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1）浙嘉商终字第18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平湖伟峰科技有限责任公司。
法定代表人：胡芸。
委托代理人：吴念平。
委托代理人：陈杰。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叶纪卫。
委托代理人：杨琴。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葛晓卿。
委托代理人：杨琴。
上诉人平湖伟峰科技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伟峰公司）与被上诉人叶纪卫、葛晓卿股东会决议效力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平湖市人民法院（2010）嘉平商初字第11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1年5月2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1年8月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伟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吴念平、陈杰，叶纪卫、葛晓卿的委托代理人杨琴到庭参加了诉讼。因本案情况特殊，经本院院长批准，延长审限二个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0年9月，叶纪卫、葛晓卿向原审法院起诉称：伟峰公司系其与胡芸共同投资设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出资比例分别为5%、5%和90%，叶纪卫、葛晓卿均是伟峰公司的董事。2010年7月18日，伟峰公司召开股东会，商讨公司增资事项。鉴于公司近几年未召开过股东会议，也未依法向股东提供资产负债表、财务会计报告，亦未通报经营状况和财务情况，故叶纪卫、葛晓卿在股东会议上要求先公开财务状况，再决定是否增资、如何增资，但遭到拒绝。后二人退出了股东会议。次日，伟峰公司向叶纪卫、葛晓卿二人发送了一份通知，告知“由于叶纪卫股东、葛晓卿股东中途离席，故作弃权处理。股东会关于增资350万元已获通过，按增资方案叶纪卫、葛晓卿应分别增资17.5万元，增资后各占公司5%股份”，并明确“增资截止期限为：2010年8月18日24时止。在截止期前各股东放弃部分或全部应增资额而使公司未达到应增资额度，先由已按应增资额全额增资的股东自愿认购增资，若有多名股东自愿认购的可以协商或按原所持股份比例认购增资”。此增资方案显然未考虑公司现有资产状况，一旦现有股东放弃增资，其已有的利益就会被稀释，叶纪卫、葛晓卿对此提出了异议，但公司不予理睬。另，本次增资议案并非董事会提出，股东会也非董事会召集，程序违反了公司法的规定。伟峰公司的控股股东利用持股优势，通过增资的股东会决议，严重损害了叶纪卫、葛晓卿作为公司股东的利益，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第二十条规定，应属无效。故诉请法院判令：确认伟峰公司于2010年7月18日通过的股东会决议内容违法无效，召集程序违法予以撤销。
一审中伟峰公司答辩称：股东会决议没有违法，召集程序也没有瑕疵。
原审法院查明：伟峰公司是依法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150万元，叶纪卫、葛晓卿投资额均为7.5万元，持股比例均为5%。2010年6月30日，董事长胡芸提议召开股东会，会议内容包括拟增加注册资本350万元、变更组织机构、修改章程等三个议题，相关通知通过快递送达了叶纪卫、葛晓卿。2010年7月18日，叶纪卫、葛晓卿参加了股东会，会议由胡芸主持，葛晓卿要求先查看所有报表及询问被告原有股东情况，胡芸予以拒绝，叶纪卫、葛晓卿离席。后胡芸以所持90%股权同意通过了上述三个议题，其中增资决议内容为：按股东持股比例为依据，胡芸应增资315万元，叶纪卫应增资17.5万元，葛晓卿应增资17.5万元；增资截止期限为2010年8月18日24时止；截止期前，各股东应将增资款项缴入指定账户，逾期不缴纳视为放弃；截止期后，若由于原股东放弃部分或全部应增资额而使公司未到达应增资额度，先由已按应增资额全额增资的股东自愿认购增资，若有多名股东自愿认购的可以协商或按原所持股比例认购增资，若仍不足可向原股东以外的自然人或法人募集。2010年7月19日，伟峰公司通过邮政特快专递将决议内容送达叶纪卫、葛晓卿。后浙江中铭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接受伟峰公司委托，出具浙中会验（2010）第308号验资报告，载明：胡芸于2010年8月18日、8月27日分别缴纳新增出资额315万元、35万元，变更后累计实收资本500万元，其中胡芸出资为485万元，占变更后注册资本97%；叶纪卫、葛晓卿均出资7.5万元，均占变更后注册资本1.5%。
另查明：根据伟峰公司委托嘉兴市源丰资产评估事务所于2010年2月23日出具的评估资料，其名下享有使用权的工业土地面积为34359.60㎡，账面净值为1817376元，评估价值为9199783元；一号、二号、三号、五号车间建筑面积分别为1077.86㎡、1197.47㎡、1197.47㎡、12485.81㎡，账面净值合计为8482814元，评估价值合计为8464211元；叶纪卫、葛晓卿委托平湖市中正房地产评估有限公司对上述土地使用权、建筑物进行评估，评估价值分别为12410625元、14801862元；2010年12月31日，伟峰公司资产负债表载明：资产总计24243058.35元，负债合计22485528.96元。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股东会是否应撤销问题；二、股东会决议是否无效问题。
