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生产建设兵团分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新兵民提字第0001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杨先锋，男，1972年11月9日出生，汉族，无固定职业，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石河子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鲍江，新疆新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雪梅，新疆新石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石河子分公司，住所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石河子市。
负责人：欧长平，该分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叶舟，男，该分公司法律顾问。
再审申请人杨先锋因与被申请人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石河子分公司（简称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责任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八师中级人民法院（原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八师中级人民法院）（2014）兵八民二终字第1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7月7日作出（2015）新兵民申字第0006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杨先锋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鲍江、李雪梅，被申请人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叶舟到庭参加诉讼。诉讼过程中，因相关法律法规不明确或有争议，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就本案法律适用问题向最高人民法院请示，以便统一裁判标准。故本院于2015年11月27日作出（2015）新兵民提字第00015号民事裁定，本案中止诉讼。中止诉讼的原因消除后，本案现已恢复诉讼并审理终结。
杨先锋申请再审称，2009年6月，其与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签订《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兼用型拖拉机定额保险单》，为其所有的四轮拖投保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简称交强险），保险期间自2009年6月22日起至2010年6月21日止。同年10月6日，其驾车时发生交通事故，造成第三人张保死亡。2012年10月9日，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生产建设兵团分院作出（2012）新兵民提字第00048号民事判决，判令该分公司基于与其之间的交强险关系，向第三人张保的继承人赔偿死亡赔偿金110000元（已执行完毕）。该判决并未赋予该分公司追偿权，如该分公司对此不服，应当申请再审或申诉，而不应另行起诉主张追偿权。另外，该分公司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简称《解释》）主张追偿权，但该司法解释自2012年12月21日起施行，而交通事故发生在2009年，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生产建设兵团分院（2012）新兵民提字第00048号民事判决作出于2012年10月9日，均在此之前，故不应适用。因此，一、二审判决认定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有权主张追偿权，并判令其赔偿保险金，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结果不当，请求予以纠正，驳回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的诉讼请求。
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辩称，杨先锋所述本案事实经过属实，该分公司确已向第三人张保的继承人赔偿死亡赔偿金110000元。根据《解释》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保险公司在赔偿范围内向侵权人主张追偿权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追偿权的诉讼时效期间自保险公司实际赔偿之日起计算。”据此，二审判决认定该分公司有权主张追偿权，并判令杨先锋赔偿保险金，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得当，请求予以维持。
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于2013年4月24日向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石河子市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杨先锋赔偿保险金110000元，并承担案件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9年6月，杨先锋与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签订《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兼用型拖拉机定额保险单》，为其所有的四轮拖拉机投保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保险期间自2009年6月22日起至2010年6月21日止。同年10月6日20时50分许，第三人张保驾驶摩托车（新Ｃ-×××××号），与相对方向行驶的杨先锋驾驶的四轮拖拉机牵引的挂车相撞，致张保死亡。当月22日，石河子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紫泥泉大队经现场勘验，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交通事故中，张保饮酒后驾驶机动车、未按照驾驶证载明的准驾车型驾驶机动车、驾驶未定期进行安全技术检验的机动车、违反右侧通行规定，是造成交通事故的直接原因，应负主要责任；杨先锋未按照驾驶证载明的准驾车型驾驶机动车、驾驶安全设施不全的机动车、驾驶拼装机动车，是造成交通事故的原因之一，应负次要责任。以上事实，在第三人张保的父母张小志、李桂风与杨先锋、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中，先后经该法院（2010）石民初字第453号民事判决、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八师中级人民法院（2010）兵八民一终字第335号民事判决以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生产建设兵团分院（2012）新兵民提字第00048号民事判决查明认定。