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宁市任城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任民再字第3号
原审原告：赵彬，农民。
委托代理人（一般授权代理）：张秀雷，山东治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山东万豪工贸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张锋，经理。
原审被告：济宁北方煤冶化工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李山河，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张曙光，山东纵横统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赵彬诉被告山东万豪工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豪工贸公司）、济宁北方煤冶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方煤冶公司）财产转让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2年7月31日作出（2012）任商初字字第632号民事调解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因济宁市任城区人民检察院建议，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于2013年12月9日做出（2013）任民监字第5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原审原告赵彬及其委托代理人张秀雷、原审被告万豪工贸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锋、被告北方煤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李山河及其委托代理人张曙光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7月27日，原审原告赵彬起诉至本院称，万豪工贸公司和北方煤冶公司经营期间，因经营需要，多次向赵彬借款，后因两被告未能如约还款，2011年11月19日，经双方平等协商，两被告同意以其所有的位于济宁市南张镇吴家村东327国道北、李庙村窑南的洗煤厂内洗煤设施、机械设备及其相应地上附着物一宗抵偿与原告，抵销所欠原告借款债务。原、被告双方据此签订了以上述资产抵偿原告债务为主要内容的协议书，并约定被告应当在该协议订立后三十日内向原告交付以上抵债资产。现协议约定的交付期限已经届满，经多次催要，被告均未履行义务，故诉至法院，要求：判令原告与两被告签订的资产抵付协议书合法有效；两被告立即向原告交付协议中所约定的抵债资产。
原审被告万豪工贸公司和北方煤冶公司辩称对原告的诉讼请求予以认可，不要求答辩期，同意与原告调解解决争议。
原审审理过程中因双方当事人对案件事实和证据均没有争议，经本院主持调解，双方自愿达成如下协议：被告山东万豪工贸有限公司、济宁北方煤冶化工有限公司抵偿给原告赵彬的财产一宗，包括：松特50装载机两台、常林50装载机一台、厦工50装载机一台、山工50装载机一台、160吨级地磅一台、洗煤机整套设备及所附钢结构车间厂房（约1000平方米）、办公楼一栋（三层砖混结构，约800平方米），归原告赵彬所有，于2012年11月30日前交付原告赵彬。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原告赵彬承担。
2012年7月31日，本院作出（2012）任商初字第632号民事调解书，双方当事人于同日签收。
本院再审查明以下事实：
2011年11月19日，原审原告赵彬和原审被告万豪工贸公司、北方煤冶公司作为甲乙双方签订《协议书》一份，内容约定：1、鉴于乙方拖欠甲方债务本金450万元，且违反约定还款期限未还，其行为构成违约；2、为妥善解决所欠甲方债务事宜，乙方同意以其自有资产及所享有的财产权益抵偿与甲方。经甲乙双方平等协商，达成如下协议：一、乙方同意，以其位于济宁市任城区南张镇吴家村东327国道北200米处、李庙村窑坑南的山东万豪工贸有限公司（济宁北方煤冶化工有限公司）洗煤厂内的所有的地上附着物抵偿与甲方，抵债情况为：松特50装载机两台、常林50装载机一台、厦工50装载机一台、山工50装载机一台、160吨级地磅一台、洗煤机整套设备及所附钢结构车间厂房（约1000平方米）、办公楼一栋（三层砖混结构，约800平方米）。因上述抵债资产中所涉及不动产未办理登记，乙方应当在本协议订立后，经所抵偿资产相关的权属证明一并移交与甲方（其中应当包括地上建筑物的施工合同、工程款收款收据、地上设备购买发票等）。