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宁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宁民终字第82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金兰，女，1978年1月4日生，汉族，住政和县。
委托代理人栾国庆，上海沪港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梁述磊，上海沪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观全，男，1959年5月15日生，汉族，周宁县人，住周宁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小英，女，1963年2月12日生，汉族，周宁县人，住周宁县。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陈秀妙，女，1960年4月10日生，汉族，住周宁县。
陈秀妙委托代理人陆林，福建闽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金兰因与被上诉人吴观全、陈小英、陈秀妙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周宁县人民法院（2013）周民初字第4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0月2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11月1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李金兰及其委托代理人栾国庆，被上诉人陈秀妙的委托代理人陆林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吴观全、陈小英经本院合法传唤拒不到庭，本院依法予以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5月3日，原审原告李金兰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请求判令：1、撤销被告陈小英、吴观全与第三人陈秀妙之间于2012年8月10日签订的关于狮城镇中兴西五巷二号房屋的买卖合同。2、判令第三人陈秀妙将狮城镇中兴西五巷二号房屋返还给被告陈小英、吴观全。
原审判决认定：
被告陈小英与第三人陈秀妙系姑嫂关系，两被告吴观全、陈小英系夫妻关系。
原告李金兰因民间借贷纠纷于2013年5月3日向周宁县人民法院起诉，经审理，该院于2013年6月19日作出（2013）周民初字第482号民事判决，认定两被告吴观全、陈小英应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返还给原告李金兰借款本金78万元及利息（该款利息自2012年8月24日起按月利率2%计算至借款还清之日止，利随本清），该判决已生效。
2012年8月10日，两被告与第三人陈秀妙签订房屋买卖契约一份，约定两被告将其所有的坐落在周宁县狮城镇中兴西五巷二号房屋一套卖给第三人陈秀妙，房产部门备案的交易价格为38万元。该契约备案于周宁县房地产管理局。该房屋的契税计税价格为38万元。同年，该房屋的产权证登记于第三人陈秀妙名下。
2013年4月24日两被告同第三人陈秀妙就本案涉案房屋签订补充契约，约定由第三人陈秀妙另行支付40万元购房款给两被告，用于偿还两被告欠另案原告张林通的借款。2013年4月26日，另案原告张林通以其已与两被告达成和解协议为由，向周宁县人民法院申请撤诉，经审查同日该院予以裁定准许。
本案涉案房屋2012年12月26日评估的市场价值为809800元，其中包含房屋总价372800元，土地总价437000元，土地价值已经扣除土地出让金。
原审判决认为：
1、原告方是否只能如被告所称诉请撤销2012年8月10日两被告及第三人之间就本案涉案房屋的低价转让行为，而不能诉请撤销2012年8月10日两被告及第三人之间就本案涉案房屋签订的房屋转让契约。
本案两被告同第三人于2012年8月10日就本案涉案房屋转让签订的契约实际是合同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规定，合同实质上是当事人之间约定为一定行为的行为。故本案中原告讼称的两被告及第三人之间就本案涉案房屋低价转让的行为实质上是以两被告与第三人之间2012年8月10日就本案涉案房屋签订的契约为载体而体现出来，故原告诉请撤销两被告及第三人于2012年8月10日签订的关于本案涉案房屋的买卖合同并无不当。
