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善盟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阿民再终字第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阿拉善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内蒙古自治区阿拉善左旗巴彦浩特镇。
法定代表人杨福本，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韩承旭，内蒙古安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李四虎，男，l966年9月10日生，汉族，个体工商户，现住内蒙古自治区阿拉善左旗巴彦浩特镇。
委托代理人吴东，内蒙古大法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阿拉善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阿拉善农村商业银行）与被申请人李四虎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一案，经内蒙古自治区阿拉善左旗人民法院（2012）阿左民一终字第357号民事判决，被告李四虎不服向内蒙古自治区阿拉善盟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阿拉善盟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3月13日作出（2012）阿民一终字第306号民事判决书。宣判后，阿拉善农村商业银行向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提出再审。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于二0一四年六月六日民事裁定指令我院再审本案。该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二0一四年九月四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阿拉善农村商业银行委托代理人韩承旭，被申请人李四虎及委托代理人吴东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原告李四虎起诉称，2010年1月，原告在被告营业部开设金牛储蓄卡，期间一直由其使用。2011年12月5日原告在取钱时发现该卡密码被修改，经银行工作人员查询卡上应有余额726899.17元，现余额305509.77元，储蓄卡上421389.4元丢失，原告遂进行了挂失并到公安机关报案。案件至今未侦破，原告认为，原、被告之间形成储蓄合同法律关系，被告有义务尽到安全保障义务。本案实际取款人持伪造银行卡多次、多地进行交易，可以证实被告的银行系统在安全防范上存在技术缺陷，导致原告的存款本金及利息丢失，应承担给付责任。该笔存款是原告用于新开设的眼镜店装修和进货使用，在存款丢失后，原告与第三人签订的装修合同资金不能到位，导致原告违约，原告应承担每日1000元的违约金，故要求被告支付存款本金421389.4元及利息，并赔偿原告经济损失60000元。
一审被告阿拉善农村商业银行辩称，原告所述与事实完全不符，原告确向公安机关报案，该案至今尚未侦破，原告所说的真银行卡没有交易，实际取款人持伪造银行卡进行交易，该事实是否存在未经公安机关证实。银行卡在自动取款机上交易时，必须输入银行卡密码，而该密码只有原告掌握，该款项被提取可以证明是原告提供了该银行卡的密码。原告无证据证明其所诉的事实，也无证据证明被告存在过错，该案公安机关尚在侦查阶段，按照“先刑后民”的原则，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0年1月25日，原告向被告申请开立个人银行借记卡，办理金牛个人借记卡一张。2011年11月28日，原告从被告处贷款740000元，被告将借款转入原告所持有的金牛银行卡中。2011年12月5日，原告发现该卡密码被修改，经银行工作人员查询，截止2011年12月1日卡上余额应为726899.17元，在查询时余额为305509.77元。随即原告向被告开卡行农村信用社总行申请挂失时，该行工作人员称该卡当时还在外地消费使用中，原告马上办理了挂失手续，并于2011年12月15日向阿拉善盟公安局经侦支队报案。经查，2011年12月3日，原告所办理的金牛卡通过ATM机转账18次，其中两次各10000元，其余16次均各20000元，从ATM机转账共计340000元，手续费计720元（每次40元）。