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二中民终字第0065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爽，男，1985年7月8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王静宇，北京市友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市交通委员会路政局房山公路分局，住所地北京市房山区良乡地区长虹西路28号。
负责人赵子龙，分局长。
委托代理人王炳明，北京市智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爽因公共道路妨碍通行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2013）房民初字第069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李爽及其委托代理人王静宇，被上诉人北京市交通委员会路政局房山公路分局（以下简称房山公路分局）之委托代理人王炳明到庭参加了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5月，李爽诉至原审法院称：2012年3月24日9时55分，我在正常驾驶车辆由西向东行至北京市房山区良三路北四位村西时，因该路段道路上有大量遗撒的石子没有及时清扫，也没有任何安全提示，且房山公路分局公路作业人员在公路转弯处实施作业没有设置任何的安全警示标志，导致我驾驶的机动车刹车不及，且制动效果严重受到影响，侧滑至公路北侧路沟，将正在沟内工作的殷秀香、王桂平撞伤，所驾驶车辆损坏的严重后果。后殷秀香和王桂平将我诉至法院，经法院审理，判决确定我向殷秀香和王桂平支付各项赔偿57万余元。我认为，该案交通事故系我在正常驾驶机动车过程中，由于公共道路上有遗撒的石子未及时清扫，房山公路分局在进行道路作业过程中没有设置警示标志，导致申请人车辆制动出现侧滑，造成本案事故的发生。房山公路分局系该公共道路的业主和管理部门，负有保障道路完好、安全、畅通的义务，对于公共道路上遗撒物应及时予以清扫和排除。房山公路分局没有按照职责及时清扫遗撒在公路上的石子，对本次交通事故的发生存在过错，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现我诉至法院，要求房山公路分局赔偿我经济损失225302.95元；房山公路分局每年向我支付赔偿金18250元；诉讼费由房山公路分局承担。
房山公路分局辩称：李爽起诉所述不实。李爽说房山公路分局道路施工作业时未放置警示标志是不属实的，出事路段位于市级公路良三路，该路段出现遗撒后、养护人员未赶到该路段进行清理之前，发生交通事故，因此李爽说道路施工作业不设警示标志是虚假的。李爽起诉应属追偿诉讼，追偿诉讼应以追偿权利人已实际履行为前提条件，否则追偿人不能向其他人追偿。本案中，房山公路分局作为事发路段的管理机构，已经按相关的公路养护技术规范尽到了巡查和清扫的义务，因此不存在管理瑕疵，不应承担民事责任。故请求法院驳回李爽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在公共道路上堆放、倾倒、遗撒妨碍通行的物品造成他人损害的，有关单位或者个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因在道路上堆放、倾倒、遗撒物品等妨碍通行的行为，导致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当事人请求行为人承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道路管理者不能证明已按照法律、法规、规章、国家标准、行业标准或者地方标准尽到清理、防护、警示等义务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房山公路分局系事发道路的管理人，而不是实施遗撒行为的行为人。本案争议焦点是房山公路分局是否已经尽到清理、防护、警示等义务。根据房山公路分局提交的道路巡查记录及清扫记录，其对事发道路的巡查频率高于北京市相关规定，已经尽到及时巡查、及时清扫的道路管理责任。而对于房山公路分局清理道路边沟的施工行为，是在道路以外的边沟处作业，李爽以其未在道路上摆放警示标志为由，要求房山公路分局承担民事责任，难以得到支持。故房山公路分局对李爽的损失不应承担民事责任。但考虑到本案实际情况，根据公平原则，房山公路分局应当向李爽给予适当补偿，数额由法院酌定。房山公路分局提交的工伤人员报销及享受待遇明细表，与本案不具关联性，法院不予采信。据此，原审法院于2013年9月判决：一、北京市交通委员会路政局房山公路分局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李爽补偿金共计一万元。二、驳回李爽其他诉讼请求。
判决后，李爽不服原判，上诉至本院称，依据其提交的相关证据足以认定房山公路分局未尽到清理、防护、警示等法定义务，原判认定房山公路分局已经尽到相关法定义务，属于事实认定不清，应当予以纠正；李爽据此要求本院依法改判，支持其原审时的诉请。房山公路分局同意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3月24日9时55分，李爽驾驶“福克斯”牌小型轿车（车牌号：京P0KP**）由西向东行至北京市房山区良三路北四位村西时驶入道路北侧路沟，小型轿车右侧将正在道路北侧路沟内工作的行人段桂英、殷秀香和王桂平撞出，造成段桂英、殷秀香和王桂平受伤，小型轿车损坏。北京市公安局公安交通管理局房山交通支队良乡大队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确定李爽为全部责任，段桂英、殷秀香、王桂平为无责任。