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镇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镇民终字第157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素容，女，1976年8月16日生。
委托代理人葛涛，江苏苏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胡升杰，江苏苏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镇江市教育局，住所地镇江市健康路15号。
法定代表人赵珏，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陈红雨，江苏江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镇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镇江市运河路79号。
法定代表人孙沛然，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李卫，江苏汇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素容因与被上诉人镇江市教育局、镇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镇江市人社局）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镇江市京口区人民法院（2014）京民初字第7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2月22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王素容及其委托代理人葛涛、胡升杰，被上诉人镇江市教育局的委托代理人陈红雨，被上诉人镇江市人社局的委托代理人李卫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王素容之子林忠榕生于1996年7月31日，2011年起就读于镇江高等职业技术学校动漫设计与制作专业班（五年制大专）。入校后，其在本专业及其他学习方面表现较突出。
2013年9月27日，镇江市教育局、镇江市人社局联合发布《关于举办2013年镇江市职业院校技能大赛的通知》（镇教发（2013）110号）。其部分内容如下：大赛组织机构为大赛领导小组、大赛办公室，镇江市教育局、镇江市人社局内部工作人员分别担该小组组长及组员；对按国家职业标准竞赛获得一、二等奖且成绩合格的选手，将组织参加职业技能鉴定应知考核（除化学检验技术项目），成绩合格者，由人社部门按规定程序核发高级工国家职业资格证书（除电子产品装配与调试、烹饪类项目和未列入国家职业资格鉴定的工种外）；根据市级比赛结果，将选拔部分专业优秀选手代表镇江市参加2014年全省职业院校技能大赛；大赛办公室将在镇江职业教育与社会教育网（http：／／zjzj.zje.net.cn）开设技能大赛栏目，公布方案和相关公告，提供表册下载等。
根据比赛日程安排，林忠榕于2013年10月15日前选择了动画制作技术项目，并于同年11月22-24日参加竞赛。同年12月3日，大赛成绩名单在镇江市职业教育与社会教育网上进行了公示，该公示表明林忠榕获得了动画制作技术项目第五名（三等奖）。
此后，林忠榕向学校请假回家休息，并一直未到学校上课。期间，王素容发现林忠榕情绪波动，有放煤气、割手等自杀行为。因林忠榕此次比赛成绩未能体现以往水平，镇江市高等职业技术学校根据林忠榕家人及其师生的反馈向主办方提出异议申请。大赛办公室组织复查后，认定系监赛工作人员笔误，致林忠榕成绩有出入，林忠榕本人的实际成绩应该为动画制作技术项目第二名（二等奖）。大赛办公室随即将该复核结果告知了镇江市高等职业技术学校。该校老师又于12月7日晚将这一结果通知王素容，王素容告诉了林忠榕。原镇江市职业教育与社会教育网公示的大赛成绩名单并未随即作相应更改。
2013年12月10日上午7时许，王素容发现林忠榕在家中阳台自缢，随即将林忠榕送至医院抢救。后林忠榕因抢救无效而死亡。同月12日，镇江市高等职业技术学校就该校学生林忠榕自杀身亡一事，通过师生捐款等形式，给付王素容7万余元，并达成校方与家属再无纠纷协议。同月30日，镇江市教育局、镇江市人社局联合发布《关于公布2013年镇江市职业院校技能大赛获奖名单的通知》（镇教发（2013）137号），林忠榕获动画制作技术二等奖（第二名）。
另查明，王素容于2011年5月与其夫林鑫经法院调解协议离婚，双方婚生子林忠榕随王素容共同生活，林鑫承担相应的抚育费至林忠榕独立生活时止。审理中，林鑫明确表示其不参加诉讼。
职业技能大赛在我国现已形成地市、省、国家三层级呈递进式的赛事格局。2014年3月底举行的全省职业院校技术大赛未设立动画制作技术竞赛项目。
