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新审二民提字第00064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玛纳斯县新众油脂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新疆玛纳斯县六户地镇。
法定代表人：段卫东，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新建，新疆新纪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沙湾县银珠棉业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新疆沙湾县金钩河镇永胜村。
法定代表人：潘锦耀，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时晓萍，女，1976年5月13日出生，住乌鲁木齐市喀什东路**号四季风情园**号楼*单元***室。
申请再审人玛纳斯县新众油脂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新众油脂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沙湾县银珠棉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银珠棉业公司）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本院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分院（2013）伊州民一终字第3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3月24日作出（2014）新民申字第153号民事裁定书，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7月1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新众油脂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刘新建、被申请人银珠棉业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时晓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原告玛纳斯县新众油脂公司向塔城地区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称，2007年10月20日，宋长源指使李建彪以被告银珠棉业公司的名义，与原告签订了棉籽购销合同，约定由银珠棉业公司向原告供给棉籽2000吨。同年10月22日，原告依约定支付货款175万元，之后原告只收到价值279860元的棉籽，就再也没有收到货物。在原告一再催要下，同年12月1日，宋长源说银珠棉业公司是他租的厂子，该款由他的公司乌鲁木齐疆业商贸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疆业公司）退回货款，于是宋长源又以疆业公司的名义与原告达成退款协议。约定当年12月11日退款，但是到了12月11日宋长源下落不明，原告意识到受骗。于2007年12月12日向沙湾县公安局报了案，公安局当天受理后于当月15日将宋长源刑事拘留。2009年9月8日乌鲁木齐中级人民法院判处宋长源合同诈骗罪、职务侵占罪和重婚罪数罪并罚执行有期徒刑20年，剥夺政治权利六年，并处罚金50万元。在公安机关侦查阶段，原告收到退还棉籽及扣押宋长源现金12万元，现尚有1350140元货款损失未能追回。案发以后，原告才知道宋长源是以90万元每年的价格承包了银珠棉业公司的厂子，银珠棉业公司并向宋长源提供了财务专用章和银行账户，被告对宋长源犯罪行为的发生具有明显重大过错，依据《民法通则》106条第二款之规定，要求人民法院判令被告赔偿原告的货款及其他损失共计185万元及本案的诉讼费，并补充请求判令被告赔偿原告货款利息损失464142元。
