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刑 事 裁 定 书
（2014）川刑终字第182号
原公诉机关四川省绵阳市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梁英，女，汉族，1969年9月12日出生于四川省江油市，小学文化，无业，住江油市。2012年11月9日因涉嫌犯故意杀人罪被刑事拘留，11月23日被逮捕。现羁押于绵阳市看守所。
辩护人蒲容容，四川天润华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四川省绵阳市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梁英犯故意杀人罪，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杨某乙、杨某戊提起附带民事诉讼一案，于2013年11月20日作出（2013）绵刑初字第33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原审被告人梁英对判决的刑事部分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于2014年2月1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6月5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四川省人民检察院指派代理检察员秦敏出庭履行职务。上诉人（原审被告人）梁英及其辩护人蒲容容到庭参加诉讼。合议庭经评议后作出决定。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认定，被告人梁英因无力偿还到期债务，购买一瓶“百草枯”农药欲自杀，后通过其夫杨某甲的手机发现杨某甲农业银行卡中有5000余元到期存款，便产生用“百草枯”兑酒毒杀杨某甲后取钱还债的恶念。2012年11月1日19时许，梁英将“百草枯”农药与家中冰糖酒勾兑成“药酒”放置于客厅茶几上，对下班回家的杨某甲谎称该“药酒”为蛇胆酒，分两次喝。杨某甲喝下“药酒”后呕吐不止，当日23时许，梁英陪杨某甲到江油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未将杨某甲服入“百草枯”的实情告诉医生，拒绝医院对杨某甲做血液透析等抢救措施。次日，梁英到农业银行取走杨某甲卡中5000元，并删掉杨某甲手机上的取款信息，将5000元还债。11月6日6时许，杨某甲经抢救无效死亡。经鉴定，杨某甲心血、部分肝脏、胃组织检出“百草枯”，结合法医病理学检验，其脏器病理学改变符合“百草枯”中毒现象，确定杨某甲死因为“百草枯”中毒。原判以经过庭审质证的受案登记表、现场勘查笔录、尸体检验笔录、DNA鉴定结论、证人证言、被告人供述等证据证明上述事实。原判认定被告人梁英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判决被告人梁英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杨某乙、杨某戊因被害人杨某甲死亡产生的丧葬费17936.5元；驳回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杨某乙、杨某戊的其他诉讼请求。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梁英上诉提出，在侦查阶段的有罪供述是自己编造的，不是事实，没有故意杀人，对杨某甲喝下兑有“百草枯”农药的酒不知情，原判量刑过重。
辩护人辩护提出，被害人杨某甲自行喝下毒酒，梁英的主观心态不属直接故意，属间接故意，鉴于本案因婚姻家庭纠纷引发，梁英表示愿意赔偿，有悔罪表现，请求二审法院依法从轻处罚。
四川省人民检察院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正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梁英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建议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审理查明，上诉人（原审被告人）梁英系被害人杨某甲的第二任妻子，梁英无固定工作，喜欢打麻将，家庭经济来源主要依靠杨某甲，杨某甲将钱管得紧，梁英对此产生不满，并与一廖姓男子产生婚外情。2012年6月，梁英在茶楼老板张某甲处借款5000元，约定10月到期还款8000元。因债务到期后无力偿还，遂产生自杀念头，购买一瓶“百草枯”农药回家欲自杀。