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101民初9522号
原告：蒋胜男，女，1973年11月18日出生，汉族，温州市艺术研究所编剧，住浙江省温州市鹿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鑫石，北京市正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伟华，北京大成（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王小平，女，1955年8月19日出生，汉族，作家，住北京市东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贾青青，北京市浩天信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帆，北京市浩天信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蒋胜男与被告王小平名誉权纠纷一案，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蒋胜男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鑫石、李伟华，被告王小平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贾青青、周帆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蒋胜男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要求被告停止侵权、删除其发布于个人微博的博文《蒋胜男，你要还我一个清白！》；2、由被告在其个人微博主页、《新京报》、《北京晚报》、《钱江晚报》、《温州日报》、《温州晚报》的显著位置向原告赔礼道歉，个人微博主页道歉时间为30日；3、由被告赔偿原告精神损害抚慰金10万元，并赔偿维权成本38966元。事实与理由：原告系《芈月传》小说的作者、同名电视剧的编剧，自1999年起长期从事小说、剧本创作，发表作品二十余部，广受读者喜爱，粉丝众多，声誉良好。在原告根据《芈月传》小说改编电视剧本后，东阳市乐视花儿影视文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花儿影视公司）先提出增加被告作为剧本的编剧之一，同时否认存在原著小说、否认剧本根据小说改编的事实，在原告拒绝后，又要求将被告署名为总编剧。原告对此难以接受，后经协商无果，原告将花儿影视公司及本案被告侵犯署名权的行为起诉至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法院。2016年4月25日13时59分，被告突然在认证为“编剧王小平”的个人微博主页发表长篇博文《蒋胜男，你要还我一个清白！》（以下简称涉嫌侵权文章）。该文章以贬低人格的语言、捏造事实的陈述，侮辱、诽谤原告无编剧能力、恶意炒作、忘恩负义、贪图名利、伪造证据的居心不良之人。肆意丑化原告的公众形象、诋毁原告的维权举动，引发大量网友跟帖评论，严重降低了原告的社会评价，甚至被声讨、谩骂，造成原告精神受到摧残。原告认为，被告发布的上述文章侵犯了原告的名誉权。
被告王小平辩称：认可发布文章的事实，但是认为文章所有陈述系被告知悉的客观事实及真实感受的表达，不存在任何侮辱、贬低原告的语言和内容。首先，“炒作”一词系中性词，并无对人格贬低和侮辱的成分。其次，针对文章中的具体内容：2015年4月3日，原告向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诉讼请求及焦点之一便是要求确认其为《芈月传》“唯一编剧”，法院通知于2016年4月25日开庭，而开庭前原告变更了诉讼请求，撤回“确认唯一编剧”的诉讼请求；2016年4月，《芈月传》在台湾地区播出，原告小说推销到台湾地区并发表言论表示台湾地区播出电视剧时没有打上“根据蒋胜男同名小说改编”的字样，认为这是想“抹掉她的作品、抹掉她的名字、抹掉她这个人”，制片方后于2016年4月11日针对此事发表《声明》，原告在其微博上大肆攻击电视剧、制片方、导演及被告的同时，却擅自在其后期出版的小说腰封上打着“郑××执导，孙×、刘×主演同名电视剧盛大播出”的广告词用于小说的推销；制片方考虑到原告系影视剧编剧新手，因此邀请被告参与策划与创作，在创作过程中针对修改创作过程的感受进行了真实表达；2016年4月18日，北京市知识产权法院已确认原告提前出版小说系违约行为，但由于二审庭审过程中，电视剧已经播出，因此判决在电视剧播出前停止出版小说的诉讼请求已经不具有实际维持意义，因此判决撤销原一审判决。