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5民终3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滕州市润德商贸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滕州市张汪镇大宗村，组织机构代码72924795-6。
法定代表人：於德清，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顾伟成，浙江浙杭（长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蒋越，浙江浙杭（长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长兴支行，住所地浙江省长兴县雉城街道金陵中路218号，组织机构代码84714764-9。
负责人：ＸＸ乾，该支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宋勇锋，该支行职员。
委托代理人：管伟明，湖州分行职员。
上诉人滕州市润德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润德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长兴支行（以下简称工商银行长兴支行）因申请诉中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长兴县人民法院(2015)湖长矿民初字第4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润德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改判工商银行长兴支行赔偿润德公司因财产保全错误造成的各项损失合计173707.9元；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工商银行长兴支行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工商银行长兴支行与案外人浙江南恒电力能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恒电力）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是否属实与本案无关。工商银行长兴支行对其所保全煤炭的真正所有权人未审查清楚是造成其财产保全错误的重要原因，应认定其具有主观过错。工商银行长兴支行确认所保全对象的所有权权属应根据买卖合同、增值税发票等进行确认，而非根据南恒电力工作人员缺乏凭据的口头陈述，工商银行长兴支行未尽审慎的注意义务。在工商银行长兴支行起诉南恒电力要求其还款的案件中，法院对其要求行使质权的主张并未支持。工商银行长兴支行在审查不严谨且未弄清煤炭所有权的情况下办理了贷款手续，存在过错，之后的申请保全行为是质权瑕疵的延续。二、工商银行长兴支行可通过其他途径向南恒电力主张还款，在意识到其保全的煤炭并非南恒电力所有时应当解除查封。润德公司的各项损失均因工商银行长兴支行的错误保全行为造成。南恒电力以欺骗的方式将不属于其的煤炭质押给工商银行长兴支行，骗取贷款，工商银行长兴支行可以通过民事或者刑事途径，与南恒电力另行解决。在一审法院未支持工商银行长兴支行实现质权的主张且润德公司提出书面异议的情况下，工商银行长兴支行应当解除财产保全，避免损失扩大，但工商银行长兴支行未采取相应措施，导致煤炭因堆放时间过长而品质下降，煤炭价格下跌，使得润德公司损失惨重。
工商银行长兴支行辩称，一、一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1.工商银行长兴支行申请财产保全具有正当性，符合法律规定。工商银行长兴支行基于其与南恒电力之间有效的借款合同、质押合同，在借款出现风险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条第一款的规定申请对质押财产进行保全。工商银行长兴支行申请查封的煤炭存放于长兴长桥中转站（以下简称中转站），当时该场地上的煤炭处于被他人哄抢的危险中，工商银行长兴支行申请财产保全具有紧迫性。2.工商银行长兴支行申请财产保全不存在错误。工商银行长兴支行不存在恶意诉讼、虚假诉讼及过度申请保全的恶意行为，对申请保全尽到了合理注意义务。