一审被告银珠棉业公司答辩称，1、本案是财产损害和侵权赔偿之诉，原告在经营当中可能存在有损失，但是该损失和被告的经营行为没有任何关系和责任，其损失是其自身的过错和本案的第三方在承包期间的犯罪行为造成的，本案已经经过了两三年，案情很简单，关键是过错的认定和法律适用。2、被告没有任何过错，请求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塔城地区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审理查明，2007年8月9日，被告银珠棉业公司与疆业公司签订承包经营合同书，约定承包经营棉籽的收购、加工、销售，承包期自2007年8月30日至2008年6月30日止，承包费用90万元。此合同甲方由被告银珠棉业公司法定代表人李飞林签字盖章，乙方由疆业公司法定代表人王琳（王玲）签字盖章，此时该公司已经两年未进行工商年检，后于2009年2月16日该公司未在规定的时间参加2005年，2006年度企业年检被吊销，王琳与宋长源系夫妻关系。2007年10月20日，原告新众油脂公司与被告银珠棉业公司签订棉籽购销合同，约定购买2000吨棉籽，价值350万元。合同签订后，原告新众油脂公司于10月22日付款175万元，被告银珠棉业公司出具收条。收款后第二日即10月23日，宋长源即以被告银珠棉业公司的名义并加盖李飞林私章，将120万元以电汇的方式转到新疆方域有限公司。原告新众油脂公司仅收到价值279860元的棉籽，被告银珠棉业公司再未供货。原告玛纳斯新众油脂多次催要至12月1日，宋长源以疆业公司的名义与原告新众油脂公司签订退款协议（宋长源和李建彪在合同上签名），约定双方就退款一事达成一致，实际退款由总货款175万元减去已供货棉籽额，商定余款于2007年12月11日前退还。退款期至，原告找宋长源索款，发现宋长源下落不明，遂于第二日即12月12日向公安机关报案。12月15日宋长源被拘留。2009年9月4日宋长源因犯合财诈骗、职务侵占罪等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20年，并处罚金50万元。另查明，在公安机关侦查阶段，原告收到退回和追回棉籽款12万元，现尚有1350140元货款未追回。原告新众油脂公司起诉来院要求被告银珠棉业公司赔偿货款损失及其他损失共计185万元及本案的诉讼费，并在重审期间补充请求判令被告赔偿原告货款利息损失464142元。
塔城地区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认为，被告银珠棉业公司与疆业公司签订的承包经营合同是疆业公司法定代表人宋长源为了实施其诈骗犯罪目的而签订的合同，其中银珠棉业公司将棉籽的收购、加工销售等经营权承包给疆业公司，违反了国家发改委、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棉花加工资格认定和市场管理暂行办法》第十六条第六项“不得通过挂靠、联营等手段为没有通过相应棉花加工资格认定的企业从事棉花加工活动提供便利、从中牟利，即不得一证多厂”的规定；银珠棉业公司对疆业公司违规收取新众油脂公司货款现金175万元，双方已经发生不能供货纠纷后，为了规避责任于2007年11月6日与疆业公司签订了协议书，更说明银珠棉业公司对宋长源借助银珠棉业公司的名议从事经营活动诈骗新众油脂公司货款1350140元存在重大过错，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新众油脂公司由于对棉购销合同审查不严、违反财务规定用现金付款175万元，对于造成货款损失也存在一定的过错，以上责任以被告银珠棉业公司承担80%，原告新众油脂公司承担20%为宜。疆业公司与新众油脂公司签订的退款协议是宋长源为了实现诈骗目的的延续，不能认定为有效合同，不予支持。原告新众油脂公司关于利息的计算，应当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基准利率是418003元（2007年12月11日-2011年12月10日，1350140×4×7.74%），被告银珠棉业公司应当承担。对于原告主张的索款损失43378元，酌情认定为20000元。遂判决，被告沙湾县银珠棉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玛纳斯新众油脂有限责任公司货款损失1350140元，利息418003元及索款损失20000元的80%，即1430515元。案件受理费25313元（原告已预交），投递费130元，由新众油脂公司负担9695元，被告银珠棉业公司负担15748元。保全费5000元，由被告银珠棉业公司负担。
新众油脂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审法院以新众油脂公司支付现金违反财务制度，认定新众油脂公司对合诈骗存在过错，判决自行承担20%损失缺乏法律依据。另原审计算利息损失错误，应按农村信用合作社利率计算，请求二审改判。
银珠棉业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银珠棉业公司将企业经营权承包给疆业公司是自主经营方式，并不违反法律规定。2007年12月新众油脂公司与疆业公司达成《退款协议》，该协议双方自行约定由疆业公司承担退款责任，故原告被骗是其审查不严，随意签订合同，违反财务制度支付现金等原因造成的，与被告银珠棉业公司无关。原审认定被告银珠棉业公司对原告被骗存在过错，并判决银珠棉业公司承担全部损失的80%责任于法无据，请求撤销原判。
