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鄂民再25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荆门市银沙仓储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沙洋县经济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李仁虎李某，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方晓东，湖北维思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艳伟，湖北维思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李仁虎李某，男，汉族，1969年12月6日出生，住湖北省沙洋县。
委托代理人：方晓东，湖北维思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艳伟，湖北维思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黄胜勇黄某，男，汉族，1969年9月28日出生，住湖北省沙洋县。
委托代理人：伍光明，湖北飞奥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荆门市银沙仓储有限公司（简称银沙公司）、李仁虎李某与被申请人黄胜勇黄某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原由湖北省沙洋县人民法院作出（2015）鄂沙洋县民二初字第00002号民事判决。银沙公司不服，提起上诉。湖北省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2月26日作出（2015）鄂荆门中民二终字第00265号民事判决。银沙公司、李仁虎李某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6月21日作出（2016）鄂民申1059号民事裁定：一、本案由本院提审；二、再审期间，中止原判决的执行。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0月10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银沙公司、李仁虎李某共同的委托代理人方晓东、刘艳伟，被申请人黄胜勇黄某及其委托代理人伍光明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12月24日，黄胜勇黄某将李仁虎李某及银沙公司诉至湖北省沙洋县人民法院，请求判令：1、李仁虎李某及银沙公司立即偿还借款本金2717368.32元及2013年10月17日至还清之日止按月利率2.4%计算的利息；2、本案诉讼费用由李仁虎李某及银沙公司承担。
湖北省沙洋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1年6月7日，黄胜勇黄某与李仁虎李某签订《借款合同》，合同约定：李仁虎李某向黄胜勇黄某借款，借款金额为400万元，利息为月息3%；用途为李仁虎李某生产经营周转用；借款期限为2011年6月7日至2011年10月25日，计140天；还款期限及还款方式为自黄胜勇黄某每打一笔款之日起30日止的第二天，李仁虎李某应将该笔款项及利息以现金还款至黄胜勇黄某账户上；本合同未尽事宜，须经共同协商同意，作出补充协议；本合同自黄胜勇黄某将第一笔款打入李仁虎李某账户之日起生效。李仁虎李某在借款合同的落款借款方处签名按指印。然后，由李仁虎李某经手填写《借支单》：借支人姓名栏为李仁虎李某的名字；借支事由为周转，借款金额为人民币肆佰万元整；借支人签名栏为李仁虎李某名字上加盖银沙公司的公章。随后，按李仁虎李某的要求，黄胜勇黄某将400万元打入银沙公司会计贾会芳个人账户上，该账户为银沙公司过渡账户，此400万元到账后，银沙公司用于实际经营周转。事后，银沙公司分八次向黄胜勇黄某还款共计400万元，其中2012年10月16日、10月18日、10月21日分别还30万元、50万元、20万元，2013年2月5日、4月15日、6月4日、8月28日、10月16日分别为50万元、50万元、30万元、50万元、120万元。
2015年7月20日，湖北省沙洋县人民法院作出（2015）鄂沙洋民二初字第00002号民事判决：一、银沙公司、李仁虎李某向黄胜勇黄某连带偿还借款本金2244217元及截至2014年11月22日的利息583496元，2011年11月22日之后的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年利率5.6%的四倍计算至实际偿清之日止；二、驳回黄胜勇黄某的其他诉讼请求。上述款项，李仁虎李某及银沙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逾期则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银沙不服，提起上诉。
湖北省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属实。
另查明，黄胜勇黄某于2014年8月21日通过其代理律师伍光明向银沙公司及李仁虎李某发出律师函，追索本案借款的下欠本金2712322.63元及截止2014年8月16日的利息650957.43元，该律师函于2014年8月23日邮寄给《借款合同》中的担保人熊传汉，由熊传汉转交李仁虎李某，后，伍光明律师又数次短信联系李仁虎李某进行追索。