南恒电力质押给工商银行长兴支行的煤炭为20209吨，在保全时该煤炭处于浙江涌金仓储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涌金仓储）监管的场地内。润德公司虽口头对查封提出异议，但保全时无法证明保全的煤炭属其所有。南恒电力法定代表人吴军梅及实际控制人黄美英，涌金仓储实际监管人员李正震、中转站人员李卫接受一审法院调查时，均确认工行3煤堆系南恒电力所有的质押给工商银行长兴支行的煤炭。涌金仓储提交了场地租赁合同，证明中转站已经租赁给涌金仓储作为监管仓库，未经涌金仓储同意，他人煤炭不能存放。2014年底，为防止争议煤炭损失，润德公司要求先行将煤炭出售，销售款提存至法院，工商银行长兴支行当即表示同意，并出具书面同意意见。2015年4月5日，南恒电力还清贷款后，工商银行长兴支行立即申请解除保全。3.煤炭被错误保全的责任在中转站。工商银行长兴支行申请保全是因为存放于中转站的煤炭可能被哄抢。润德公司的煤炭到达中转站后，其存放场地由中转站管理人员指定，中转站明知其部分场地已租给涌金仓储用于存放质押煤炭，仍将润德公司的煤炭放入已出租场地，造成混同。润德公司将煤炭存放在中转站，并交纳了保管费用，中转站具有保障煤炭安全的义务，应对润德公司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二、一审法院确认争议煤炭属润德公司所有存在疑问，工商银行长兴支行有权主张工行3煤堆所存放煤炭的质押权。确权纠纷后，南恒电力已经偿还了贷款本息，工商银行长兴支行无需再主张质押权。如南恒电力未偿还贷款，工商银行长兴支行仍有权主张质押权。监管区域煤炭存在大量出库的情况，质押煤炭与润德公司所有的煤炭存在混同，实际无法区分。根据润德公司与长兴南方水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方水泥）签订的煤炭购销合同的约定，争议煤炭应于2014年8月27日至9月10日分批交付完毕，而工商银行长兴支行查封的时间为2014年9月16日，润德公司也未提交证明该批煤未按约交付仍留存在中转站的证据。三、润德公司要求的损害赔偿金额没有依据。1.润德公司主张的工人装车费、公证费、铲车翻堆费、看煤工人工资、公证费、律师费等均是其在确权案件中产生的费用，与工商银行长兴支行无关。2.根据长兴物资燃料有限公司提供的煤炭市场参考价格，2014年9月煤炭价格为565元/吨，2012年12月工商银行长兴支行同意提存时价格为570元/吨，2015年4月确权解封后价格为520元/吨，故润德公司主张的损失无依据。综上，请求维持原判，驳回上诉。
润德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工商银行长兴支行赔偿因财产保全错误造成润德公司的损失共计173707.9元（含煤价下降煤款损失104610.48元，利息损失49181.44元，工人装车费827元，铲车翻堆费1654元，看煤工人工资10402元，公证费1033元，律师费6000元）；2、本案诉讼费由工商银行长兴支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8月29日，案外人中转站与涌金仓储签订租赁合同一份，涌金仓储向中转站租赁仓库，约定租赁期限自2012年8月31日始至2015年9月30日止，在租赁期内，租赁场所内除特别约定外，进库货物一律视同监管货物。2014年1月1日，润德公司与中转站、浙江兰陵石膏有限公司签订中转协议一份，润德公司的煤炭在中转站码头中转，约定由中转站安排润德公司堆放煤炭的场地，润德公司堆放的煤炭中转站不得擅自翻动或移动；如中转站与他方发生纠纷，影响正常运转的，造成的一切经济损失由中转站承担。2014年5月16日，案外人南恒电力与工商银行长兴支行签订《商品融资合同》一份，双方约定，南恒电力向工商银行长兴支行借款700万元，借期6个月，到期日为2014年11月14日。案外人高发良、吴军梅为该笔借款提供担保，案外人南恒电力以其所有的20209吨原煤为该笔融资借款提供质押担保，并提交了由案外人秦皇岛市国商经贸发展有限公司开具的购买煤炭的河北增值税专用发票。同日，案外人南恒电力、工商银行长兴支行以及涌金仓储三方签订《商品融资质押监管协议（适用动态质押）》，协议约定，案外人南恒电力向工商银行长兴支行提供质押担保并交由涌金仓储监管货物。南恒电力保证向涌金仓储交付的质物和申报的一致，并保证享有质物的所有权和完全的处分权、提交的单证都是真实和有效的。涌金仓储同意在中转站的独立监管区域为工商银行长兴支行监管质押财产。涌金仓储确认其对存放质押财产的场地或仓库及独立监管区域拥有排他的使用权或所有权。