2、两被告及第三人于2012年8月10日签订的关于本案涉案房屋的契约是否应当撤销。
本案重点应先分析认定涉案房屋的实际交易价格。本案中虽然两被告同第三人就涉案房屋签订的38万元的转让契约，并以38万元的契约办理过户纳税，但是在原告提起债权人撤销权之诉前，第三人同两被告已就涉案房屋签订了40万元的补充协议，该补充协议对涉案房屋的转让价款重新进行了补充约定，由第三人再另行支付40万元购房款给两被告用以偿还两被告欠他人的债务，该补充协议应视为对原先38万元购房契约的变更，故原告诉请撤销的涉案房屋买卖合同实质上应该包括38万元的契约及之后签订的40万元补充契约，另该40万元购房款在原告提起诉讼时第三人已经支付。故虽然第三人同两被告以38万元的购房契约进行备案并办理过户手续，但在原告向本院提起债权人撤销权之诉时，第三人实际上已经为本案涉案房屋支付了78万元购房款，故两被告同第三人就诉争房屋实际履行的交易价格为78万元。而诉争房屋评估的市场价值为809800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九条“对于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的'明显不合理的低价'，人民法院应当以交易当地一般经营者的判断，并参考交易当时交易地的物价部门指导价或者市场交易价，结合其他相关因素综合考虑予以确认。转让价格达不到交易时交易地的指导价或者市场交易价百分之七十的，一般可以视为明显不合理的低价”之规定，本案两被告同第三人就本案涉案房屋的转让行为并不属于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原告提起债权人撤销权之诉时其所主张的撤销事由已经不存在，其撤销权成立的要件缺失，其诉讼请求应予以驳回。
原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九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李金兰的诉讼请求。
宣判后，李金兰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
李金兰上诉称：
一、原审法院只看房屋表面价格，不考虑78万元价格形成的原因，该逻辑思维是错误的。
二、原38万元转让房屋的行为本身就是低价违法转让，在他人提起债权人撤销权之诉时，三名被上诉人再次恶意串通以假增加40万元房价款，掩人耳目，其实质改变不了三被上诉人低价转让的原罪，更何况有新证据证明40万元不是陈秀妙支付，而是吴观全、陈小英实际支付。
1、陈小英与陈秀妙为姑嫂关系。陈秀妙在明知吴观全、陈小英在天津被合同诈骗1719万元，外债累累的情况下，仍然以38万元明显低于市场的价格购买吴观全、陈小英的房屋，存在明显恶意，其目的是为了帮助自己的亲属吴观全、陈小英转移财产逃避债务，并不是真正的购买房屋关系。
2、三被上诉人另行签订《补充协议》的原因，是因为案外人张林通向法院提起债权人撤销权诉讼，吴观全、陈小英意识到其低价转让房屋的行为存在被撤销的法律风险，为达到继续转移财产逃避债务的目的，再次恶意串通签订《补充协议》，继续公开进行低价转移财产（经调查该房屋在当地市场价格约为130万元）。
3、支付给案外人张林通的40万元，虽然表面上看是由陈秀妙“支付”，但现有新证据证明，该40万元是由吴观全、陈小英实际支付，并非陈秀妙支付。所以，签订《补充协议》并不是三被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只是为了继续转移财产逃避债务。
综上，请求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改判支持上诉人原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陈秀妙答辩称：
一、陈秀妙与原审被告吴观全、陈小英不存在恶意转让房产的行为；陈秀妙不知悉吴观全、陈小英与上诉人的债务关系；本案所涉购房款均系陈秀妙本人出资；客观事实表明陈小英拖欠陈秀妙近百万元的债务。
二、在张林通与陈小英的案件中，二人是在法庭组织达成调解协议下，张林通撤诉，陈秀妙再行支付40万元购房款，本案购房款就已经达到78万元。
三、2013年4月24日吴观全、陈小英与陈秀妙签订的补充契约已交房产部门备案。2013年4月26日，登记机关已经接受了备案，所以本案房屋的价格为78万元应无异议。
