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中商终字第0071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华森建筑与工程设计顾问有限公司南京分公司，住所地南京市玄武区长江路190号三、四楼。
诉讼代表人宋源。
委托代理人郭新鹏。
委托代理人肖洁，江苏锦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苏州鹏飞印刷物资有限公司，住所地苏州市相城区黄埭镇金龙村。
法定代表人盛建伟，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赵俊彦，江苏永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深圳华森建筑与工程设计顾问有限公司南京分公司（以下简称华森南京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苏州鹏飞印刷物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鹏飞公司）票据利益返还请求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苏州市相城区人民法院（2014）相商初字第009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5月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华森南京分公司一审诉称：2014年初，华森南京分公司发现常州长兴集团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江阴分公司作为支付的设计费背书转让给华森南京分公司的574号汇票去向不明，遂向南京鼓楼区人民检察院报案。南京鼓楼区人民检察院认为涉嫌犯罪受理了该案，目前正在侦查中。华森南京分公司认为，鹏飞公司作为持票人、承兑人应当对持票的合法性负举证责任，如不能证明其持票的合法性，理应将票据的对价款支付与华森南京分公司。现诉至法院，请求依法判令：鹏飞公司支付其承兑的号码3080005393427574面额20万元的银行承兑汇票的对价款20万元给予华森南京分公司。
为证明其主张成立，华森南京分公司一审提交如下证据：1、银行承兑汇票（复印件）一份，证明华森南京分公司作为鹏飞公司的前手背书人，出现在汇票的票面上，证明华森南京分公司对这三张汇票是合法持有人。2、由南京市公安局签发的逮捕证和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检察院立案决定书各一份（复印件），证明本案所涉的汇票是因犯罪嫌疑人傅颖盗取华森南京分公司的汇票而转卖的，本案的汇票涉嫌被盗。
鹏飞公司一审辩称：承兑汇票的来源是2013年7月9日因为俞玉良急需现金，所以用三张承兑汇票各20万元，共计60万元向龚美华（系盛建伟之妻）换取了现金人民币595200元。到期日是2013年7月24日，通过鹏飞公司进行银行托收，汇票金额60万元公司已收到。俞玉良当时与龚美华调换时，公司查询过该三份票据，该票据没有公示催告。承兑汇票系合法取得，其项下的款项支付了对价，故请求法院驳回华森南京分公司的诉讼请求。
针对其答辩意见，鹏飞公司一审提交如下证据：1、华森南京分公司2013年7月8日出具的证明一份，证明由于票据上有一枚骑缝章模糊不清，鹏飞公司担心到时候银行付款有障碍，要求其前手出具的。从这份证据可以证明在2013年7月8日，华森南京分公司还在为票据的转让出具相关的证明，而足以体现华森南京分公司有转让汇票的意图和行为。并且能够证明华森南京分公司根本不存在票据被他人盗窃，这充分说明华森南京分公司根本不是遗失汇票，既然不是遗失汇票，那么就不存在票据返还请求权的前提，同时也证明鹏飞公司已经尽到了充分审慎的义务，不存在恶意的取得票据的情况。2、转账受理回单和银行承兑汇票的交接单，证明鹏飞公司在2013年7月9日向前手俞玉良支付了对价595200元（注：含本案198400元），取得了涉案的票据，鹏飞公司支付了对价。并且与俞玉良之间具有真实的交易关系，符合票据法的规定。3、盛建伟与龚美华的结婚证一份，证明鹏飞公司法定代表人盛建伟与龚美华系夫妻关系。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1月24日，常州市长兴集团有限公司为出票人，出具给收款人常州德柏贸易有限公司招商银行银行承兑汇票一份，票据号为30800053／93427574，票面金额为20万元，汇票到期日为2013年7月24日。该票据按以下次序背书，常州市长兴集团有限公司
--华森南京分公司--