ATM机取款8次，每次2500元，共计取款20000元，手续费计188.80元（跨行、易地每次3.60元＋20元）。2011年12月4日，ATM机取款8次，每次2500元，共计取款20000元，手续费计188.80元。2011年12月5日，ATM机取款8次，每次2500元，共计取款20000元，手续费共计188.80元。2011年12月5日，POS机刷卡消费4次，185元、3500元、13000元、3418元，共计20103元，以上总计421389.40元。该案件至今尚未侦破。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关键是原告所持的银行卡存在盗刷的事实能否确认。原告主张其所持卡上的钱丢失，真银行卡没有用于交易，是实际取款人持伪造的银行卡进行交易。对此情况，原告虽然向法院出示了其原所开办的银行卡，但原告没有保存2011年12月3日、l2月4日、12月5日卡在外地被进行转账、取现、消费时原卡仍由原告本人在本地持有的证据。在原告报案后截止目前，公安机关对是否存在伪造卡、是否存在盗刷等均不能予以确认，只能确认取款人不是原告本人。公安机关的侦查没有结果，因以上基本事实不清，法院无法就被告方在安全防范方面及具体操作上是否违反相关规定作进一步的过错认定，也无法确定是否应当承担责任及承担责任的比例。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法院对原告所主张的诉讼请求依法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李四虎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521元，由原告负担。
一审判决送达后，李四虎向阿拉善盟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认为原审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调取的公安机关材料证明，报案后存在犯罪事实和需要追究刑事责任的条件。本案上诉人没有过错，被上诉人应当依约履行储蓄合同义务。被上诉人违反国家和行业规定，开通ATM机转账业务并不限转账金额，导致上诉人损失扩大，负有相应的责任。请求撤销阿拉善左旗人民法院（2012）阿左民一初字第357号民事判决，改判被上诉人支付存款本金421389.4元及利息并赔偿损失，本案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上诉人在银行开户获取银行卡，即与银行形成储蓄存款合同关系。上诉人将资金存入银行后，该资金的所有权或管理权已归银行所有，当上诉人向银行提供存单或借记卡时，银行应当依据储蓄存款合同提供安全、符合约定的金融服务，并在存款到期日支付相应本金及利息。本案中涉及的刑事犯罪侵害的是银行的金融资金，而不是储户的个人财产，所涉资金虽列入刑事犯罪范畴，但与上诉人的诉请属于不同的法律关系，上诉人以民事诉讼途径实现权利并无不当。本案不应适用“先刑后民”的原则。关于储蓄合同纠纷中的举证责任分配，持卡人处于明显的弱势地位，其举证责任在于证明自己与发卡单位之间存在储蓄合同关系，证明自己的存款数目，存折和银行卡没有丢失。上诉人提供了借记卡、支取明细表以及警方的报案记录等，证明存款金额及存款被他人盗取的可能性存在，即已完成了相应的举证责任。而银行相对于储户具有更大的信息和资源优势，更有能力和条件完善操作程序，保障储户的财产安全，应承担较强的举证责任。银行应当就上诉人使用或者指使他人使用借记卡取款的事实负举证责任，而不能要求持卡人举证证明自己没有异地取款行为。被上诉人提出上诉人可能存在出借、遗失密码或转借他人支取的主张，但未能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根据银发（2009）142号《中国人民银行、中国银行业监督管理委员会、公安部、国家工商总局关于加强银行卡安全管理预防和打击银行卡犯罪的通知》第二条的规定，未经持卡人主动申请并书面确认，发卡机构不得为持卡人开通电话转账、ATM转账、网上银行转账等自助转账类业务。持卡人开通电话、ATM转账的，每日每卡转出金额不得超过5万元人民币。被上诉人在为上诉人办理借记卡时提供的相关格式文件条款中，未能反映上诉人主动申请并书面确认开通ATM转账等业务。在为上诉人开通自助转账类业务时，应按前述规定办理。同时在借记卡使用中，被上诉人未能按规定的转账额度进行控制，造成资金风险，应承担相应的责任。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错误，应予以纠正。上诉人李四虎的上诉理由成立。