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佛中法民二终字第25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市政工程机械施工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
法定代表人郭云飞，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肖婷婷，该司职员。
委托代理人刘凝波，广东法制盛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州超力混凝土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
法定代表人李裕深，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杨振国，广东诺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州市市政工程机械施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市政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广州超力混凝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超力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人民法院（2013）佛城法民二初字第6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该案经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市政公司应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超力公司支付砼款1390556元及违约金417166.80元；二、驳回超力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4586元，由超力公司负担4595元，市政公司负担19991元。
上诉人市政公司上诉提出：
一、民诉法对诉讼主体有着非常严格之规定。超力公司提起本案诉讼的必备条件是提交被告主体的工商登记材料，原审依法立案即可说明超力公司起诉的被告主体“广州市市政集团机械施工有限公司”是明确唯一的。市政公司并非超力公司起诉的适格被告。原审以市政公司与“广州市市政集团机械施工有限公司”住所及法定代表人均相同为由认定两者是同一诉讼主体，缺乏法律和事实依据。因为同一住所有可能有不同公司，同一自然人有可能身兼不同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因此，在本案诉讼期间无论是超力公司还是原审法院都没有任何法律依据变更被告名称继续诉讼。依照民诉法相关规定，本案应依法裁定驳回超力公司的起诉或由超力公司自行撤诉，然后超力公司才可就本案另行起诉。
二、案涉《珠江三角洲城际快速轨道交通广州至佛山段项目施工3标段土建工程商品混凝土采购合同》（以下简称《采购合同》）第5.2条、第14条的约定及《投标货物价格表》载明的内容，均确认了超力公司出卖的货物价格均系通过政府招投标与涉案工程业主广东广佛轨道交通有限公司确定，再按中标通知书所承诺的价格等条件由业主指定超力公司、市政公司双方签约，且采取工程实务上常见的“甲（业主）供（料）甲付（款）”的履行方式。因此，案涉合同绝非原审认定的仅为双方当事人之间的简单买卖合同关系，而是明显区别于一般意义上平等民事主体所订立、部分突破合同相对性的买卖合同。这就是本案明显有别于一般意义上买卖合同的特殊事实。本案材料的基本价格及材差款的调整方式均系超力公司与业主通过招标确定，而本案争议货款1390536元均须依赖合同中不确定价款即材差款的调整才能结算出具体金额之款项，该款因最终要由政府和业主财政支付，涉及广佛地铁总造价调整的大问题，故其最终结算生效要以业主确认为准。超力公司原审提交的证据2明确载明最终交由业主方盖章确认，《委托付款函》后面两行“广州地铁总公司建设总部、合同预算部意见…”“广州地铁总公司财务总部、会计核算部意见…”的内容印证了上述主张。因此，本案剩余货款1390536元的结算生效日是业主方的盖章日期即2012年11月20日，此后该款才存在计算付款期限的问题。同时，本案支付货款的方式也已经由市政公司认可变更为由业主直接支付，已付的8155615元货款全部由业主支付给超力公司及市政公司办理了相关委托付款函手续的事实亦证明上述主张。因此，即便就本案1390556元剩余货款，超力公司也应按照交易习惯直接向业主主张。即便超力公司可在本案中要求市政公司直接支付，市政公司也不应当承担原审所认定的违约责任及相应过高的违约金。
三、原审没有查明本案剩余货款1390556元均由尚需最终结算确定的材差款所构成，认定存在延期付款，是错误的。1.超力公司原审提交的证据2系其制定且主要用于结算材差款。该表先由超力公司于2012年11月10日盖章确认，再由市政公司于2012年11月16日盖章确认，最终由业主方于2012年11月20日盖章确认生效，因此，在最终结算尚欠款项为1390556元之前并不存在任何延期付款行为。根据《采购合同》第6.2.2条关于“次月1日计起，60天内支付卖方货款的95%”的约定，2013年1月31日才可能是涉案债权延期付款违约金的起算日。2.超力公司一审提交的证据2最后一页《2009年第1季度商品砼调差汇总表》（2012年11月10日）所涉7243元材差款与案涉相应的、出具日期为同日的《委托付款函》中的7243元是同一笔款项（即超力公司举证的《广州地铁广佛线施工3标商品砼金额汇总表（超力）》中“未支付金额”一栏中的第6笔款项），由此证实双方至2012年11月10日就该笔材差款完成核算。此外，《广州地铁广佛线施工3标商品砼金额汇总表（超力）》中确认的“未支付金额”一栏中的第2笔未支付金额366386元和上述7243元中的一部分是同时结算、第3笔未支付款项6441元和上述7243元中余下的一部分是同时结算，第4笔“07年4季度-09年1季度质保金”112750元只是占同期总款项的5%且须在该表中第5笔、第6笔未支付金额确定后才可结算，表中第1笔未支付金额和第5笔未支付金额是同时结算。因此，案涉尚欠款项并不存在从2009年起逾期付款的违约情形。3.市政公司依约办理了《委托付款函》手续，超力公司对此亦予以认可，该《委托付款函》载明了业主方建设总部、合同预算部、财务总部、会计核算部的意见，证明材差款的核算须业主确认才可生效。而且，双方过往所有货款均由业主代付，故超力公司无权主张任何延期付款违约金。
