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昌民初字第15226号
原告张敬宾（张×之法定代理人），男，1981年9月4日出生。
原告张焕青（张×之法定代理人），女，1981年7月20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王莉，北京市两高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李宏宇，北京市两高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北京市昌平区中西医结合医院，住所地北京市昌平区东小口镇霍营村黄平路***号。
法定代表人王春生，院长。
委托代理人张芳，北京市诚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北京大学第二临床医学院），住所地北京市西直门大街**号。
法定代表人王杉，院长。
委托代理人崔振德，北京市天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周钧，男，1972年12月31日出生。
第三人张×（曾用名张佳泰），男，2006年1月29日出生。
原告张敬宾、张焕青与被告北京市昌平区中西医结合医院
（以下简称中西医结合医院）、第三人张×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原告张敬宾、张焕青申请，追加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北京大学第二临床医学院）（以下简称北大人民医院）为本案被告，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张敬宾、张焕青及其委托代理人王莉、李宏宇、中西医结合医院的委托代理人张芳、北大人民医院的委托代理人崔振德、周钧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张敬宾、张焕青诉称：张敬宾和张焕青系夫妻关系，张焕青于2006年1月29日生育张×，张×出生时右手缺失。张焕青于2005年7月开始就在中西医结合医院进行产检，前后进行了6、7次产前检查、孕妇保健，在B超检查过程中，医生让张焕青看屏幕上显示的胎儿图像，张焕青还特意问过医生，怎么没看到胎儿的手，当诊医生说胎儿手抱着头在睡觉，张焕青相信了医生的话，但婴儿出生时无右手，至始至终，中西医结合医院的医师没有告知胎儿畸形的任何信息。经了解，中西医结合医院及该院的B超医生不具备产检的资格。张焕青在2005年9月8日在北大人民医院做过一次B超，北大人民医院亦未告知胎儿畸形的信息，故张焕青、张敬宾起诉至法院，请求中西医结合医院、北大人民医院：1、支付残疾赔偿金62.68万元；2、支付残疾器具费32.93万元；3、支付精神抚慰金10万元；4、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被告中西医结合医院辩称：张敬宾、张焕青起诉的诉讼请求和张敬宾、张焕青本身的诉讼主体之间相互矛盾，张焕青、张敬宾起诉我医院要求赔偿伤残赔偿金、残疾器具费等相关项目，而张敬宾、张焕青本身并没有伤残，而是第三人张×伤残，张焕青、张敬宾主张的请求没有法律依据。张×的右手缺如畸形与我医院的医疗过错没有因果关系，只与张×的右手缺如畸形出生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因此张敬宾、张焕青只能主张张焕青怀孕期间所产生的相关费用，并不能主张其子张×的相关伤残赔偿费用。故我医院不同意张敬宾、张焕青的诉讼请求。
被告北大人民医院辩称：我医院的诊疗行为没有过错，不同意张敬宾、张焕青的诉讼请求。且张焕青没有提供缴费的票据及门诊病历等无法查询其出具的B超单，相应的鉴定结论也没有提起此B超单，无法看出张焕青在我医院发生诊疗行为。
第三人张×述称：同张焕青和张敬宾的起诉意见。
经审理查明：
张敬宾与张焕青系夫妻关系，张×系张敬宾和张焕青之子。
北京市昌平区红十字会北郊医院（以下简称北郊医院）于2011年3月7日更名为北京市昌平区华一医院（以下简称华一医院），又于2013年1月22日更名为中西医结合医院。
2005年9月7日，张焕青因怀孕到北郊医院进行了血常规、尿常规检查。张焕青称北郊医院的妇产科医生建议其去上级医院做一次超声波检查，故其于2005年9月8日（孕19周加2天）到北大人民医院做了一次超声波检查，张焕青提交《北京大学人民医院超声波报告单》，载明：“超声所见：胎儿臀位，双顶径4.7cm，腹围4.9×4.9cm，胎心好，胎盘：位置后，分级：0，羊水深度6.3cm；超声印象：单活胎臀位。”2005年11月2日（孕27周加3天），张焕青在北郊医院建立产前检查档案。2006年1月22日，到北郊医院进行了产科检查并进行了超声波检查，B型超声检查报告单载明：“宫内胎儿胎头位于母体耻骨上方，双顶径9.3cm，脑中线居中，头围35.8cm，颜面部显示清晰，腹围34.6cm，脊柱排列整齐，靠左侧，股骨长7.5cm，肱骨长6.2cm，胎心150次／分，右壁胎盘厚2.9cm，内见半环状强回声，羊水暗区深：右上3.5cm、右下3.2cm、左上3.3cm、左下4.2cm，透声正常。胎儿颈部可见脐带回声，皮肤呈‘W’形压迹。超声提示：宫内晚孕、头位、单活胎，胎盘II级，脐绕颈两周。报告者：张莉红。”在本案庭审过程中，中西医结合医院未能证明张莉红具有从事产前筛查技术培训证书。
2006年1月29日，张焕青自然分娩一男婴（第三人张×），张×出生时右手缺如畸形。