焦点一，《公司法》第二十二条第二款规定，股东会会议召集程序、表决方式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公司章程，或者决议内容违反公司章程的，股东可以自决议作出之日起六十日内，请求人民法院撤销。本案股东会召开前已按《公司法》、公司章程规定通知了全体股东，且公司三名股东也均参加股东会，决议内容亦均属于股东会职权范围，经代表90%表决权股东同意通过，故股东会召集程序和表决方式，均未违反法律规定和公司章程规定。股东会作出之日是2010年7月18日，叶纪卫、葛晓卿向本院提起诉讼之日是2010年9月17日，已超过六十日撤销期间。故对其主张撤销股东会决议的诉请，不予支持。
焦点二，虽然资本多数决原则是《公司法》的一项基本原则，对属于资本多数决处分范围的股东权，应尊重公司多数决的意志，但控股股东也不应滥用资本多数决原则侵害小股东的权益，尤其是股东固有的，非经股东自身同意不可剥夺的权利，故该争议焦点主要涉及以下两个问题：1、股东实际拥有的权益是否已超过注册资本问题。2009年12月31日，伟峰公司资产负债表载明：资产总计24243058.35元，负债合计22485528.96元，故账面净资产应为1757529.39元。2010年2月，伟峰公司土地使用权账面净值为1817376元，评估价值为9199783元，差额为7382407元；建筑物账面净值合计为8482814元，评估价值为8464211元，差额为-18603元，土地使用权、建筑物合计差额为7363804元。叶纪卫、葛晓卿将上述土地使用权、建筑物（委托）评估的价值分别为12410625元、14801862元，与账面净值差额分别为10593249元、6319048元，合计差额为16912297元。故不论是依据叶纪卫、葛晓卿，还是伟峰公司委托的评估结果，伟峰公司实际资产均已超过注册资本。虽然伟峰公司认为本案争议的是股东会决议效力问题，不涉及对土地、房产的评估，且只有在法定重估和产权变动情况下才能调整被评估资产账面价值。（但）即使不能按将被评估的资产增值部分调整账面净值，但只要增值存在，该部分权益应由原有股东按持股比例享有。2、股东会决议内容是否侵害了小股东固有权益问题。（1）伟峰公司经胡芸提议，召开股东会，但会议通知中仅有增加公司注册资本350万元等三个议题，但未有具体的增资方案。（2）虽然董事会制订增资方案并非增资必经程序，但各股东均有对增资方案发表意见的权利。葛晓卿在股东会召开时要求先看公司所有报表，胡芸认为开会目的是对会议议题事项进行表决，未予同意。后胡芸在叶纪卫、葛晓卿离席后通过本案争议的股东会决议，亦未先对增资目的、依据等进行说明，而仅是在增资实施细则中简要阐述了增资的目的，可未提供证据印证。（3）如果股东均按持股比例认购全部增资额，股东间持股比例不会发生变化，亦就不会损害任何股东权益，但叶纪卫、葛晓卿认为应先通报财务状况，再决定是否增资，故没有按股东会决议认购增资额。两人未认购的增资额，后均被胡芸认购。如果该增资决议有效，增资后，叶纪卫、葛晓卿持股比例均减少至1.5%。如果伟峰公司成立后，资产未发生增值，即使股东放弃增资，亦不损害其利益，但公司成立后实际资产已远远超过注册资本，增资决议实际损害了叶纪卫、葛晓卿固有的权益。
综上，原审法院认为，股东会中通过的增资决议未考虑公司实际资产情况，叶纪卫、葛晓卿亦提出了异议，且放弃增资的情况下，其原有权益将被后来认购者获得，实际是损害了叶纪卫、葛晓卿固有权益，且该增资决议中又未包含获益方认购增资额前对叶纪卫、葛晓卿进行补偿的方案，故叶纪卫、葛晓卿关于该增资决议无效的诉请，应予支持。关于股东会中通过的变更公司组织机构、修改公司章程决议，叶纪卫、葛晓卿未提出异议，亦未提供证据证明上述决议内容无效，故其主张股东会决议全部无效的诉请，不予全部支持。据此，依照《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一款、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伟峰公司于2010年7月18日股东会中通过的增资350万元决议无效；二、驳回叶纪卫、葛晓卿本案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80元，由伟峰公司负担。
伟峰公司不服一审判决，提起上诉称：1、在股东会决议前，叶纪卫、葛晓卿二人单方面委托评估机构对伟峰公司的房屋土地进行了评估，收到会议通知后也未对会议议题提出异议，其明知土地价值等公司情况，仍自愿放弃增值认购，是其处分自身民事权利的真实意思表示，符合公司股东自治原则及法律规定。如果叶纪卫、葛晓卿二人权益客观上受到了损害，也是其放弃权益的结果，不能成为增资决议无效的理由。2、原审判决认定“葛晓卿要求先查看及询问原有股东情况，胡芸不同意等”与股东会记录不符，认定事实有误。3、《公司法》第二十条是一条倡导性、原则性规范，一审法院以该条作为判决依据不当。另外，叶纪卫等未提出赔偿要求，判决认为增资决议中未包含获益方对叶纪卫等进行补偿的方案，超越了叶纪卫等的诉讼请求，已影响了案件正确判决，干涉了公司自治，请求二审法院改判驳回叶纪卫、葛晓卿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