四、吴观全、陈小英在天津有房产可以执行，即使吴观全、陈小英存在低价转让房产的行为，亦未损害上诉人利益。
五、评估报告评估涉案房屋价值为809800元是正确的，不存在不合理之处，一审庭审时上诉人对该价格无异议。
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吴观全、陈小英未答辩。
经审理查明：各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该无争议事实中：1、2012年12月26日福建兴闽诚信资产评估有限责任公司兴闽诚信估字（2012）第0092号评估报告书认定，诉争房屋市场价值为809800元，双方当事人在一审庭审时均提供该份评估报告书，故可认定诉争房屋至少价值809800元。2、（2013）周民初字第482号民事判决中认定，至2012年8月10日三被上诉人签订本案诉争房屋买卖契约时，陈小英尚欠李金兰借款本金100万元未还。
另查明，2013年4月24日《补充契约》签订后。25日，由陈秀妙经手将《补充契约》所约定的40万元购房款，以现金方式存入周宁县人民法院账户，现金存款凭条的“款项来源”中注明：“代替陈小英、吴观全（购房款）用于偿还张林通欠款”。26日，张林通出具承诺书，承诺该40万元由陈秀妙转入法院账号后，张林通直接向周宁县人民法院领取该款。27日，张林通出具收条，内容为：“收到周宁县人民法院40万元，是陈小英欠我周民初字第1219号民事调解书所确定的债务中的40万元。该款由陈秀妙自愿替被告吴观全、陈小英偿还。”此部份事实有2013年4月24日《补充契约》、2013年4月25日现金存款凭条、2013年4月26日张林通承诺书、2013年4月27日张林通收条为证，双方对上述证据形式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事实方面的争议焦点为：张林通收到的40万元款项，是否实际来源于吴观全、陈小英。本院对此调查、分析、认定如下。
上诉人李金兰主张，被上诉人吴观全、陈小英在天津有债权，其收回该天津债权后，用于支付《补充契约》所约定的本应由被上诉人陈秀妙支付的40万元。为此提供：
1、债权人张观华与债务人陈小英、吴观全签订的2012年9月1日还款协议（复印件）：该协议第二条第2、3点约定：“陈小英、吴观全无条件同意将天津宁融融资担保公司15%吴观全名下的股份作为抵押，将2010年9月30日钢材合同诈骗案所退赃款作为抵押。”
2、天津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2）一种刑初字第20号刑事判决书部份内容（复印件）：其中认定被上诉人陈小英和吴观全所开办公司被骗钢材1719.4678万元。
3、张林通与陈小英2013年4月25日的谈话录音及翻译资料：主要内容为陈小英与张林通就债务偿还问题的谈话，谈话中提及陈小英从天津收回的债权，两人并约定要对李金兰隐瞒陈小英从天津收回债权一事。
4、证人张林通二审出庭证言，主要内容为：
“陈小英打电话跟我说在天津有70万元的债务，钱回来了就可以还我钱。……被告（陈小英）不愿意把钱直接给我，把钱打到法院的账户，我签完协议后，才领到钱的。……我起诉陈小英的案件第一次开庭后，陈小英跟我讲她在天津被骗后，法院判决下来的钱可以还我。钱是房子加车子被公安机关扣下来的钱……陈小英跟我说钱是天津法院判给陈小英的，但是陈小英说让我签承诺书和收条，钱才给我……陈小英和陈秀妙找我写契约，陈小英和陈秀妙一致想证明钱是陈秀妙给我的。”
被上诉人陈秀妙质证认为：
1、还款协议没有原件，真实性无法确认，陈秀妙不清楚该份还款协议，还款协议与本案40万元没有关系。如果还款协议可以作为证据，可以证实李金兰的债权有保障，房产转让也不会损害其利益。
2、天津法院的判决书没有原件，即使有原件，也与本案无关。
3、张林通与陈小英的谈话录音，无法确认是否是陈小英所说，无法确认录音的时间、地点和环境，录音内容无法反映40万元是陈小英出资，本身钱是陈秀妙替陈小英还款的。录音资料如果可以作为依据的话，李金兰的债权可以得到保证。
4、证人张林通的证言，从录音内容看，证人与上诉人有亲属关系，且张林通证言与其所写的承诺书、收条相互矛盾，与陈秀妙将钱存入银行法院账户的事实相矛盾，其证言系孤证，不能作为定案依据。
本院认为，根据无争议事实，补充契约所约定的40万元，系由陈秀妙经手存入法院账户，再由张林通向法院领取。因此，李金兰主张该款实际来源于吴观全、陈小英，应由李金兰承担举证责任。