本院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分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分院二审认为，本案系因诈骗犯罪行为引起的财产损害赔偿纠纷，双方争议的焦点是上诉人银珠棉业公司对上诉人新众油脂公司因签订棉籽购销合同被骗造成财产损失有无过错，赔偿数额如何确定、赔偿责任如何承担。
1、因要案争议的财产损失系犯罪行为人宋长源诈骗犯罪行为造成，应对上诉人新众油脂公司财产损失承担主要损害赔偿责任，现行为人宋长源已因合同诈骗罪、侵占罪被依法判处刑罚及罚金并收监执行。在犯罪行为人宋长源实施诈骗行为过程中，上诉人银珠棉业公司对疆业公司及其股东宋长源、负责人李建彪等基本情况未经认真审查即签订《承包合同》，将棉籽购销业务交由犯罪行为人宋长源等人经营，为其实施诈骗行为提供准备条件，存在失查的过错行为。上诉人新众油脂公司在签订购销合同时亦存在疏忽大意、不负责任签订合同，违反公司财务制度直接大额现金给付货款，为宋长源合同诈骗行为得逞提供便利条件，亦存在过错行为。两上诉人过错行为均是造成犯罪行为完成的间接原因，故上诉人新众油脂公司、上诉人银珠棉业公司均应对合同诈骗犯罪过程中疏忽大意和不负责任的过错行为各承担损失后果的20%次要责任。
2、国家发改委、工商行政管理局等部门联合发布的《棉花加工资格认定和市场管理暂行办法》第十六条第（六）项规定“获得棉花加工资格认定的企业应当履行以下义务，不得通过挂靠、联营等手段为没有通过相应棉花加工资格认定的企业从事棉花加工活动提供便利、从中牟利，即不得“一证多厂”。该办法是为杜绝棉花加工小作坊经营，保证棉业市场产品质量，加强棉花加工、销售特种行业监督管理而制定。本案中上诉人银珠棉业公司是将公司自有扎花厂承包给疆业公司，没有增开棉花加工厂，对外仍然以银珠棉业公司的名义经营，并非属于该《办法》中禁止的挂靠、联营，一证多厂的情形，故该承包合同并未违反法律强制性规范。其次，该规定为管理性规范，上诉人银珠棉业公司承包经营行为即使违反该规定，也属于行政管理部门行政管理范畴，应由行政管理部门予以处罚或取缔，不是造成上诉人新众油脂公司财产损失的直接侵权行为，原审以此为由认定上诉人银珠棉业公司存在重大过错行为，判决其承担新众油脂公司全部经济损失80%责任于法无据。3、提起民事诉讼前，双方争议的损失属于刑事追赃范畴，并无相关法律文书及其他强制性债权文书确定被告民事赔偿义务、数额及履行义务的期限，故一审原告主张利息及索款损失于法无据，不应予以支持。综上所述，一审对认定原审被告银珠棉业公司存在重大过错，对新众油脂公司全部财产损失承担80%赔偿责任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予以纠正。遂判决，一、撤销塔城地区中级人民法院（2012）塔中民二初字第16号民事判决；二、上诉人沙湾县银珠棉业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上诉人玛纳斯县新众油脂有限公司货款损失即270028.00元（全部货款损失1，350140.00元的20%）；三、驳回上诉人玛纳斯县新众油脂有限公司其它上诉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531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7675元合计42988元，由上诉人玛纳斯县新众油脂有限公司负担34390.4元，由上诉人沙湾县银珠棉业有限公司负担8597.6元。
新众油脂公司申请再审称，一、我方与银珠棉业公司签订棉籽购销合同时并不知情疆业公司与银珠棉业公司之间的承包关系，宋长源也是以银珠棉业公司的名义签订的购销合同，不管宋长源是否实施了犯罪活动，合同履行的主体是银珠棉业公司，我方在合同履行中无过错，过错方是银珠棉业公司，二审判决我方承担20%的民事责任与事实不符，缺乏法律依据，二审判决认定上述承包合同没有违反强制性规定，是错误的。二、宋长源是银珠棉业公司的主管人员或直接责任人员。宋长源以银珠棉业公司的名义对外签订合同，将取得的财物部分或全部占为己有构成犯罪的，除依法追究行为人的刑事责任外，银珠棉业公司对宋长源因签订、履行棉籽购销合同造成的后果，依法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在民事诉讼案件中，我方并没有涉及要求宋长源承担赔偿责任，二审判决超出我方的诉讼请求范围，并将赔偿责任由第三方承担，判令银珠棉业公司承担20%的赔偿责任违反法律规定。
被申请人银珠棉业公司辩称，一、本案不存在事实不清和适用法律不当提起再审的条件，本案不应提起再审。二、新众棉业公司在签订棉籽购销合同时，未加以警惕并且没有按照《现金管理暂行办法》的规定执行财务收支，并因其连续过错及不予监控造成了犯罪分子得手。我公司虽然与疆业公司签订了承包合同，但该合同关系并不必然直接导致新众油脂公司的损失发生，以刑事判决可以体现，宋长源在此前没有与任何人有承包关系也成功进行了诈骗犯罪。新众油脂公司与宋长源签订棉籽购销合同之时，我公司对此并不知情，事后签订退款协议时，我公司才知道此事，新众油脂公司的涉案款项并未在我公司的账目中进入和汇出。退款协议是新众油脂公司与疆业公司自愿签订的，权利义务应当由疆业公司承担，而我公司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我公司既不存在交易的实际参与，也不存在刑事犯罪的故意与帮助，更不存在导致犯罪分子得成的过错，原判我公司承担20%的过错责任不妥，而我公司为减少诉累未申请再审。