最终，该案生效判决认定，杨先锋在交通事故中所负次要责任，应按30%的过错比例承担赔偿责任，并判令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赔偿张小志、李桂风死亡赔偿金110000元，一、二审案件诉讼费用合计5795元，由张小志、李桂风负担655元，杨先锋负担95元，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负担5045元。2012年12月17日，该法院作出（2012）石执字第491号执行通知，责令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履行“给付案款115045元、执行费1588元、送达费90元”的义务。2013年1月5日，该分公司按照执行通知履行了给付义务。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二条的规定，于2013年12月23日作出（2013）石民初字第1449号民事判决：一、杨先锋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向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赔偿保险金33000元；二、驳回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诉讼费用合计1340元，由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负担1028元，杨先锋负担312元。
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八师中级人民法院上诉请求：根据法律规定，该分公司承担的赔偿责任，属于替代性的垫付责任，即替代杨先锋向第三人的继承人赔偿，赔偿后有权主张追偿权，且只考虑驾驶人在交通事故中是否负有责任，而不考虑责任大小。故该分公司有权全额追偿保险金，而不应根据杨先锋在交通事故中的责任划分确定追偿范围。因此，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结果不当，请求予以纠正，支持该分公司的诉讼请求。
杨先锋不服一审判决，亦向该法院提起上诉，并针对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的上诉辩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生产建设兵团分院判令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时，并未赋予该分公司追偿权，故该分公司无权主张追偿权。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根据《解释》主张权利，但该司法解释施行于交通事故发生之后，不应适用，故该分公司主张追偿权没有法律依据。因此，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结果不当，请求予以纠正，驳回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的诉讼请求。
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针对杨先锋的上诉辩称，杨先锋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予以驳回。
二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是否有权向杨先锋全额追偿保险金。根据《解释》第十八条、第二十九条规定，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未取得相应驾驶资格，导致第三人人身损害，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后，在赔偿范围内向侵权人主张追偿权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追偿权的诉讼时效期间自保险公司实际赔偿之日起计算；本解释施行后尚未终审的案件，适用本解释。本案中，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实际赔付之日为2013年1月5日，该分公司起诉时，既未超诉讼时效，《解释》也已施行，加之案件尚未终审，故可以适用该司法解释。据此，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有权向杨先锋主张追偿权。至于追偿范围，根据双方当事人签订的《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兼用型拖拉机定额保险单》规定，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发生交通事故，造成受害人受伤需要抢救的，保险人仅在医疗费用赔偿限额内垫付抢救费用，对于其他损失费用，保险人不负垫付和赔偿责任。这与《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二条，《解释》第十八条的规定相符。因此，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有权向杨先锋全额追偿保险金，一审判决根据杨先锋在交通事故中的责任划分确定追偿范围不当。综上，一审判决虽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结果不当，应当予以纠正，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
二审法院依照《解释》第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于2014年10月9日作出（2014）兵八民二终字第158号民事判决：一、撤销一审判决；二、杨先锋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赔偿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保险金110000元。一、二审案件诉讼费用合计4465元，由杨先锋负担。
本院再审认定的事实和二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是否有权向杨先锋主张追偿权；二、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的追偿范围应否考虑交通事故的责任划分及事由。
一、关于第一争议焦点。
首先，杨先锋主张本院（2012）新兵民提字第00048号民事判决未赋予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追偿权，该分公司无权主张追偿权。交强险是指由保险公司对被保险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本车人员、被保险人以外的受害人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在责任限额内予以赔偿的强制性责任保险。该险种的设立目的在于保障交通事故中的受害人依法得到赔偿，促进交通安全。交强险的赔偿采取无过错责任原则，即发生交通事故后，只要不是受害人故意造成，不论其有无过错，保险公司均应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部分，再由商业保险赔偿或根据交通事故中各自的过错比例分担责任。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即是据此向第三人的继承人承担了赔偿责任。但是，交强险的设立，并不是对驾驶人应尽安全注意义务的松懈，更不是对违法驾驶行为的放纵。