但原告将判决书中认定其违约的内容抹去，选择性的将判决书原文拼在一起在网站上发布。综上，被告在文章中基于上述内容的陈述系客观事实。第三，关于小说与剧本的著作权争议，被告作为编剧参与了剧本的创作，且剧本是否独立创作、是否为改编创作以及是否存在侵权，与名誉权侵权无关，制片方已针对上述争议于2016年7月1日向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提起著作权侵权之诉。因此被告认为，被告发布的文章不构成侵犯名誉权，不同意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
本案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本院认定如下：
原告出示如下证据：1、（2016）沪闸证经字第1250号公证书、（2016）京长安内经证字第9283号公证书，证明被告发布涉嫌侵权文章以及“电视剧《芈月传》官方微博”转发该文章，造成众多网民评论、转发，导致社会评论对原告的人身攻击、谩骂，侵权后果严重。经质证，被告对第一份公证书的真实性认可，但不认可证明目的；虽不认可第二份公证书的真实性，但未提交反证，同时否认第二份公证书的证明目的，认为原告社会评价降低系因自身原因造成。2、（2014）沪东证字第47791号公证书，公证内容系原告与花儿影视公司总监的短信记录；（2014）沪东证字第47794号公证书，公证内容系原告与电视剧制片人的短信记录，上述两份证据证明制片方明知剧本系小说改编。（2015）沪东证字第7460号公证书，公证内容系原告交付剧本的过程；（2016）京长安内经证字第12503号公证书，公证内容系“知乎话题”、他人评论及事件梳理过程，上述两份证据证明原告根据小说改编剧本，系独立完成，被告陈述与原告合作创作不属实，被告却诽谤原告根据集体创作的剧本改编小说。花儿影视公司与原告订立的《电视剧剧本创作合同》（一），证明《芈月传》电视剧系根据原告原创小说（还未出版）改编，被告明知此事仍恶意侵权，且根据合同显示，制片方认可原告的创作水平。（2015）沪闸证字第1066号公证书，证明被告为否认“电视剧根据小说改编”而要求更改百度贴吧“芈月传”词条。原告以上述证据证明被告否认《芈月传》剧本系根据小说改编的事实，诽谤原告根据剧本改编小说。经质证，被告否认（2014）沪东证字第47791号公证书、（2014）沪东证字第47794号公证书的真实性，但是未提交反证。认可（2015）沪东证字第7460号公证书、（2016）京长安内经证字第12503号公证书、《电视剧剧本创作合同》（一）、（2015）沪闸证字第1066号公证书的真实性。被告否认原告提交上述证据的证明目的，认为其在文章中客观陈述了参与剧本创作的过程，与客观实际情况相符，无诽谤、杜撰成分，也无侮辱、贬低的语言，原告是否独立创作剧本及剧本是否根据小说改编，应属著作权纠纷，相关案件正在审理过程中。3、（2016）沪闸证字第1797号公证书，系被告实名认证微博部分内容的公证，证明被告署名总编剧以及否认电视剧根据小说改编，原告因此决心向社会公布事实，并非为了名利而炒作；《芈月传》小说（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封面及部分章节，证明被告明知小说的出版、包装及外观设计由出版社负责，却仍然侮辱、诽谤原告利用腰封恶意炒作，且诽谤原告小说中“女桑”抄袭；《芈月传》小说（希代多媒体出版股份有限公司出版）封面、版权页，证明2016年1月《芈月传》小说在台湾地区出版发行，远早于电视剧首播时间，被告在文章中陈述不属实，诽谤原告恶意炒作；花儿影视公司出具的《声明》，花儿影视公司承认其提供给台湾地区媒体的版本是无字幕版本，证明原告言论真实，且花儿影视公司亦侮辱、诽谤原告未经授权使用权利人姓名、形象在小说腰封处宣传；（2016）京长安内经证字第9278号公证书，系对导演郑××接受采访内容的公证，证明其称被告系《芈月传》的编剧，对媒体、公众做了误导性的陈述，原告看到这样的报道后提出异议属于正常维权，非恶意炒作；（2015）沪闸证字第254号公证书、（2016）京长安内经证字第9282号公证书，系媒体对被告及郑××等采访内容，证明被告始终对媒体及公众称自己是《芈月传》的编剧、总编剧，原告正常行使权利维护署名权，非恶意炒作。