张×曾于2012年4月起诉至本院，后撤诉。2012年10月，张×再次诉至本院，要求华一医院赔偿其残疾赔偿金、残疾生活补助费、残疾器具费、精神损失费等共计721535元。该案在审理过程中，经双方当事人协商一致选定鉴定机构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本院依法委托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对张焕青于2005年到北郊医院进行孕检及生产之争议进行了鉴定。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于2013年4月3日做出了京正（2012）临医鉴字第354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该鉴定书载明：“（一）医方的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1、关于医方B超医生的资质问题。《北京市产前筛查技术管理办法》第二十七条：从事产前筛查技术的各类专业技术人员必须是在编人员，必须接受市级卫生行政部门指定机构的专业技术培训，并取得培训证书后方能上岗；须具备相应专业技术的操作技能。本案根据上述规定，结合听证会上询问获知，医方目前无法提供给被鉴定人（即张×）之母做超声检查的B超医师任何资质证明，此医师是否为在编人员和具有从事产前筛查技术培训证书等，请医方提供相关资质证明材料给法院，由卫生行政部门予以确认。2、关于告知问题。根据《北京市产前筛查技术管理办法》第五条：实施产前筛查技术应当遵循知情选择的原则，并签署知情同意书。第十六条；对于产前筛查技术和结果，经治医师应本着科学、负责的态度，向孕妇或家属告知技术的安全性、有效性和风险性，使其理解可能存在的风险和结果的不确定性。根据本案目前的文证资料和在听证会上对医患双方的询问情况，没有书面文字证明医方对被鉴定人之母或家属做过相关告知，故此医方在告知上存在医疗过错。3、关于被鉴定人右手缺如能否检出问题。北京市《产前超声筛查规范》中对产前筛查机构应达到的技术要求为严重四肢短小（致死性软骨发育不全、成骨不全）检出率40%。产前筛查机构超声报告单要求查股骨长度（cm），建议查尺、桡骨和胫、腓骨。审查送检材料和听证会上对医、患双方的询问情况，本例被鉴定人之母认为其建档时间应在2005年9月份而不是医方所说的11月份，送检材料中亦有被鉴定人之母于2005-9-7（孕19周）在医方处所做的血细胞分析、血常规血型和尿常规的报告单，且有2005-9-8北京大学人民医院超声波报告单而未见医方的B超单，虽然医方陈述北京大学人民医院为其上级医院，但被鉴定人之母在最佳的筛查胎儿畸形的时间孕20周至24周之前一周到医院进行胎儿的畸形筛查，根据本案目前的文字资料和在听证会上对医、患双方的询问情况，没有书面文字证明医方对被鉴定人之母或家属做过相关告知，存在医疗过错。被鉴定人之母在2005-11-2（孕27周＋3天）建档时，医方在孕妇没有进行20周至24周系统筛查胎儿畸形的前提下，若当时做超声检查，可以帮助产前筛查做进一步的补漏检查，对产前排畸检查是非常有意义的，但医方未尽到注意义务未能及时完善B超检查，存在医疗过错。据送检医方病历材料记载，本例被鉴定人之母在医方处做第一次B超检查是在2006-1-22（孕39周）、此期属孕晚期，因胎儿较大、羊水较少、胎位等特殊情况，故较难显示双手等较精细结构。但晚期也应系统查看胎儿情况并加以描述，即便是有些结构显示欠清也应加以说明，若无说明则不能证明是否检查了该查的部位，本案没有描述手的检查情况，医方存在过错。综上所述，虽然由于技术条件限制（母体因素、胎儿体位、胎手运动、握拳、羊水过少、胎儿过大等因素），北京市《产前超声筛查规范》对手的检查不做要求，但医方未尽到相关告知、未尽到注意义务未能及时完善B超检查以及唯一做一次B超没有描述手的检查情况的医疗过错，故无法排除医方因疏忽大意等未检查被鉴定人的右手而导致可能查出的右手缺如而未被检查出来。4、关于超声报告单的内容问题。本例超声报告单过于简单，只体现了数字测量结果而缺乏系统描述，如：心脏四腔心、腹部的胃泡、双肾、膀胱、长骨的尺桡骨和胫腓骨以及超声孕周等一些重要信息。故医方存在超声报告单重要信息不齐全的医疗过错。（二）因果关系及参与度。据医院的病历材料、影像学资料以及本中心体格检查结果，被鉴定人目前存在右手缺如畸形。此畸形是被鉴定人之母在妊娠期间由于受到各种不良因素影响所致，与医方的医疗过错没有因果关系；但医方在被鉴定人之母的孕检中存在未尽到相关告知、未尽到注意义务未能及时完善B超检查和唯一做的一次B超没有描述手的检查情况以及超声报告单重要信息不齐全的医疗过错，故无法排除医方因疏忽大意等未检查被鉴定人的右手而导致可能检查出的右手缺如而未被检查出来，但鉴于本案发生于2005年中至2006年初，当时的医疗水平及医疗规范均没有落实到位，故医方的医疗过错与被鉴定人的畸形出生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该鉴定意见的结论为：“l、被鉴定人张×的母亲张焕青于2005年在华一医院处通过B超孕检无法排除华一医院因疏忽大意等未检查被鉴定人张×的右手而导致可能查出的右手缺如而未被检查出来；2、华一医院在对被鉴定人张×的母亲张焕青的孕检中存在医疗过错，其过错与被鉴定人张×右手缺如畸形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但与被鉴定人张×的右手缺如畸形出生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其参与度系数值为20-40%。”该鉴定完成后，张×又要求对伤残等级及伤残费用进行鉴定，本院再次依法委托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进行了鉴定。