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2民终659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邮政航空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北礼士路甲8号。
法定代表人：方志鹏，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少雄，男，1987年12月22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薛睿，北京市嘉宋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罗晓鸣，男，1984年6月13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刚，北京市汉鼎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邮政航空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邮政航空公司）、上诉人罗晓鸣因劳动争议一案，均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2民初7450号民事判决，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7月2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邮政航空公司上诉请求：罗晓鸣向我公司赔偿直接经济损失30万元。事实与理由：罗晓鸣以个人原因离职，其辞职不符合劳动合同法规定的提前通知解除的形式要件，也不符合民航局规定的飞行人员应在飞行淡季辞职、办理手续的要求，打乱了我公司的工作安排，严重影响我公司对外履行合同的能力，客观上造成了损失，但该项损失难以以有形、具体的方式呈现，对此损失及举证困难可以推定，故一审法院不应以没有证据为由不支持该项请求。
罗晓鸣辩称，邮政航空公司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的行为给其公司造成损失，其上诉请求应予驳回。
罗晓鸣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我无需向邮政航空公司支付任何费用。事实与理由：一、邮政航空公司对我进行的培训系正常的业务知识培训范畴，是用人单位为提高劳动者业务技能及工作效率应尽的培训义务，不属于专项培训，即使是专项培训，亦应签署培训协议并约定具体的服务期，明确培训的具体内容和实际费用，邮政航空公司应对上述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及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二、原中国民用航空总局等五部委《关于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的意见》（民航人发[2005]104号）适用于正常流动的飞行员和航空公司，本案系飞行员和航空公司之间的诉讼，不适用上述规定。退一步讲，即使本案参照上述文件亦应在计算培训费补偿金时扣除我已经履行的合同期限。因此，一审法院依据该文件以及最高人民法院转发该文件的通知，判决我向邮政航空公司支付培训费，系适用法律错误。三、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规定，劳动者离职时，用人单位应根据约定违约金的数额和实际培训费损失数额确定究竟向劳动者主张何种权利，对于超出用人单位实际培训费损失之外的费用，劳动者没有义务赔偿。因此一审法院判决我既支付培训费又支付违约金，缺乏法律依据。且双方《专项协议书（空勤人员）》第四条内容违反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五条，属于无效条款。
邮政航空公司辩称，我公司不同意罗晓鸣的上述请求。
邮政航空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罗晓鸣向其公司支付：1.培训费140万元；2.违约金42万元；3.直接经济损失30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3月8日，邮政航空公司与罗晓鸣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约定罗晓鸣担任飞行驾驶岗位工作。
同日，邮政航空公司（甲方）与罗晓鸣（乙方）签订《专项协议书（空勤人员）》，该协议书第四条约定“在乙方未达到法定退休年龄或甲乙双方约定的终止（解除）劳动合同条件发生前，如乙方要求（或乙方原因）解除、终止劳动合同，应赔偿甲方为乙方支付的如下费用：1、招收录用乙方发生的费用（含体检费等），但乙方在甲方工作满10年的可免付（劳动合同中另有约定的，按约定办理）；2、初始、转/升机型训练的相关费用（含交通、住宿费用，下同）；3、为满足、保持行业资格进行相关训练的所有费用以及疗养、体检费用；4、违约金按以上三项费用总和的30%支付。”
2014年11月5日，罗晓鸣向邮政航空公司邮寄《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内容为“中国邮政航空有限责任公司：我与公司于2010年3月8日签订了劳动合同书及相关的专项协议书，期限为无固定期限。本人现依据《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七条规定，本人提前三十日正式提出解除劳动合同，即最迟于2014年12月5日正式离开工作岗位。请贵司依法为本人办理相关手续：出具解除劳动关系证明、安保评价；办理劳动人事档案、社会保险关系、空勤人员体检档案、飞行技术履历档案、飞行经历记录本、驾驶员飞行记录簿、飞行执照、飞行员执照关系、空勤登机证的移交手续。贵司给予明确的书面回复并明确交接工作的具体事宜，包括但不限于交接地点、交接人员、交接时间、具体的交接程序及需办理交接的相关材料、证件和物品的清单。”
后双方因上述解除劳动合同问题发生争议。罗晓鸣将邮政航空公司诉至北京市西城区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要求邮政航空公司为其办理人事档案、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办理《驾驶员飞行记录簿》、《航空人员健康记录本》、《飞行经历记录本》、飞行技术履历档案、飞行员执照档案、中国民航空勤登机证等飞行档案转移手续、出具解除劳动证明书。2015年3月16日，该仲裁委员会作出京西劳仲字[2015]第174号裁决书，确认双方劳动合同关系于2014年12月14日解除，邮政航空公司为罗晓鸣出具解除劳动合同的证明，办理人事档案、社会保险关系及《驾驶员飞行记录簿》、《航空人员健康记录本》、《飞行经历记录本》、飞行技术履历档案、飞行员执照档案、中国民航空勤登机证等飞行档案转移手续。邮政航空公司不服该裁决，向南京市江宁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2015年4月17日，南京市江宁区人民法院作出（2015）江宁民初字第1180号民事判决书，该判决认定双方劳动合同于2014年12月14日解除。邮政航空公司不服该判决，上诉至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年8月17日，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宁民终字第3641号民事判决书，认定双方劳动关系于2014年12月14日解除，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述生效判决作出后，本次诉讼前，邮政航空公司将罗晓鸣诉至北京市西城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要求罗晓鸣支付培训费140万元、违约金42万元、经济损失30万元。2016年2月26日，北京市西城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京西劳人仲字[2016]第273号裁决书，裁定罗晓鸣支付邮政航空公司培训费1365000元，驳回邮政航空公司的其他仲裁请求。邮政航空公司不服该裁决，起诉至一审法院。
