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穗中法民五终字第372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神多野XX，日本国籍，住香港九龙。
委托代理人：魏德明，广东瑞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沈X梅，住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
委托代理人：阮瀚扬，广东法则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神多野XX因与被上诉人沈X梅房屋权属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4）穗天法民四初字第168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4月20日，神多野XX（甲方）、沈X梅（乙方）双方签订《确认书》一份，约定：一、双方确认广州临江大道683号佳润临江上品大厦16楼09室（房屋面积73平方米，总房款2941718元，现地址广州市天河区临江大道683号1609房，简称“1609房”）是甲方出资，以乙方名义购买的房产。甲方已付清首期款1471718元，并从2012年2月11日起每月通过华夏银行黄埔大道支行62×××16账户支付购房款，甲方负责每月存入现金或转账到上述账户，乙方不承担任何还款责任；如因甲方不按时还款导致乙方信用受损的，乙方可追究甲方的法律责任。二、乙方只作为登记权利人，上述房屋的所有权、使用权、收益权、继承权等所有权利均归甲方享有，因该房屋所产生的一切责任均由甲方承担，乙方不享有该房屋的任何权利，同时也不承担该房屋的任何义务。三、广州市临江大道683号佳润临江上品大厦16楼09室的购房合同及购房发票等相关产权资料由甲方保管，乙方不得出售、出租或居住该房屋，亦不得以该房屋对外抵押或提供保证，如因上述原因给甲方造成损失，乙方自愿承担全部损害赔偿责任；若乙方因个人原因导致甲方的产权受损，乙方必须按上述房产当时的市价赔偿给甲方。四、在日后政府政策允许的情况下，乙方应协助甲方将产权登记人变更到甲方名下，所需费用由甲方承担。如日后因政策调整或国家征收、拆迁该房地产时，所有补偿收益均归甲方享有，乙方应配合甲方办理相关手续。五、甲方如需将上述房产对外出租或出售，乙方须无条件配合办理相关手续，同时乙方须在上述房产的房产证办理下来后配合甲方办理委托售房公证，以后该房产一切事宜均与乙方无关。六、本确认书在履行中发生争议，由甲乙双方协商解决。协商不成时，可向房屋所在地法院提起诉讼。等等。
2013年5月17日，神多野XX以沈X梅代理人身份与广东润通实业有限公司（简称“润通公司”）签订《佳润临江上品大厦车位认购书》，以34万元向该司购买广州市天河区临江大道681号负二层B289号车位（简称“涉案车位”）。
2013年8月29日，沈X梅（乙方）、润通公司（甲方）双方就涉案车位买卖签订《商品房（一手现房）买卖合同》。
2013年9月4日，上述1609房产权登记至沈X梅名下。
原审另查明：2006年7月11日，我国建设部、商务部、发改委、人民银行、工商总局、外汇管理局六部委作出《关于规范房地产市场外资准入及管理的意见》（建住房（2006）171号），其中规定“境外机构在境内设立的分支、代表机构（经批准从事经营房地产业的企业除外）和在境内工作、学习时间超过一年的境外个人可以购买符合实际需要的自用、自住商品房，不得购买非自用、非自主商品房。在境内没有设立分支、代表机构和在境内工作、学习时间一年以下的境外个人，不得购买商品房”。
神多野XX于2015年5月21日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称：2013年5月，我方委托沈X梅代持位于广州临江大道681号佳润临江上品大厦—2层B289车位。双方明确约定，该车位全部由我方出资购买，沈X梅仅作为登记权利人，实际权利人为我方。2013年5月17日，我方支付车位款340000元。后我方要求沈X梅进行变更登记遭拒，且经我方调查了解，因我方系外国人，根据国家及广州市有关限购政策规定，亦无法将该车位变更登记至我方名下，故沈X梅理应将购车位款返还给我方。我方多次要求解除双方委托代持协议并要求沈X梅返还购房款均无果，特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沈X梅返还我方购车位款340000元并支付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从起诉之日起计至实际付清之日止）；2、沈X梅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沈X梅原审辩称：不同意神多野XX全部本诉请求。一、我方确认与神多野XX签订《确认书》，并约定由我方为神多野XX代购佳润临江上品16楼09室，但不涉及本案车位。事实上，神多野XX购买涉案车位之前没有经我方同意，事后也没有告知我方，我方在神多野XX提起本案诉讼才知道。