2013年6月21日，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做出了京正（2013）临伤整字第465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结论为：1、被鉴定人张×右手缺如畸形符合六级伤残，但被鉴定人张×右手缺如畸形是被鉴定人之母在妊娠期间由于受到各种不良因素影响所致，与华一医院的医疗过错没有因果关系；2、被鉴定人张×未成年阶段假肢配置仿真手掌：4500元；临床上更换周期一般为2年，主要考虑因生长发育造成的假肢不适合；维修费用：总维修费用应不超过假肢价格的5%。成年阶段假肢配置仿真腕离断机电手：26500元（中等偏上价格）；更换周期：通常为6年；维修费用：总维修费用不应超过假肢价格的10%。本院于2013年7月1日做出（2012）昌民初字第13967号民事判决书，以张×右手缺如畸形是张焕青在妊娠期间由于受到各种不良因素影响所致、与华一医院的医疗过错没有因果关系为由，判决驳回张×的诉讼请求。张×对该判决不服，向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又于2013年11月11日撤回上诉。
2013年11月1日，张敬宾、张焕青作为原告，向本院提起诉讼，请求同其诉称。
上述事实，有病历、诊断证明书、京正（2012）临医鉴字第354号《司法鉴定意见书》、京正（2013）临伤整字第465号《司法鉴定意见书》、（2012）昌民初字第13967号民事判决书等证据及当事人的当庭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本案的关键在于被诉的两个医疗机构的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以及与张敬宾夫妇受到的损害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进而确定两个医疗机构是否承担责任。
关于中西医结合医院是否承担责任的问题，张焕青在中西医结合医院妇产科建立了产前检查档案，在该医院经过多次检查后分娩一右手缺如男婴张×。对于该后果，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意见指出：中西医结合医院在对张焕青的孕检中存在医疗过错，其过错与张×右手缺如畸形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但与张×的右手缺如畸形出生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故中西医结合医院的医疗过错行为造成了张×的畸形出生，使张敬宾夫妇丧失了妊娠期间是否终止妊娠的选择权，进而造成张×的畸形出生，并使张敬宾夫妇用于孩子抚养的相关费用相较于正常孩子有所增加（包含支出的残疾辅助器具费用和其他护理费用），因而张敬宾夫妇要求中西医结合医院赔偿该项费用，虽非法定赔偿事项，但该项费用是护理残疾儿童的必要支出，故应予以支持，具体数额本院参照鉴定意见和本案事实情况予以酌定为150000元。对于张敬宾夫妇的过高要求，本院不予支持。因中西医结合医院的产前诊疗行为存在过错，导致残疾儿的出生，给张敬宾夫妇造成的精神损害是显而易见的，故张敬宾夫妇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数额酌定为20000元。
关于张敬宾夫妇要求北大人民医院承担赔偿责任的请求，本院认为，张焕青于2005年9月7日在中西医结合医院进行产前检查，并经该院推荐于2005年9月8日（孕19周＋1天）前往北大人民医院进行了一次超声波检查，但未有证据证明中西医结合医院已明确告知张焕青去北大人民医院做的是筛查胎儿畸形的检查，张焕青在庭审中亦表明前往北大人民医院检查时未明确告知医院检查目的，且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也载明筛查胎儿畸形的最佳时期是孕20周至孕24周，而张焕青是在孕19周时在北大人民医院进行超声波检查，此外，张敬宾夫妇亦未能提交明确的证据证明北大人民医院的医疗行为存在过错以及与其损害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故此，张敬宾夫妇要求北大人民医院赔偿其损失的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二十二条、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北京市昌平区中西医结合医院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张焕青、张敬宾因抚养张×需额外支付的抚养费十五万元。
二、被告北京市昌平区中西医结合医院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张焕青、张敬宾精神损害抚慰金二万元。
三、驳回原告张焕青、张敬宾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一万二千七百二十二元，由原告张敬宾、张焕青负担一万元，经张焕青、张敬宾申请经本院批准予以免交；由被告北京市昌平区中西医结合医院负担二千七百二十二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向本院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上诉期满后七日内，未交纳上诉费的，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
审 判 长 李 笑
人民陪审员 任宝玲
人民陪审员 姚秀凤
二〇一四年四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盛 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