另查，关于培训费的标准及依据。邮政航空公司主张依据原中国民用航空总局发布的两个文件向罗晓鸣主张相关费用。一、《关于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的意见》规定：对招用其他航空公司运输企业在职飞行人员的，应当与飞行人员和其所在单位进行协商，达成一致后，方可办理有关手续，并根据现行航空运输企业招收录用培训飞行人员的实际费用情况，参照70-210万元的标准向原单位支付费用。……飞行人员个人提出解除劳动合同，劳动合同中约定了违约责任的，飞行人员应当按照约定承担相应责任。最高人民法院转发了该文件。二、《关于贯彻落实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意见有关问题的通知》（民航人发[2005]109号）规定：航空公司招用在职飞行人员，应积极主动与飞行员所在航空公司进行协商，并视情支付其为培养飞行员所发生的费用。在确定具体补偿费用标准时，原则上以飞行人员初始培养费70万元为基数，从飞行员参加工作开始，综合考虑后续培养费用，以年均20%递增计算补偿费用，最高计算10年，即最高补偿费用为210万元。45岁以后再从210万元开始，以70万元为基数，以年均20%递减计算补偿费用。对此，罗晓鸣表示，邮政航空公司应举证证明其针对罗晓鸣实际支出的培训费。
邮政航空公司未就其主张的罗晓鸣辞职给其公司生产、经营造成直接经济损失提供证据。
一审法院认为，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应当按照劳动合同的约定，全面履行各自的义务。本案中，邮政航空公司与罗晓鸣签订的《劳动合同书》和《专项协议书（空勤人员）》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应属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照约定行使权利和履行义务。罗晓鸣提出解除劳动合同，应按照合同约定支付邮政航空公司培训费和违约金。关于培训费支付标准以及具体数额一节，法院参考民航人发[2005]104号、[2005]109号文件予以酌定，数额为1365000元。另，培训费与违约金非同一性质，罗晓鸣应当按照合同约定支付邮政航空公司违约金，具体数额以法院认定的培训费数额30%的标准确定，邮政航空公司该项诉讼请求中的合理部分，法院予以支持。罗晓鸣的答辩意见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采纳。邮政航空公司未就其主张的经济损失举证证明，对其该项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判决：一、判决生效后10日内，罗晓鸣支付中国邮政航空有限责任公司培训费1365000元、违约金409500元；二、驳回中国邮政航空有限责任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二审中邮政航空公司认可罗晓鸣提交《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后在其公司坐班满30日。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邮政航空公司主张罗晓鸣在解除双方劳动关系过程中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七条规定的程序，但未提交相应证据予以证明，且其公司认可收到罗晓鸣邮寄的《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亦认可此后罗晓鸣在其公司坐班满30日的事实，故罗晓鸣解除双方劳动关系符合法律规定。邮政航空公司请求罗晓鸣支付因解除劳动关系造成的经济损失30万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飞行员是相对特殊的劳动者，其培养成本高、周期长，需要持续不断的接受专项培训，航空运输企业为招收、录用和培养飞行员付出的高额成本，通常需要飞行员为该企业服务多年才能获得足额补偿。因此，飞行人员提前解除劳动合同时，原单位可以要求其补偿相应的培训费用，一审法院参照民航人发[2005]104号、[2005]109号文件相关规定确定罗晓鸣应补偿邮政航空公司培训费1365000元，并无不当。另，北京市西城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裁决罗晓鸣支付邮政航空公司培训费1365000元，罗晓鸣并未起诉，视为其认可该项裁决内容，故罗晓鸣上诉请求不支付上述培训费，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规定：“用人单位为劳动者提供专项培训费用，对其进行专业技术培训的，可以与该劳动者订立协议，约定服务期。劳动者违反服务期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违约金的数额不得超过用人单位提供的培训费用。用人单位要求劳动者支付的违约金不得超过服务期尚未履行部分所应分摊的培训费用。”第二十五条规定：“除本法第二十二条和第二十三条规定的情形外，用人单位不得与劳动者约定由劳动者承担违约金。”邮政航空公司与罗晓鸣之间并未明确约定服务期，双方《专项协议书（空勤人员）》第四条中关于罗晓鸣解除劳动合同应支付违约金的约定违反上述法律规定，应属无效，一审法院依据上述约定判决罗晓鸣向邮政航空公司支付违约金409500元，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对罗晓鸣关于不支付该款项的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邮政航空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罗晓鸣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五条、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2民初745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2民初745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罗晓鸣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中国邮政航空有限责任公司培训费1365000元；
三、驳回中国邮政航空有限责任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中国邮政航空有限责任公司负担5元（已交纳），由罗晓鸣负担5元（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交至一审法院）；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中国邮政航空有限责任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宋 猛
代理审判员 张玉贤
代理审判员 张 洁
二〇一六年十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杜文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