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徐民一（民）初字第6244号
原告吴某某。
委托代理人唐建立，上海市海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肖蓉，上海市海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赵某。
法定代理人吴某某。
委托代理人赵美娟。
委托代理人赵丽君。
被告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住所地上海市枫林路***号。
法定代表人樊嘉，院长。
委托代理人李海青。
委托代理人束学安，上海市康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吴某某、赵某诉被告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于2014年7月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并于2014年10月8日裁定转为普通程序审理。本院于2014年11月12日对本案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吴某某及其委托代理人唐建立、肖蓉，原告赵某的委托代理人赵美娟、赵丽君，被告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的委托代理人李海青、束学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吴某某、赵某诉称，患者赵某某（以下简称患者）系心脏病患者，在2012年7月、10月突发过两次晕厥，短时间意识全无，被送到被告处医治，被告未按规定立即对患者留院观察，而是通过预约安排患者在2012年11月2日入住心内科43床。43床所在的病房紧挨心内科监护室，每天房门口集聚不少人员，其中大部分是患者家属，另一些是外来的药贩子和从事非法救护车转运业务的“黄牛”，由于有些家属需要将不可医治的患者或者已死亡的患者运回，“黄牛”的生意格外红火。“黄牛”为揽业务，通过病区护工维护其在监护室外的墙上张贴的各种外省市救护车等信息，另有一些直接进入病房散发各种信息卡片。2012年11月4日21时，赵某某所在的病房的病人均按照规定熄灯休息。23时许，因有人撕了监护室外墙上的救护车信息广告，张贴了其他“黄牛”的此类广告，有几批“黄牛”与病区护工在赵某某所在病房门口发生争吵，43床、44床、46床患者均被吵醒。44床的患者起床去劝，结果和“黄牛”争执起来。赵某某听到外面争吵越来越响，无法入睡，遂也至门口与“黄牛”交涉，“黄牛”动粗口让赵某某去死，赵某某因被吵醒且受到言语刺激，情绪突然失控，上前抓住“黄牛”欲将其扭送到医院保卫科，“黄牛”见状不妙后逃跑，赵某某追赶过去，追到一楼保卫科附近时，赵某某突然手捂胸口、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赵某某经众人送至病房并叫来医生，经一个多小时的抢救，被宣布临床死亡。事发后，公安机关到场并调取了监护室门口的监控录像。原告经查看病史发现被告在诊疗活动中存在缺失病史记录、病史不真实、延误治疗的过错，原告认为被告的上述过错与患者死亡存在因果关系。原告起诉要求被告对以下项目承担50%的赔偿份额：医疗费1，319.28元、住院伙食补助费50元、住院陪护费391元、丧葬费28，152元、死亡赔偿金1，066，290元（包括被扶养人生活费262，530元）、交通费500元，另赔偿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律师费35，000元。
被告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辩称，本案经上海市医学会鉴定，确定被告的诊疗行为不存在过错，故被告不同意承担赔偿责任。
经审理查明，2012年9月18日患者在被告处行冠脉CTA检查提示：右冠近段软斑块形成，管腔狭窄大于50%，左前降支中段心肌桥，心影增大，左上肺舌段少许慢性炎症。
