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嘉民终字第18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丁某。
委托代理人：厉某某。
委托代理人：丁某某。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某某。
原审第三人：彭某某。
上诉人丁某某因与被上诉人吴某某、原审第三人彭某某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嘉兴市南湖区人民法院（2012）嘉南民初字第15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3月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4月2日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丁某某的委托代理人厉某某、丁某某，被上诉人吴某某及原审第三人彭某某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审理认定，丁某某的父亲丁甲是某省某市某某公安分局（以下简称某某公安分局）离休干部，已于2007年12月2日6时许死亡。丁甲生前与彭某某是朋友，彭某某约从1998年开始一直照顾丁甲的生活。2006年11月28日丁甲亲笔书写遗书一份，主要内容是：其三次娶妻，一死两离，四个子女都与其断绝关系，几次住院都是彭某某陪护，故与彭某某约定，彭某某要切实像对待亲人一样侍候其余生，最后将其遗体火化（骨灰撒入大海），死后将房屋赠与彭某某作为酬谢；顺致公安局领导：死后不用通知亲友，遗嘱实行时若遇阻力，请主持公道。此后，2007年7月丁甲再次因病住院至其死亡期间仍一直由彭某某给予照顾和陪护，期间彭某某还叫了自己的两个妹妹帮助并雇佣一名男护工对丁甲进行护理，丁甲死前将自己的工资卡（建设银行卡一张）交给彭某某并告知其密码。丁甲死亡的当天，彭某某将银行卡交给自己的儿子吴某某从银行取款25000元（卡上尚余8000余元，后交给丁甲亲属）。丁甲的丧事，由其外甥徐某代表亲属方并与单位领导、彭某某一方共同办理，事后徐某出具书面证明一份，写明丁甲的丧葬费用由彭某某支出了14175元。
丁某某在得知丁甲死亡后银行卡上被他人取走25000元一事后，随即向公安机关控告彭某某涉嫌盗窃，某某公安分局经调查后认为没有犯罪事实，答复不予立案。此后丁某某于2011年12月26日从建设银行调取了由吴某某签名的取款凭条，认为此系不当得利，遂起诉。
丁某某于2012年7月16日诉至原审法院称，其父丁甲于2007年12月2日6时前死亡，后家属发现丁甲的建设银行龙卡不知去向，有人在丁甲死后持该卡取走25000元。其向某某公安分局报案，该局不予受理。后经多方追查，发现是吴某某取走了该笔款项。吴某某取走该笔款项没有合法依据，属不当得利，应予返还，且吴某某取得这笔款项达四年之久，造成丁某某经济损失万元以上，故诉请判令：1.吴某某将不当得利款25000元返还丁某某；2.吴某某赔偿丁某某经济损失10074元。庭审中，丁某某将第2项诉讼请求的数额变更为11781.25元（按每日万分之二点五计算，从2007年12月3日计至2013年1月31日）。
吴某某在原审中答辩称，钱确实是其取出的，丁甲于2007年12月2日去世，当天早上其母彭某某让其持卡去取25000元，主要用于丁甲的丧葬费用。丁甲比较可怜，生前没有子女及妻子照顾，都是由自己一家人在照顾他，且丁甲曾写过遗嘱将房屋赠与彭某某。取出的25000元，大部分支付了丁甲的丧葬费用，另一部分也是丁甲生前愿意支付的护理费等费用。丁某某的起诉实际上是对自己父亲生前不尽照顾义务、死后却来装孝，请求驳回丁某某的诉讼请求。
彭某某在原审中答辩称，取出的25000元用于丁甲的丧葬事宜，还有一部分用于购买丁甲生前治病的药、生活用品、护理费等。丁甲在生病住院直到死亡期间都是由其护理、照顾的，其还叫了自己的妹妹来帮助护理，垫付了所有的吃、用等费用，后来因自己身体吃不消又请了男护工，护工的钱大概2000元左右也是其垫付的，所以丁甲愿意将工资卡及密码交给她。但其在丁甲生前没有用过他的钱，丁甲死后其才叫自己儿子持卡取了25000元，用于丧葬费等合理费用。