双方约定上述抵债资产的价值为369万元。二、乙方承租场地的转租乙方同意将其承租的，由任城区南张镇吴家村出租的位于该村东327国道北200米处，李庙村窑南的约30000平方米土地转租与甲方，转租租金为每年8100元，转租期限自本协议订立之日起，截止于2037年3月6日……三、抵偿资产及转租土地的交付乙方应当在本协议订立后三十日内向甲方交付上述资产，如确因特殊原因未能如期交付，在征得甲方同意后，可以相应宽限并顺延。四、抵偿资产所有权的转移本协议订立后，甲方即取得上述抵偿资产的所有权和基于土地转租所享有的租赁权益。五、如因乙方原因或基于第三方向乙方追索，而导致甲方无法享有上述抵债资产的所有权或实际使用的权利，则乙方仍应当向甲方偿还所拖欠的450万元欠款。本协议经双方签字或盖章后生效。甲方赵彬签名，乙方加盖万豪工贸公司和北方煤冶公司公章，两单位法定代表人靳海新和李山河分别签名。
（2012）任商初字第632号民事调解书同日签收后，2012年10月17日，赵彬以济宁市丰泰煤业有限公司的名义，并作为该公司代表与济宁市任城区南张街道办事处吴家村签订土地租赁（承包）合同，约定由其租赁万豪工贸公司原承租的南张街道办事处吴家村的土地（高洼铁道北二类地，西靠大路，北靠李庙大坑，南靠铁路，东靠李庙地界）70亩，租赁期限二十年（自2012年10月17日至2032年10月16日），每年每亩2400元。
2012年12月20日，李山河代表北方煤冶公司履行调解书义务并作为交付方与赵彬签订交接协议，办理了交接手续。交接协议内容：依双方于2011年11月19日所签订的资产抵债协议书、任城区人民法院（2012）任商初字第632号民事调解书的约定，现双方就履行以上协议及调解书交接事宜，形成如下协议：1、经双方清点交接，于本协议签订之日起，上述抵债协议以及调解书约定的应交付资产（装载机五台、160吨地磅、洗煤机整套设备及所附钢构车间约1000平方米、约800平方米三层砖混结构办公楼、库房及简易宿舍20余间），除三台装载机未交付外，其余资产及资产所占用的场地已全部自愿交付与接收方，且接收方已经实际接受并使用。2、接收方妥收上述资产，即视为交付方已履行资产交付义务。同日，李山河和靳海新出具承诺书：“我本人李山河和靳海新同意并自愿放弃终止与南张镇吴家村委会所签订的土地租赁协议，自今日起地由吴家村委会自行处理。”
2011年5月24日，案外人张继生因与济宁北方煤冶化工有限公司借贷纠纷一案诉至济宁市市中区人民法院（（2011）济中区民初字第923号）。同日，因张继生提出财产保全申请，济宁市市中区人民法院对济宁北方煤冶化工有限公司所有的生产设备（德惠牌洗煤机）予以查封，并向当事人送达了裁定。2011年6月27日，张继生和济宁北方煤冶化工有限公司达成协议：一、济宁北方煤冶化工有限公司于2011年4月20日向张继生借款150万元，于2011年7月24日前偿还给张继生本金150万元；二、若济宁北方煤冶化工有限公司按照第（一）项约定履行付款义务，原告自愿放弃主张借款利息的诉讼请求。否则应当在借款之日起双倍支付张继生约定借款利息至付清借款本金止。据此，济宁市市中区人民法院作出（2011）济中区民初字第923号民事调解书，该调解书确认济宁北方煤冶化工有限公司以自有洗煤设备箱向张继生提供了抵押担保。该调解书生效后，张继生向济宁市市中区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2012年8月16日，济宁市市中区人民法院作出（2012）济中区执字第714号执行裁定书，查封济宁北方煤冶化工有限公司所有的滕州德惠牌洗煤机（八平方）一套，查封期限一年。
2013年3月，北方煤冶公司对本院（2012）任商初字第632号民事调解书向山东省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再审申请。同年3月25日，山东省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济民申字第8号民事裁定，驳回北方煤冶公司的再审申请。2013年9月24日，济宁市任城区人民检察院向本院提出检察建议（济任检民再建（2013）2号），认为：一、（2012）任商初字第632号民事调解书违反了法律规定，北方煤冶公司在其整套洗煤设备已经设立抵押的情形下，没有征得抵押权人张继生的同意，将设备转让赵彬，侵害了张继生作为抵押权人的优先受偿权；二、济宁市任城区人民法院违反诉讼标的额300万元的级别管辖规定，程序违法。2013年11月29日本院对本案进行了听证。2013年12月9日经本院院长提交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本院做出（2013）任民监字第5号民事裁定，本案进行再审；再审期间停止原调解书的执行。