且《车位认购书》上认购方的签名不是我方所签。我方从来没有同意为神多野XX代购车位，因此涉案车位与我方无关，一切后果由神多野XX自行承担。二、神多野XX借我方的名义购房因违反国家法律规定，属于无效的民事法律行为。外商企业法实施细则第4条明确规定，禁止或者限制设立外资企业的行业按照国家指导外商投资方向的规定即外商投资产业指导目录执行；建设部、商务部、发展改革委、人民银行、工商总局、外汇局联合发布的关于规范房地产市场外资准入的管理的意见第10条明确规定，外国人不得购买中国的商品房。该意见是经过国务院同意由多部委联合发布，从法律效力上属于行政法规，因此神多野XX借我方名义投资我国的房地产是属于无效的民事法律行为，商品房买卖合同及抵押贷款合同都均属于无效，建议追加开发商及贷款银行作为本案诉讼参加人，以保护社会公共利益不受侵害，应由开发商收回涉案房屋并退回房款，房款首先返还银行贷款，根据双方当事人的缴款及过错分配财产。神多野XX是在选定标的物后找我方帮忙，规避了中国法律投资外商禁止进入的行业，应当承担主要过错责任。三、双方当事人的非法利益均不受法律保护，即便我方需要返还款项，也只能计算本金，不应该计算升值及利息；若计算升值及利息，就是保护了神多野XX的非法利益，使其规避中国法律以谋取非法利益的图谋得逞。
沈X梅反诉称：我方于2013年8月29日为神多野XX购买涉案车位。商品房买卖合同确认涉案车位为现房，神多野XX收楼后一直占有使用。我方认为，如神多野XX不要涉案车位，其因一直占有涉案车位的使用权并能从中受益，应从收楼的下月（2013年9月）起向我方支付车位使用费，直到涉案车位的使用权交付我方。为此，我方提起反诉，请求法院判令：1、神多野XX向我方支付车位使用费（暂按1000元／月的标准，具体标准以评估为准，自2013年9月1日起计至交付车位使用权之日止）；2、神多野XX承担本案诉讼费。
神多野XX对沈X梅的反诉辩称：不同意沈X梅的反诉请求。沈X梅并非涉案车位的所有权人，沈X梅只是代购代持车位，沈X梅不享有任何权利，也不承担车位的任何义务，所以沈X梅反诉要求我方支付损失费用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请求法院驳回沈X梅的反诉请求。
一审中，神多野XX为证实涉案车位的购房款为其支付，提供润通公司出具的收据一份（载明收到沈X梅购买涉案车位车位款34万元）以及刷卡消费凭证两份（显示刷卡金额分别为5万元、29万元）。沈X梅确认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并确认涉案车位的全部购房款由神多野XX支付。
本案中神多野XX称：我方是涉案车位的实际权利人，由于我方为外国人，根据相关政策规定涉案车位不能过户至我方名下，在沈X梅不配合我方将涉案车位出售或根据我方指示过户至指定人员名下的情况下，我方根据双方协议要求对涉案车位的价值进行评估。针对神多野XX的上述评估申请，沈X梅表示，双方内部协议规避国家法律，涉嫌损害公共利益，依法无效；且神多野XX要求我方按市场价返还款项，实际上是强行要求我方购买涉案车位，违反合同自愿平等的原则。沈X梅对其反诉请求申请本院对涉案车位的租金标准进行评估，对此神多野XX认为沈X梅只是涉案车位的挂名购买人，不享有所有权益，故其评估申请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
关于涉案车位的现状，神多野XX表示：车位一直闲置，因沈X梅不配合，涉案车位至今未办理产权证；沈X梅则表示：涉案车位未出租，因神多野XX没有缴税，故未能办理产权证。
另，神多野XX在提起本案诉讼同时，就1609房的赔偿事宜另案提起诉讼【案号：（2014）穗天法民四初字第1688号】，沈X梅在该案中亦提起反诉，原审法院将该案与本案合并审理。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涉案车位为神多野XX在其不符合广州市现行购房资格的情况下，为规避房地产限购政策，而借用沈X梅名义购买。神多野XX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明知其不具备购房资格，仍借用沈X梅名义购房，其对借名买房蕴含的法律风险应有充分认识。在双方未签订书面协议作出相关约定，且沈X梅明确表示反对的情况下，神多野XX要求沈X梅按涉案车位的市场价值返还购房款，神多野XX上述诉请既无合同依据，也无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沈X梅的反诉请求。本案中神多野XX举证证实其持有车位认购书、购房合同、付款证明等原始购房凭证，沈X梅自身也确认涉案车位的全部购房款为神多野XX支付，相反沈X梅未举证证实其对涉案车位享有实体权利，因此沈X梅反诉要求神多野XX赔偿其车位使用费，显然无理，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于2015年5月29日作出如下判决：一、驳回神多野XX的本诉请求。二、驳回沈X梅的反诉请求。原审本诉受理费6400元，由神多野XX负担；原审反诉受理费100元，由沈X梅负担。