原审审理认为，就本案返还不当得利之纠纷，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争议焦点在于：一、彭某某及其子吴某某在丁甲死后从其银行卡取款有无合法依据；二、取出的25000元的去向和用途，这也涉及是否构成不当利益的问题。关于焦点一，原审认为，首先，庭审查明丁甲的晚年一直是由彭某某负责照顾，特别是在丁甲身患绝症至其死亡的近五个月时间内，彭某某基于朋友关系给予了其较好的生活照顾和在医院护理，而包括丁某某在内的四个子女没有尽到照顾、陪护的义务，正因为如此，丁甲生前才会愿意将银行卡及密码交给彭某某。由于该银行卡设置有密码，丁甲对彭某某告知密码的行为，至少应当表达了两个意思：一是由彭某某保管，二是授权在必要时使用（包括后事），因此，彭某某取得该银行卡系合法取得，并有权支配。其次，本案中的遗书内容表明丁甲与四个子女已断绝关系，在彭某某善待其余生并料理其后事的前提下，自愿将房屋遗赠给彭某某作为酬谢，而只字未提留给子女何种遗产，该遗书经丁某某方确认系丁甲亲笔所写，故系丁甲生前的真实意思表示。虽然有关房屋遗赠之事因未考虑子女权益而在之前的案件中已被法院的判决宣告无效，但遗赠在客观上反映了丁甲对彭某某的照顾行为有酬谢之意，将银行卡交给彭某某也在其本意之内，且丁甲生前对该卡内的存款有权进行处分。故对于丁某某而言，也应当尊重自己父亲生前的意愿。综上，原审认定彭某某一方使用丁甲的银行卡取款25000元具有合法的依据。关于焦点二，原审认为，彭某某在丁甲生前有条件取款而未取，只是在丁甲死后立即面对丧事时才取出一部分款项即本案中的25000元，可见彭某某、吴某某的取款行为属合理使用。另一方面，关于该款的去向，现有证据徐某的书面证明已经明确丁甲的丧葬费用中有14175元系彭某某支出，因徐某系办理丧事中丁甲的亲属方代表，故据此认定所取25000元中大部分支付了丧事费用；对于尚余的万余元款项，由于彭某某对丁甲生前有较长时间的照顾和护理，因此彭某某一方答辩称该款项已用于丁甲的护理、生活等费用（彭某某先行垫付），也属合情合理，予以采纳。综上，丁某某主张彭某某、吴某某一方的行为构成不当得利，依据不足不能成立，对其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据此，原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丁某某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76元，由丁某某负担（已交纳）。
判决后，丁某某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认定事实错误。一、原审认定系丁甲将银行卡交给了彭某某并告知密码，据此推断丁甲有两个意思：一是将卡交彭某某保管，二是授权在必要时使用（包括后事），“告知”没有证据证实，因此所推出彭某某系合法取得的结论不能成立。彭某某获知银行卡密码的途径有多种，比如看到丁甲记录在纸上的密码、陪同丁甲取款时偷窥得知、趁丁甲病重时威逼或诱使其说出密码，在缺乏高度盖然性的情况下，原审认定密码是丁甲告知缺乏证据，且丁甲的遗嘱中并未提到银行卡及存款等，原审认定彭某某合法取得没有依据。二、关于25000元的去向，原审认定大部分支付了丧葬费用，与事实不符。首先，原审依据徐某的书面证明认定该事实，但徐某一方面于2008年6月6日与丁某某结算了丧葬费用，另一方面又于2009年7月证明彭某某支出丧葬费14000余元，在合理性上存在很大问题。其次，丁甲的丧葬费均由丁某某一方支出，花费了11794.10元，而彭某某称花费了14175元，明显不合事实。第三，徐某出具证明的时间是在丁某某与彭某某就遗嘱中房产诉讼过程中，徐某作为办理丁甲丧事的亲戚，其权限到与丁某某一方结清了丧葬费用后自然终止，其无权代表丁某某一方与彭某某结算所谓的丧葬费。徐某所出具的证明有很大的疑问。三、原审关于其余的万余元款项的去向的认定也是错误的。原审认为，彭某某对丁甲生前有较长时间的照顾和护理，故彭某某辩称已用于支付垫付的护理、生活等费用，也属合情合理，实际上，丁甲住院的4个半月时间内，已取款25000元，足以支付其全部费用，丁甲死亡后，丁某某一方还补交了3701.1元，其中伙食费215.2元，故原审认为彭某某代为垫付了部分护理、生活费用，不能成立。四、关于银行卡是丁甲生前交给彭某某还是彭某某在丁甲死后窃取，某某公安分局曾两次找彭某某做笔录，其两次的讲法都不相同，故原审认定银行卡系丁甲生前交给彭某某的事实，显然不能成立。故请求二审改判支持丁某某一审时的诉讼请求或将案件发回重审。
