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2）朝民初字第01723号
原告（被告）北京世邦魏理仕物业管理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光华路5号院2号楼11层1101-1105室。
法定代表人潘可维，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刘虹环，北京市君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万幸，北京市君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原告）尹宝军，男，1968年8月1日出生，加拿大国籍。
委托代理人李川，北京市中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苗慧敏，北京市中鸿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被告）北京世邦魏理仕物业管理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世邦公司）与被告（原告）尹宝军劳动争议案，双方均对同一仲裁裁决不服，提起诉讼，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世邦公司之委托代理人刘虹环、万幸，尹宝军及其委托代理人李川、苗慧敏，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世邦公司诉称：我公司作为世界知名的物业服务管理公司，一直以严格的标准对经营行为进行管理，为此制定了包括《职业行为标准》及《有关﹤反海外贿赂法﹥的备忘录》等在内的多项公司规章制度，明确规定严禁任何向政府官员及交易相对方赠送现金、购物卡、礼物、招待费用等不当行为。尹宝军2006年加入我公司，曾担任天津及北京公司的总经理，月薪13万元。尹宝军身为公司高管，任职期间多次接受关于规章制度的培训，充分了解并承诺遵守公司规章制度。2009年底，美国总公司接到举报，反映尹宝军的商业贿赂行为，美国公司委托独立第三方机构进行调查，调查过程中掌握了尹宝军的违法行为，行贿总金额达6万元，行贿对象包括政府官员、公安局、消防局、评标委员会官员、天津政府的官员及多个项目的业主等，行为类型包括不制止行贿行为，还批准甚至亲自实施行贿行为。在掌握确凿证据后，我公司与尹宝军等进行面谈核实，因尹宝军的违纪行为已构成“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故于2010年3月30日我公司依法解除了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并采取了其他合规整改措施。为此我公司支付了巨额调查、整改费用，遭受严重损失。尹宝军的第二份劳动合同期限为2008年1月1日至2009年12月31日。2009年底，我公司启动对尹宝军的违纪调查，在调查结果明确之前，不可能与尹宝军签署2010年的书面劳动合同，双方未签订劳动合同是因尹宝军的过错产生的，其无权获得双倍工资差额。现我公司不服仲裁裁决，诉至法院，请求判令我公司：1、不支付尹宝军2010年1月至2010年3月未签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390000元；2、不支付尹宝军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60555元。
尹宝军答辩并诉称：我于2006年8月10日与世邦公司签订了劳动合同，约定我的职务为总经理，并约定了工资报酬、年终营业利润及激励方案。第一份劳动合同期限为2006年9月10日至2007年12月31日，后续签期限至2009年12月31日。但合同到期后世邦公司迟迟不与我再签订书面的劳动合同，故依法应向我支付2010年1月1日至2010年3月31日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39万元。2010年3月26日世邦公司无故向我发出解除合同通知，自2010年3月30日解除双方的劳动关系，世邦公司无故解除劳动合同并未提前三十天通知我，严重违反了法律规定，并且拒绝支付经济赔偿金及2009年度我应得到的红利（年终奖）。现我亦不服仲裁裁决，请求判令世邦公司：1、支付2010年1月至2010年3月未签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39万元；2、支付2006年10月至2010年3月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赔偿金117万元；3、支付未提前通知解除合同的代通知金13万元；4、支付2009年年终红利588217万元；5、支付翻译费6000元。
