二、中级人民法院管辖下列第一审民商事案件：1、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汉江中级人民法院管辖诉讼标的额在800万元以上的第一审民商事案件，以及诉讼标的额在300万元以上且当事人一方住所地不在本辖区的民商事案件”。贺东明身份证登记住址为“海南省海口市龙华区国贸路华昌大厦12-1202室”，其作为住址不在湖北省武汉市的当事人，所提起的一审诉讼请求为“偿还借款本金人民币475万元及利息人民币567112元”，即涉案法律关系为借款关系，涉案诉讼标的额为5317112元，一审法院据此将本案定为民间借贷纠纷并受理该案并无不当。周旺启主张一审法院对本案无管辖权、本案纠纷应为结算纠纷，没有事实依据。
周旺启另主张其于本案一审宣判后，已就涉案《借据》向海南省海口市龙华区人民法院提起撤销之诉，但并未向本院提交其提起诉讼的相关证据予以证明。即便周旺启主张的另案提起撤销之诉属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条关于“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中止诉讼：……（五）本案必须以另一案的审理结果为依据，而另一案尚未审结的”的规定，本案的审结发生于周旺启所称的撤销之诉的受理之前，因此本案并不属于必须以撤销之诉的审理结果为依据之情形，周旺启主张本案应中止审理，缺乏事实依据。若确实存在涉案《借据》被之后发生法律效力的另案判决撤销之情形，周旺启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对本案申请再审以实现其权利救济。
二、关于本案的借款金额及利息问题
本院认为，关于民间借贷中出借款中现金部分的支付，对现金交付的借贷，可根据借贷金额大小、交付凭证、支付能力、交易习惯、当事人关系以及当事人陈述的交付经过等因素，综合判断是否存在借贷关系。涉案的《借据》中虽然载明的借款金额为475万元，但贺东明向法院提交的证据仅证明其已经履行借款义务所涉金额为450万元，且均为银行转账。对于另25万元贺东明主张为现金支付，但该25万元现金是何时、何地、何人、以何种方式交付，并未给予合理说明，就该25万元现金来源也未提交证据证明，故本院无法确认该25万元的是否支付及支付时间。原审判决以《借据》涉及金额475万元与现有450万元转款凭据的差额，确定25万元现金交付行为发生于周旺启出具借据之前，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依法确认贺东明向周旺启借款本金为450万元。
另从周旺启向贺东明出具的《借据》约定来看，仅涉及到借款本金的内容，并不包括借款期限、借款利率的约定，故周旺启主张双方未约定利息，其所还76.5333万元为偿还本金。但据当事人陈述及原审查明事实，周旺启与贺东明并非具有身份关系的亲属、好友，除涉案借款关系外，当事人未举证证实双方还存在其他利益关系，因此周旺启称贺东明系向其无偿提供巨额资金不符合一般民事交易惯例，周旺启亦未对此作出合理说明。依据贺东明的陈述，双方口头约定借款利率为月息4%，根据贺东明出借款项的时间及周旺启还款时间，按月息4%计算所得的利息数额略高于周旺启已还款的76.5333万元。另如果按照周旺启所言，所还款项为偿还本金，因周旺启还款行为在前，而向贺东明出具借条行为在后，对于高达76.5333万元的偿还本金款项为何没有在借条载明的本金中予以扣除，周旺启未作出合理的解释。综合贺东明与周旺启关于是否约定利息的主张，贺东明关于双方口头约定月息4%的主张与已查明事实更为吻合，本院依法予以采信。但因贺东明对原审判决关于周旺启下欠借款从2013年12月15日起至本金还清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标准计算利息的处理意见并未提出上诉，视为服判，本院对原审判决此部分处理意见，依法予以维持。周旺启已偿还的76.5333万元可按“先冲息，后还本”的原则予以冲抵。周旺启关于76.5333万元还款为偿还本金及双方未约定利息、原审适用法律错误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依法予以驳回。
依据本院关于周旺启还款性质的认定意见，可确认贺东明与周旺启对借款存在利息的约定，故本院确定贺东明借款本金的利息起算时间为周旺启出具借条的次日，即2013年12月15日；确认周旺启借款本金为450万元，其下欠贺东明借款本金数额为450万元。周旺启自贺东明借款之日起，依法应将上述款项的法定孳息偿付贺东明，即以上述欠付本金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标准支付相应利息。
综上，周旺启关于借款本金数额认定不当的上诉理由成立，相关诉讼请求本院依法予以支持；周旺启的其他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依法予以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经合议庭评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鄂武汉中民商初字第00493号民事判决；
二、周旺启偿还贺东明借款本金450万元；
三、周旺启支付贺东明借款利息，以本金450万元为基数，自2013年12月15日起至本金清偿完毕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标准支付，周旺启已支付的76.5333万元予以冲抵。
本判决所确定的金钱给付义务，限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当事人逾期不履行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四、驳回贺东明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902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贺东明负担5402元，由周旺启负担4861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5000元，由贺东明负担2500元，由周旺启负担225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樊 锐
代理审判员 郭振华
代理审判员 李 萍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向 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