2012年11月2日患者因“胸闷半年伴晕厥2次”入住被告处。据住院病案记载：患者近半年来无明显诱因出现胸闷，位于胸骨后中上段，面积约巴掌大小，活动时症状明显，偶休息时亦有出现，每次持续10分钟左右，含服麝香保心丸后症状可缓解。7月和2周前发生晕厥共两次，均在活动后出现，憋气，大小便失禁，完全意识丧失，醒来后可正常活动。有高血压病史4年，有房颤病史2年。入院时检查：36.9℃，血压120／70mmHg，神志清晰，精神尚可，呼吸平稳。双肺叩诊清音，呼吸音清，心前区无隆起，心界不大，心率90次／分，律齐，腹部平软，肝脾肋下未及，肝肾区无叩击痛，肠鸣音3次／分。入院后诊断：①冠心病（不稳定性心绞痛）；②晕厥原因待查？；③高血压Ⅱ级（极高危组）；④持续性房颤。予以抗血小板凝聚、调脂、改善心肌供血、降压等治疗。拟择期PCI。11月3日心电图检查提示：心房颤动，电压符合左心室肥大的最低标准，不除外是正常变异；ST段与T波异常，可考虑下壁心肌缺血或洋地黄作用异常ECG。11月4日8时30分患者一般情况可，无畏寒发热、无胸痛、胸闷、气急，无咳嗽、咳痰，食纳睡眠可，两便自解。继续药物治疗。当晚约23时30分患者在病房走廊上与他人发生争执，经反复劝说无效，追赶他人至病房楼外，倒在楼外地上。23时40分到达现场后发现患者心跳呼吸停止，脉搏测不到，立即用推床送至病房，行胸外按压，气管插管、呼吸机辅助通气，静脉推注肾上腺素、阿托品，静脉滴注多巴胺升压，碳酸氢钠纠正酸中毒等治疗，连接除颤仪，停止按压时心电监护示一直线，血压测不出。经抢救至11月5日凌晨1时30分患者仍无自主呼吸，心电监护示一直线，双侧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血压测不到，宣告临床死亡。
原告吴某某系赵某某之妻，原告赵某系赵某某之女，赵某某的父母已过世。赵某系智力残疾，残疾等级三级。两原告认为被告的医疗过错与患者死亡的人身损害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故提起本案诉讼。
本院委托上海市医学会对涉案医疗纠纷进行鉴定，该会分析认为：1、死亡原因：患者原有严重心血管疾病基础（冠心病、高血压Ⅱ级（极高危组）、持续性房颤、晕厥史2次，CTA造影提示冠脉狭窄＞50%，本身具有发生猝死的危险因素，因争执、肢体冲突等外界因素致情绪波动，是诱发猝死的重要因素。2、救治过程：依据现有送鉴病历资料：患者在自行离开病房后病情突变，医方在2-3分钟内赶到现场，先移至就近病区进行抢救，再转移至原病房继续抢救，抢救过程符合诊疗规范，未发现抢救过程中有延误救治时机的相关证据。3、监护告知：心电遥测并不能监测到一定距离以外的信号，而患者心电遥测缺失，与其自行离开病区有关。医方在患者与他人争执发生过程中曾有劝解的行为，但未能被患者所接受。4、病区管理：医方在病区夜间管理方面存在不足，深夜23时后病房不能保持安静，一定程度上影响到患者的休息，但此管理上的疏漏与患者死亡之间不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鉴定意见为：1、本例不属于对患者人身的医疗损害。2、医方在医疗活动中存在病房管理方面的医疗过错，但与患者赵某某的死亡不存在因果关系。原告支付鉴定费3，500元。
上海市医学会另针对原告异议出具书面答复：1、鉴定文书根据送鉴的原始病历记录摘取抢救过程与要点，原始记录为本案的客观性依据（具体见2012年11月5日2时抢救记录）。2、医生到现场即行胸外心脏按压是第一时间就地抢救措施之一。3、有关实施气管插管，值班麻醉师到场时间的快慢，取决于事件发生的地点、时段，发生地的设施条件和人员力量等各种因素，没有判定延误抢救的明确的时间限定。4、从患者心跳呼吸停止，现场移动到有抢救条件设备的病房，最重要的是时间速度，用否推车与抢救成功无关，也非鉴定的关注点。
对于上述鉴定意见及书面答复，原告认为，被告存在五个方面的过错：1、患者护理等级为2级护理，是不允许离开病区的，被告违反了护理规定；2、根据监控，被告未立即对患者实施胸外按压，且未使用担架；3、患者在病区外跌倒后第一步要做的是除颤，但被告没有设备；4、被告没有为患者实施气管插管，麻醉师延误了24分钟到场；5、病历书写不规范，有漏写、错写。原告认为，上海市医学会出具的鉴定意见书回避了上述问题，也未能按照原告申请出庭作证，故认为该鉴定意见不应被采纳。
审理中，原告申请具有专门知识的人作为其专家辅助人出庭，专家辅助人提出：鉴定分析意见第2条过于笼统，23时40分到达现场，但未表述之后在干什么；一般对于猝死的人如果及时抢救是可以救活的；对于患者这种恶性心律失常的病人首先应考虑除颤；护理记录中只写了接电除颤，没有写使用过程；心肺复苏病人肯定要气管插管，时间越早越好，黄金时间是5分钟内，但本案患者间隔了24分钟才插管；2级护理的患者应该是不能下楼。