吴某某在二审中答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彭某某在二审中答辩称，由于丁甲与子女早年就断绝了关系，其及家人照顾丁甲多年，丁甲出于感激，写了遗嘱将房子赠与其，并进行了公证；丁甲病重住院后，将工资卡交给其并告知密码，授权必要时使用，但其在丁甲生前从未取过款。丁甲死后，由于遗嘱中写明死后丧事由彭某某一家办理，故取款25000元，用作丧事开支及支付其他垫付款项。原审判决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吴某某及彭某某在二审中未提交新的证据。丁某某在二审中提交了以下新的证据材料：
1、邮政特快专递详情单及查询单各1份，用以证明在本案一审判决之前，丁某某以邮政特快专递的形式，将丧葬费的发票、丁甲住院费用支付结算表等材料寄给了一审法院，但该院将上述材料退还了丁某某；
2、徐某结清丁甲丧葬费用的凭证及发票等6份，用以证明丧葬费用并非由彭某某支出，而系丁某某支出；
3、丁甲住院费发票及基保病人住院费用支付结算表各1份，用以证明丁甲的治疗费用都是由社保支出，不能报销的也已由丁某某一方结算支付，不存在彭某某垫付伙食费的事实；
4、丁甲一次性抚恤金等费用发放单1份，证明丧葬费有一部分由某某公安分局支出，且在抚恤金发放时与丁某某进行了结算；
5、某某公安分局政治处的证明2份及丁甲丧事费用明细1份，用以证明丁甲年收入为50000元左右，丁甲死亡后其所在单位垫付了丧葬费用5400元，后与丁某某进行了结算，与证据4可以互相印证；
6、丁甲建设银行卡取款单1份，用以证明丁甲银行卡取款情况；
7、丁甲亲笔书写的记账明细及银行取款凭证各1份，用以证明丁甲生前用了不少钱，替彭某某及其家人购买物品、保险等；
8、彭某某在某某公安分局的调查笔录2份（申请本院调取），用以证明彭某某两次陈述不一，故不能认定彭某某系合法取得银行卡。
对于证据1，吴某某及彭某某质证认为，不清楚丁某某向法院寄件的情况，本院认证意见为，证据1仅证明原审庭审结束后丁某某的诉讼活动，并非直接证明案件事实的证据材料，与本案的诉争焦点没有关联性；对证据3，吴某某及彭某某质证认为，住院费用的结算其一家人没有参与，具体费用情况不清楚；本院认证意见为，该费用清单仅证明丁甲的住院费用情况，并不能证明丁某某关于彭某某没有代为垫付其他费用的主张；对于证据5，吴某某及彭某某质证认为，丧事由徐某出面办理，公安局所出的证明等系丁某某一方要求出具，具体情况并不清楚，本院认证意见为，某某公安分局出具的证明等仅证明丁甲生前的年收入大致情况，该单位垫付了丁甲部分丧葬费用后与丁某某结算，但因该单位垫付的并非全部丧葬费用，故不能证明丁某某所提丧葬费均由其一方支出的主张；对证据8，吴某某及彭某某质证认为，吴某某结婚时，丁甲确实送过其红包和戒指，因为吴某某14岁时丁甲就和其一家人生活在一起了，和自己的子女一直没有往来，其他所记载的物品没有收取。本院认证意见为，本案为不当得利纠纷，标的物系丁甲死亡后吴某某从丁甲银行卡中所取出的25000元，即便丁某某提交的记账凭证真实、丁甲赠送给吴某某及彭某某财物等属实，也属丁甲生前自行处分其个人财产，系其合法权利，与本案纠纷没有关联性，故对上述证据本院不予采信。对于证据2、8，原审已依吴某某申请且同时依职权调查取得；证据4，丁某某于原审时已提交；证据6，就涉案银行卡的取款情况，丁某某、吴某某于原审时均已提交该证据，且上述证据2、4、6、8均已经原审庭审质证，原审判决书中亦已体现双方质证及法院认证过程，故前述4份证据，不属二审新的证据，无需在二审中重复提交，对此，本院也已在二审庭审中予以释明，故不再重复认证。