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宁民终字第593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邵涌，男，汉族，1981年3月9日生。
委托代理人席敏华（南京大学法律援助中心指派），男，汉族，1993年10月30日生。
委托代理人秦暖清（南京大学法律援助中心指派），女，汉族，1994年12月9日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陆洋，男，汉族，1970年1月21日生。
委托代理人杨坤伟，江苏金景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邵涌因与被上诉人陆洋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栖霞区人民法院（2015）栖民初字第22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0月1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邵涌及其委托代理人席敏华、秦暖清与被上诉人陆洋的委托代理人杨坤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3年8月2日，陆洋与邵涌签订《协议》1份，载明：“陆洋委托邵涌办理陆宇佳文科类三本录取院校A志愿1598，B志愿2210，C志愿1848。只要陆宇佳电子档案投入上述三所本科院校，保证录取，操作费用人民币贰拾万元整。于2013年8月6日9：00点以后可查询录取。如果没有投进档，将进行专科志愿录取，A1158，B1275，C1156，D1154，E1390。只要陆宇佳电子档投入上述五所专科院校保证录取，操作费用人民币捌万元整。2013年8月14日9：00点以后可查询录取。如果没有进档，将全额退还保证金，今天已收到陆洋保证金人民币壹拾万元整”。该《协议》签订后，陆洋向邵涌支付了10万元保证金。后陆宇佳高考成绩达到专科院校A1158录取分数线，并成功投档该院校。继而陆洋、邵涌因《协议》效力及保证金是否应当返还问题发生纠纷，陆洋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确认双方之间签订的协议无效；2.邵涌退还陆洋人民币10万元；3.邵涌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陆洋与邵涌因为陆洋女儿高考录取签订了《协议》，双方之间形成了委托合同关系。陆洋主张其与邵涌之间达成的委托事项是委托邵涌以行贿请托方式让其女儿入读理想中的大学，邵涌对此虽辩称其为陆洋女儿实际提供的是查阅、核实、整理、分析、实地考察、研究等技术性分析以及辅助填报志愿服务，但对此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该《协议》约定只要女儿电子档案投入相关院校则保证录取等内容，根据我国现行高等学校招生制度，此约定涉及我国法律所禁止的请托行为，违背社会公序良俗，有损社会公共利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四）项规定，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合同无效，故双方签订的《协议》应当认定无效。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陆洋应当明知国家高考录取制度有严格规定，本案请托事项不合法，预先支付邵涌10万元费用为其子女“斡旋介绍入学”不具有法律正当性，但仍向邵涌请托和支付10万元费用。故双方对损失的发生均存在过错，但邵涌的过错明显大于陆洋。法院认定陆洋的实际损失为10万元，该损失由邵涌承担80%的过错责任，由陆洋承担20%的过错责任。
据此，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四）项、第五十八条之规定，作出判决：一、陆洋与邵涌于2013年8月2日签订的《协议》无效；二、邵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陆洋人民币80000元。
原审法院宣判后，邵涌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返还陆洋20000元。理由为：1.原审法院对于涉案协议的效力认定错误，适用法律不当。涉案协议是在平等自愿基础上，基于真实意思表达，经过协商签订的。协议内容约定上诉人帮助被上诉人的女儿进行高考志愿填报，如在约定的院校中投档成功录取，被上诉人支付上诉人操作费用，如果没有投档成功，则上诉人退还10万元保证金。该协议是被上诉人借助上诉人对于高校信息的了解和熟悉的优势，委托上诉人完成其女儿高考志愿填报事宜，是当事人意思自治的结果，应受到法律的保护。2.原审判决对于上诉人请托斡旋的事实认定错误，原审法院超越职权，在被上诉人未主张上诉人请托斡旋的情况下，将主观臆断出的请托斡旋作为认定合同无效的事实依据，并将其认定为“行贿请托方式”，判定合同无效。3.上诉人已经按照约定履行委托事项，合同目的已经实现。被上诉人女儿成功投档进入高校学习，且该录取符合程序，并未有违反法律法规的情形。其根据当初协议，愿意归还2万元。
被上诉人陆洋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原审判决是根据协议的内容以及一审庭审情况结合国家法律作出的准确认定，上诉人所说委托其填报志愿并不真实，委托填报志愿不可能产生20万元、8万元费用。故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一、二审庭审中，上诉人邵涌与被上诉人陆洋均对协议产生背景与约定内容进行了陈述。上诉人邵涌陈述：1.在订立协议前，陆洋多次联系其，要其多想想办法，多咨询咨询，并且说他也知道找朋友办事需要花费，吃饭喝酒抽烟等，此费用他来出，让其多活动活动。2.经陆洋多次劝说，其决定为陆洋服务，其进行了整理分析实地考察研究，最终填报的志愿是其在充分研究基础上帮助陆洋女儿陆宇佳选择的。陆宇佳的成绩在本三与专科线上下，找其辅助填志愿就是防止高分低落，尽量上到好的学校。3.“保证录取”的前提是陆宇佳电子档投入学校，其根据往年这几个学校的录取情况可以确定，只要分线达线投档成功就肯定能录取。而事实上，陆宇佳也确实是刚刚达线就成功被专科A志愿录取。4.“如果没有进档，将全额退还保证金”，表明其并没有在分数不够的情况下帮助陆宇佳录取成功的意思表示。事实上，其也没有做任何违反法律的行为。5.收取20万、8万，是基于其前后三个月的信息服务，对于法庭问其两者是否对价时，其认为在大数据时代，关于数据挖掘的费用没有办法回答。