上述事实有镇江市教育局、镇江市人社局联合发布的《关于举办2013年镇江市职业院校技能大赛的通知》、《关于公布2013年镇江市职业院校技能大赛获奖名单的通知》、信访事项答复意见书、江苏省教育厅等部门联合发布的《关于举办2014年江苏省职业学校技能大赛的通知》、病历、死亡证明、收条、网络截图、民事调解书、协议、林鑫的陈述及当事人的陈述等证据证实。
2014年3月，王素容诉至原审法院，请求法院判令镇江市教育局、镇江市人社局连带赔偿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丧葬费共计573480元。
镇江市教育局辩称：其未实施侵权行为。林忠榕的死亡与该局举行的技能大赛没有因果关系，且林忠榕高估了本次技能大赛的意义。林忠榕所在学校已补偿王素容60000元。请求驳回王素容对其的诉讼请求。
镇江市人社局辩称：王素容不能证明林忠榕之死与举办技能大赛有直接、必然因果关联。对于举办技能大赛过程中出现的差错，已及时得到更正。其虽然是大赛的组委会成员，但并未参与大赛的具体操作。请求驳回王素容对其的诉讼请求。
经开庭审理质证、辩论，双方当事人对镇江市教育局、镇江市人社局存在工作失误致林忠榕比赛排名下降之行为及林忠榕自杀身亡的损害结果均无异议。根据一般侵权行为成立的构成要件，本案的焦点在于：1、镇江市教育局、镇江市人社局的工作失误致林忠榕比赛排名下降之行为与林忠榕自杀身亡的损害结果是否具有因果关系；2、镇江市教育局、镇江市人社局对林忠榕自杀身亡的损害后果是否存在过错。
原审法院认为：并非所有与受害人损害有关的行为都能构成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就本案而言，一方面，根据林忠榕的年龄及所受教育，其对竞赛、生命的价值应有清醒的认识和判断。本次技能大赛即便没有排错林忠榕的名次，其也只是可能获得参加省级比赛的资格，且2014年省级比赛并未设立动画制作技术竞赛项目。为此，该比赛对林忠榕人生转变影响有限。依一般知识经验判断，对于与林忠榕年龄、智力相仿的学生来说，通常不足以产生自杀之后果；另一方面，《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教育法》规定职业教育是国家教育事业的重要组成部分，举办职业技能竞赛在引领尊重技能和重视职业教育方面具有重要作用，是有利于个人发展、社会进步的活动，具有正当性。如对因果关系的界限任意扩大，必然招致社会难以安定。假设本案因果关系成立，则意味着所有未能参加职业技能比赛的学生，均可能以未参加比赛受到伤害为由而提起诉讼。基于以上两方面原因，镇江市教育局、镇江市人社局工作失误至林忠榕排名下降之行为与林忠榕自杀后果之间尚欠缺法律上的因果关系。
关于过错问题。行为人未尽到本人应当尽到或能够尽到的注意义务而致他人损害系主观有过错。本案中，首先，镇江市教育局、镇江市人社局不能够合理预见林忠榕自杀发生。理由在于：（1）竞赛结果具有不确定性，选手自愿参加比赛视为对比赛成绩任何结果的预见和接受，此系赛事组办方的合理期待，林忠榕既已报名参加比赛，自不能随意悖于该合理期待；（2）就一般社会公众而言，因失误而造成的排名差距不会降低对林忠榕的名誉权和荣誉权总体社会评价；（3）镇江市教育局、镇江市人社局对其工作失误行为已经进行了补正，虽然，教育网站没有同步更新，但不影响镇江市教育局、镇江市人社局行为的补正性质。其次，镇江市教育局、镇江市人社局亦难通过自己的行为避免林忠榕自杀发生。理由在于：（1）赛事的组办方负有维护参赛人员人身安全的义务，但该义务不能过度延伸，林忠榕系距比赛结束后几日于家中自杀，该自杀行为已超出了组办方所能管控的范围；（2）监护人应当关注未成年人的生理、心理状况和生活习惯，以良好的品行和适当的方法教育和影响未成年人。王素容作为与林忠榕朝夕相处的监护人，已发现林忠榕行为异常，理应在家庭生活中担负足够、必要的监护责任，且不能随意转嫁。鉴于对损害后果无法预见及预防，故不能认定镇江市教育局、镇江市人社局对自杀后果具有过错。
综上，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王素容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268元，由王素容负担。
王素容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原审认定的林忠榕参赛时间及流程、获奖名单文件下发时间不正确，未查清监赛人员笔误的原因。2、两被上诉人的该行为与林忠榕自杀身亡的损害后果存在因果关系。被上诉人将林忠榕大赛名次弄错，并迟迟不予更正的行为，是林忠榕自杀身亡不可欠缺的条件，该行为也实质上增加了林忠榕自杀身亡的客观可能性。3、被上诉人过错明显。被上诉人将比赛的名次弄错，名次错了之后没有及时有效更正网上信息，也没有及时有效通知林忠榕及家属王素容，仅是镇江市教育局电话通知学校，由学校老师电话通知林忠榕家属王素容，且在此过程中网上公示成绩一直未予更正，并且学校老师扬言如林忠榕不来上课则取消成绩，导致林忠榕及家属不确定成绩是否更正。该过错的后果是林忠榕死亡的必要条件，增加了其自杀的可能性。4、原审认定因果关系的界限不能任意扩大，将导致侵权法的补偿、惩罚、预防功能不能发挥。