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扬商终字第0014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尹菊华。
委托代理人周广桂，江苏擎天柱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云根，江苏擎天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扬州玉峰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扬州市江阳西路86号。
法定代表人束方才，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吉海清，江苏理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束乾斌。
委托代理人朱飞龙，江苏理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康辉，江苏理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尹菊华因与被上诉人扬州玉峰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玉峰公司）、原审第三人束乾斌确认公司决议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扬州市邗江区人民法院（2013）扬邗商初字第04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8月15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尹菊华的委托代理人周广桂，被上诉人玉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吉海清，原审第三人束乾斌的委托代理人康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尹菊华一审诉称：2002年玉峰公司成立，2003年7月玉峰公司注册资本由500万增加到1000万，股东由两人增加为五人，分别是束方才，束乾斌、方宏、尹菊华和扬州太宗汽车摩托车有限公司，其中，尹菊华出资100万元，占注册资本的10%。尹菊华自加入玉峰公司以来，对玉峰公司的经营状况一无所知，2012年8月尹菊华为此提起股东知情权诉讼，胜诉后进一步确认了尹菊华的股东身份。然而玉峰公司却置事实与法律不顾，在2012年12月13日作出“2012年股东会议决议”，解除尹菊华的股东资格。2013年3月30日又作出“2013年股东会决议”，将尹菊华所持有的股份强行转移给第三人束乾斌。尹菊华认为，玉峰公司的上述两个决议严重违反了公司章程的规定，也与生效的法律文书相悖，请求判令玉峰公司上述两决议无效。
玉峰公司一审辩称：尹菊华虽然被登记为玉峰公司股东，但其从未履行出资义务。尹菊华主张法院判决认定其具有玉峰公司股东身份，该认定只适用于知情权争议案件。玉峰公司根据公司章程对未出资的股东除名符合法律规定。请求驳回尹菊华的诉讼请求。
束乾斌一审述称：尹菊华只是挂名股东，其股东资格不能取消的观点无理。提供的其他公司为其代付股东出资的情况说明在股东会决议之后，不能证明玉峰公司的股东会议决无效。尹菊华的起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尹菊华的诉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3年7月，玉峰公司增资扩股时，尹菊华成为了该公司股东。玉峰公司的章程记载，尹菊华投资100万元，占注册资本的10%。2012年，尹菊华向玉峰公司提起股东知情权诉讼，得到法院支持。2012年10月27日，玉峰公司通知尹菊华补交股东投资款100万元。同年11月27日，玉峰公司通知尹菊华于12月13日13时召开股东会，尹菊华接通知后未参会，股东会决议解除尹菊华的股东资格，会后通知了尹菊华。2013年3月30日，玉峰公司再次召开股东会，决议由第三人束乾斌另出资100万元填补尹菊华100万元出资。会后束乾斌通知尹菊华协助办理工商部门股权登记变更，尹菊华未予配合。
2013年6月6日，扬州熙龙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出具情况说明，同意将2003年借给玉峰公司100万元自借入之日起作为尹菊华个人股金。
