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穗中法民二终字第29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深港建筑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福田区。
法定代表人：蔡广仕。
委托代理人：徐炼。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广东景泰混凝土公司，住所地广州市白云区。
法定代表人：冯旺盛。
委托代理人：辜秋月。
委托代理人：柳灿。
上诉人深圳市深港建筑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深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广东景泰混凝土公司（以下简称景泰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2014）穗云法太民初字第6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12月25日，景泰公司与深港公司签订《广东景泰混凝土公司销售合同》（以下简称涉案合同），约定由景泰公司向深港公司供应商品砼，其中第一条约定“由需方（深港公司）承建的广州颐和南湖高尔夫住所C区11-12、D区28-35栋工程项目”，第二条约定“交货地点：广州市白云区同泰路”，第三条约定“供砼工程部位：主体结构”，第四条约定“供货期限：由2010年12月25日至2011年12月31日止”，另合同还对各种强度等级的商品砼价格进行了约定。原审诉讼中，景泰公司、深港公司双方对该份合同均没有异议。
原审诉讼中，景泰公司提供了混凝土送货单若干张，拟证实其向深港公司按照合同约定提供各种强度等级的商品砼合计583443.5元，深港公司尚未支付该货款；深港公司对上述送货单真实性没有异议，并确认有438994.5元的商品砼由其收取，该部分货款尚未支付，但对部分送货单（合计144449元）（以下简称异议送货单）的关联性有异议，称异议送货单并非由其签收，且异议送货单标注的供砼部位并非其承建，承建单位是其友邻单位，签收人周某、陈某亦并非其公司员工。
经原审法院审查，在景泰公司提供的所有送货单中，送货单位均为景泰公司，送货地址均记载为“深圳市深港建筑集团有限公司广州颐和高尔夫南湖会员住所CD区”，在送货单备注商品砼的浇筑部位，在深港公司提出的异议送货单中，相关备注为“10A栋地下二层地面（20内）”、“核心筒10A栋地下室二层挡土墙（20内）”、“挡土墙底板（20内）”、“挡土墙（20内）”、“路面（20内）”、“花坛（20内）”、“电房垫层（20内）”、“电房垫层（20内）加运费”等等，深港公司称上述备注的部位并非其所承建，承建单位是其友邻单位，且提供了异议送货单的第一联，拟证实异议送货单的货款已由友邻公司付清全部货款，所以送货单的第一联才会交给付款方，异议送货单第一联由其向友邻单位借出，还申请了异议送货单的签收人之一周某出庭作证拟对上述事实予以佐证，周某出具证人证言称“我与深港公司是在同一个施工地点施工，我和深港公司是属于不同的承包队。我的混凝土单算到深港公司的单上，我方已经支付完毕了，我方施工队属于挂深港公司名下的，涉案的合同与我方工程队签订的合同不是同一份合同，景泰公司向深港公司供货的过程中有一部份是供给我方的，在施工过程中我只负责混凝土的签收单”；景泰公司对深港公司的陈述不予确认，称其在涉案工地只与深港公司签订了相关商品砼的合同，涉案所有送货单均是深港公司签收，相关货款深港公司尚未支付。
2014年7月31日，景泰公司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深港公司向景泰公司支付货款共计583443.5元及利息（利息从起诉之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付清之日），本案诉讼费用由深港公司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景泰公司、深港公司签订的涉案合同内容合法，双方意思表示真实，且诉讼中双方对该合同均予以认可，故该合同有效，双方应恪守履行。
另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深港公司有异议部分的异议送货单（合计144449元）涉及的商品砼是否由深港公司收取。原审诉讼中，深港公司辩称异议送货单的备注部分并非其承建的项目，称相关项目由其友邻单位承建，但没有提供有效证据证实，深港公司虽提供了证人证言，证人有描述其与深港公司属于不同的承包队，异议送货单上的商品砼是由证人所在的承包队使用签收且已付款，但证人还陈述其“施工队属于挂深港公司名下的”，故原审法院认为证人出庭作证时出具的证言并未能证实深港公司的主张。另深港公司在主张异议送货单的商品砼由友邻单位使用签收的情况下却未能明确友邻单位的名称，在能借用到友邻单位的异议送货单原件及申请其认为是友邻单位的员工即证人出庭作证的情况下却未能出具友邻单位亲自作出的付款、与景泰公司存在合同关系的相关证据。相反，景泰公司提供了送货单证实其曾向深港公司送货，且全部送货单包括异议送货单的送货地址均为“深圳市深港建筑集团有限公司广州颐和高尔夫南湖会员住所CD区”，该地址与涉案合同约定的深港公司承建项目相一致，综合景泰公司、深港公司双方的举证情况及举证能力，依照公平原则及诚实信用原则，原审法院确认深港公司未能就其反驳景泰公司诉请的意见提供有效证据支持，应负举证不能的责任。另深港公司对景泰公司诉请中除上述异议送货单外的其他部分没有异议，原审法院予以照准。