判后，上诉人神多野XX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涉案车位的实际权属本属神多野XX所有，但因神多野XX是外国人，现要求返还登记过户到自己名下存在政策性障碍，涉案车位只能登记在沈X梅名下，故神多野XX要求沈X梅返还车位的市场价值合法合理。二、一审判决既然认可双方委托合同关系合法性，又判决驳回神多野XX的诉请，存在逻辑矛盾。三、神多野XX并非故意规避房屋限购政策。神多野XX购买该车位时，原本计划在广州开办工厂，故购买本案车位拟作为办公用。但因经营发生变化，神多野XX将工厂设立在深圳市松岗镇。另，政府的限购政策仅是对境外个人购房的限制，并非绝对禁止。故限购政策不影响双方委托合同的效力，沈X梅有责任基于合同约定及诚实信用原则履行义务。但沈X梅拒绝办理相关过户手续，导致涉案车位闲置至今，给神多野XX造成重大经济损失。四、2014年6月，中院已就与本案法律关系相同的纠纷作出了生效判决（案号：2014穗中法民五终字第1785号），该生效判决以过户存在政策性障碍为由，判决房屋挂名人返还涉案房屋的价值（评估价）。五、神多野XX已在一审法定期限内将第一项诉请变更为“返还财产（具体以涉案车位的评估价值为准）”，但一审判决仍在神多野XX诉称部分按原诉请列明，应当予以纠正。故上诉请求判令：一、依法撤销原判决并改判沈X梅返还财产（具体以涉案车位的评估价值为准）。二、本案所有诉讼费用由沈X梅承担。
被上诉人沈X梅二审答辩称：一、神多野XX购买涉案车位是规避法律以谋取非法利益，属于无效民事法律行为。虽然沈X梅没有上诉，但认为原审适用法律不当。二、沈X梅并非不愿意将涉案车位按神多野XX的意愿处理，是神多野XX存在违约行为。沈X梅提出转卖涉案车位所得款应优先偿还沈X梅垫付的佳润临江上品大厦16楼09室供楼款本息55万元，涉案车位的购买未经沈X梅同意，是由神多野XX以沈X梅的名义购买，应当视为神多野XX对该购买车位行为的追认。三、神多野XX诉请沈X梅按评估价购买涉案车位于法无据。四、（2014）穗中法民五终字第1785号案件与本案未尽相同，判决结果不应相同。
经审查，原审查明事实无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二审中，神多野XX称：其曾向沈X梅提出将房屋过户到第三人名下，但因对方不配合，故其要求对方返还房屋的市场价值，这种处理方式中院有判例。沈X梅称：神多野XX确实没有向其表示过要将房屋卖给明确第三人的意愿。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的上诉及答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神多野XX诉请沈X梅返还涉案车位的市场价值应否予以支持。本案中，涉案车位系神多野XX为规避我国房地产政策而借用沈X梅的名义购买取得，沈X梅也确认神多野XX对涉案车位享有实体权利。因借名购买产生的潜在风险及责任承担问题，神多野XX在规避我国相关法律政策借名购买涉案车位的同时，应当具有充分的认识，但双方当事人并未在《确认书》中对相关风险的处理予以明确约定。虽然《确认书》约定了沈X梅在现神多野XX需将房屋对外出租或出售时，须无条件配合办理相关手续，神多野XX认为沈X梅不予配合故要求沈X梅返还涉案车位的市场价值，但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明确要求将车位过户至第三人的名下而沈X梅不予配合的事实。而且，即使沈X梅违反该约定，双方签订的《确认书》也没有约定沈X梅承担违约责任的方式是其应以按车位的市场价值返还给神多野XX。现神多野XX主张对方应将涉案车位按市场价值返还相应款项，沈X梅明确表示反对，故神多野XX的诉请明显无合同依据，于法亦无据。因此，原审不予支持神多野XX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至于神多野XX上诉称本院（2014）穗中法民五终字第1785号案已就与本案法律关系相同的纠纷作出了生效判决的问题，由于我国并非判例法国家，且该案的具体情况、争议焦点与本案不同，也不具有参考性，故神多野XX以此提出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原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予以维持。神多野XX上诉理由不成立，其上诉请求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受理费6400元，由上诉人神多野XX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燕宁
代理审判员 黄春成
代理审判员 陈慧芳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三日
书 记 员 林嘉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