本案中，李仁虎李某提起的上诉因未交上诉费而被该院裁定按自动撤回上诉处理，对其提出不应承担还款责任，请求驳回黄胜勇黄某对其的诉讼请求的意见不予审理。
湖北省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本案借款是否应支付利息，是否已偿还完毕。
该院认为，银沙公司主张《借款合同》系李仁虎李某个人签订，对其无拘束力，其签订的仅为《借支单》，而《借支单》上未约定利息和借款期限，因此其偿还400万元本金后，借款已全部还清。黄胜勇黄某主张《借款合同》与《借支单》均是合同组成部分，李仁虎李某与银沙公司系共同借款人，《借款合同》上约定了利息及借款期限，对李仁虎李某与银沙公司均具有拘束力，李仁虎李某与银沙公司应共同承担偿还下欠本金及利息的还款责任。
李仁虎李某身为银沙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作出一定民事行为时，具有代表其个人和银沙公司的双重属性，在对二者进行区分时，应从其行为的目的、形式、后果等进行综合判断。本案中，李仁虎李某于同日先以个人名义与黄胜勇黄某签订《借款合同》，又在随后出具的《借支单》上加盖银沙公司公章，两份材料签订人员相同、借款金额相同、借款用途均为周转且形成时间紧凑连贯，从行为的连贯性及材料内容的同一性上看，《借款合同》与《借支单》具有对应关系，并非截然不同的单独个体，并且黄胜勇黄某与李仁虎李某及银沙公司并无特殊关系，无理由在原本与李仁虎李某签订收取利息的借款合同后，又变更为向银沙公司无偿提供400万元的大额借款使用且不限定借款期限，何况黄胜勇黄某也否认此点，且以律师函及短信向李仁虎李某及银沙公司追索下欠本金及利息，可见其并无无偿提供借款给银沙公司使用的意思表示，故《借款合同》与《借支单》共同构成本案借款合同关系，而非形成两个独立的借款合同关系。黄胜勇黄某实际提供了借款，其依约履行借款合同，并无过错，而银沙公司获取了周转资金的利益，是受益者，相对于债务人而言，应优先保护善意债权人的合法财产权益及其对债务人的信赖利益。李仁虎李某和银沙公司将《借款合同》与《借支单》割裂看待，进行选择适用，有失诚信，其诉请不应支持。
本案中，银沙公司的还款在先支付利息再抵扣本金后，下欠本金及逾期利息应由银沙公司与李仁虎李某共同偿还。银沙公司及李仁虎李某对于原判判处的具体金额并无异议，但原一审判判决主文中在确定截至2014年11月22日的利息金额后，对该日之后的利息表述为“2011年11月22日之后的利息”，显系笔误，应予更正。
综上，原一审判判处适当，但判决主文中出现笔误，应予更正。2016年2月26日，湖北省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鄂荆门中民二终字第00265号民事判决：一、维持湖北省沙洋县人民法院（2015）鄂沙洋县民二初字第0000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变更湖北省沙洋县人民法院（2015）鄂沙洋县民二初字第0000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银沙公司、李仁虎李某向黄胜勇黄某连带偿还借款本金2244217元及截至2014年11月22日的利息583496元，2014年11月22日之后的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年利率5.6%的四倍计算至实际偿清之日止。上述第二项中的金钱给付义务，银沙公司及李仁虎李某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逾期则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银沙公司、李仁虎李某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
本院于2016年6月21日作出（2016）鄂民申1059号民事裁定：一、本案由本院提审；二、再审期间，中止原判决的执行。
银沙公司申请再审称，（一）原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借款合同》签订主体是李仁虎李某和黄胜勇黄某，且内容约定的是个人借款，该合同与我公司无法律关系，属于李仁虎李某的个人行为。《借款合同》依法律和约定并未生效，不具有合同效力。我公司以借支单形式向黄胜勇黄某借款400万元，并未约定利息，且我公司已分八次向黄胜勇黄某偿清全部款项，原审认定借支单是《借款合同》的补充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二）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原判决依银行同类贷款利率四倍相关法律规定判决我公司承担利息，属适用法律错误，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第二十五条的规定。请求依法再审。
李仁虎李某申请再审称，原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且适用法律错误。《借款合同》签订主体是李仁虎李某和黄胜勇黄某，内容约定的是个人借款，且该合同第十条约定自黄胜勇黄某将第一笔款打入申请人账户之日起生效，但黄胜勇黄某并未将款打入申请人账户，该《借款合同》未生效，申请人不该就此合同承担法律责任。出具借支单属于银沙公司的行为，黄胜勇黄某将400万元转入银沙公司临时过渡账户，应认定借款主体是银沙公司，申请人作为银沙公司法定代表人对其职务行为不应承担个人责任。原判决将借支单认定为《借款合同》的补充，不符合行为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请求依法再审。