世邦公司辩称：2009年我公司对尹宝军没有实行奖金制度，不同意其要求支付年终红利的诉讼请求。尹宝军要求我公司承担的翻译费用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其他同起诉意见。
经审理查明：尹宝军于2006年9月11日入职世邦公司，正常工作至2010年3月30日，工作期间持有外国人就业证。双方签订的第一份劳动合同期限为2006年9月11日至2007年12月31日，约定尹宝军担任天津分公司总经理。双方于2007年12月3日签订了第二份劳动合同，其中约定：合同期限为2008年1月1日至2009年12月31日；尹宝军在北京担任董事总经理职位，并将继续担任天津分公司的董事总经理，直至公司任命了接替者，该职责将持续至2008年6月30日；尹宝军的薪金和住房补贴为每月11万元（税前），在每月的最后一天支付；“激励方案”，公司将按年告知尹宝军有权参加的激励计划，具体条款须由双方明确约定，但公司有权随时以公司认为合理和适当的方式更改该计划；2008年地方利润分成计划详见附录3；如果在任何一年的12月31日业务结束之前尹宝军的聘用终止，其将无权享有该年度的任何利润分成。
2009年4月16日，世邦公司与尹宝军签订了《劳动合同变更协议书》，约定从2009年5月1日起，将尹宝军每月税前合同工资从11万元调整至104500元。世邦公司主张因经济危机原因，双方达成了降薪合意，也因此未签订2009年的任何奖金计划。2010年1月，世邦公司通知尹宝军自2010年1月起将其月度薪金从104500元调整至13万元。尹宝军被世邦公司授予2009年度最杰出精英奖。
2010年3月26日，世邦公司向尹宝军发出了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主要内容为：鉴于尹宝军在职期间从事了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的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39条之规定以及劳动合同的约定和公司规章制度的规定，公司决定解除与尹宝军的劳动合同及劳动关系，前述劳动合同及劳动关系自2010年3月30日起解除。
世邦公司主张尹宝军严重违反《职业行为标准》、《有关﹤反海外贿赂法﹥的备忘录》等公司制定的规章制度。就制度依据，世邦公司提交的《职业行为标准》中规定的内容有：“正确行事的个人承诺”，每个人对自己的职业操行负责；“对违规行为的处罚”，授权或参与违反政策法规的行为，或者对违法行为不报告，不配合对违法或违规行为的调查，将受到处罚，处罚甚至包括解雇；“经理的特殊责任”，公司所有经理必须树立榜样；“赠送礼物”，我们认为在本行业中我们提供最好的服务，任何通过提供过于贵重的礼物达成的交易不是我们期望的交易，在某些情况下，我们认为房地产从业人员举办一些活动，例如赠送礼物或招待客户，是符合惯例的，然而，越来越多的公司开始禁止员工接受礼物，以下是一些指导原则可以让自己免除麻烦：与政府做生意时适用的法规越来越严格和具体，许多国家的法律禁止向政府雇员提供任何价值的礼物，由于这些关系的敏感性质和本领域法律的复杂性，在向政府雇员赠送礼物之前请务必先咨询你的经理或选用《标准》中确认的任何其他办法，我们必须了解并尊重客户的方针政策，请事前询问客户他们关于受礼和接受招待的规定，应该确定所有支出已得到上级同意并确保账目中保存记录，严禁赠送现金或现金等同物；“与外国政府官员的往来”，我们的政策严禁公司员工及其代理人贿赂外国政府官员，该规定禁止公司或个人为获得或保持业务或取得不正当的好处，对外国政府官员作出腐败性的付款、承诺或提供任何价值的东西；该禁令包括已知第三方将做出违规支付而通过第三方间接支付的行为，某些付款，如符合政府官员所在国的法律及有合法的业务目的，是许可的，该政策及法律部可提供关于禁止或许可付款种类的额外指引，为将代理人代表公司作出未经授权的行为而产生的潜在违规风险降到最低，我们在该政策里，对挑选及指派海外代表采纳了精心设计的流程及对标准的合约条款作出要求，另外，因为该领域的有关风险及辨别付款合法性的难度，所有对外国政府官员的付款必须得到业务部总裁及总法律顾问的预先批准；“与政府官员的互动”，我们的很多业务让我们直接和地方、国家政府官员保持联系，虽然我们力争和他们保持良好的关系，还是有一些特殊规定控制着我们和他们之间的互动，关于这方面更多的指导原则，请参照各业务单位的政策和原则，举个例子，在私营单位，有些行动例如饭局、送礼、报销交通费或住宿费是可以接受的，可是通常这些对于政府官员都是禁止的，除了违反了法律，也有可能是走错一步就会把客户的项目和业务（当然也是我们自己的）置于危险境地；“结论”，《职业行为标准》不可能预见到工作中的每一个可能发生的状况，在很多情况下遵循这些原则可以帮助大家作出正确的决定。