本案一审争议焦点为：尹菊华作为玉峰公司股东，多年未履行实际出资的情况下，玉峰公司有无权利剥夺尹菊华的股东资格。
原审法院认为：股东向公司出资是股东对公司所负的重要义务，股东的出资是形成公司财产的基础和来源，是公司成立的前提。新修改的公司法不要求股东立即向公司出资，目的不是免除股东的出资义务，而是让股东将资金直接用于公司经营，避免烦琐的公司注册验资，提高资金运行效率。尹菊华作为玉峰公司股东长期不履行股东的出资义务，违反了股东对公司的承诺，特别是在公司向其催交后，仍不积极履行出资义务，以实际行为明确告知公司不再履行股东应履行的出资，公司依法剥夺其股东资格，符合法律规定。尹菊华举证情况说明，称当初尹菊华加入玉峰公司时曾为公司向其他单位借款融资100万，现该借款单位愿将借款转为尹菊华股金，尹菊华的股东出资应为已经到位。原审法院认为，尹菊华的主张不能成立。理由是：第一，借款融资与股东出资两笔款项性质不同，出资人也不同，二者不能混为一谈；第二，尹菊华未实际出资却持有玉峰公司股份，实为现实中的“干股”，“干股”本身系非正常股份，再轻易地认可融资借款抵作股东出资，易产生腐败；第三，该情况说明仍在尹菊华手中未交给玉峰公司，即使交给玉峰公司，也因尹菊华股东资格已被剥夺且由第三人填补，尹菊华的玉峰公司股东资格也不能恢复。尹菊华还辩解，在其股东知情权诉讼中，两级法院的判决确定了其股东资格，若玉峰公司的股东会决议有效会与法院的既有判决相冲突。原审法院认为，法院的生效判决是法院依据尹菊华的股东身份对尹菊华享有相关股东权利的支持，法院的判决只代表法院裁决时尹菊华具备玉峰公司的股东身份，裁决后尹菊华是否具备玉峰公司的股东身份则与法院判决无关，玉峰公司依法剥夺尹菊华股东身份后，尹菊华不再享有玉峰公司的股东权利。玉峰公司的股东会决议与法院判决并无冲突。
尹菊华虽为玉峰公司股东，但未实际向玉峰公司出资，在玉峰公司向尹菊华催交出资后，仍不履行股东出资义务，构成根本违约，玉峰公司依法召开股东会决议解除尹菊华的公司股东资格，符合法律规定。据此，原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并经该院审判委员会决定，判决：驳回尹菊华请求判令玉峰公司2012年度、2013年度股东会决议无效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由尹菊华负担。
上诉人尹菊华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尹菊华的股东身份得到工商部门和法院生效判决的认定，不可剥夺。1、尹菊华系玉峰公司10％股权的股东，此事实得到董事长束方才在内所有股东认可。玉峰公司及其他股东如有异议，应在早期行使相关权利，而10年来从未有人提出异议。2、尹菊华的股东身份得到工商部门的认可。2003年7月以来的增资资料、工商年审资料、公司相关决议等文件，均一致认可尹菊华是玉峰公司股东。工商资料具有公示效力，不可推翻。3、（2012）扬邗商初字第0296号民事判决书、（2013）扬商终字第0017号民事判决书均认可了尹菊华的股东身份，至于验资款由玉峰公司代付只是债权债务关系，可另行处理。二、两份股东大会决议均在诉讼过程中形成，不应成为定案依据。玉峰公司两份决议分别形成于2012年12月13日、2013年3月30日，此时双方股东知情权、股东资格确认等纠纷均在诉讼中，玉峰公司应保持现状。玉峰公司的做法妨碍了诉讼程序，在此期间形成的决议均应无效，更不能成为定案依据。三、两份决议内容违反玉峰公司章程，应为无效。根据玉峰公司章程第十八条规定的股东会职权，股东大会没有否决或解除公司股东身份的权力，也没有强行将股份由他人购买的权力。本案两份决议否决了尹菊华的股东身份，同时强行将尹菊华的10％份额由束乾斌购买，显然违反了公司章程的规定，超越了职权范围，应为无效。四、熙龙公司于2013年6月6日向玉峰公司作出情况说明，同意100万元自汇入之日起作为尹菊华的股本金，应认定尹菊华的投资已到位。熙龙公司的说明表明该100万元自汇入之日起即作为尹菊华的出资，该意思表示在汇入时即由尹菊华、玉峰公司、熙龙公司三方共同形成。对此，尹菊华在一审中向玉峰公司作了表明，玉峰公司只要进行财务调整，100万元即可进入注册资本的范围。熙龙公司的说明均已交给原审法院，玉峰公司也明知，能够证明尹菊华投资到位。五、新公司法对注册资本已从实缴变成认缴，本案应予适用。2013年12月28日修订后公司法对股东出资由实缴变为认缴，出资时间也变成了无期限到位，公司法司法解释三也进行了修改，转走资本都不丧失股东身份。本案中，熙龙公司自愿从汇入时起将100万元作为尹菊华出资，该款项被玉峰公司无偿使用了10年，该100万元与注册资本的作用并无二致。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判决确认本案两份股东大会决议无效；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玉峰公司承担。