后王桂平、殷秀香将李爽、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市朝阳支公司（以下简称人财保朝阳支公司）以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诉至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法院分别作出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2012）房民初字第10928号民事判决书、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2012）房民初字第08379号民事判决书，判决李爽除已支付的费用外再赔偿王桂平营养费、护理费、误工费、鉴定费、残疾赔偿金（含被抚养人生活费）共计104031.9元，李爽除已支付的费用外再赔偿殷秀香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含被抚养人生活费）、交通费、鉴定费、残疾辅助器具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430978元，李爽自2013年起至殷秀香死亡时止，每年给付殷秀香护理费36500元。此外，李爽驾驶的京P0KP**“福克斯”牌小型轿车在人财保朝阳支公司投保有第三者责任保险，保额为100000元，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前述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的两个判决生效后，人财保朝阳支公司已经向王桂平、殷秀香履行了100000元的赔偿。经核实，李爽因前述交通事故自行承担的经济损失包括：1、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判决确认的一次性赔偿王桂平、殷秀香的各项损失104031.9元和430978元以及李爽因两次诉讼应承担的诉讼费1516元和4380元。2、李爽需每年向殷秀香支付的护理费36500元。3、交通事故发生后李爽先行向王桂平、殷秀香垫付的赔偿金9700元。上述损失扣除人财保朝阳支公司已经向王桂平、殷秀香履行的100000元赔偿款，李爽因前述交通事故自行承担的经济损失总额为450605.9元以及每年应向殷秀香支付的护理费36500元。另查：由于李爽缺乏履行能力，前述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的两个生效判决尚未实际执行。
房山公路分局系事发道路即良三路的养护单位，其委托北京路桥瑞通养护中心有限公司七处（以下简称“养护中心七处”）对该道路进行养护。自2012年3月21日至2012年3月30日期间，养护中心七处每日对良三路进行巡视。2012年3月24日8时45分至9时25分，养护中心七处对良三路进行巡查，发现良三路K13＋700处有遗撒100平方米（系石子），并报告清扫部门。在清扫部门赶至事发现场前，李爽驾驶车辆发生交通事故，后养护中心七处清扫人员对遗撒物进行了清扫。根据《北京市公路路政巡查制度》第五条的规定，工作日巡查频率为：国道每天巡查1次，市道每2天巡查1次，县道每3天巡查1次。房山公路分局在庭审过程中承认事发前十多天的时间段内该路段晚间一直有大量遗撒物出现，但其并未对此采取特殊措施。房山公路分局亦认可事发当天发现遗撒物后养护中心七处并未在遗撒物来车方向设置警示标志提示行人和车辆注意安全。此外，房山公路分局称李爽驾驶车辆撞伤的王桂平、殷秀香系养护中心七处负责护坡、清理边沟的工作人员。
另查：事发路段是一个拐弯盲区，地势西高东低，双向两车道，由西向东行驶未过弯道时视线无法看到直道的路面状况，遗撒物处于由西向东方向的车道内；事发路段未设置警告标志。事发当时李爽所驾车辆挫划印起点处的瞬时速度高于每小时42公里。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2012）房民初字第10928号民事判决书、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2012）房民初字第08379号民事判决书、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事故照片和现场图、现场勘察笔录、照片、现场绘图、证人证言、房山公路分局提交的公路养护承包合同、养护巡查记录、三养段组长记录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对于李爽主张的经济损失，房山公路分局应否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依据查明的事实，李爽主张的经济损失系其因涉案交通事故致王桂平、殷秀香受伤造成的；就交通事故侵权方和受害方双方而言，依据已经生效的法律文书，李爽应付事故的全部责任。就引发交通事故的原因而言，事发路段系拐弯盲区，且系李爽从家中上下班时的必经路段，李爽对于该路段的路况应有足够的认知。而李爽驾车时过于自信，未考虑该路段弯急危险的现状，在拐弯时车速过快，导致车辆越过道路中心线撞伤王桂平、殷秀香，故李爽未尽到谨慎、安全的驾驶义务系涉案交通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另依据查明的事实，事发路段存有大面积的遗撒物，在李爽紧急刹车过程中遗撒物必然影响其车辆的制动系统，进而导致李爽失去对车辆的操控，故遗撒物的存在对于交通事故的发生亦产生了不利影响。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路法》第三十五条规定：“公路管理机构应当按照国务院交通主管部门规定的技术规范和操作规程对公路进行养护，保证公路经常处于良好的技术状态。”第四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交通主管部门应当认真履行职责，依法做好公路保护工作，并努力采用科学的管理方法和先进的技术手段，提高公路管理水平，逐步完善公路服务设施，保障公路的完好、安全和畅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路安全保护条例》第四十四条规定：“公路管理机构、公路经营企业应当加强公路养护，保证公路经常处于良好技术状态。”