鹏飞公司。据华森南京分公司陈述，上述票据由华森南京分公司出纳会计傅颖盗取，傅颖共盗取了公司22张承兑汇票（包括涉本案票据在内），2014年6月19日被南京市公安局鼓楼分局以涉嫌挪用公款罪逮捕。据鹏飞公司陈述，2014年7月9日，自然人俞玉良持三张承兑汇票，每张票面金额为20万元，共计人民币60万元（另二张合计人民币40万元另案处理）以其急需用现金为由，与鹏飞公司法定代表人盛建伟之妻龚美华协商，以每张低于票面价1600元的价格转让三张承兑汇票。龚美华考虑到承兑时间还有15天有利可图，同意三张承兑汇票以595200元的价格接受汇票，并当即从银行卡（卡号为62×××61）支付给俞玉良人民币595200元，汇票承兑期限届满，鹏飞公司向银行承兑了汇票项下的款项。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一审争议的焦点：鹏飞公司是否合法取得诉争票据？
华森南京分公司一审认为，鹏飞公司不是票据的合法持有人，因为违反了《票据法》第十条的规定。因为鹏飞公司没有真实的交易关系而取得票据，而票据法规定票据的签发、取得和转让应当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具有真实的交易关系和债权债务关系。鹏飞公司如果没有办法证明其与上手（华森南京分公司）有真实的交易关系和债权债务关系，即不能说明其是票据的合法持有人。第二、鹏飞公司在主观上也存在着重大过失，明知该份票据涉嫌买卖而没有尽到谨慎注意义务。综上，鹏飞公司不能享受票据权利，其取得的票据利益应当返还给华森南京分公司。
鹏飞公司一审认为，《票据法》第十条是规范性的条款，并不是禁止性或者效力性条款。该条款也没有排除票据买卖的合法性。票据本身的买卖也是一种交易关系。犯罪嫌疑人傅颖是利用其财务的职务便利，出卖汇票取得汇票的转让款，并将转让款挪作他用。故可以得出票据款华森南京分公司已经取得，如果华森南京分公司诉请成立的话，华森南京分公司将得到双份利益，华森南京分公司所受的损失应该向傅颖主张。从傅颖挪用票据开始，华森南京分公司的财产权已经受到损失，之后的票据流转事实上已经与华森南京分公司的损失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和利害关系。另外，公安部门已经对华森南京分公司的涉案人员傅颖立案侦查，若认定本案所涉票款是赃物也应该是通过刑事途径解决，而不应该通过民事诉讼。
原审法院认为，首先，基于票据的无因性特征，票据一经签发后，基础关系即与票据关系相分离。本案中，因华森南京分公司、鹏飞公司之间没有直接转让关系，票据在流转中因华森南京分公司的财务人员傅颖窃取，使华森南京分公司遭受损失与俞玉良转卖行为的效力争议，并不影响鹏飞公司取得的合法性。而且鹏飞公司购买受让票据的方式，因其付出相应的对价，二者之间存在真实的交易关系并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华森南京分公司所援引的《票据法》第十条有关真实交易关系的规定，系规范性条款，没有排除票据买卖的合法性。同时，基于票据的“文义性”原则，鹏飞公司在接受票据时的谨慎义务仅限于对票面要素的形式审查，鹏飞公司在不存在明知恶意的情况下，有权取得涉案汇票，从而依法享有票据权利。其次，鹏飞公司已履行谨慎之义务，因票据前手（华森南京分公司）模糊不清，鹏飞公司要求前手出具能兑现的相关证明，且华森南京分公司出具了给招商银行常州分行钟楼支行的证明，使得鹏飞公司得以兑现；鹏飞公司已支付了票据的对价，虽没有达到全额票面金额，但毕竟与汇票到期日有十几天的时间差；鹏飞公司在接受票据时，由出让人俞玉良签署意见。再次，票据纠纷系由当事人从事涉案汇票贴现、转让行为而引发，其交易的本质是民间借贷、融通资金的活动。在经济社会发展的今天，追求的是支付手段的灵活性，结算的快捷性，而正因为票据具有流通性和快捷性的特征，引发大量的票据流通市场，市场交易更加便利、快捷、高效，法律应当保护正常的交易。就本案而言，鹏飞公司履行了审慎之义务，支付了票据的对价，亦未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鹏飞公司受让票据的行为，应予以支持。综上，华森南京分公司的诉请，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条、第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深圳华森建筑与工程设计顾问有限公司南京分公司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为2150元，由深圳华森建筑与工程设计顾问有限公司南京分公司负担。