原告以上述证据证明被告称原告恶意炒作构成侮辱与诽谤。经质证，被告虽否认（2016）京长安内经证字第9278号公证书的真实性，但未提交反证，被告否认上述证据的证明目的，认为“炒作”本身是中性词，并无贬低、侮辱成分，原告作为公众人物，这种评价更应该予以容忍。原告就署名问题提起诉讼，且基于诉讼和反复宣传攻击电视剧和被告，使原告知名度快速提升。原告出版的小说以“导演郑××、主演孙×、刘×同名电视剧盛大播出”作为宣传，这是客观事实，原告作为小说唯一作者及著作权人，即使是出版方的行为也是基于原告的授权而产生。被告文章中的陈述客观真实，无诽谤、侮辱成分。4、（2016）京73民终18号判决书，证明终审判决以原告提供的证据不足认定原告提前出版小说违约，但是最终认定一审判决所依据的客观事实已发生重大变化仍然撤销了一审判决，这说明原告的上诉是成功的，但被告侮辱、诽谤原告伪造胜诉假象。经质证，被告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但是认为终审判决撤销原一审判决的原因系因维持不具有可执行性，仍然认定原告存在违约行为，但是在网络发布判决书截图时，却将认定违约的内容抹去，将判决书对其有利的部分内容拼在一起，因此被告才称原告伪造胜诉假象。5、各种《结业证书》、《高级专业技术职务任职资格证书》、《会员证》、《聘书》、获奖证书、证明、感谢信、宣传海报等，证明原告的编剧能力。经质证，被告否认证明、感谢信的真实性，认为属证人证言，出具者应出庭作证，否认宣传海报的真实性，虽认可其他证据的真实性，但是否认证明目的，认为无法证明原告具备大型电视剧编剧能力及经验。6、发票，证明原告的维权支出。经质证，被告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但是否认关联性，认为无法证明上述票据与本案的关联性。
被告出示如下证据：1、蒋胜男诉王小平、花儿影视公司著作权纠纷两份民事起诉状、法院传票及《王小平女士授权律师声明》、《花儿影视公司代理律师关于蒋胜男诉王小平、花儿影视公司著作权纠纷案诉讼进程的声明》，证明蒋胜男在起诉时提交的《民事起诉状》主张其为“唯一编剧”，后王小平于2016年4月28日收到的新《民事起诉状》放弃主张“唯一编剧”的请求，主张其应当署名为第一编剧，应当署名在前。故因蒋胜男变更诉讼请求，法院推迟了开庭的时间。经质证，原告认可起诉状、传票的真实性，其他证据因被告提交的非原件而否认真实性，原告否认上述证据的证明目的，原告确实变更过诉讼请求，但这属于蒋胜男的正当权利，王小平却对此做了过分解读，降低了蒋胜男社会评价。2、（2015）京国信内民证字第13911号公证书、（2016）京方正内民初证字第34233号公证书，两份公证书内容为原、被告与制片人之间的邮件往来信息；（2015）京中信内经证字60618号公证书，系案外人北京星格拉影视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星格拉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2016）京73民终18号判决书，被告以上述证据证明由于原告创作能力问题，使《芈月传》电视剧项目一度由花儿影视转手至星格拉公司，后由于被告接手，花儿影视公司才重新接回本项目，被告文章陈述符合客观真实，且被告对于修改原告剧本非常困难是被告当时的真实感受和客观评价。经质证，原告对于（2015）京国信内民证字第13911号公证书、（2016）京方正内民初证字第34233号公证书、判决书的真实性认可，但是否认证明目的，以上证据不能证明原告没有编剧能力，且被告称因原告的编剧能力使《芈月传》的制片方发生变化，与其提交的证据相互矛盾，被告始终都没有脱离过该项目；原告否认星格拉公司出具《情况说明》内容的真实性，原告对于项目转让一事并不知情。3、花儿影视公司起诉蒋胜男、浙江文艺出版社有限公司、北京中关村图书大厦有限公司著作权纠纷起诉状、受理案件通知书，证明原告诉称被告“否认原告独立创作”、“否认剧本改编自小说”、“小说抄袭剧本”的内容，均为著作权争议范畴，与名誉权侵权无关，该著作权纠纷正在审理过程中。经质证，原告认可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但是否认证明目的，认为该著作权诉讼属于恶意诉讼，且即使著作权存在争议，也属于原告与案外人之间的争议，被告针对争议发表言论，超越了自由表达意见的范畴。