若由于存放质押财产的场地或仓库及其独立监管区域存在法律上的瑕疵造成工商银行长兴支行的质权落空，涌金仓储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涌金仓储应当建立完善的出入库台账登记记录，并将南恒电力质押货物与其他客户货物区分堆放，并及时更新货物标示图。2014年5月16日，案外人南恒电力与工商银行长兴支行联合出具《质物种类、价格、最低要求通知书（代出质通知书）》，表示将出质煤炭交由涌金仓储监管。2014年6月11日，涌金仓储接收出质煤炭20209吨，并对出质煤炭的规格及重量进行了确认，并自此开始履行监管义务。2014年9月27日，涌金仓储向工商银行长兴支行出具《工商银行委托监管存货周报表》一份，表明截止到当日，案外人南恒电力质押给工商银行长兴支行的原煤尚存11843.45吨。2014年9月16日，一审法院根据工商银行长兴支行的诉前保全申请，对案外人南恒电力在中转站的质押煤炭进行诉前保全。一审法院查封了位于中转站场地上（涌金仓储制作的南恒电力仓位图上标示为工行3的煤堆）868.93吨原煤。2014年9月24日，工商银行长兴支行向一审法院起诉南恒电力、南方机电、吴军梅、高发良要求清偿债务并对质押煤炭行使优先权。2014年9月26日，一审法院向案外人黄美英、吴军利作询问笔录，其表示涉案煤炭为南恒电力所有。2014年11月19日，一审法院经审理判决支持除工商银行长兴支行要求实现质权外其余的诉讼请求。2014年11月24日，润德公司提起本案所涉煤炭的所有权确认之诉。2015年4月7日至2015年4月8日，经润德公司申请，一审法院委托长兴县公证处对本案争议煤炭过磅称量进行公证。2015年4月10日，长兴县公证处出具公证书，公证书中附称量过程现场记录，记录显示仓位图上标示的工行3煤堆重量为1223.62吨。2014年12月12日，一审法院工作人员对涌金仓储监管员李正震作谈话笔录，李正震表示质押物以南恒电力提供的船运单确定，工行3煤堆为南恒电力质押给工商银行长兴支行的。2014年12月29日，润德公司提出申请要求出售煤炭提存价款，工商银行长兴支行表示同意，但此后未能实施。2015年2月4日，一审法院工作人员再次对案外人黄美英做询问笔录，案外人黄美英坚持表示涉案煤炭是南恒电力质押给工商银行长兴支行的，与润德公司无关。经审理，一审法院于2015年5月28日判决确认存放于长兴县长桥中转站场地内标示为工行3的煤堆系润德公司所有。此外，2015年4月3日，因南恒电力偿清了结欠工商银行长兴支行的借款本息，工商银行长兴支行申请解除对南恒电力的查封，包括涉案煤炭。2015年8月，润德公司将涉案的煤炭出售给案外人湖州小浦南方水泥有限公司，单价为470元/吨售出涉案煤炭。现润德公司认为工商银行长兴支行提起错误财产保全且在其提出异议后不同意解封及变更保全措施，致使涉案煤炭未能及时出售、长期露天摆放，期间煤炭市场价格严重下滑，煤炭性状发生改变（发热量下降），最终润德公司只能以低价出售案涉煤炭，其为此遭受重大损失，故提起诉讼。
一审法院认为，向人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是当事人的诉讼权利，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财产保全损害赔偿的前提是申请人的申请有错误，应当适用侵权责任法规定的过错责任归责原则。根据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财产保全赔偿申请人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应考虑以下因素：申请人是否有过错、因果关系、损害事实及被侵权人是否有过错。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第一，工商银行长兴支行的财产保全是否为错误保全，其是否有主观过错；第二，工商银行长兴支行拒绝解除查封及变更财产保全措施是否有主观过错。有关工商银行长兴支行的财产保全是否为错误保全，其是否有主观过错的问题。从结果上看，工商银行长兴支行保全的煤炭最终被确认属于润德公司所有，工商银行长兴支行保全了案外人的财产，应为保全对象发生了错误。但工商银行长兴支行与案外人南恒电力之间债权债务关系经查证属实，案外人南恒电力向工商银行长兴支行提供质押物，工商银行长兴支行委托了有资质的监管公司对质押财产进行动态监管，案件所涉的质押物实际堆放在涌金仓储的排他性监管区域内，涌金仓储的仓位图中明确标识了涉案的工行3煤堆的位置，而相关工作人员也明确表示涉案煤炭属案外人南恒电力所有。根据监管单位涌金仓储对质押物的实际占有情况，工商银行长兴支行有理由相信案件涉及的煤堆系南恒电力所有，其保全的对象并非是与案件无关的财产或明知是第三人的财产而采取保全措施。故工商银行长兴支行申请将该煤堆作为案外人南恒电力的财产采取保全措施，其已尽到审慎的注意义务，主观上不具过错。