上诉人为支持其诉讼主张，向本院提交了2012年4月1日的谈话录音1份，用以证明玉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大股东束方才称只要熙龙公司出一个手续，就认可100万元是尹菊华的出资。
被上诉人玉峰公司辩称：一、虽然工商部门登记尹菊华为玉峰公司股东及个案判决确认其享有股东知情权，但其不是玉峰公司合法股东。1、尹菊华未依法履行股东出资义务，其验资报告与事实不符，尹菊华登记为玉峰公司股东是错误的。公司与股东或股东与股东之间内部权利义务关系，并不绝对依据登记信息认定，法院有权作出与登记不一致的认定。2、（2012）扬邗商初字第0296号及（2013）扬商终字第0017号案件是股东知情权纠纷，法院对尹菊华的股东身份仅作形式审查，无需进行实质审查，也未作最终认定。该两案判决书也认为玉峰公司解除尹菊华股东资格属另一法律关系，双方可另行处理。二、本案两份股东会决议对尹菊华具有法律约束力。根据玉峰公司章程第十八条的规定，股东会有权修改公司章程。召开股东会并形成决议是股东会行使职权的体现，既是维护公司自治的基本要求，也是维护股东合法权益的内部救济措施。根据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的规定，玉峰公司股东会有权将未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依法除名。鉴于尹菊华未按约履行出资义务，玉峰公司在催缴无果的情况下召开全体股东会议并分别作出了解除尹菊华股东资格和束乾斌另行出资100万元填补尹菊华原出资份额的决议。该股东会议的召集、通知、表决等程序均符合公司法和玉峰公司章程的规定，产生的决议具有法律效力。至于是否可以在股东知情权诉讼期间召开股东会并作出与股东资格有关联的决议，法律、行政法规和司法解释并未作出强制性规定，玉峰公司的做法并无不当。三、熙龙公司的情况说明不能作为尹菊华向玉峰公司出资的依据。首先，尹菊华未举证证明其丈夫严祥华与熙龙公司有100万元经济往来，严祥华生前系派出所所长，熙龙公司同意2003年借给玉峰公司的100万元自借入之日起作为尹菊华的股本金，是否涉及腐败，尹菊华应心知肚明。其次，尹菊华未举证证明熙龙公司与玉峰公司是否存在债权债务关系，即使存在是否合法有效。再次，熙龙公司从未将其情况说明送达给玉峰公司，且玉峰公司已于2012年12月13日依法解除了尹菊华的股东资格，因此该说明不能证实尹菊华已向玉峰公司出资100万元。四、新修订公司法对注册资本的规定和最高人民法院对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的修改与本案没有任何关联。1、新修订公司法自2014年3月1日起施行，而尹菊华依法需缴纳出资的时间在2003年，双方发生股权争议的时间也在2014年前，根据法不溯及既往原则，本案仍应适用修订前的公司法。2、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十二条的修改针对抽逃出资，而尹菊华是未出资。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其在二审期间未提供新的证据。
原审第三人束乾斌述称：一、玉峰公司股东会召开程序、表决方式、表决内容、通知等均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玉峰公司股东会决议有效。2012年10月20日，玉峰公司通知尹菊华履行认缴出资100万元的出资义务，并明确告知若不履行该义务，公司将对其股东资格问题提交股东会决议，但尹菊华收到通知后并未履行出资义务。2012年11月27日，玉峰公司及执行董事通知全体股东参加股东会，会议通知载明了股东会召开的时间、地点和议题，议题包括尹菊华没履行出资义务引发的股东资格问题。当时该通知就已送达给尹菊华。2012年12月13日，玉峰公司召开股东大会，除尹菊华缺席外，其他股东均参加会议，出席会议的股东代表公司90％的表决权。