上诉人华森南京分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对票据法第十条理解错误。1、根据有关文章的解释，商品和票据是外延不同的概念，从逻辑上讲，商品交易并不包括票据交易。而原审判决回避鹏飞公司没有真实交易关系而取得票据的事实。在一审庭审中，鹏飞公司承认与前手没有真实的交易关系，原审却对此违法事实完全回避，显然错误。2、原审法院认为法律上没有排除票据买卖的合法性，进而解释没有商品交易仅买卖票据可以合法，显然错误。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决定》第二条的规定，受理有关票据返还案件本身就强调了票据法第十条的不可违反性。票据法第十条是强制性规定，鹏飞公司取得票据违反了该强制性规定，依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其取得票据行为应当无效。二、原审法院将履行谨慎义务等同于合法持有，于法相悖。原审判决认为鹏飞公司在不存在明知恶意的情况下，有权取得票据，其已履行谨慎义务，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决定》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五项的规定不符。谨慎义务不能等同于合法持有。起码根据上述司法解释第二条的规定，表明“不具有真实交易关系和债权债务关系，持票人应支付对价而未支付对价”具有审理的诉讼意义，故原审法院的认定否定了诉讼意义，违背司法解释。三、鹏飞公司存在重大过失，亦未证明其持有的合法性，不应享有票据权利。民法理论上的重大过失是指行为人因疏忽或过于自信不仅没有遵守法律对他较高的注意要求，甚至连一般应当注意并能够注意的要求都未达到，以致造成某种损害后果。鹏飞公司明知与其前手均没有真实的交易关系和债权债务关系，却故意为之。不违法是对公民的起码要求，属于一般应该注意范围，鹏飞公司没有达到，符合上述民法理论，应属重大过失。换言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决定》第九条的规定，鹏飞公司证明仅限于背书的连续性，对排除其他依法不得享有票据的权利的情况并不充分，换言之没有证明持票的合法性，所以鹏飞公司不应享有票据权利。综上所述，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改判支持华森南京分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鹏飞公司二审答辩称：一、一审判决对于票据法第十条的理解正确，也与目前的经济形势相符合。二、鹏飞公司已经尽到了谨慎义务。三、鹏飞公司不存在过失。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鹏飞公司是否应当向华森南京分公司返还本案所涉银行承兑汇票项下的款项？
本院认为，首先，本案所涉银行承兑汇票形式完备，各项必要记载事项齐全、背书连续。而从鹏飞公司提交的有俞玉良签名的承兑汇票复印件、银行转账凭证、华森南京分公司的证明书，可以看出鹏飞公司系基于与前手俞玉良之间的交易关系，在承兑汇票到期日前取得票据，并且已实际支付对价，故鹏飞公司是票据的合法持票人。而作为合法持票人的鹏飞公司只需证明其所持有的汇票的必要记载事项齐全、其取得汇票的票据关系合法成立，没有义务对其前手或者前手的前手取得票据的基础关系是否合法有效负责。
其次，虽然从案涉承兑汇票的背书情况来看，华森南京分公司从常州市常兴集团有限公司处取得诉争的票据，但这仅能证明华森南京分公司曾合法持有涉案票据，不能当然认定其系票据的最后合法持票人。基于票据的流通性，即便华森南京分公司系在取得票据后遗失了票据，在其失票后一旦被第三人善意取得即失去票据权利，其失票受损的权利可向拾得或盗得等以恶意方式取得票据的人主张权利，而不应当要求正当持票人返还，否则有违票据的流通性原则。从本案事实上来看，华森南京分公司业已通过向公安机关报案的方式保护其权益，公安机关也据此立案调查。
第三，本案中鹏飞公司所举的证据能证明其系通过支付对价在没有公示催告并在承兑到期日前从前手处合法取得涉案汇票，而华森南京分公司也未能举证证明鹏飞公司系以欺诈、偷盗或者胁迫的手段取得票据，或明知有前列情形出于恶意取得票据，或因重大过失取得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规定的票据。故华森南京分公司不能证明鹏飞公司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二条规定的不得享有票据权利的情形，鹏飞公司系诉争票据的合法持票人，依法享有票据，华森南京分公司要求鹏飞公司返还其合法取得的票据款项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华森南京分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亦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由上诉人深圳华森建筑与工程设计顾问有限公司南京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俞水娟
代理审判员 丁 兵
代理审判员 高小刚
二〇一五年六月二日
书 记 员 陈琦雯
附录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