四、超力公司根据《采购合同》约定以日为单位累计延期付款违约金832658元，在法理上称为继续性债权（或连续性债权，相对于一时性债权而言），无论是法理还是司法实践，对每个个别的债权（本案是每日所产生的债权）分别适用诉讼时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超力公司此前从未就该继续性债权主张权利，即没有诉讼时效中止、中断或延长情形下，超力公司该项主张只可能在其起诉之日前两年之内成立。超力公司于2013年5月15日起诉，其分别从2009年3月1日、2009年4月1日、2009年5月1日、2009年6月1日、2009年9月20日等日期起算并主张本案高达832658元的延期付款违约金显然大都已超过诉讼时效。原审对此未予查明，在综合考量本案“损失”时错误得出市政公司须承担过高的延期付款违约金417166元。
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十条的规定，超力公司就本案应收货款不依约采取任何适当措施收取，负有全部过错责任，无权主张任何逾期付款违约金。而且，双方签订的《采购合同》第12.3.2条约定：“如延期支付超过合同规定15天……卖方可书面向业主反映，并请业主进行代扣款。”因此，法院应依法驳回超力公司关于延期付款违约金的主张。
六、原审以2012年11月20日结算确认的剩余货款1390556元的百分之三十计算违约金，没有综合分析本案的具体情况、超力公司的实际损失及双方的过错程度，且有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二条第6项、第7项的规定。
七、原审认定本案合同所约定的每日万分之五的违约金标准合理显然错误。本案中，超力公司主张按每日万分之五的标准计算违约金，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的规定，明显过高。因此，该合同条款是无效的，应调整为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1-3年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上浮30%的标准。
八、原审程序违法。原审两次指定举证期限，但超力公司在原审第二次开庭中提交虚假的《委托付款函》以证明市政公司在2009年已办好2008年4季度材差款331346元的委托付款手续及应予支付的情况，有违举证规则。原审对此未给予当事人合理时间辨别真伪，该虚假证据未经市政公司质证即予以认定，属违法。此外，超力公司一审提交的《2008年第4季度商品砼调差汇总表》没有签署日期，不能证明调差款331346元是在2009年就已确认的主张，而《2009年第1季度商品砼调差汇总表》明确于2012年11月10日签署，因此，该笔2008年第4季度商品砼调差款331346元也只会在2012年由双方完成确认，由此说明了超力公司举示的上述《委托付款函》是虚假的。
综上，请求二审：一、撤销原审民事判决；二、驳回超力公司原审全部诉讼请求；三、本案一、二审诉讼费全部由超力公司负担。
被上诉人超力公司辩称：
一、超力公司提交的市政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和组织机构代码证清晰载明了所诉被告市政公司的主体资格。超力公司使用了《采购合同》中所打印的名称，存在笔误。对此，超力公司已向原审出具书面更正材料。原审确定市政公司为应诉主体。市政公司对超力公司提交的诉讼主体资料亦无异议。
二、市政公司辩称其不是案涉买卖合同相对方，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采购合同》真实有效。市政公司是案涉工程的土建承包商，也是招标采购货物及服务的最终使用者，其在施工中接收并使用了超力公司供应的混凝土，并与超力公司对账、结算和按照合同约定的代扣款方式支付货款。因此，市政公司与超力公司之间成立买卖合同关系，价款调整方法的约定及委托付款的方式不能改变双方成立买卖合同法律关系的性质。
三、市政公司未依约结算，其虽承诺支付或委托案外人支付，但没有实际支付，构成延期付款，应按照《采购合同》第12.3.2条的约定以每日万分之五计算违约金。1.市政公司对案涉每期《混凝土结算表》盖章确认，表中所列的2008年12月、2009年1月、2月的应支付金额均是扣除质保金后的货款金额，上述各期款项均在2009年达到合同约定的付款条件，市政公司未按期支付构成违约。2.2009年2月2日是超力公司最后供货日期，市政公司依约此时完成土建混凝土工程，并于2009年6月按照合同约定验收，因此，市政公司延期支付质保金构成违约。3.《采购合同》第5.2条约定2008年第4季度、2009年第1季度材差款由市政公司支付，市政公司未按约支付构成违约。4.双方约定按每日万分之五计付违约金，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而且，该计算标准并不高，低于目前企业的贷款融资成本，原审按本金30%调低违约金并不足以弥补超力公司的损失。
综上，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双方当事人在二审期间均没有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2013年11月18日原审第一次开庭时，市政公司当庭答辩称，超力公司提出的本案诉请已超过诉讼时效。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的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是以下几个问题：