4、（2016）京方正内民初证字第72834号公证书，系媒体对原告攻击电视剧的报道；（2016）京方正内民初证字第34234号公证书，系对原告微博部分内容的公证，证明原告在《芈月传》电视剧在台湾地区播出时对制片方、导演、被告进行攻击；花儿影视公司出具的《声明》，系花儿影视公司在其微博辟谣，公开电视剧署名情况以说明不存在原告所谓“抹掉她的作品”、“抹掉她的名字”、“抹掉她这个人”的行为。被告以上述证据证明原告在攻击制片方、导演、被告的同时仍然在其出版书籍中以电视剧、“导演郑××、演员孙×”进行宣传，行为矛盾、炒作宣传意图明显。经质证，原告认可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但是否认证明目的，原告的评价属于个人意见，并未攻击电视剧及导演，花儿影视公司的《声明》不能否定原告言论的真实性。5、（2016）京方正内民初证字第72833号公证书，系对原告微博转发判决书截图的公证，证明原告仅将判决书第一页及最后一页判决主文进行了截图发布，但却将判决中认定原告构成违约的内容删除。经质证，原告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但是认为判决最终撤销原一审判决，原告胜诉是事实，非假象，因判决书较长，不便于全文发送，但之后原告又从公开渠道获得了判决书全文并进行了转发。
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理确认的证据，本院认定事实如下：2012年8月28日，案外人花儿影视公司作为甲方与原告订立《电视剧剧本创作合同》（一），约定花儿影视公司聘任原告担任电视剧《芈月传》编剧，《芈月传》剧本著作权归花儿影视公司所有，原告作为编剧享有编剧的署名权。2013年7月15日，案外人北京星格拉影视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作为甲方与原告订立《电视剧剧本创作合同》（二），该合同除签订主体的一方由花儿影视公司变为星格拉公司外，主要内容与《电视剧剧本创作合同》（一）一致，合同落款日期为2012年8月28日。同时，双方还签署了《补充协议》及原告单方签署的《授权书》，内容为“星格拉公司无需征得本人同意即可将本授权书内容部分或全部转授权或转让给第三方行使。”2013年8月，花儿影视公司与星格拉公司订立《转让协议》及《转让补充协议》，星格拉公司将其与原告订立的《电视剧剧本创作合同》（二）、《授权书》、《补充协议》的权利义务转让给花儿影视公司。
现双方当事人均认可电视剧《芈月传》的导演为案外人郑××，与王小平系夫妻关系。蒋胜男称其系小说《芈月传》的原作者，电视剧将其署名为原创编剧、王小平为总编剧，蒋胜男认为花儿影视公司及王小平针对电视剧编剧署名侵犯了蒋胜男的著作权，故已向温州市鹿城区法院另案提起诉讼。王小平称其系该剧的总编剧，蒋胜男系原创编剧。经查，2015年6月，蒋胜男起诉花儿影视公司及王小平，要求判令花儿影视公司在《芈月传》电视连续剧官方海报、《芈月传》片花上未载明“根据蒋胜男《芈月传》同名小说改编”的行为侵害蒋胜男著作权，判令花儿影视公司立即停止该侵权行为；判令王小平、花儿影视公司在《芈月传》电视连续剧视频、新闻发布会、新浪微博等处擅自署名“总编剧：王小平”的行为侵害蒋胜男著作权，判令王小平、花儿影视公司立即停止该侵权行为；判令花儿影视公司在部分《芈月传》电视连续剧官方海报、《芈月传》片花上蓄意不署名蒋胜男编剧身份的行为侵害蒋胜男著作权，判令花儿影视公司立即停止该侵权行为；判令王小平、花儿影视公司在新浪微博、优秀作品申报书等载体上擅自署名“编剧：王小平、蒋胜男”的行为侵害蒋胜男著作权，判令王小平、花儿影视公司立即停止该侵权行为；判令王小平、花儿影视公司在《北京晚报》、《钱江晚报》、新浪微博上向蒋胜男赔礼道歉；判令王小平、花儿影视公司各赔偿蒋胜男经济损失及合理费用1元；判令王小平、花儿影视公司共同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后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法院经审理判决驳回蒋胜男的诉讼请求。蒋胜男对上述判决结果不服提出上诉。2017年12月12日，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二审民事判决书，认定如下：首先，从《芈月传》剧本创作初期开始，该剧制片人曹×就多次和王小平进行沟通，就剧本创作事项征求她的意见，王小平也对此发表其看法和思路，王小平还根据委托创作合同对蒋胜男提供的剧本进行修改创作，根据拍摄现场情况对剧本内容进行调整，并整理完成拍摄剧本定稿等工作。