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苏审二商申字第022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江苏赛富隆重工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张家港市锦丰镇杨锦公路。
法定代表人：朱伟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学松，江苏大名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江苏新三中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张家港保税区全球通大厦****室。
法定代表人：吴国祥，该公司董事长。
再审申请人江苏赛富隆重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赛富隆公司）与被申请人江苏新三中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三中公司）票据返还请求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苏州中院）（2013）苏中商再终字第00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赛富隆公司申请再审称：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宋卫国与新三中公司并不存在票据法律关系。宋卫国并非票据的背书人或被背书人，亦非出票人或收款人，与新三中公司并不存在票据法律关系，本案当然也就不存在适用票据无因性原理的余地。按照新三中公司自己的陈述，宋卫国与新三中公司之间系因借贷关系而进行了票据质押，但票据质押未背书转让，不能产生法律效果。即使按照原判决认定，宋卫国与新三中公司之间系票据转让关系，因票据本身不能作为交易的对象，新三中公司支付的所谓对价是票据本身的对价，而非基础法律关系的对价。新三中公司并非金融机构而进行票据贴现，属违法行为，本案票据转让行为应属无效。2、新三中公司取得票据存在重大过失，赛富隆公司丧失票据的占有不存在过错。因宋卫国作为自然人不具有使用汇票的主体资格，张家港海力公司与新三中公司之间存在实质上的背书中断情形，且新三中公司违法进行票据贴现，其过错是明显的。而顾红玉的犯罪行为是赛富隆公司无法预见的，且在暂时不需要托收或转让票据时赛富隆公司不需要在票据上签章。3、刑事判决对赃款的追偿并不影响赛富隆公司依据民事法律请求票据返还，原判决混淆了刑事和民事法律关系。4、本案苏州中院作出二审判决后，新三中公司申请再审。苏州中院应告知新三中公司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而不应自行依职权启动再审。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的规定，请求再审本案。
本院经审查查明：2012年10月25日，赛富隆公司的出纳会计顾红玉与新三中公司的会计范娟联系，称赛富隆公司有一张315万元的承兑汇票想变现，范娟称要收取利息，顾红玉表示同意。当天中午，顾红玉私自将赛富隆公司的票号为31300051／25455402、出票人为杭州耀烨贸易有限公司、收款人为杭州财富实业有限公司、出票日为2012年8月1日、出票金额为3150000元、承兑银行为浙江稠州商业银行的银行承兑汇票交由其丈夫宋卫国，由宋卫国到新三中公司找范娟将汇票变现。范娟同意将汇票变现，但提出要与宋卫国签订借款协议。
同日，宋卫国作为甲方、新三中公司作为乙方签订借款协议一份，约定宋卫国向新三中公司借款315万元，3个月内归还，并以票号为31300051／25455402的承兑汇票作为质押。协议签订后，新三中公司将307.05万元汇至宋卫国在中国农业银行张家港锦丰支行个人账户上。同时，宋卫国与新三中公司重新签订借款协议一份，约定宋卫国向新三中公司借款307.05万元，3日内归还，并以票号为31300051／25455402的承兑汇票作为担保。新三中公司并于当日在该承兑汇票的背书栏内进行了签章，该承兑汇票的背面及粘单上背书人按顺序依次记载为杭州财富实业有限公司、杭州华杰沙钢物资销售有限公司、海力公司、新三中公司，上述背书均未记载日期，被背书栏均为空白。
另查明：赛富隆公司原工作人员顾红玉因犯挪用资金罪，被张家港市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同时判决继续向顾红玉追缴尚未追缴的赃款，予以发还被害单位。赛富隆公司已于2013年7月26日从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取得了讼争票据原件。
2012年12月24日，赛富隆公司向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称赛富隆公司合法取得票据，系上述票据的最后合法持票人。而新三中公司取得本案的票据属于赃物，且新三中公司取得票据存在明显重大过失，新三中公司不享有本案票据权利，故请求法院判令：1、确认赛富隆公司为上述票据的票据权利人；2、责令新三中公司将上述票据返还给赛富隆公司；3、要求新三中公司赔偿逾期收款利息损失自2013年2月4日起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至新三中公司返还票据之日止；4、本案诉讼费由新三中公司承担。
原一审法院认为：从新三中公司与宋卫国交接诉争票据的过程看，应当认定为票据转让。新三中公司的贴现行为违反金融法规，并不影响新三中公司受让票据的效力。新三中公司不是出于恶意，也不是因重大过失取得票据。另外，赛富隆公司对讼争票据失去控制是由于其本身也存在管理疏漏与过失，故赛富隆公司应向实际侵权人主张赔偿损失，而不应向新三中公司主张返还票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条、第十二条、第十三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九条第一款、第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赛富隆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2000元由赛富隆公司负担。
赛富隆公司不服原一审判决，向苏州中院提起上诉。