黄胜勇黄某辩称，李仁虎李某系银沙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所谓借支单与《借款合同》系同时产生的，表明两者系共同借款人。银沙公司偿还400万元属实，但在抵扣利息之后，仍下欠本金以及利息。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银沙公司及李仁虎李某的再审申请缺乏事实及法律，请求予以驳回。
本院再审庭审中，银沙公司自认系该公司法定代表人李仁虎李某指令黄胜勇黄某将400万元借款汇入银沙公司会计贾会芳账户，即银沙公司临时过渡账户。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一致。
结合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以及银沙公司、李仁虎李某的申请再审事由，本院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诉争400万元是银沙公司的借款还是银沙公司与李仁虎李某的共同借款；2、诉争借款是否应支付利息，是否已偿还完毕。
关于诉争400万元是银沙公司的借款还是银沙公司与李仁虎李某的共同借款的问题。本院认为，一般来看，法定代表人的行为就是企业的行为。但是法定代表人具有双重身份，在借贷关系中，一方面其作为自然人可以借贷，另一方面其亦可能代表企业借贷，如何区分其借贷行为属个人债务还是企业债务、法定代表人应否与企业一起承担连带责任，要结合法定代表人借贷行为的目的、形式、后果进行综合分析。本案中，2011年6月7日，李仁虎李某先以个人名义与黄胜勇黄某签订《借款合同》，该合同明确载明系李仁虎李某“为进行生产经营活动急需资金”、“为生产经营周转金用”向黄胜勇黄某借款400万元，并对借款利息作出约定，李仁虎李某在合同尾部的“借款方”处签名。同日，李仁虎李某又向黄胜勇黄某出具《借支单》，并在“借支人”处加盖银沙公司公章。《借款合同》虽约定黄胜勇黄某应将借款汇入李仁虎李某个人账户，但本院再审中银沙公司已自认系其法定代表人李仁虎李某指令黄胜勇黄某将400万元汇入该公司临时中转账户。结合银沙公司实际使用该笔借款，并已分八次向黄胜勇黄某还款400万元的事实，可以认定李仁虎李某向黄胜勇黄某借款的行为系其作为银沙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职务行为。《借款合同》与借支单具有对应关系，并非截然不同的单独个体。银沙公司及李仁虎李某有关《借款合同》约定的是李仁虎李某个人借款，与银沙公司无法律关系，《借款合同》并未生效的主张不能成立。由于李仁虎李某是以个人名义签订《借款合同》，按照合同相对性原则，李仁虎李某仍应作为合同的一方，其对黄胜勇黄某的还款责任不能免除，应与银沙公司一起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关于诉争借款是否应支付利息，是否已偿还完毕的问题。本院认为，基于《借款合同》与借支单共同构成本案借款合同关系，《借款合同》对李仁虎李某及银沙公司均具有约束力，李仁虎李某与银沙公司理应按照《借款合同》的约定偿还全部借款本息。银沙公司主张400万元借款并未约定利息，且借款已清偿完毕的主张不能成立。虽然李仁虎李某与银沙公司主张本案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的规定，但上述规定自2015年9月1日方予施行，而本案一审判决系2015年7月20日作出，其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的规定，对《借款合同》约定的借款利率中超出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部分不予支持，适用法律并无不当。由于银沙公司已还的400万元不足以清偿全部本息，原判决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的规定以“先息后本”的方式分段计算李仁虎李某、银沙公司应偿还的本金及利息数额，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
综上，银沙公司、李仁虎李某的再审请求不能成立，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百零七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湖北省荆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鄂荆门中民二终字第00265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35843元，由银沙公司、李仁虎李某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5843元，由银沙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婷
审判员 李为民
审判员 余 喆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七日
书记员 吴雨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