根据《解释》第十八条规定，对于驾驶人因未取得驾驶资格等过错，发生交通事故，导致第三人人身损害的，保险公司有权在赔偿范围内向侵权人主张追偿权。本案中，杨先锋未取得相应驾驶资格、驾驶安全设施不全的机动车、驾驶拼装机动车，尽管只是造成交通事故的原因之一，应负次要责任，但其违法驾驶行为不可否认。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基于与杨先锋之间的交强险关系，在向第三人的继承人承担赔偿责任后，向其主张追偿权，符合常理，于法有据。同时，追偿权是法律赋予付出一定义务的民事主体，基于特定的民事法律关系，在经济上请求补偿的权利。该权利的行使，取决于法律规定的情形是否成就，而非是否被赋予。现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在履行给付义务后，基于杨先锋的违法驾驶行为，有权主张追偿权。因此，杨先锋此项再审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其次，杨先锋主张交通事故发生以及本院（2012）新兵民提字第00048号民事判决作出的时间均早于《解释》施行的时间，不应适用。根据《解释》第二十九条规定，本解释施行后尚未终审的案件，适用本解释。该司法解释自2012年12月21日起施行，而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于2013年4月24日起诉主张追偿权，本案方才产生，显然尚未终结，可以适用该司法解释。杨先锋以与本案有关联的另一案生效判决作出时间早于该司法解释施行时间为由，主张不应适用该司法解释，是对法律规定的错误理解。不能因另一案与本案有关联，就以另一案生效判决作出时间为准，确定尚未终审的本案的法律适用，否则与法相悖。另外，不论是《解释》，还是《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都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制定。对于相应条款，尽管表述方式和侧重内容各有不同，但制定目的和立法精神一脉相承，都是为了依法妥善解决因交通事故而引发的纠纷，实际上并不冲突对立，不存在不应适用的情形。因此，杨先锋此项再审理由，既无法律依据，也无实际意义，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综上，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有权根据《解释》的相关规定向杨先锋主张追偿权。
二、关于第二争议焦点。
在第一争议焦点明确后，第二争议焦点实际就是本案的核心争议焦点。本院注意到，相较于法律适用对于第一争议焦点的明确规定，第二争议焦点在审判实践中，特别是在法律适用上存在一定分歧。一种意见认为，据法律规定，对人身损害的赔偿适用过错责任原则，即侵权人因过错侵害他人合法权益，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受害人对于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并按各自过错的比例分担责任。也就是说，侵权人应当为自己的过错承担赔偿责任，但责任与过错应当相适应。本案中，杨先锋的过错是造成交通事故的原因之一，应当为此承担赔偿责任，但应与其在交通事故中所负次要责任相适应，按人民法院生效判决确定的30%过错比例承担赔偿责任。如支持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全额追偿保险金的诉讼请求，就会将本应由第三人承担的责任完全强加给杨先锋，既体现不出对第三人过错责任的惩罚和分担，也体现不出交强险对减轻侵权人经济损失的保险作用，显失公平。因此，应当根据责任与过错相适应原则和公平原则，确定杨先锋按其在交通事故中30%的过错比例向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另一种意见则认为，根据法律规定，发生交通事故时，保险公司应当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向受害人赔偿。这是因为交强险的赔偿采取无过错责任原则，目的是为了在最大程度上为交通事故的受害人提供及时和基本的保障，使其尽快得到医疗救治并减少经济损失，并不是对侵权人过错行为造成损失的分担。本案中，杨先锋未取得相应驾驶资格，是一种违法驾驶行为，会给不特定的第三人带来风险，严重危害交通安全，应当予以惩罚。在这种情形下，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承担的赔偿责任，实际上起到的是替代杨先锋先行垫付的作用，而杨先锋本人才是赔偿责任的最终承担者。对此，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不但有权主张追偿权，而且有权全额追偿保险金。这样一方面可以照顾到交强险的运营成本问题，通过向侵权人全额追偿保险金来降低交强险这一社会公益性质保险的运营成本，避免谨慎守法的驾驶人为违法驾驶人的过错分担责任；另一方面也可以以私法的手段促进公法目的的实现，即通过向侵权人全额追偿保险金，加大违法驾驶人的违法成本，减少其在无证驾驶时的侥幸心理。因此，中华保险石河子分公司主张全额追偿保险金的诉讼请求符合设立交强险的立法目的，于法有据，应予支持。
对于上述两种意见，本院认为，第二种意见更符合法律规定的宗旨和精神。《解释》第十八条规定，保险公司在赔偿范围内向侵权人主张追偿权的，人民法院予以支持。该条的实质是基于交强险的保障功能，为了使受害人不因侵权人的无资力而陷入损失难以填补的境地，同时为了降低交强险中投保人因车辆投保交强险就违法驾驶的道德风险，惩罚违法驾驶的行为人，赋予保险公司追偿权。这样，一方面，违法驾驶的责任人负终局的赔偿责任，降低了道德风险；另一方面，保险公司承担的只是求偿权的成本以及侵权人无力赔偿的风险。基于此，在无证驾驶等违法情形下，保险公司先承担赔偿责任的基础在于其保障功能，而赋予保险公司追偿权则是基于交强险降低道德风险的要求。两者逻辑平行。故保险公司在赔偿时无需考虑侵权责任，在追偿时，亦无需考虑，也就是说，侵权人的侵权责任大小不影响追偿权的范围。而且，追偿权为新发生的权利，被追偿的侵权人不得以对抗受害人的事由来对抗保险公司，也不得以其侵权责任的份额来抗辩保险公司。
上述结论，与未投保交强险情形下的责任承担也保持了一致。《解释》第十九条规定，未依法投保交强险的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当事人请求投保义务人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投保义务人和侵权人不是同一人，当事人请求投保义务人和侵权人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可见，即便投保人未投保交强险时，无论投保人的侵权责任大小，也均需替代交强险保险公司进行赔偿，投保人已经投保交强险时，其侵权责任的大小也不影响交强险范围内的赔偿责任。据此，在保险公司行使追偿权后，侵权人最终就交强险限额内赔偿的人身损害全部承担责任，剩余的部分，按照其侵权责任的大小确定。这也符合该司法解释第十八条的规定及精神。
综上所述，杨先锋的再审请求及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得当，应当予以维持。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并请示最高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八师中级人民法院（2014）兵八民二终字第158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正远
代理审判员 吴 媛
代理审判员 黄婷婷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赵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