第四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公路管理机构、公路经营企业应当按照国务院交通运输主管部门的规定对公路进行巡查，并制作巡查记录；发现公路坍塌、坑槽、隆起等损毁的，应当及时设置警示标志，并采取措施修复。”可见公路管理机构负有按照规定的技术规范和操作规程对公路进行管理、养护，保证公路处于安全畅通的良好技术状态，此为公路管理机构的法定义务。而《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九条规定：“在公共道路上堆放、倾倒、遗撒妨碍通行的物品造成他人损害的，有关单位或者个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一百零五条规定：“道路施工作业或者道路出现损毁，未及时设置警示标志、未采取防护措施，或者应当设置交通信号灯、交通标志、交通标线而没有设置或者应当及时变更交通信号灯、交通标志、交通标线而没有及时变更，致使通行的人员、车辆及其他财产遭受损失的，负有相关职责的单位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故就本案而言，房山公路分局虽非实施遗撒行为的行为人，但作为事发路段的管理机构，其对于该路段及遗撒物是否尽到了防护、清理、警示等法定义务，将决定其应否对李爽主张的经济损失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就事发路段的地理特征而言，事发路段是一个拐弯盲区，且地势西高东低；《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三十六条规定：“道路或者交通设施养护部门、管理部门应当在急弯、陡坡、临崖、临水等危险路段，按照国家标准设置警告标志和安全防护设施。”而事发路段并未有任何提示行人前方系急弯的警示标志。就出现遗撒物后采取的防范措施而言，房山公路分局承认事发前十多天的时间段内事发路段晚间一直有大量遗撒物出现，但养护中心七处仅遵循普通的例行巡查制度，并未采取特殊防范措施。就发现遗撒物后采取的应对措施而言，事发路段当天发现遗撒物的时间在8时45分至9时25分之间，直至交通事故发生的9时55分，清扫部门仍未赶至事发现场；且王桂平、殷秀香等人作为养护中心七处负责护坡、清理边沟的工作人员亦未及时对遗撒物进行清扫和排除；而一个尤为明显的管理瑕疵体现为，在一个双向两车道的路面上，遗撒物占据了单向车道100余平方米的面积，且来车方向系一个拐弯盲区，养护中心七处在发现遗撒物后竟然没有在来车方向的适当距离外设任何警示标志，亦未设立安全清扫区域；如前所述，尽管事发当天，养护中心七处的工作人员通过巡查发现了遗撒物，但其并未及时、有效采取措施保障公路安全通行，涉案交通事故的发生，足以证明其管理义务的缺位。房山公路分局虽将事发路段的养护管理职责委托于养护中心七处，但其仍是法律规定的事发路段的管理机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因在道路上堆放、倾倒、遗撒物品等妨碍通行的行为，导致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当事人请求行为人承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道路管理者不能证明已按照法律、法规、规章、国家标准、行业标准或者地方标准尽到清理、防护、警示等义务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据此，鉴于房山公路分局对于事发路段并未尽到完善的清理、防护、警示等法定义务，未保证事发路段本身的物理状态符合安全畅通的技术要求，其前述法定义务的缺位与涉案交通事故的发生构成一定程度的因果关系，进而其应对李爽主张的经济损失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综上所述，依据对李爽和房山公路分局对于涉案交通事故发生的过错程度及原因力的比较，本院认为对于李爽主张的经济损失，由李爽本人承担70%的责任，由房山公路分局承担30%的责任较为合理。鉴于李爽因前述交通事故自行承担的经济损失总额为450605.9元以及每年应向殷秀香支付的护理费36500元；故房山公路分局应依据其承担的责任比例，对李爽的经济损失予以赔偿。原判认定房山公路分局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欠妥，本院予以更正。李爽的上诉请求中部分于法有据，本院就该部分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一百零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2013）房民初字第06996号民事判决。
二、北京市交通委员会路政局房山公路分局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李爽赔偿金共计人民币十三万五千一百八十一元七角七分。
三、北京市交通委员会路政局房山公路分局自二零一三年起至殷秀香死亡时止，每年八月十五日之前给付李爽赔偿金人民币一万零九百五十元；二零一三年应当给付李爽的赔偿金人民币一万零九百五十元于二零一四年八月十五日之前一并履行。
四、驳回李爽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477元，由李爽负担1734元（已交纳），由北京市交通委员会路政局房山公路分局负担743元（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4803元，由李爽负担3362元（已交纳），由北京市交通委员会路政局房山公路分局负担1441元（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经纬
审 判 员 王云安
代理审判员 陈广辉
二〇一四年三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郑晓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