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不当得利是指没有法律上的根据，使得他人遭受损失而自己获得利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得利返还受损失的人”。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有四个：一是一方得利；二是一方受损；三是受损与得利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四是得利人取得利益没有法律上的原因。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主张构成不当得利的原告应当对构成不当得利的四个要件事实负举证责任，即不仅要证明被告获得利益、自己受有损失及两者之间因果关系，关键还应当提供证据证明被告获得利益“没有法律上的原因”。就本案而言，丁某某应当举证证明彭某某、吴某某从丁甲的银行卡中支取25000元没有“法律上的原因”。
本案中可以确定的基本事实是：丁甲于2006年11月28日自书遗书，载明其因与前妻及子女等关系不睦，断绝了关系，其年老体衰、孤身一人，生病没有亲人在旁照顾。作为非亲属的彭某某在其生病时予以照顾、陪护，故愿意将自有房屋赠与彭某某作为酬谢；丁甲于2007年8月10日就该遗嘱进行了公证并将房屋产权证交付给彭某某。丁甲还在其遗书中写明：“我与彭某某约定……细心陪护，最后将我遗体火化，骨灰散（应为撒）入大海”，其并在遗书反面“致公安局领导”称：“我死后，不用通知亲友，也不用开追悼会”。从丁甲遗嘱看，丁甲要求彭某某照顾、陪护自己并料理其后事，其愿意将自有房屋赠送给彭某某作为答谢，而之后彭某某也确实对丁甲进行了照看和陪护，尤其是丁甲身患绝症至其于2007年12月2日死亡的近五个月时间内，其亲生子女及厉某某无一对其进行照顾、陪护。故丁甲在病重之际，既未将银行卡及密码交给自己的亲生子女或厉某某，也未留下遗嘱要将银行卡内存款交给子女，而是将其银行卡交给彭某某并告知密码，符合常情。丁甲的该行为，可以视为其对自己的个人财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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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案银行卡内的存款进行授权和处分，即授权彭某某可以就其全部存款在需要时取款花用（包括料理其后事），这是丁甲在世时的合法权利，作为丁甲之子的丁某某，自然也应当尊重其父丁甲生前的意愿。而根据办理丧事的丁甲亲属代表徐某的证言，丁甲死亡后，彭某某确实也支付了相关丧葬费用14175元，另外的部分费用，彭某某辩称用于支付其之前代为垫付的费用，也属合情合理。现丁某某虽质疑彭某某、吴某某，认为其取款“没有法律上的原因”，但并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吴某某、彭某某系采用非法手段（如盗窃、侵占）获取银行卡及密码后取款，亦未就丁甲无需向彭某某清偿债务（如垫付款项）的事实提供有效证据加以证明，故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其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丁某某上诉主张吴某某、彭某某从丁甲的银行卡中取款25000元，构成不当得利的依据不足，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所作判决并无不当，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76元，由上诉人丁某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元芬
审 判 员 帅国珍
代理审判员 章玉萍
二〇一三年五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阮美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