综上，原审法院确认深港公司尚欠景泰公司货款583443.5元，深港公司未能及时给付货款，损害了景泰公司的合法权益，现景泰公司要求深港公司给付货款及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合理合法，原审法院予以支持，景泰公司主张利息从起诉之日2014年7月31日起算合理，原审法院亦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七条之规定，于2014年11月5日作出判决：深港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给付景泰公司货款583443.5元及利息（利息以583443.5元本金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从2014年7月31日起计算至付清之日止）。案件受理费9634元，由深港公司负担。
判后，上诉人深港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原审法院审理范围超出双方合同明确的履约范围。本案景泰公司声称双方所定合同的履约，均是由深港公司指定履约地点（供砼对象），因此只要有其“供砼送货单”，就应视为完成对深港公司供货。对此，深港公司已在原审时反复强调，深港公司并非所在楼盘的唯一承建商。即使所谓的“别墅C、D区”，深港公司也仅负责部分指定对应某部分楼宇（别墅）的施工。双方在订立合同时，对履约地点（供砼对象）已做明确约定。假设景泰公司认同该履约范围扩大，超出双方原有约定范围，则应当由景泰公司完成举证义务。原审法院在认同深港公司举证行为的同时，反而以法律抽象原则条款加重深港公司的举证义务，明显不合常理。基于中国目前建筑市场的非完全规范，基于不具备施工资质的后续管理担忧，深港公司友邻单位不愿或无法提供挂靠单位名称的情形，当属可以理解，且无论如何也不足以成为本案重新分配举证责任的理由。仅从深港公司提出异议送货单履约地点（供砼对象）名称即可确定，并非本案所涉合同的约定范围；并且在该部分送货单上记载的收货代表姓名，也与合同约定履约地点（供砼对象）所属送货单上记载的收货代表姓名，完全不一致。对于此种情形，相关司法解释已明确属于景泰公司的举证责任。2.原审法院未查明景泰公司故意曲解、隐瞒的部分事实。为方便监管全市各工地施工中使用混凝土质量及减少制砼噪音，政府推行“商品混凝土集中制造、供应制度”。因此，有关送货单记载履约地点（供砼对象）的功能，除确定双方债权债务金额外，更重要的在于，监控使用在该部位的混凝土质量，明晰各方工程质量责任。因此，不可能出现景泰公司原审中所述，由景泰公司根据深港公司要求，任意填写履约地点（供砼对象）的情况。作为各方确定履约事实，计付款项的依据，景泰公司设计、制作形式为“一式数联”的送货单。常理可断，作为在将来可能需要提出支付请求的单据制作方，景泰公司为自己保留的理应是最为清晰的非复写联，也是第一联，“对数联”；留给用砼单位的是“次清晰”的第二联，“工地联”；而留给司机作为结算运费依据的更不清晰的第三联，“司机联”。深港公司已在原审中反复强调，在景泰公司已取得送货单对应款项的前提下，“对数联”显然再无保管必要，将交给用砼单位。景泰公司在原审起诉时，所使用的却是三联中最不清晰的“司机联”，本身即可说明其刻意隐瞒本案事实。3.原审中证人的表述符合其所处地位，应予采信。作为在施工工地负责签收送货的普通工人，基于其文化水平、受教育程度，不可能准确表述与法律关系相对应的各方名称、合同关系。但是其所证言表述，已包括本案需要查明的事项：（1）证人属于另一施工承包队，与深港公司所属施工地点相邻；（2）证人所属施工队也已收取、使用景泰公司供砼，且部分由证人签收；（3）证人所知，其林姓老板，挂靠建筑公司，对电房、道路等零星工程进行施工；（4）“对数联”在签收货物时，属于供砼方持有。综上所述，深港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确认深港公司仅欠付货款438994.5元；2.一审、二审诉讼费均由景泰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景泰公司答辩称：原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深港公司的上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景泰公司仅与深港公司签订供应混凝土合同，供应混凝土的单位也只是深港公司，不存在供应其他单位的事实，景泰公司在原审提供的送货单和销售合同能证明。
本院经审理查明：深港公司认为，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中，对证人证言的引用不全面，与证人证言的原始表述不一致。证人在回答工地挂靠问题时，曾表示其施工队挂靠于深港公司，但之后又表示挂靠在景泰公司，在原审法院要求其明确其意思表示时，其表示自己并不清楚，只知道老板姓林，是电白人。双方对原审判决查明的其他事实均未提出异议，本院对原审判决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1.涉案合同需方盖章为“深圳市深港建筑集团有限公司广州颐和南湖高尔夫会员住所CD区工程项目部”；2.涉案合同第九条约定：“结算方式和期限：供需双方每月结算一次，每月5日前供方向需方发出上月结算单，需方应在收到结算单2天内盖章签认，并于15日前支付清上月混凝土货款。逾期付款，供方有权停止供砼”；3.原审庭审过程中，深港公司申请证人周某出庭作证，其中，（1）周某的证言称：“我与被告是在同一个施工地点施工，我和被告是属于不同的承包队。