制片人曹×对蒋胜男提交的剧本大纲和分集内容反复要求修改，期间花儿影视公司委托案外人对蒋胜男的剧本进行修改创作，后又解除与案外人的委托创造合同，于2013年8月和王小平签订委托创作合同，委托王小平将蒋胜男剧本基础上进行修改创作。上述事实经过和相关邮件内容足以说明，制片方认为蒋胜男单独创作的剧本还不能达到拍摄电视剧的要求。需要说明的是，根据《剧本创作合同》约定，花儿影视公司作为《芈月传》电视剧的投资制片方，有权综合各种因素确定蒋胜男的剧本是否达到拍摄要求。但该公司关于剧本创作尚未达到要求的判断并不能否定蒋胜男原创剧本的艺术成就和对《芈月传》电视剧最终剧本的原创作用。在制片人曹×的协调下，《芈月传》电视剧剧本大部分内容的创作模式是：蒋胜男创作初稿，将稿件发送给曹×，王小平在蒋胜男初稿的基础上进行修改创作。蒋胜男在其创作过程中对王小平参与修改的情况是知情的，至于蒋胜男是否清楚王小平以何种身份参与修改创作，不影响上述事实认定。蒋胜男和王小平对《芈月传》电视剧剧本均付出了大量创作劳动，发挥了重要作用。但一个完整的电视剧剧本作品，由主题、创意、故事框架等多项要素构成，尤其《芈月传》电视剧剧本以特有的创作模式由二位作者参与完成，每位作者的创作对上述要素产生的影响相当复杂，各个要素并非完全由单个作者独立完成，该电视剧剧本的最终确定融入不同作者的创作智慧。其次，根据《剧本创作合同》约定，乙方（蒋胜男）应按照甲方（花儿影视公司）对该作品的时间和艺术质量的要求所提交的各项工作成果经修改仍不能达到甲方要求至满意，甲方有权在解除合同或继续履行合同时聘请其他编剧在乙方已完成的剧本基础上进行修改，对剧本所作修改不视为对乙方权利的侵犯，但乙方仍享有《芈月传》一剧在电视剧片头中编剧之一的署名权，但排序由甲方定。如前所述，花儿影视公司对蒋胜男提交的剧本经多次要求修改，仍认为不能达到要求，因此聘请王小平在蒋胜男剧本的基础上进行修改创作。上述约定的事实条件已经成就，花儿影视公司有权决定王小平和蒋胜男作为本剧作者的署名排序。在《芈月传》电视剧剧本创作过程中，王小平和蒋胜男均付出大量创作劳动，对剧本的最终完成发挥重要作用。在二者付出的劳动和发挥的作用不存在悬殊差异的情况下，花儿影视公司确定王小平为《芈月传》电视剧剧本的第一作者，并没有违反上述合同约定。制片方在电视剧作品上为编剧署名时冠以特定的称谓（如本案的“总编剧”、“原创编剧”等）以体现每位编剧不同的分工和作用，这种做法本身并没有被著作权法或其他法律所禁止。根据本案事实，王小平除完成修改创作任务外，还对剧本大纲、初稿评判、剧情安排等剧本创作事项提出指导意见。在剧本开始拍摄后，其又根据拍摄现场情况对剧本内容进行修改调整。虽然蒋胜男对王小平参与这些工作的合理性提出质疑，但从《芈月传》电视剧剧本的整个创作过程来看，王小平客观上发挥了指导性、全局性作用。花儿影视公司为王小平署名时冠以“总编剧”称谓，其与工作性质和发挥的作用匹配，并无不当。同时，花儿影视公司根据约定为蒋胜男冠以“原创编剧”称谓进行署名，该称谓也客观反映了蒋胜男在《芈月传》电视剧剧本创作中本源性、开放性的作用。根据文意理解，“总编剧”和“原创编剧”称谓反映不同编剧在创作中的工作性质和分工侧重，二者并不存在明显的优劣之分。况且，也没有证据表明，在剧本创作领域存在总编剧必然比其他编剧对作品的贡献更高、地位更显著的标准或者惯例。最后，署名权的行使应以作品为载体，电视剧海报和片花既不是电视剧作品本身，其目的和功能也非表明作者身份。因此蒋胜男认为花儿影视公司没有在片花和所有海报上载明“本剧根据蒋胜男同名小说改编”及蒋胜男编剧身份，侵害其署名权，没有法律依据。最后，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15年9月，花儿影视公司起诉蒋胜男，认为电视剧《芈月传》尚未播出，但蒋胜男却出版、发行了小说《芈月传》，违反了合同约定，一审法院经审理认定蒋胜男存在违约，判决立即停止小说《芈月传》的出版、发行。