《有关﹤反海外贿赂法﹥的备忘录》中包含的内容有：“政策声明”，世邦魏理仕集团有限公司及其在世界各地的子公司（统称为“世邦魏理仕”）已实行下述政策，规定世邦魏理仕的雇员和代理商遵守反贿赂法规，包括反海外贿赂法；“《反海外贿赂法》禁令”，根据《反海外贿赂法》，世邦魏理仕雇员不得向外国政府官员支付款项、允诺或提供任何具有价值的物品，以获得、维持业务或获取不正当的好处，《反海外贿赂法》禁止故意间接地通过第三方进行此事，这一法案不禁止向外国官员支付某些“便利性”费用，作为他们履行职责或照章办事的回报，此外，如果一些正当商务支出的背后没有“贪污之目的”，且该等付款在该官员的国家是合法行为，那么为外国官员支付旅费、招待费和相关费用以及象征性地赠送礼物是可被允许的行为，至于何种支出应受到禁止，何种行为可得到允许，可以从公司的法务部门获取相关的指导；“操作准则2.所有付款必须通过审批”，在向任何外国官员支付任何款项之前，必须事先得到该有关业务部门总裁和首席法律顾问的书面批准，《反海外贿赂法》并不禁止支付外国政府官员的所有款项。《反海外贿赂法》为下述情况作出例外规定：（1）为了例行政府工作向外国官员支付合理款项（亦称为“便利性付款”）以及（2）真实的商业开支（例如接收邮件、安装电话线、或处理申请所需的小额费用）。下述原则将用来确定礼品或招待的费用是否予以批准：与官员的访问，礼品或招待有关的开支报销必须符合接受者一方的国家法律；所支出的费用是出于正常的商业目的并且这些费用和诸如此类的商业目的存在着合理的关系；费用必须有充分的书面记录；接受招待的官员应能够在专业方面从拟议的商业活动中获益，一般而言，招待或访问不应包括官员的配偶及其他家庭成员。
世邦公司主张《职业行为标准》公示于内部系统，尹宝军阅读并接受了《职业行为标准》，参加并完成了该标准的自我检测与培训，也完成了《反海外贿赂法》的培训。尹宝军主张其没有见过《职业行为标准》，且该标准中亦没有明确说明何种情况可以解除劳动合同。
世邦公司主张尹宝军在职期间作为公司高管，对于向政府官员及交易相对方赠送现金、购物卡、礼物、招待费用等严重违纪行为，不仅没有举报、制止，甚至直接批准、亲自实施。为此世邦公司提供了数份招待通知、电子邮件、报销单、发票及账单等为证，尹宝军仅对部分报销单据及发票的真实性认可，主张电子邮件内容并未实际实施，而且根据公司财务制度，其没有最终决定是否报销费用的权利，每支取一笔费用，都要经过大中华区总裁批准报香港财务总监的同意后方可进行，且相关单据均是公司的正常开支，不能证明实施了贿赂官员或交易方的行为。
尹宝军主张其应享有2009年年终红利（奖金），属于劳动合同中约定的激励方案。尹宝军和世邦公司各自提交了一份世邦魏理仕（中国区）2009年奖金支付汇总表，尹宝军提交的汇总表显示其应享有2009年奖金588217元，世邦公司提交的汇总表显示为2010年4月20日制作，其中没有尹宝军的信息。原世邦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世邦魏理仕中国区董事总经理祝惇若出庭作证，证明2009年尹宝军所在的北京公司盈利，公司依据约定利润的5%将发放尹宝军激励奖金58.8万余元，2010年2月财务部门将奖金支付汇总表交付其审阅（即尹宝军提交的），其未对尹宝军的奖金数额表示异议并批准支付该奖金，2010年4月世邦公司发放了激励奖金，但因尹宝军涉案调查而未发放，其不认可世邦公司提交的汇总表为其最后的批准文本。
2011年3月17日，尹宝军向北京市朝阳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仲裁委）申请仲裁，要求世邦公司：1、支付2010年1月至2010年3月未签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39万元；2、支付2006年10月至2010年3月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1444244.58元；3、支付代通知金13万元；4、支付2009年度年终红利551778.2元；5、支付因劳动合同仲裁产生的翻译费用6000元。2011年12月13日，仲裁委作出裁决：1、世邦公司支付尹宝军2010年1月1日至2010年3月30日期间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39万元：2、世邦公司支付尹宝军违法解除劳动关系的赔偿金60555元；3、驳回尹宝军的其他申请请求。双方不服该裁决，均起诉至本院。