二审中叶纪卫、葛晓卿答辩称：1、伟峰公司的实际资产已超过注册资本，而增资方案显然没有考虑到公司现有净资产状况和原股东的合法权益。在叶纪卫、葛晓卿已提出异议的情况下，胡芸仍利用大股东控制权通过该方案，损害了小股东的利益。即使叶纪卫、葛晓卿不同意增资，二人仍有权要求相应股东给予对应的补偿。2、叶纪卫、葛晓卿作为股东的知情权一直受侵害。会议当日二人的知情权遭拒绝后才退会以示抗议。此后，叶纪卫、葛晓卿向伟峰公司发律师函，才复制查阅了2003－2009年的资产负债表，但查看相关财务帐簿凭证的要求被拒绝。3、股东滥用股东权利赔偿纠纷可以适用《公司法》第二十条，并不能理解二十条只能在股东滥用股东权利赔偿纠纷中适用，本案股东会决议是在胡芸不理会小股东知情权和严重侵害小股东利益的情况下，滥用股东权利通过的，当然违反了《公司法》第二十条的规定，原审法院以该条作为判决依据并无不当。4、叶纪卫、葛晓卿的诉讼请求是请求法院判决确认伟峰公司于2010年7月8日通过的股东会决议内容违法无效，程序违法予以撤销，一审判决决议无效未超出诉请。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经审理，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叶纪卫、葛晓卿诉请确认伟峰公司2010年7月18日通过的股东会决议内容违法而无效，召集程序违法而应被撤销，经原审法院审查，二人的撤销之诉已超过六十日的撤销期间，对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二审中，叶纪卫、葛晓卿、伟峰公司对该判决结果均无异议，本院不再审查。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的焦点是：股东会决议是否无效。
根据《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一款、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的规定，公司股东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东权利，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的利益。公司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董事会的决议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无效。因此，伟峰公司应该在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规定的范围内从事经营活动。其增加注册资本，应按照公司章程第八条、第十五条规定，首先由董事会制订增资方案，再由股东会表决并作出决议。本案的增资方案虽经过股东会表决通过，但未经董事会讨论，直接剥夺了叶纪卫、葛晓卿等董事会成员的知情权及参与权，有违公司诚信经营、平等合作原则。
其次，叶纪卫等股东平时不参与公司经营，伟峰公司召开股东会，虽然在会议通知上记载会议议题之一是拟增加公司注册资本350万元，但对增资原因、增资目的、增资方案等并未披示，伟峰公司也没有证据表明其已按公司章程规定，如期向各位股东送交过每一会计年度的财务会计报告。故叶纪卫、葛晓卿等股东到会后要求查看公司报表，询问公司情况等亦属合理要求，其在会前是否对伟峰公司的房屋土地情况进行过委托评估，并不代表二人对公司经营全部知情。伟峰公司控股股东简单地拒绝葛晓卿等股东的上述要求，在其余股东均离席的情况下径行通过增资决议等，显然存在损害公司股东利益的行为。
第三，根据《公司法》第四十七条的规定，董事在任期届满前，股东会不得无故解除其职务。伟峰公司股东会仅以“提高办事效率”为由，决定撤销董事会，由控股股东一人担任执行董事，实际上等同撤销了叶纪卫、葛晓卿的董事职务，违反了《公司法》第四十七条的规定。伟峰公司在事后也未告知叶纪卫等公司组织变更的具体情况及公司章程的修改情况，显然过于漠视小股东的利益。
综上，伟峰公司于2010年7月18日通过股东会决议时，存在违反《公司法》及公司章程的规定，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其他股东利益的情形，且决议的部分内容违反《公司法》的规定，根据《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一款、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的规定，该股东会决议应认定为无效。叶纪卫、葛晓卿的相关诉讼请求应予支持。伟峰公司认为，《公司法》第二十条的规定只是一项倡导性、原则性的规范，只在损害股东利益赔偿纠纷中适用，在叶纪卫等并没有提出任何赔偿要求的情况下，原审法院将此作为判决依据不当。对此，本院认为，《公司法》第二十条的条文表述为：公司股东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其他股东的利益，“不得”二字即体现了法律禁止的否定性评价，该条款应为一项禁止性规定。如果公司股东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其他股东的利益，其他股东不仅可以提起决议无效的确认之诉，也可以提起损害赔偿之诉，二者并行不悖。伟峰公司的该项上诉意见理由不足，本院不予支持。本案中，叶纪卫、葛晓卿在一审中已请求确认股东会决议全部无效，原审法院仅支持增资决议无效的请求不妥，应予纠正。但基于二审中叶纪卫、葛晓卿明确表示对原审判决均无异议，请求维持原判，故本院对原审判决结果予以维持。另外，原审法院其以增资后股权变更情况作为本案决议内容无效的理由亦不妥，予以纠正。股权变更决议效力纠纷双方当事人正另案起诉，宜另行解决。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180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一款、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四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受理费80元，由伟峰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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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长 刘 春
审判员 吴 伟
审判员 樊钢剑
二〇一一年十月十四日
书记员 金孝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