关于李金兰所提供的录音资料：证人张林通出庭证言中明确陈述系其与陈小英谈话录音；陈小英未到庭质证，视为放弃对录音资料的质证权利；且录音内容系张林通与一女子就债务偿还问题进行交涉，谈话中既涉及40万元又涉及张林通签字问题，结合本案无争议事实，该女子应为陈小英；故对录音资料的真实性可予确认。从录音内容看，谈话双方均提及天津来款，也提及返还给张林通的40万元，以及张林通签字的事实，且谈话双方约定对李金兰隐瞒款项来源于天津这一事实。此部份录音内容与张林通二审出庭证言相印证，可证明张林通收到的40万元款项实际来源于吴观全、陈小英这一事实。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上诉人李金兰二审所提供的录音资料及证人张林通二审出庭证言这两份新证据，可证明《补充契约》所约定的40万元款项实际由吴观全、陈小英出资。故吴观全、陈小英将诉争房屋出让给陈秀妙，最终的交易价格并不包括《补充契约》的40万元，实际仅为38万元。本案诉争房屋价值至少809800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九条第二款规定：“转让价格达不到交易时交易地的指导价或者市场交易价百分之七十的，一般可以视为明显不合理的低价”，故该38万元的交易价格属明显不合理低价。被上诉人陈秀妙关于本案非低价转让的答辩理由不成立，不予支持。
本案陈秀妙系债务人陈小英的亲嫂，陈秀妙与陈小英、吴观全最初关于38万元转让价的房屋交易显然为恶意逃避债务的低价转让财产行为。此后的40万元《补充契约》在履行中陈秀妙又未实际出资，而是仍由陈小英实际出资，仍属恶意逃避债务行为。且既然40万元并非陈秀妙出资，陈秀妙显然明知此事实。故被上诉人陈秀妙关于其不知情的答辩理由不成立，不予支持。
债务人吴观全、陈小英至今未能偿还对债权人李金兰的债务，其低价转让财产的行为必然会造成自身财产的减少，损害债权人李金兰的利益，故被上诉人陈秀妙关于吴观全、陈小英有其他财产，本案房屋转让行为不会损害债权人利益的抗辩理由亦不成立，不予支持。
因此，本案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所规定的债权人撤销权的条件，上诉人李金兰关于撤销诉争房屋买卖合同并返还房屋的原审诉讼请求及上诉请求应予支持。被上诉人陈秀妙关于本案不符合债权人撤销权条件的答辩理由与事实不符，不予支持。一审认定交易价格为78万元，与二审新证据所证明事实不符，所作判决结果属事实认定错误，应予改判。被上诉人吴观全、陈小英经本院合法传唤拒不到庭，本院依法予以缺席审理。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周宁县人民法院（2013）周民初字第483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被上诉人陈小英、吴观全与被上诉人陈秀妙就周宁县狮城镇中兴西五巷二号房屋所签订的买卖合同；
三、被上诉人陈秀妙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将周宁县狮城镇中兴西五巷二号房屋返还给被告陈小英、吴观全。
二审案件受理费13472元，由被上诉人吴观全、陈小英、陈秀妙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余梓安
代理审判员 陈富强
代理审判员 陈光华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叶婷婷
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七十四条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附注：
1、当事人必须履行发生法律效力的民事判决、裁定或调解书，义务人未在规定的期限内履行或拒绝履行的，权利人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执行；
2、申请执行的期间为二年。申请执行时效的中止、中断，适用法律有关诉讼时效中止、中断的规定。上述期间，从法律文书规定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计算；法律文书规定分期履行的，从规定的每次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计算；法律文书未规定履行期间的，从法律文书生效之日起计算；
3、权利人超过法律规定的期限申请执行的，人民法院不予立案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