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阿拉善左旗人民法院（2012）阿左民一初字第357号民事判决；二、由被上诉人阿拉善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向上诉人李四虎支付存款本金421389.40元及利息；三、驳回上诉人李四虎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52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521元，共计17042元，由被上诉人阿拉善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再审时，阿拉善农村商业银行再审提出，二审判决认定事实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具体理由如下：首先，被申请人向申请人办理金牛个人借记卡时，均知晓该卡具有自动提款的功能。被申请人自2010年1月办理金牛个人借记卡后曾多次使用过该功能。综观本案证据，被申请人在二审中提供的新证据即公安机关相应的证明材料仅可反映出2011年12月5日金牛卡在其手中，但不能证明2011年12月3日、4日被申请人在何处，卡在何处？3日、4日、5日从被申请人卡中取现、转账，消费均是否同一人均不能证实。其次，本案的举证规则问题。该案作为储蓄合同纠纷案件，争议焦点是银行是否以合理的方式履行了付款义务。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对合同是否履行发生争议的，由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的规定，应由承担付款义务的银行承担举证责任。但是银行并不需要证明在ATM机上取款的是储户本人或受其委托的人，也不需要证明储户有过错，而只需证明自己以合理的方式履行了付款义务。本案申请人与被申请人双方都举证了银行卡交易清单，证明银行已经凭银行卡的密码等电子信息履行了付款，实践当中这种支付方式是合理的，符合交易习惯。符合《合同法》第六十一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七条所规定。《银行卡业务管理办法》第三十九条明确规定：“发卡行依据密码等电子信息为持卡人办理的存取款、转账结算等各类交易所产生的电子信息记录，均为该项交易的有效凭据。发卡银行可凭交易明细记录或清单作为记账凭证。”这就说明申请人只需凭“密码等电子信息”就可以办理取款和转账业务。这样，被申请人仍要求银行承担责任，则要有相反的证据证明银行责任。二审法院以被申请人为弱势群体为由，将该由主张者本人承担的举证责任，主观的强加在申请人身上负举证责任，而不要求持卡人举证证明自己没有异地取款行为，这样的推理有悖常理及民事诉讼证据规则。再者，从银行卡中取款时必须同时具备银行卡及密码两个要素时才能取到钱，银行卡的密码只有申请办卡设立密码的人掌握知晓，在持卡人不泄露的情况下他人无法得知。也就是说密码不被人得知的情况下无论如何卡上的钱是无法被取走的。持卡人具有谨慎保管密码的义务。二审法院以申请人提出被申请人可能存在出借、遗失密码或转借他人支取的主张，但未能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这样的认定严重背离社会实践及证据规则。综上，原二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确有错误，证据采信有误，没有保障再审申请人的合法权益，判决结果错误。请求再审法院依法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
被申请人李四虎答辩称，我与阿拉善农村商业银行形成了合法有效的储蓄合同关系，当存款人将资金存入银行后，该资金的所有权或者说管理权已归银行所有。阿拉善农村商业银行应当履行自己的合同义务。本案中李四虎没有任何过错，阿拉善农村商业银行应当依约履行包括保障存款的安全在内的各项合同义务。从储户将存款存到银行开始，银行就负有保护储户安全的义务，在储户不存在任何过错的情况下，不法分子窃取了储户的资金，银行没有尽到安全维护义务，应负全部责任。本案由于银行系统存在缺陷和疏漏，导致被申请人的存款被他人以伪造的银行卡盗取，申请人具有明显过错责任。另阿拉善农村商业银行违反国家和行业规定，在被申请人没有申请的情况下，擅自开通ATM机转账业务，从而导致李四虎的存款在ATM机上被转账丢失，申请人负有不可推卸的过错责任。依据储蓄存款合同，阿拉善商业农村银行向其支付存款本金及利息。
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再审期间，有下列证据证实，本院予以确认：