后蒋胜男提起上诉，二审法院经审理认为一审法院的上述判决结果具有法律上的正当性，但电视剧版《芈月传》在一审判决作出后已经进行了公映，小说版《芈月传》的出版、发行时间限制条件消除，因此一审判决所依据的事实发生重大变化，一审判决结果已不具有可执行性，因此判决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花儿影视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2016年6月28日，案外人花儿影视公司起诉蒋胜男、浙江文艺出版社有限公司、北京中关村图书大厦有限公司，认为根据花儿影视公司与蒋胜男订立的合同，花儿影视公司是委托蒋胜男创作的《芈月传》电视剧分集大纲、人物小传和剧本的著作权人，享有在改编和创作过程中形成的一切智力成果和电视剧剧本、电影剧本、电视剧作品、电影作品的全部著作权和衍生品的权利。2015年8月至11月，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了署名“蒋胜男著”的《芈月传》小说。花儿影视公司经对比发现蒋胜男发表的《芈月传》小说与花儿影视公司委托蒋胜男创作的《芈月传》电视剧分集大纲、人物小传和剧本在人物关系及故事情节上高度一致，部分章节内容与《芈月传》电视剧剧本的相应内容完全一致。《芈月传》电视剧本创作包含了集体智慧与集体劳动的共同成果，其（大量情节）表达内容具有独创性，构成原创作品。蒋胜男在未经花儿影视公司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将花儿影视公司享有著作权的《芈月传》电视剧分集大纲、人物小传和剧本作品的内容改编为《芈月传》小说，且抄袭《芈月传》电视剧剧本作品的部分内容，并单独以小说作者名义许可浙江文艺出版社发行小说《芈月传》，在北京中关村图书大厦等地销售。上述行为侵犯了花儿影视公司对《芈月传》电视剧分集大纲、人物小传和剧本作品享有的著作权，蒋胜男、浙江文艺出版社在侵权行为中获得巨大不当收益，故起诉要求蒋胜男、浙江文艺出版社有限公司停止出版、发行《芈月传》小说并赔偿损失，北京中关村图书大厦有限公司停止销售《芈月传》小说等。2017年12月28日，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认为蒋胜男与花儿影视公司以签订合同的方式明确了《芈月传》小说与《芈月传》剧本的著作权归属，且《芈月传》剧本系同名小说的改编作品，花儿影视公司在此后的电视剧播出和公开场合以自认的方式对此予以认可，故花儿影视公司关于蒋胜男创作的《芈月传》小说侵犯了《芈月传》剧本的改编权的主张，法院不予支持。最终，法院驳回花儿影视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该案正在上诉过程中。
2015年11月10日10时21分，原告在其实名认证的新浪微博中发布《关于〈芈月传〉小说及电视剧著作权纠纷说明》，针对双方之间著作权产生的纠纷表达了个人观点。
2016年4月25日13时59分，被告在其实名认证的微博“编剧王小平”中发布《蒋胜男，你要还我一个清白！》文章。该文章陈述“（第五自然段）本以为开庭在即，我却意外接到了温州鹿城法院的通知：蒋胜男一方突然要求更改诉讼请求，提交新的民事起诉状，迫使法庭不得不取消原定4月25日的开庭，该案不得不延迟。（第六自然段）这一年多来，蒋胜男在媒体和网络面前时而悲哀苦怨，时而气壮如牛，我一直‘期盼’着她在法庭上将我撕得血肉模糊。此前声称‘被欺辱得大把掉头发’，现在眼看老天给了伸张正义的机会，你为何临阵心虚退缩了？你这个‘唯一编剧’，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向全世界哭诉——无耻的王小平靠‘特殊关系’吞噬了你的劳动果实，却又为何在开庭前一刻突然撤销了‘唯一编剧’的诉求，这岂不连炒作的热点都没有了？你大概以为对人泼完脏水可以快乐地转身而去？钻法律的空子，用拖延的手段，法庭就能永远不开庭审理？你不该忘了，即使到了世界末日，上天依然会有最后的审判！（第九自然段）2012年秋天，《芈月传》剧本创作启动了，蒋胜男开始创作《芈月传》的电视剧分集大纲和新的人物小传。当时公司与我商谈，说蒋胜男是个影视剧编剧新手，希望我参与策划和创作，成为编剧之一，带一带蒋胜男。当年11月6日，导演，制片人以及策划团队第一次和蒋胜男开会，讨论蒋胜男新写出的大纲和人物小传，这一天，也是我与她第一次面对面相遇的日子。在这次会议中我们细致地探讨了电视剧的立意，价值取向，故事结构，每一集的情节比例，人物设置，主人公与其他人物的情感关系，语言风格，一些人物的确切年龄，尤其确定了故事从‘兵马俑’开始和‘兵马俑’结束的结构。（第十自然段）会议整整一天。当天下午，郑××想起制片人曾向他提起蒋胜男在网络上发了几千字小说的事情，就当面问蒋胜男：‘小说能不能让我们看一点？没写完吗？’