被告对上述鉴定意见及书面答复无异议。被告认为，除颤的前提是患者发生室颤，而本案患者当时发生房颤；被告已经对患者进行了劝阻，但患者不听劝阻离开病区；被告一开始抢救采取胸外按压、打强心针是正确的。对于专家辅助人的意见，被告认为，鉴定结论是鉴定组专家的集体意见，原告提供的专家辅助人即使有不同意见也仅为其个人意见，不能以此作为定案依据。
另查明，两原告诉被告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一案经本院审理，确认被告管理不当，并依照被告的过错判令被告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上述事实，除原、被告陈述一致外，另有原告提供的病历资料、（2013）徐民一（民）初字第8433号民事判决书、监控视频、被告护理记录单、律师费发票、鉴定费发票，被告提供的病史，另有上海市医学会医疗损害鉴定意见书及书面答复等证据予以证明，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被告接受患者治疗，双方形成医患关系，被告应当对患者进行积极妥善地治疗。判定被告承担医疗损害责任的前提是被告医疗违法行为与患者人身损害后果之间具有因果关系。由于医疗行为具有相当的专业性，而医学会的鉴定意见是具有医学专业知识的人员根据法定程序所作出的鉴定意见，故该鉴定意见具有比较强的证明力。本案医疗争议经过上海市医学会组织鉴定，根据鉴定意见、原、被告陈述及原告提供的专家辅助人的意见，本院认为，患者患有严重基础疾病，本身有发生猝死的风险，患者因与他人争执导致情绪波动，是诱发猝死的重要原因；被告在患者病情突变后及时到场并按照诊疗规范采取抢救措施，抢救措施以病史记录为准，原告仅根据监控内容否认被告实施抢救措施并无依据；上海市医学会的书面答复明确气管插管、麻醉医生到场时间取决于多种因素，没有判定延误抢救时间的限定；原告认为被告搬运患者方式存在问题，上海市医学会出具的书面意见中明确表示当时以快速将患者移动到有抢救条件的场所为主，是否用推车与抢救成功无关；对于除颤问题，专家辅助人认为应首先考虑除颤，被告在病史记录中有“连接除颤仪”的记录，对于被告措施是否恰当，涉及专业知识，鉴定意见系由医患双方及医学会抽取的7位专家合议形成，未提出被告存在该过错，专家辅助人的个人意见尚不足以反驳鉴定意见；鉴定意见另指出了被告在病区管理上存在的问题。综上，本院认为，鉴定意见已充分考虑了患者疾病情况，被告的诊疗行为，也提出了被告的管理不当之处，该意见客观全面，虽然鉴定人未能出庭，但出具了书面意见进一步解释了相关问题，故本院对鉴定意见予以采信。由于被告的管理问题本院已在另案予以处理，故本案中对于该过错本院不再重复评价。患者的死亡并非被告的医疗过错导致，原告要求被告承担赔偿责任并无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此外，本院认为，患者因患有严重心血管疾病入住被告心内科病房，而此类患者具有猝死风险，在疾病发生突发变化时，处置措施是否及时直接影响到抢救效果，故被告在此类病区的人员配置、预案设置上应考虑此因素，以及时采取相应的诊疗措施，然被告实施气管插管、麻醉师到场使用的时间较多，虽不足以认定被告延误治疗，但仍表明被告工作上存在不足之处，被告此不足与本案纠纷的发生存在一定关系，故本院酌情判令被告支付原告30，000元，并承担部分诉讼费、鉴定费，以平息医患矛盾。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驳回原告吴某某、赵某全部诉讼请求；
二、被告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吴某某、赵某30，000元。
案件受理费10，134元，鉴定费3，500元，共计13，634元（原告已缴纳8，567元），由原告吴某某、赵某与被告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各半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高霄雷
代理审判员 陈 怡
人民陪审员 陈震威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薛清华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
第五条公民、法人的合法的民事权益受法律保护，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侵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