原二审认为：新三中公司与宋卫国签订借款协议，其目的在于受让讼争票据，借款协议是双方为了转让票据而假借的形式，双方之间并不存在借款的法律关系，新三中公司并非基于真实的交易关系取得票据，违反了《票据法》第十条关于“票据的签发、取得和转让，应当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具有真实的交易关系和债权债务关系”之规定；新三中公司明知讼争票据来源于赛富隆公司，在发现讼争票据记载的最后背书人为海力公司时，其应当注意到讼争票据没有连续背书的情况，即缺乏《票据法》规定的形式要件，同时，新三中公司明知手持票据来贴现的宋卫国既不是海力公司人员，也不是赛富隆公司人员，在此情形下，对讼争票据的真实所有权人以及宋卫国是否有权处分讼争票据等情况，新三中公司应当尽到基本的注意和审查义务。新三中公司取得缺乏法定形式要件的票据并将票款直接支付至宋卫国个人账户的行为显然存在重大过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二条第二款关于“持票人因重大过失取得不符合本法规定的票据的，也不得享有票据权利”之规定，新三中公司对讼争票据不享有票据权利，应当返还给丧失讼争票据占有以前的最后合法持票人赛富隆公司。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第（七）项、《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条、第十二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判决：一、撤销张家港市人民法院（2013）张商初字第0025号民事判决；二、赛富隆公司为其在丧失票号为31300051／25455402的承兑汇票占有以前的最后合法持票人；三、新三中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赛富隆公司返还票号为31300051／25455402的承兑汇票并赔偿自2013年2月4日起至票据返还之日止的逾期收款利息损失（以315万元为基数按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一审案件受理费32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2000元，合计64000元，由新三中公司负担。
二审判决生效后，新三中公司向苏州中院申请再审，苏州中院裁定对本案提起再审。
苏州中院再审认为：从新三中公司与宋卫国交接讼争票据的过程看，双方实质以借款的名义进行了票据转让。根据《票据法》第十条，票据的签发、取得和转让，应当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具有真实的交易关系和债权债务关系。票据的取得，必须给付对价，即应当给付票据双方当事人认可的相对应的代价。本案中，宋卫国将讼争票据交付新三中公司，新三中公司也已向宋卫国支付了相应对价，并不违背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本质上也是一种债权债务关系，故赛富隆公司认为新三中公司与宋卫国之间不存在真实的交易关系和债权债务关系的主张，不予支持。而且，根据《票据法》第四条第二款，持票人按照法定程序在票据上签章并出示票据，可行使票据权利。票据作为流通证券，无因性和流通性是其本质特征，有利于保障交易安全和资金融通。本案中，对于新三中公司与宋卫国之间票据转让关系效力的认定，属于票据的原因关系，根据票据原因关系与票据关系相分离的票据法基本理论，即使票据原因不存在或者无效、被撤销，只要出票、背书等行为依法成立，新三中公司作为持票人，仍能享有票据权利。
对于赛富隆公司认为新三中公司在取得讼争票据时存在重大过失的主张，根据《票据法》第十二条第二款，持票人因重大过失取得不符合本法规定的票据的，也不得享有票据权利。该院认为，此款有两个条件：一是持票人有重大过失；二是取得了不符合《票据法》规定的票据。二者紧密相连，并互为验证。对于是否存在重大过失，本案中，新三中公司从宋卫国处取得讼争票据，并给付了相对应的代价，由于票面背面背书人、被背书人均无赛富隆公司的签章，新三中公司无法明知讼争票据与赛富隆公司之间的关系，也无从知晓宋卫国系票据无权处分人。对于不符合票据法规定的票据，主要是指因票据记载事项和记载方式不符合《票据法》的规定致使票据自始无效等情形，如出票人出票时未记载票据金额，出票人未签章以及欠缺其他绝对应记载事项，票据金额的中文大写与数码两种记载不符合，更改了票据金额、日期、收款人名称等。本案中，新三中公司所持有的票据也不存在上述情形。据此，赛富隆公司主张新三中公司系因重大过失取得讼争票据，未能提供充分证据予以佐证，不予采纳。
此外，赛富隆公司对讼争票据失去控制是由于其会计顾红玉挪用资金的犯罪行为所造成，且赛富隆公司在本案讼争票据上没有任何签章，其本身也存在管理疏漏与过失。根据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2013）张刑二初字第0273号刑事判决，也已明确向被告人顾红玉继续追缴赃款发还被害单位，故赛富隆公司的损失不应向新三中公司进行主张。
综上，新三中公司在取得讼争票据时并不存在恶意或有重大过失情形，其是讼争票据的合法持票人，依法享有票据权利。赛富隆公司的诉请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原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有误，依法予以纠正。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九条第一款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四条第二款、第十条、第十二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一、撤销苏州中院（2013）苏中商终字第0417号民事判决；二、维持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2013）张商初字第0025号民事判决。
本院认为：当事人陈述仅是法律规定的证据形式之一，人民法院有权依据法律程序决定是否采信。虽然新三中公司在一审中陈述与宋卫国之间存在借贷关系，原审法院依据查明的证据，综合分析新三中公司与宋卫国交接讼争票据的过程，认定新三中公司与宋卫国之间系票据转让关系，并无不当。
本案中，赛富隆公司对涉案票据丧失占有，系由于其财务人员的犯罪行为，赛富隆公司显然存在内部管理不严问题，其申请再审称自身不存在过错，理由不能成立。生效刑事判决已经判决继续向被告人顾红玉追缴尚未追缴的赃款，予以发还被害单位。赛富隆公司由于丧失涉案票据权利导致的损失已经得到了法律的救济，原判决据此认为赛富隆公司不应再向新三中公司主张权利，并无不当。
关于赛富隆公司所提出的再审程序问题，经查，本案新三中公司申请再审，再审申请书写明请求苏州中院或省法院申请再审。赛富隆公司称根据民诉法规定应由省法院受理审查，但新三中公司并未提出异议，且原审法院受理再审申请的问题也不属于民诉法第二百条所规定的再审条件，故赛富隆公司该项再审申请理由不能成立。苏州中院审查后决定提起再审，所引用的法律条文是民诉法第一百九十八条，存在瑕疵，但同样不符合民诉法二百条所规定的再审条件。
综上，赛富隆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赛富隆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张继军
审 判 员 杨 忠
代理审判员 成荣海
二〇一四年十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杨 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