我的混凝土单算到被告的单上，我方已经支付完毕了，我方施工队属于挂被告公司名下的，涉案的合同与我方工程队签订的合同不是同一份合同，原告向被告供货的过程中有一部份是供给我方的，在施工过程中我只负责混凝土的签收单”；（2）法官问：“你和被告是什么关系”？周某回答“没有关系，是不同的承包队。我的工作是姓林的老板发放的，该老板是属于何性质公司，不清楚”；（3）法官问：“你方负责施工的工地和被告负责施工的工地是什么关系”？周某答：“同一个开发商”：（4）法官问：“原告和你什么关系”？周某答：“没有关系，与上面的承包队有关系”；（5）景泰公司问：“你收到原告的混凝土送到广州颐和南湖高尔夫会员住所CD区的地址”？周某回答：“是”；（6）深港公司问：“收料人的一栏周某是否是你签收？备注一栏10A栋由何人承包”？周某回答：“是我签收的。零星工程”；（7）深港公司问：“零星工程的老板是”？周某答：“姓林的老板给我发工资，围墙、花草，需要混凝土时是承包方打电话的，我只负责签收单，接料”。
本院再查明，1.二审审理期间，深港公司未按本院的要求补充提交其主张的异议送货单对应的货款已经由另外的“友邻单位”支付的证据，也无法明确说明“友邻单位”的具体名称等信息；2.在深港公司提交且认可的《南湖CD区项目工地签收混凝土人员名称如下》的清单中，摘要部分包含了“游泳池1.600标高”、“20B栋首层二层梁板”、“20D栋框架梁”、“15栋地梁”、“22栋层面找平层”、“16栋围墙地梁”、“16栋负五层地梁”等浇筑部位，签收人员并非涉案合同约定的需方授权人“李某”。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二审的诉辩主张，本案二审上诉争议的主要焦点，一是异议送货单涉及的价值144449元的商品砼是否由深港公司签收，深港公司是否需要负担向景泰公司付款的义务；二是上述异议送货单涉及的价值144449元的商品砼的货款是否已经支付。
关于上述争议的第一个焦点问题，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规定：“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首先，从景泰公司提交的案涉送货单审查，全部送货单的送货地址均为“深圳市深港建筑集团有限公司广州颐和高尔夫南湖会员住所CD区”，该送货地址与深港公司一方在涉案合同上加盖的印章内容“深圳市深港建筑集团有限公司广州颐和南湖高尔夫会员住所CD区工程项目部”具有较高的对应性，可以证明景泰公司在送货时所指向的收货方即为深港公司；其次，深港公司申请出庭作证的证人周某称“我的混凝土单算到被告的单上”、“我方施工队属于挂被告公司名下的”、“需要混凝土时是承包方打电话的，我只负责签收单，接料”等，可以进一步证明景泰公司是应深港公司的要求而送货的事实；再次，虽然异议送货单的备注部位与涉案合同约定的“C区11-12、D区28-35栋”位置不符，但从本案查明的事实证实，在深港公司确认的部分送货单的备注地址与涉案合同约定的“C区11-12、D区28-35栋”的位置也不相符。而且，涉案合同约定了需方的签收人为“李某”，但深港公司确认的送货单实际的签收人也并非是“李某”。故仅凭异议送货单的备注部位与涉案合同约定的“C区11-12、D区28-35栋”位置不符的事实，并不足以否定景泰公司主张异议送货单涉及的商品砼是向深港公司供应的事实；最后，深港公司提交的证据并不能证实在涉案“广州颐和高尔夫南湖会员住所CD区工地”还存在其他的施工队伍，或景泰公司与其他施工队伍曾达成向“广州颐和高尔夫南湖会员住所CD区工地”供应商品砼的协议，故在景泰公司提交的证据已经基本可以证实其主张的情况下，深港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综上，原审认定异议送货单涉及的价值144449元的商品砼也为深港公司收取，深港公司应向景泰公司支付该部分货款，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深港公司有关于此的上诉意见，据理不足，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上述争议的第二个焦点问题，深港公司主张异议送货单对应的货款144449元已经支付，并提交了异议送货单的第一联（对数联）和证人周某的证言予以证实。对此，本院认为，一方面，异议送货单第一联应作为双方已经结清货款的证据是深港公司的单方主张，现仅有周某的证言可予印证，而周某为深港公司申请出庭作证的人员，与深港公司存在一定的利害关系。另一方面，涉案合同对结算方式和期限有明确的约定，且在深港公司确认的尚未支付货款的送货单记载的送货期间与异议送货单记载的送货期间存在交叉。综合以上分析，本院认为，深港公司提交的证据尚不足以证实其主张，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原审法院认定深港公司尚欠景泰公司货款583443.5元（包括异议送货单涉及的144449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深港公司有关于此的上诉意见，据理不足，本院亦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深港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189元，由上诉人深圳市深港建筑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国平平
审判员 张纯金
审判员 徐 艳
二〇一五年四月十四日
书记员 陶智斌
王振华
何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