有关润德公司主张的工商银行长兴支行拒绝其要求解封的要求是否有主观过错的问题。工商银行长兴支行与案外人南恒电力等的金融借款合同纠纷的审理中，工商银行长兴支行提供了相应的证据证明自己对本案涉及的煤炭享有权利,且案外人南恒电力等也认可上述煤炭的出质情况。在这种情况下,虽然润德公司提出了保全异议，要求解除查封，但其提供的材料尚不足以证明煤炭的权属，工商银行长兴支行在争议财产权属不明确的情况下，不同意解除查封，其主观上亦不具过错。有关润德公司要求工商银行长兴支行变更保全措施，将煤炭出售后提存价款的要求，工商银行长兴支行明确表示同意。而此后因不可归责于其的原因未能付诸实施，不应由其承担相应的损害后果。综上所述，因人为混淆煤炭权属，致使润德公司所有的煤炭被财产保全，润德公司因此蒙受了市场行情波动及煤炭长期堆放品质下降的损失。而工商银行长兴支行则因相关单位虚构事实、隐瞒真相以及监管不力等问题，陷于认识错误，交付了数额巨大的金融借款。因工商银行长兴支行申请财产保全其主观不具过错，故无需承担润德公司损失的赔偿责任。润德公司遭受的损失可另行主张。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事人申请财产保全错误造成案外人损失应否承担赔偿责任问题的解释》之规定，判决：驳回润德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774元，由润德公司负担。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一致。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工商银行长兴支行申请财产保全的行为是否存在过错，进而其是否应对润德公司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申请财产保全如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错误所遭受的损失。申请人承担财产保全错误的赔偿责任，应同时具备主观过错、损害事实及因果关系等要件。申请是否有错误，不仅要考量保全结果，还应审查申请人对损害结果的发生是否存在可归责的过错。本案中，1.工商银行长兴支行申请财产保全系基于其与南恒电力之间真实的债权债务关系且涉案煤炭存在灭失的可能。南恒电力向工商银行长兴支行借款700万元，并以其所有的20209吨煤炭提供质押担保，南恒电力在借款时提交了购买该笔煤炭的增值税发票。工商银行长兴支行后委托涌金仓储对质押煤炭进行动态监管，涌金仓储定期向工商银行长兴支行报告监管信息。在申请保全时，一审法院向相关工作人员了解质押煤炭情况，相关工作人员明确表示涉案煤炭属南恒电力所有，并提供了标识图。鉴于此，工商银行长兴支行完全有理由相信涉案煤炭系南恒电力所有，其申请财产保全已尽到合理注意义务，并不存在过错。2.润德公司提出保全异议，要求工商银行长兴支行解除保全时，润德公司提供的材料尚不足以证明涉案煤炭系其所有。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中，法院判决未支持工商银行长兴支行实现质押权的理由系质押权存在所有权争议，法院无法根据现有证据查明工商银行长兴支行实际享有质押权的煤炭数量，该判决亦明确工商银行长兴支行可待煤炭所有权确认后另行主张其质押权。故涉案煤炭的所有权归属一直存在争议，工商银行长兴支行在权属不明的情况下不同意解除保全，亦不存在过错。3.润德公司提出将煤炭先行出售并提存价款的方案后，工商银行长兴支行明确表示同意，但因不可归责于工商银行长兴支行的原因，导致变更保全措施未能付诸实施，对此工商银行长兴支行不具有过错。综上所述，虽然工商银行长兴支行申请保全的涉案煤炭经确权属润德公司所有，保全对象存在错误，但该错误并非工商银行长兴支行引起，工商银行长兴支行在申请财产保全的过程中不存在主观过错，对润德公司要求工商银行长兴支行承担赔偿责任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润德公司若实际遭受损失的，可向实际侵权人另行主张。
综上，润德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774元，由上诉人滕州市润德商贸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 晶
代理审判员 周辰晨
代理审判员 张美琴
二〇一七年四月一日
书 记 员 沈文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