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为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镇江市教育局辩称：该局没有实施侵犯林忠榕人身权利的行为。在举办职业大赛过程中，成绩统计错误，是所有比赛都可能发生的事情。对此，按照一般人的认知，不能作为过错认定。同时，其工作人员的工作差错与林忠榕的死亡不存在因果关系。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镇江市人社局辩称：1、名次的错误最多只是林忠榕死亡的诱因，而非因果关系中的原因，故即使名次错登与林忠榕死亡有关，也不构成法律上的因果关系。2、过失需要有行为人对后果的预见性，名次错登的行为不能预见到发生自杀死亡的后果，故不存在过错。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2014年1月13日，镇江市教育局出具信访事项答复意见书。该答复中认为，由于监赛工作人员笔误，将记分册中相邻两选手工位号填写倒置。
二审庭审中，王素容提交照片一组，拟证明镇江高等职业技术学校参加了2014年全国动漫大赛。镇江市教育局认为该照片真实性不能认定，且该照片上反映的全国大赛对应的是2012年的全市比赛，并非林忠榕参加全市比赛所对应的全国大赛。2013年江苏省比赛中没有动漫比赛，相应的国家比赛也没有动漫比赛，对该照片的证明目的也不予认定。镇江市人社局表示，因该局不参与国家比赛的有关工作，对该照片的内容和证明目的不予置评。
二审庭审中，镇江市教育局陈述，比赛成绩公示由镇江市教育局负责，这也是本次比赛第一次增加公示环节，在林忠榕的成绩更正后到2013年12月10日前，网上成绩没有更正，成绩以公示期满后正式下发的文件为准。
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林忠榕的死亡与名次错排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
本院认为：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是指，受害者的损害，如果属于行为人行为一般事件发展过程中通常、自然发生的结果，行为人即应当可以预期损害的发生，则行为人应当对受害者的损害承担赔偿责任。即：一是损害是否属于行为通常的结果，二是行为人是否可以预见损害的发生。
关于损害是否属于行为通常的结果。涉案职业技能大赛获得二等奖的结果是，参加职业技能鉴定应知考核，考核合格核发高级工职业资格证书，并且可能获得全省职业院校技能大赛的选拔资格。再进一步，如参加全省职业院校技能大赛，获得规定的奖项，同时符合有关政策规定，则可享受对口单招政策。本案中，如果工作人员错排名次，将导致林忠榕无法取得高级工职业资格证书，同时丧失了可能参加上一级比赛的资格。丧失高级工职业资格证书，不足以使林忠榕产生过激举动；丧失可能参加上一级比赛资格，也不足以导致林忠榕作出过激举动。理由在于：首先，职业大赛结果具有不确定性，通过省级比赛获得政策支持也具有不确定性，故获得政策支持并非必然发生的结果。其次，林忠榕参加比赛时已17岁，按照心智成熟度，能够了解职业技能大赛的竞争程度，应当对比赛结果具有一定的心理承受能力。第三，林忠榕提出异议申请后，比赛组织方经过复核，变更了名次，并将变更名次的复核结果告知了学校，2013年12月7日晚，学校教师通知了王素容，王素容告诉了林忠榕。林忠榕即使有疑问，按照其所处年龄阶段应当具备的心智，通常情况下不至于采取极端措施。故林忠榕的死亡，并非是名次错排导致的通常、自然发生的结果。
关于行为人是否可以预见损害的发生。应当预见而未预见，对应的是注意义务的违反。注意义务是指通常合理人的注意，即行为人应具有其所属职业、某种社会活动的成员或某年龄层通常所具的智识能力。应当结合行为的危害性、损害发生几率、防范措施的成本等加以考量。从行为的危害性来看，由于监赛工作人员笔误，导致成绩登记错误，应当属于尽力防范但是仍不能完全绝对避免的行为，而且，赛事组织单位对有可能发生的工作差错行为规定了更正的程序，并最终进行了成绩更正，故难谓该行为有严重的危害性。从损害的发生几率来看，因为成绩登记错误导致严重人身伤害的情形应当属于概率极低的事件。从防范措施的成本来看，林忠榕因成绩登记错误而产生的严重人身损害，当是大赛组办部门难以防范的后果，且组办方在成绩错误后，已经及时采取了措施，及时进行了更正，通知了学校，并由学校通知了王素容，由王素容告知了林忠榕。同时，结合社会普通公众的认识能力，以及大赛组织人员的职业认识能力，也难以预料到，成绩登记错误能够产生林忠榕如此严重的后果。
综上所述，大赛工作人员错排名次，确属工作失误，但该失误与林忠榕的死亡，尚不能构成侵权行为法上的因果关系。故王素容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268元，由上诉人王素容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柳建安
审 判 员 陈开亮
代理审判员 孙 毅
二〇一五年五月五日
书 记 员 王思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