被上诉人陆洋在一审中陈述：当时说的20万是给陆宇佳办点招指标，而不是让邵涌做技术分析。陆洋的父亲是邵涌父亲的领导，之前也有往来，陆洋是通过其父亲找到邵涌的父亲，继而找到邵涌，因为邵涌说他能找到点招指标。
被上诉人陆洋在二审中陈述：1.报考之后成绩还没有出来的时候，上诉人邵涌找到被上诉人，说可以保证三所本科院校。2.签协议的时候讲，如果达不到本科的线上本科给20万，如果达不到专科的线上专科给8万，最终因为陆宇佳达到了专科的线，直接上了专科，上诉人没有在里面起到任何作用。协议约定的“如果没有进档，将全额退还保证金”中“没有进档”与没有录取是一个意思。3.志愿是陆洋家自己填的，签协议之前就填了，跟上诉人没有关系。4.当时陆洋知道邵涌大学毕业后在开书店，关于为什么相信邵涌可以操作进本科，是因为邵涌讲在省教育厅有人，能操作进去。陆洋家选好学校之后如果邵涌操作进去了给20万。至于邵涌有没有这个能力其家人没有验证，只是相信他。
再查明，协议中各代码代表不同学校，1598是宿迁学院，2210是浙江ＸＸ学院，1848是南理工泰州科技学院，1158是江苏建康职业学院，1275是苏州卫生职业技术学院，1156是江苏经贸职业技学院，1154是南京信息职业技术学院。
以上事实，有协议及双方当事人一、二审陈述等证据证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涉案协议是否无效，邵涌应否返还10万元。
本院认为，认定案件事实，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照法律规定，并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本案书证只有双方订立的协议一份，而双方对订约目的及合同内容进行了不同的陈述。本院综合书证及当事人陈述的连贯性、合理性，分析如下：（一）从协议文字内容看，并无确定的违反法律法规或损害社会公众利益的表述，所谓“操作”、“保证录取”等词句并不足以推定其手段为违法，仍应结合双方陈述及其他证据来判断。上诉人主张双方约定的就是咨询服务费，未提交证据证明；被上诉人主张双方约定通过疏通关系操作“点招”事宜，亦无证据证明。（二）被上诉人对订约目的及合同内容的陈述前后矛盾，且存在诸多疑点。1.被上诉人一审中陈述是通过其父亲找到邵涌的父亲，继而找到邵涌，而二审中陈述是成绩出来前上诉人主动找到被上诉人，并承诺可以办成三所本科院校。两次陈述显然自相矛盾。2.江苏省教育厅于2013年5月发布江苏省2013年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工作意见，明确江苏省2013年高考招生取消选择性招生，即取消所谓“点招”，陆洋作为当年考生家长，应对高考招生的相关政策格外关注，在已有文件明确取消“点招”的情况下，仍找人操作“点招”事宜，不合情理。3.即便陆洋对政策并不知情，其找邵涌来操作“点招”，亦要建立在相信邵涌有足够能力的基础上。陆洋陈述当时知道邵涌大学毕业后在开书店，听邵涌说认识省教育厅的人，便相信其有能力操作“点招”而轻易给付10万元保证金，亦不合情理。4.陆洋陈述陆宇佳高考志愿系其家人自行填报，与邵涌无关，根据庭审查明，陆宇佳本三及专科志愿共计涉及八所院校，分布江苏不同城市，甚至还有浙江省的院校。如该志愿确实是陆洋家人自行填报，则陆洋对邵涌能力的信任已非同一般，也即邵涌可以任由考生填报省内外高校其都有能力办理“点招”，达到此种信任程度而不去加以验证，于情理不合。5.协议约定“如果没有进档，将全额退还保证金”，被上诉人陈述“没有进档”与没有录取是一个意思，但进档并不代表一定录取，没有进档与没有录取显然是两个概念。双方协议约定中，并没有被上诉人陈述的“达不到本科线操作进本科，达不到专科线操作进专科”的意思，而是约定没有进档即退还保证金。（三）上诉人对订约目的与协议内容的解释保持一致，且具有一定合理性。但其提供咨询服务即收取20万元或8万元，已明显超出了其提供咨询服务的对价，且基于服务而收取费用，不该因最终录取的是本科还是专科而产生十几万元的差距。（四）根据本案现有证据，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订立协议时，双方意思表示存在误解。被上诉人希望通过斡旋请托方式使陆宇佳进入理想高校，而上诉人自承从未有通过斡旋请托来帮助陆宇佳录取的意思表示，亦无能力完成此项委托。
综上，涉案协议认定无效的依据不足，邵涌的上诉请求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适用法律不当，本院结合上诉人邵涌自愿承担返还20000元责任的承诺，依法对本案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南京市栖霞区人民法院（2015）栖民初字第221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变更南京市栖霞区人民法院（2015）栖民初字第221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邵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陆洋人民币20000元；
三、驳回陆洋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减半收取1150元，由陆洋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300元，由陆洋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邓 玲
代理审判员 罗正华
代理审判员 李任飞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一日
书 记 员 郭 尧
书 记 员 张可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