一、市政公司是否本案适格被告。虽然超力公司在起诉状列明的被告名称有误，但其已合理解释是根据《采购合同》所打印的需方名称书写，存在笔误，并已就此向原审法院出具书面更正说明。市政公司对此未能举证证实存在住所地、法定代表人与其完全相同的另一主体“广州市市政集团机械施工有限公司”。因此，原审在超力公司出具更正说明后，认定超力公司在本案中以市政公司为被告提起诉讼符合法律规定，处理得当。市政公司上诉认为其并非本案适格被告，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二、超力公司要求市政公司清偿尚欠的货款1390536元的请求应否支持。若支持，市政公司是否延期付款及相应的违约金计算标准如何确定。
市政公司上诉认为案涉货款结算须业主确认且已变更由业主直接支付予超力公司。经审查，案涉《采购合同》明确约定了市政公司为买卖合同的需方（买方），并于第6.2.2条约定买方在收齐单据次月1日计起，60天内支付卖方货款的95%、第6.3条质保金结算约定供货一个季度后，卖方供应的货物全部验收合格，在买方收到卖方提交的下列完整单据，审核无误后60天内支付到本项工程货款的100%，而且，市政公司、超力公司、业主三方已经共同对尚未支付金额进行结算，因此，市政公司作为买卖合同的需方负有向供方（卖方）超力公司支付案涉尚欠货款1390536元的义务。虽然双方约定了委托业主付款的方式，且业主保留相应权利，但《采购合同》并未约定将案涉债务转移至业主承担。而且，《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五条规定：“当事人约定由第三人向债权人履行债务的，第三人不履行债务或者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债务人应当向债权人承担违约责任。”虽然双方约定委托业主付款，但在业主未履行付款义务时，市政公司作为债务人应当向超力公司承担延期付款的违约责任。
案涉欠款1390536元除了双方共同于2012年11月10日以《珠江三角洲城际快速轨道交通广州至佛山段项目2008年12月商品混凝土结算明细总列表》确认外，其中2008年12月货款566390元、2009年1月货款366386元、2009年2月货款6441元、09年1季度材差款7243元已分别在2008年12月17日、2009年1月11日、2009年2月15日、2012年11月10日经由市政公司、超力公司结算确认，因此，根据《采购合同》第6.2.2的约定，上述款项的付款期限分别自首次结算的次月1日计起60日届至。根据《采购合同》第12.3.2条的约定，超力公司主张市政公司延期付款并请求按每日万分之五计付延期付款违约金，依据充分。市政公司上诉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应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1-3年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上浮30%的标准计付。由于案涉《采购合同》明确约定了延期付款违约金按每日万分之五计付，因此，本案不属于上述司法解释所规定的“买卖合同没有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或者该违约金的计算方法”情形，市政公司该上诉理由缺乏理据，本院不予采纳。基于市政公司主张违约金过高，原审综合衡量市政公司延期付款造成的损失、案涉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等因素，酌定延期付款违约金为417166.80元，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的规定，本院予以确认。市政公司以结算后超力公司不督促履行付款义务为由要求超力公司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并不得请求延期付款违约金，缺乏理据。
三、超力公司请求市政公司支付延期付款违约金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期间。案涉债务是于2008年12月至2009年2月期间发生交易所形成，但双方于2012年12月16日再次予以确认，因此，原审认定市政公司的该确认行为应视为其同意履行义务的意思表示，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二条的规定对市政公司提出的诉讼时效抗辩不予采纳，依法有据。市政公司主张超力公司提出的诉请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理由不成立。
四、原审程序是否合法的问题。市政公司上诉主张原审对证据4《委托付款函》的认定，程序违法。2013年11月18日原审第一次开庭时，市政公司当庭答辩称，超力公司提出的诉请已过诉讼时效，超力公司为此庭后补充提交《委托付款函》予以抗辩，属于对市政公司主张的合理抗辩，程序合法。虽然市政公司对超力公司提交的该《委托付款函》的真实性不予确认并对证明内容不予认可，但超力公司对此提交原件予以核对，且原件上加盖了市政公司的公章，因此，原审对该证据的审核与认定，程序合法。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市政公司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1069.50元，由上诉人广州市市政工程机械施工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文
代理审判员 李秀红
代理审判员 刘全志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梁碧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