原审原告赵彬认为其与万豪工贸公司、北方煤冶公司存在真实有效的债权债务关系，抵付协议和调解协议都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是在自愿合法的原则下达成的，抵押设备没有办理抵押登记，北方煤冶公司将抵押的设备抵付，自己是善意受让第三人，案外人的主张不能对抗自己。原审被告万豪工贸公司和北方煤冶公司认为其与赵彬之间不存在真实的450万元债务关系，所达成的抵偿协议目的是为了躲避债务，双方调解属于虚假诉讼，调解书内容确实侵害了案外人张继生的权益，要求撤销调解书。
原审原告赵彬为支持自己的主张，提供以下证据：
1、由山东君丰农产品有限公司于2013年2月4日出具情况说明一份和该公司中国工商银行存款对账单三页，证明内容：“山东君丰农产品有限公司于2011年5月至2012年8月，委托赵彬经营，其自主经营期间，公司所有运营资金由赵彬投入，公司债权债务均由赵彬承担。上述委托期间，我公司银行账户内所有往来资金均归赵彬所有，与我公司无关”。对账单显示在2011年9月至12月期间，通过山东君丰农产品有限公司银行账户向万豪工贸公司四次转款，合计365万元；
2、银行承兑汇票复印件两张，票号分别为31300051／21763258和31400051／20339606，金额分别为10万元和50万元，上面都有李山河的签名，证明以汇票方式向北方煤冶公司和万豪工贸公司提供借款60万元；
3、2014年2月15日济宁龙辉经贸有限公司出具的证明一份和该公司中国工商银行存款对账单两页，证明内容：“济宁龙辉经贸有限公司由济宁市盛明机械化施工有限公司更名后，龙辉公司所有的资金全部由赵彬出资管理经营。”对账单显示在2012年6月通过该账户赵彬多次向万豪工贸公司和北方煤冶公司提供借款；
4、原、被告于2011年11月19日签订的抵偿协议书，证明万豪工贸公司和北方煤冶公司一致同意将北方煤冶公司所有的资产抵付给原告，用以偿还借款450万元；
5、2012年12月20日的交接协议一份，证明双方已经按照调解书履行了义务，进行了抵付资产的交接；
6、山东省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济民申字第8号民事裁定，证明本案不属于再审范围。
经质证，被告北方煤冶公司和万豪工贸公司认可证据1-3的转款，但认为所转款项都是赵子龙提供的借款，部分借款包括承兑汇票的借款已经偿还，现在还余欠赵之龙一百多万元，赵子龙系赵彬的哥哥。两公司出具的说明不足以证明与赵彬之间的关联，被告与赵彬不存在任何业务和债权债务关系。对证据4、5无异议，但是因为虚假诉讼才抵付。证据6不能证明没侵害案外人张继生的权益。
被告北方煤冶公司为支持自己的抗辩意见，提供以下证据：
1、（2011）济中区民初字第923号民事调解书和（2012）济中区执字第714号执行裁定书各一份，证明抵付给赵彬的滕州德惠牌洗煤设备系抵押物和法院查封财产；
2、2011年4月20日的抵押借款合同和借条各一份，证明，北方煤冶公司向张继生借款150万元，约定期限一个月，北方煤冶公司提供滕州德惠洗（选）煤设备厂生产的8㎡-3D型设备一套及浮选柱一台作为抵押物向张继生提供担保，李山河出具借条收到张继生借款150万元。
经质证，赵彬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称自己接受抵付资产时对此事不知情，属于善意第三人，没有侵害张继生权益。
另查明，被告北方煤冶公司于2000年11月8日成立，登记住所地位济宁市仙营路16号，该公司股东为李山河和胡彩华。万豪工贸公司于2004年12月20日成立，系自然人投资的有限责任公司，登记住所在济宁市任城区南张镇姜郑村，股东分别为李山河、靳海新和杜维荣，原法定代表人为靳海新。该公司股东于2012年9月变更为张峰和郭振华，法定代表人变更为张峰。李山河和靳海新系夫妻关系，两公司主要从事煤炭、工矿设备销售等经营，两公司实际经营地均在济宁市任城区南张镇吴家村。经营场所系万豪工贸公司所租赁，但在该租赁场地上的建设的不动产和投入的动产归属北方煤冶公司所有。其中，德惠牌洗煤机系北方煤冶公司于2010年1月向滕州市德惠选煤设备有限公司购买取得。该设备即是（2012）任商初字第632号民事调解书中所确定的“洗煤机整套设备”，也是北方煤冶公司提供给张继生的“滕州德惠洗（选）煤设备厂生产的8㎡-3D型设备一套及浮选柱一台”抵押物。
本院再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以本法第一百八十条第一款第四项、第六项规定的财产或第五项规定的正在建造的船舶、飞行器抵押的，抵押权自抵押合同生效时设立；未经登记，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本案被告北方煤冶公司和案外人张继生签订抵押借款合同，约定北方煤冶公司提供滕州德惠洗（选）煤设备厂生产的8㎡-3D型设备一套作为抵押物为其借款150万元提供担保，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合同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抵押合同合法有效，抵押权设立，案外人张继生对抵押财产享有抵押权。