对于尹菊华未缴纳出资100万元，经过通知后仍未履行，股东会经过讨论决议解除其股东资格，并修改公司章程。会议结束后，玉峰公司又将该决议内容书面通知到尹菊华。至此，玉峰公司经过合法程序解除了尹菊华的股东资格。二、尹菊华已被除去股东资格，束乾斌通过合法程序取得玉峰公司10％的股权。2013年3月30日，玉峰公司召开股东会，决议同意束乾斌通过认购100万元的注册资本，取得玉峰公司10％的股权。2013年5月8日，束乾斌将100万元股金交付到玉峰公司。三、玉峰公司催交出资函、股东会召开通知、股东会除名决议，决议内容的通知，束乾斌认购100万元注册资本取得10％股权的决议等，都发生在本案受理前，均可以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四、熙龙公司的说明不能认定尹菊华已交付出资。熙龙公司主张的100万元款项不能作为尹菊华的投资股金。理由是：第一，该100万元债权是否存在，是否合法有效，尚未得到确认。第二，熙龙公司2003年1月17日的财务记账凭证中，记载熙龙公司100万元是应收账款，属于当时熙龙公司与玉峰公司间的债权债务，而非代垫股金款。第三，熙龙公司在2013年6月6日才表示将100万元债权作为尹菊华股金款，但尹菊华在2012年12月13日就已被除去股东资格，客观上已不可能作为股金款。第四，出资的财产是非货币资本时，需要经过其他股东同意认可。熙龙公司100万元债权是否能作为股金，还没经过公司其他股东同意。五、新公司施行后，如投资者不履行投资义务仍可被除名。尹菊华自2003年7月至2012年12月，一直没有履行出资义务，且经过通知后仍不履行，公司及股东会有权根据公司法司法解释三第十八条规定，解除其股东资格。原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其在二审期间亦未提供新的证据。
对上诉人提供的证据，被上诉人质证后认为，该证据应该在一审中提供，不能作为定案依据，是否说过该话需束方才本人确认。原审第三人质证意见同被上诉人质证意见。
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玉峰公司2012年股东大会决议和2013年股东会决议能否确认为无效。
本院认为：玉峰公司2012年12月13日股东大会决议、2013年3月30日股东会决议不应确认为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七条第一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未履行出资义务或者抽逃全部出资，经公司催告缴纳或者返还，其在合理期间内仍未缴纳或者返还出资，公司以股东会决议解除该股东的股东资格，该股东请求确认该解除行为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由于尹菊华作为玉峰公司股东没有实际履行出资义务，玉峰公司据此于2012年12月13日召开股东大会并形成股东大会决议解除尹菊华的股东资格，其召集程序、表决方式、决议内容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因此不应确认为无效。玉峰公司通过股东大会决议解除尹菊华的股东资格，系行使法定权力，即使玉峰公司章程对此未作规定，也不能以此作为确认股东大会决议无效的依据。由于尹菊华因未履行出资义务而被解除股东资格，原应由尹菊华缴纳的相应出资，现应依法由其他股东或者第三人缴纳，或者由玉峰公司办理法定减资程序。因此玉峰公司于2013年3月30日召开股东会并形成股东会决议由玉峰公司其他股东束乾斌另行出资填补尹菊华的原出资份额，该股东会决议在召集程序、表决方式、决议内容方面也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也不应确认为无效。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上诉人尹菊华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尹菊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毅
代理审判员 张 乾
代理审判员 莫 俊 秀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日
书 记 员 石肖然书记员封亚晖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