以上事实，有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劳动合同及附件、劳动合同变更协议书、工资调整函、获奖证书、工资表、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公证书、奖金支付汇总表、证人证言、仲裁委京朝劳仲字（2011）第04135号裁决书及开庭笔录等相应材料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世邦公司主张尹宝军作为公司高管直接批准或亲自实施了向政府官员及交易相对方赠送现金、购物卡、礼物、招待费用等行为，严重违反了公司的《职业行为标准》、《有关﹤反海外贿赂法﹥的备忘录》等规章制度。但世邦公司提交的《职业行为标准》以及《有关﹤反海外贿赂法﹥的备忘录》中就员工对外赠送礼品或提供费用的问题既有禁止性规定又有例外性规定内容，判断员工行为合法性的标准模糊，且世邦公司所主张的尹宝军涉嫌商业贿赂的行为至今未经我国相关主管部门或司法机关认定。因此，世邦公司以尹宝军严重违反公司的规章制度为由而单方解除双方之间的劳动合同，缺乏事实依据和制度依据，本院认定其系违法解除，世邦公司应支付尹宝军赔偿金96888元（4037元×3倍×4个月×2倍）。尹宝军要求世邦公司支付未提前通知解除合同的代通知金，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建立劳动关系应当依法订立书面劳动合同。本案中，世邦公司与尹宝军的劳动合同于2009年12月31日期限届满后，尹宝军继续在世邦公司工作至2010年3月30日，世邦公司未与尹宝军续订书面劳动合同，应支付尹宝军2010年1月1日至3月30日期间未签订书面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尹宝军主张的39万元不高于法律规定，本院不持异议。
依据双方之间劳动合同的约定，尹宝军可以享有年度激励奖金。虽然2009年世邦公司未与尹宝军签订书面的利润分成方案，但世邦公司亦认可实际计算并支付了2009年董事总经理及其他员工的利润分成，结合祝惇若的证言可知，世邦公司已实际核准了尹宝军的奖金588217元，但因与尹宝军解除劳动合同而未予支付。从2010年初世邦公司为尹宝军加薪及予以表彰来看，该公司对尹宝军2009年的工作表现是认可的。因此，世邦公司以尹宝军涉嫌违纪及支付奖金为用人单位的自主权为由而拒绝支付尹宝军2009年度的激励奖金，明显不妥，故对尹宝军关于年终红利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
尹宝军要求世邦公司支付其翻译费用6000元，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条、第四十七条、第四十八条、第八十二条、第八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北京世邦魏理仕物业管理服务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起七日内支付尹宝军二○一○年一月一日至二○一○年三月三十日期间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差额三十九万元；
二、北京世邦魏理仕物业管理服务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起七日内支付尹宝军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九万六千八百八十八元；
三、北京世邦魏理仕物业管理服务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起七日内支付尹宝军二○○九年年终奖金五十八万八千二百一十七元；
四、驳回北京世邦魏理仕物业管理服务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五、驳回尹宝军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10元，由北京世邦魏理仕物业管理服务有限公司负担5元（已交纳），由尹宝军负担5元（已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于本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刘德恒
人民陪审员 朱文良
人民陪审员 朱 蓓
二〇一五年八月六日
书 记 员 肖 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