蒋胜男答：‘小说写的不多，刚把整个纲列出来。’（第十一自然段）因此，我们得知，蒋胜男的‘小说’也就是网上发表的那7000字，而所谓的‘大纲’大约就是夏天她交给我们的那个《大秦太后》大纲。此后，蒋胜男从未再提及过她的小说。在2015年8月底温州鹿城法院寄来蒋胜男作为证据提交的五卷《大秦宣太后芈月传》小说前，我们也从未看过她的一个字的小说。（第十二自然段）从2012年11月到2013年年初，我们反复开会，蒋胜男根据大家的意见将她的分集大纲多次修改，但仍然无法达到要求。于是我在2013年2月写了一份《芈月传》1至5集的分集大纲，给策划团队和蒋胜男参考。2013年3月蒋胜男拿出了新的大纲和前三集剧本，在这个新大纲和剧本中，蒋胜男使用了一部分我的大纲中创造出的人物和剧情。3月31日，主创们再次开会，这次会议上，大家分析了前三集剧本和分集大纲中存在的大量问题，想出了许多具体的解决方案。蒋胜男根据大家的建议重新开始了1-5集剧本的创作。（第十三自然段）从这次会议之后，公司把审阅蒋胜男剧本的任务交给我承担，蒋胜男写出的每一集剧本发给公司后，公司立即转发给我，由我提出阅稿意见。在后来两个月的审稿和提出修改意见的过程中，我们发现蒋胜男的确太不熟悉剧本创作的基本常识和规律，而在她的剧本基础上重新创作剧本，将是一个巨大而艰苦的工程。此后，公司因为蒋胜男的剧本与导演的拍摄要求差距过大，而对项目产生了疑虑，做出了将《芈月传》项目转让给其他公司的决定。（第十四自然段）2013年7月，制片人曹×找我长谈，说她一直对《芈月传》这个项目恋恋不舍，她说，这个项目如果能做好，将是个有重大意义的项目。她又说，郑××导演要去山东拍‘红高粱’，她作为《红高粱》的制片人也分身无术，而如果我能接下这个项目做编剧，就能救活这个项目。曹×的话打动了我，我答应试试看。随后我试写了前三集剧本，导演和制片方看后都十分满意，于是公司又重新买回了这个项目，8月底公司与我签署了编剧合同。（第十五自然段）此后，我与蒋胜男进行流水作业方式，从剧本十二集之后，蒋胜男每一集的剧本初稿都直接发给我，通过邮件或电话的方式，由我提出对人物、情节和细节的各种修改建议给她，她改过后再发给我，由我进行二度创作。所以，蒋胜男一直知道这个项目不止她一个编剧，一直知道我是编剧之一，这也是她后来签订《补充协议》时，要求署名‘原创编剧’（这样，可以在片头字幕单独出现一屏）的原因。（第十八自然段）事实上，中国电视剧编剧委员会已经进行了专业对比，对比结果是，我对剧本的创作完全不同比例为48.4%，重大修改比例为28.2%。这样的创作，却被声称自己是‘唯一编剧’的蒋胜男告到法庭，说：王小平因为其‘特殊身份’在《芈月传》中被挂名‘总编剧’，实属欺世盗名的吃白食。（第二十自然段）我曾百思不得其解，怎能有人前一秒钟还对你‘老师，老师’亲热无比，后一秒钟便疯狂的撕咬你，诽谤你？电视剧《芈月传》成功，岂不是一好百好？这中间本来也有你蒋胜男的劳动，就算不吵不闹、不诽谤不造谣，不是也能够名利双收吗？（第二十一自然段）或许你想要的更多？或许你在下一盘更大的棋？或许因为我的特殊身份——知名导演郑××的妻子，更容易被心怀恶意的人捆绑攻击和炒作，脏水泼在我身上，污在导演身上，社会冲击波会更大？我想，这些问题要蒋胜男亲自回答才好。（第二十三自然段）而蒋胜男向法院提交的其小说的证据材料，更是可笑之极。2015年8月，蒋胜男向法庭提供了五卷小说，其中标明，2009年她写完了小说的第一卷，2010年9月份完成了第二卷，2011年的11月份完成了第三卷，2012年的8月份（她那时刚刚跟公司签了剧本创作合同）完成了第四卷，2013年的6月完成最后一卷。她是多么健忘，又是多么胆大！我请问蒋胜男，第一，如果你在接触花儿公司之前就完成了四卷小说，为什么在当时那么长的创作时间里，不将小说拿给制片方看，不把‘小说改编权’卖给花儿公司，却签署一份‘剧本创作委托合同’？你是觉得钱多烧手，不愿意多挣？你姐姐可是温州的一名律师，你签的合同不都是由她把关的吗？第二，如果真的小说在前，剧本在后，2012年夏天你第一次接触花儿公司时，拿给制片方的电视剧故事大纲应当与你的小说是一致的（大纲应当是由小说改编）。奇怪的是，你小说的情节与你最初的剧本大纲差出十万八千里，却与你最后交给公司的那一稿剧本极其相像。第三，若你的小说在2009年就完成了第一卷，其中从情节、细节到人物设置，都绝不可能与2012年至2013年大家集体创作剧本时所构想的重叠一致。或许你能穿越时空，在2009年完成的小说中，竟出现了我2013年年初提供给你的前5集大纲中的内容，你大约忘了，甚至小说开头莒姬身边的侍女——‘女葵’这个名字都是我起的，而后面此类例子更是比比皆是。