经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结合原审查明的事实，宋长源使用诈骗犯罪手段，非法占有新众油脂公司的合法财产。在棉籽购销合同中实际履行中，新众油脂公司收到了价值279860元的棉籽。宋长源已经被判处刑罚，在刑事追赃程序中，新众油脂公司已经收到退回和追回的棉籽款12万元。故，宋长源的犯罪行为造成了新众油脂公司1350140元的损失。本案的民事纠纷发生在刑事犯罪案件审理之后，犯罪行为人宋长源已经被判刑并收监执行。在民事诉讼前，本案双方争议的损失属于刑事追赃范畴，新众油脂公司主张利息及索款损失无法律依据，原判不予支持该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新众油脂公司在被宋长源实施诈骗行为以致造成的实际损失过程中，存在重大过错。新众油脂公司在与宋长源签订棉籽购销合同时，未严格审查宋长源加盖财务章的行为，缺乏应有的警惕和注意，甚至违反了财会管理制度，用现金方式给付175万元。在棉籽购销合同的实际履行中，在交付了175万元现金之后仅收到27余万元的货物，理应提高警惕，但又与疆业公司签订退款协议，此时，新众油脂公司应当明知签订退款协议的风险，其存在疏于防范的过错。新众油脂公司在签订合同及实际履行中，主动放弃了在很多环节和重要内容上应当并且可以进行的审查，故，新众油脂公司应对其实际损失承担主要责任。
银珠棉业公司在管理中也存在明显过错，以致被犯罪分子利用进行诈骗活动。银珠棉业公司与疆业公司订立承包合同之时，疆业公司已经连续两年没有参加工商年检，公司处于歇业状态，对外没有经营资格，仅有清算权利。银珠棉业对疆业公司的经营状况没有尽到严格审查的义务，而与其签订承包合同，并授权疆业公司对外以银珠棉业公司的名义从事经营活动，并且向疆业公司提供了银珠棉业公司的财务专用章、银行账户等。而宋长源签订承包合同的目的是为了实现诈骗行为，银珠棉业的审查不严，客观上为宋长源实施犯罪目的提供了一定的便利条件。又因银珠棉业公司与疆业公司的承包合同关系没有对外公示，疆业公司以银珠棉业公司的名义从事经营活动，新众油脂公司在与宋长源签订棉籽购销合同时，有理由相信银珠棉业公司的经营资格以及宋长源有权代表银珠棉业公司订立购销合同。银珠棉业公司的疏于管理，与新众油脂公司的财产损失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故，银珠棉业公司对于新众油脂公司因被诈骗而造成的损失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本案系新众油脂公司与银珠棉业公司之间的财产损害赔偿民事纠纷，在该民事纠纷发生之前，犯罪行为人宋长源已经被判刑并收监执行，刑事侦查阶段的追赃程序也已执行完毕。原判在民事诉讼案件中认定宋长源承担主要民事赔偿责任不符合法律规定，且判令宋长源承担60%的赔偿责任实际是由新众油脂公司自行承担该部分损失。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确定的新众油脂公司和银珠棉业公司过错程度不当，未能适当划分双方的责任，本院应予纠正。银珠棉业公司对于新众油脂公司因被诈骗造成的实际损失承担30%的赔偿责任，其余70%的损失由新众油脂公司自行承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分院（2013）伊州民一终字第379号民事判决和塔城地区中级人民法院（2012）塔中民二初字第16号民事判决；
二、沙湾县银珠棉业有限公司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赔偿玛纳斯县新众油脂有限责任公司405042元（1350140元×30%）。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三、驳回玛纳斯县新众油脂有限责任公司的其它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531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7675元，合计42988元，由玛纳斯县新众油脂有限公司负担30091.6元，由沙湾县银珠棉业有限公司负担12896.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疆华
代理审判员 崔 瑜
代理审判员 孙 祎
二〇一四年九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张晓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