1、内蒙古农村信用社金牛卡一张，证明被申请人李四虎在2010年1月25日，向再审申请人申请开立个人银行借记卡，办理金牛个人借记卡一张，双方之间形成储蓄合同关系。
2、阿左旗农村合作银行挂失申请书，证实2011年12月5日，被申请人李四虎发现其在阿左旗农村合作银行开户的金牛卡密码被修改，卡中的存款421389.40元被盗取，随向农村合作银行申请挂失。
3、阿拉善盟公安局接受刑事案件回执单，证实被申请人李四虎在2011年12月15日，向阿拉善盟公安局经侦支队报案称，其在农村合作银行开设的储蓄卡密码被他人修改，卡中的存款被支取，其在开卡行挂失时，银行工作人员称该卡还在外地消费使用中，被申请人马上办理了挂失手续，并报案，该局于当日立案受理。
4、阿拉善农村商业银行出具的客户交易明细对账单，证实被申请人李四虎持有金牛卡，在2011年12月3日至5日被他人以取现、ATM机转账和POS机刷卡的方式支取了421389.40元。
本院再审认为，个人储蓄存款合同，是公民个人将属于其所有的人民币或外币存入储蓄机构，储蓄机构开具存折或存单作为凭证，个人凭存折或存单可以支取本金和利息，储蓄机构按照规定支付存款本金和利息。储蓄合同是存款人转移对货币的所有权或者占有权合同。本案被申请人李四虎在再审申请人处开设银行账户，获取银行卡，双方形成储蓄存款合同关系。被申请人提供银行卡向再审申请人存、取款时，再审申请人依据储蓄合同，应支付被申请人本金和利息。本案被申请人在发现其银行卡密码被修改，存款被盗取后，及时挂失并到公安机关报案。根据被申请人提供的借记卡支取的明细表以及公安机关的报案材料等证据，证实被申请人李四虎金牛卡中的存款被他人以伪造的银行卡通过ATM机转账、取现或POS机消费等形式盗取。所盗取资金属于刑事犯罪案件范畴。本案再审申请人与被申请人双方形成的储蓄合同关系与他人盗取银行存款系两个独立的法律事实，该事实不能否认被申请人与再审申请人之间储蓄合同关系的存在和阻碍储蓄合同的履行。再审申请人提出自己以合理的方式履行了付款义务，被申请人李四虎具有谨慎保管银行卡信息的义务，本案中被申请人可能存在出借、遗失密码或转借他人支取存款的行为，即使银行疏于监管提款的金额导致存款被盗取，存款人和银行对此都应存在过错，二审法院片面强调银行的严格责任不符合公平原则。根据储蓄合同的特征，本案系储蓄合同关系引发的存款被他人盗取，储蓄机构拒付存款而引起的纠纷，储蓄机构应对其拒付行为负担举证责任。储蓄机构负有保证储户信息不被他人窃取、复制的义务，对于出现安全漏洞及技术风险，储蓄机构理应承担责任。本案再审申请人在再审期间未提供证据证实被申请人存在过失而致银行卡信息泄露等行为，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再审申请人提出银发（2009）142号《中国人民银行、中国银行业监督管理委员会、公安部、国家工商总局关于加强银行卡安全管理预防和打击银行卡犯罪的通知》，未下发到全国各级农村信用社，不适用我行，对我行没有约束力。被申请人在办理金牛借记卡时，均知晓该卡具有ATM机转账、网上银行转账和提款功能，由于被申请人对银行卡信息保管不利被他人转账消费，造成损失应由其自行承担责任。根据本案双方提供的证据和调查的事实，不能反映被申请人李四虎主动申请并书面确认开通ATM转账等业务，或开通自助转账类业务后，应按限制转账金额的规定办理。再审申请人未限制转账额度，造成被申请人的存款超出规定范围的金额被转出，应承担赔偿责任。本案再审申请人与被申请人因储蓄存款形成储蓄合同关系，再审申请人有义务保证被申请人存款的安全，由于再审申请人技术上的漏洞而未能保证银行卡的唯一性和不可复制性，由此造成被申请人的损失，应负赔偿责任。综上，再审申请人的再审理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审判程序合法，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项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七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阿拉善盟中级人民法院（2011）阿民一终字第227号民事判决。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17042元，由再审申请人阿拉善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 黎 静
审 判 员 郭 秀 英
代理审判员 伊 丽 娜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十日
书 记 员 策丽格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