你在网上造造谣也就算了，没想到连呈堂证供都敢作假，却又作的如此低级，假的如此荒唐！（第二十六自然段）2015年11月30日，电视剧首轮开播，与其小说相差巨大的剧情向公众证明了‘唯一编剧’蒋胜男的谎话是多么离谱。自知无法再拿‘编剧’说事儿的她又开始了对电视剧本身的攻击，在微博上大肆宣传‘最后，你们都弃芈月，奔向太子妃’，煽动网友们捧小说，踩电视剧。与此同时，她的小说却擅自在腰封上打着‘郑××执导，孙×主演’的广告词进行推销和热卖。随后，她靠着此书的热卖，凭借1350万元的版税收入成为2015年中国作家富豪榜的第八名，并获得了2015年‘中国最具商业价值的作家’称号。如果靠炒作、靠玷污别人的名誉获得名利也算成功的话，她当属成功的典型范例。（第二十九自然段）2016年4月初，台湾华视播出《芈月传》，蒋胜男的小说也推销到了台湾，为了炒作，她故伎重演，造谣说台湾播出片头没有打上‘根据蒋胜男的同名小说改编’的字样，是想‘抹掉她的作品’、‘抹掉她的名字’、‘抹掉她这个人’，并在微博上继续对我和郑××大肆攻击，迫使制片方不得不发声明，出截图，证明她的谣言炒作有多么丑恶。（第三十一自然段）2016年4月18日，北京中级法院对蒋胜男违约出书一案终审，确认蒋胜男违约，蒋胜男败诉。蒋胜男竟然将法庭18页的判决书进行了PS，把看起来表面上有利于自己的几段文字拼接在一起，发在微博上，伪造出蒋胜男“胜诉”的假象。于是许多蒋胜男的拥趸上了大当，将蒋胜男的微博到处转发，欢呼蒋胜男前所未有的胜利。”原告认为上述涉嫌侵权文章中，文章标题意指原告玷污了被告的清白，降低了原告的社会评价；第五、六自然段的内容将原告的正当维权描述成为为了出名作出的炒作手段，构成对原告的侮辱、诽谤；第九、十三、十四自然段侮辱、诽谤原告无编剧能力；第十五、十八、二十、二十一、二十六、二十九自然段侮辱诽谤原告为贪图名利不择手段；第九、十、十一、十二自然段诽谤《芈月传》剧本不是原告独立完成；第二十三自然段诽谤剧本是集体创作的，原告根据剧本改编小说；第三十一自然段侮辱原告伪造胜诉假象。
本院认为，名誉是特定人所受到的有关其品性、才具、功绩、职业、身份等方面的社会评价的总和。公民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捏造事实公然丑化他人人格，以及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他人名誉，造成一定影响的，应当认定为侵害公民名誉权的行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并非原、被告双方在电视剧、小说著作权方面的争议，而是被告在双方存在著作权纠纷过程中发布《蒋胜男，你要还我一个清白！》一文是否侵害原告的名誉权。
分析上述文章内容，系被告针对双方著作权纠纷以及著作权诉讼发表的个人看法，公民在自媒体中发布文章陈述其所经历事件实属正常，在叙述过程中亦难免表达个人感受。而被告在上述文章中对诉讼过程、电视剧创作过程等进行一定陈述，表达相应的个人观点，无法认定其存在侮辱、诽谤的主观恶意。既然双方在电视剧、小说著作权方面均存在争议，而被告发布该文亦在电视剧剧本、小说著作权纠纷尚处法院审理过程中，故被告在其文章中表达己方相关著作权观点，不应认定侵犯对方的名誉权。同时，原告在先曾针对双方争议发表《关于〈芈月传〉小说及电视剧著作权纠纷说明》一文，被告在该文中予以相应回应，并未达到侮辱、诽谤，以致侵犯原告名誉权的程度。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蒋胜男的全部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3079元，由原告蒋胜男负担（已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上诉于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上诉期满后七日内未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的，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
审 判 长 韩毅兵
审 判 员 龙 琨
人民陪审员 邓海红
二〇一八年六月十五日
法官 助理 景 琪
书 记 员 康 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