《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九十一条第二款规定，抵押期间，抵押人未经抵押权人同意，不得转让抵押财产，但受让人代为清偿债务消灭抵押权的除外。案外人张继生在借款主债务的诉讼时效期间内向北方煤冶公司主张权利，并对抵押财产予以查封（2011年5月24日），应视为抵押权的行使。双方达成调解协议后，北方煤冶公司一直未履行义务偿还张继生借款，故张继生享有的抵押权没有消灭。北方煤冶公司在没有清偿张继生借款债务的情况下，于2011年11月19日与赵彬签订协议，将其所有资产包括济宁市市中区法院查封的抵押财产以抵付债务方式转让与赵彬，存在明显主观过错，妨害诉讼，同时也侵害了张继生的权益。即使在2012年7月31日，北方煤冶公司、万豪工贸公司和在本院赵彬达成调解协议时，仍未向本院和赵彬履行其资产权利设定的告知义务，存在一定恶意。赵彬接受北方煤冶公司全部资产，根据市场一般交易习惯和社会常理，应当对其资产权属和财产上的权利负担有核查和审慎注意的义务，双方虽然签订的以资抵债协议，但并未对转让资产予以评估和公告，不能确定对价是否合理，有侵害北方煤冶公司其他债权人权益的可能，因此赵彬取得滕州德惠洗（选）煤设备厂生产的8㎡-3D型设备不属于善意第三人。同时，赵彬未行使涤除权，代债务人北方煤冶公司清偿债务消灭抵押权，故而案外人张继生对滕州德惠洗（选）煤设备厂生产的8㎡-3D型设备仍享有抵押权。赵彬合法取得向北方煤冶公司和万豪工贸公司多次转款的凭证，且北方煤冶公司承认提供实际借款人为赵彬的弟弟赵之龙，应推定赵彬和北方煤冶公司、万豪工贸公司及转（付）款单位之间有一定关联。另一方面，北方煤冶公司和万豪工贸公司以先后自行和法院主持调解的方式两次自愿与赵彬达成资产抵付协议，应视为其对债务和财产权利让与的一种自认。北方煤冶公司和万豪工贸公司主张与赵彬之间不存在真实有效的债权债务关系，抵付协议和诉讼均虚假，证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本案级别管辖问题，原告诉请之一是要求确认双方签订的抵偿协议合法有效。因双方无争议，本院主持调解双方达成协议，其内容与当事人先前自行达成的协议内容基本一致。调解书实质系确认当事人和解协议。本院按确认之诉受理本案，符合法律规定。另外，本案在原审期间，二被告均未在答辩期间提出管辖异议，应视为对诉讼权利的放弃。调解书生效后，北方煤冶公司作为再审申请人曾向山东省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申诉，山东省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未对本案就级别管辖问题予以撤销，同时驳回了北方煤冶公司的再审申请。本院作出的（2012）任商初字第632号民事调解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济宁市任城区人民检察院对本案原审关于管辖违法的建议，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的规定，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原审被告北方煤冶公司将案外人张继生享有抵押权的财产滕州德惠洗（选）煤设备厂生产的8㎡-3D型设备一套及以抵付方式转让与原审原告赵彬，侵害了张继生的权益，本院对（2012）任商初字第632号民事调解书中有关该财产处分的部分应予撤销纠正，调解书其他内容没有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且没有证据证明违反自愿原则，应予维持。当事人之间因撤销项所产生的有关抵付设备价值、扣减债务额度、损失赔偿及案外人抵押权实现等纠纷可另案解决。济宁市任城区人民检察院关于原审违反级别管辖的建议，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不予采纳。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七条、第三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2）任商初字第632号民事调解书中“洗煤机整套设备归原告赵彬所有”项；
二、维持本院（2012）任商初字第632号民事调解书其他协议内容。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山东省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并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
审判长 郝 芳
审判员 刘 宁
审判员 郭克法
二〇一四年五月七日
书记员 顾 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