期间，梁英从杨某甲手机信息中发现杨某甲农业银行卡中有5000余元到期存款，便产生用“百草枯”农药兑酒毒杀杨某甲后取钱还债的恶念。2012年11月1日19时许，梁英将“百草枯”农药与冰糖酒勾兑成“药酒”放在客厅茶几上，对下班回家的杨某甲谎称该“药酒”为蛇胆酒，杨某甲喝下“药酒”后呕吐不止，23时许，梁英陪杨某甲到江油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未告知医生杨某甲服入“百草枯”毒酒的实情。11月2日，梁英到农业银行取走杨某甲卡中5000元，并删掉杨某甲手机上的取款信息后将钱还给张某甲。11月5日晚上，梁英回到家中将“百草枯”农药瓶及装“药酒”的玻璃瓶丢弃于河内。杨某甲在医院治疗过程中，梁英多次拒绝医院对杨某甲做血液透析等抢救措施。11月6日6时许，杨某甲经抢救无效死亡。经鉴定，杨某甲心血、部分肝脏、胃组织检出“百草枯”，结合法医病理学检验其脏器病理学改变符合“百草枯”中毒现象，确定杨某甲死因为“百草枯”中毒。
上述事实，有下列证据证实：
1.接受刑事案件登记表证实，2012年11月7日，陈某乙向江油市公安局报案称，其舅舅杨某甲因中毒在江油市人民医院经抢救无效死亡，死因可疑，请介入调查。经查，杨某甲之妻梁英有重大作案嫌疑，公安机关于当日在江油市殡仪馆将梁英抓获。
2.江油市人民医院入院记录证实，2012年11月1日23时30分，杨某甲自诉因腰背疼痛自行口服“药酒”（内含毒蛇及其他物质）50克，饮酒半小时后出现恶心，呕吐，医院以杨某甲急性药酒中毒入院。11月5日12时，经检查肾功损害，梁英先后三次拒绝为杨某甲透析治疗。11月5日17时40分，杨某甲转入ICU病房，梁英又先后三次拒绝为杨某甲气管插管、血液透析。11月6日5时40分，杨某甲呼吸骤停，血液不能测出，医生再次告诉梁英杨某甲病危时，梁英才同意紧急气管插管，抢救至6时20分，杨某甲死亡。
3.法医学鉴定意见书、毒物分析鉴定报告、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证实，经四川西科大司法鉴定中心对杨某甲的死因进行鉴定，认为杨某甲的组织器官符合急性大叶性肺炎、败血症所致急性心肺功能衰竭死亡病理改变。经四川华西法医学鉴定中心检验，所送杨某甲血液、肝组织和胃组织中均检出“百草枯”。经江油市公安局物证鉴定室鉴定，杨某甲全身未发现致命性损伤，排除死因为外伤所致，经解剖检验未发现致命的潜在性疾病，排除死因为疾病所致，对杨某甲心血、部分肝脏、胃组织作“百草枯”毒化检验检出“百草枯”，结合法医病理学检验其脏器病理学改变符合“百草枯”中毒现象，可确定死因为“百草枯”中毒。
4.中国农业银行明细查询证实，户名为杨某甲的农业银行账户于2012年11月2日支取5000元。
5.借条证实，梁英借张某丙现金5000元加4个月共还8000元，2012年10月15日还款。
6.江油市人民医院医患沟通记录、治疗同意书、病危（重）通知书证实，梁英多次拒绝医院为杨某甲透析、插管等治疗措施。
7.现场勘验检查笔录、现场示意图、现场照片证实，案发现场及提取可疑物的情况。
8.侦查实验记录证实，2013年5月13日，侦查员将事先准备好的500毫升52度白酒一瓶、冰糖一袋、200克“百草枯”一瓶、100毫升玻璃容器一个、250毫升玻璃容器一个、100毫升量筒一个用于实验。得出20毫升“百草枯”农药和80毫升冰糖酒勾兑成液体后，该液体呈浅墨绿色，液体浓度和正常白酒没有什么区别，液体经人体嗅觉闻起来只有明显酒精味，无明显“百草枯”味道，人体可以接受。
9.证人陈某乙的证言证实，梁英在殡仪馆听到亲属们商量报案后，给儿子杨某戊讲杨某甲是喝了梁英买来准备自杀用的农药酒，并让杨某戊劝杨某乙不要报警，随后陈某乙避开梁英电话报警。
10.证人杨某戊的证言证实，父亲杨某甲有饮酒习惯，母亲梁英没有工作，平时杨某甲给梁英的钱比较少，为此梁英有过不满。2012年11月7日，亲戚在殡仪馆商量决定报案后，梁英告诉杨某戊，自己准备用于自杀所兑的“药酒”给杨某甲喝了，梁英还说自己表面风光，其实过得很苦，并求杨某戊劝杨某乙不要报警。
11.证人杨某乙（杨某甲与前妻所生之女）、杨某丁（杨某甲的哥哥）的证言分别证实，杨某乙与亲戚们商量报案后，梁英向杨某戊承认是她买的毒药给杨某甲喝的，让杨某戊劝杨某乙不要报警。杨某乙还证实，梁英一下子跑来抱住杨某乙说：“培娃子，对不起，我买的毒药本来是准备自己喝的，但是给你爸喝了，原谅我，不要报警”。杨某乙问梁英为何要这样，梁英说因为杨某甲不给钱用，心里很郁闷。
12.证人高某甲、杨某丙的证言分别证实，接到杨某甲死亡的消息后赶往医院，杨某丙与杨某乙找到杨某甲的主治医师了解情况，得知梁英多次拒绝抢救，因此对梁英表示怀疑，亲属们商量决定报案，之后，梁英告诉大家是她准备喝的药被杨某甲喝了。梁英平时不喝酒，好赌，到处欠账。
13.证人何某甲的证言证实，何某甲是杨某甲所在供电所所长。2012年11月6日7时许，接到梁英电话称杨某甲因“药酒”中毒在人民医院去世的消息后，何某甲到了医院，梁英见到何某甲即要求证明杨某甲在单位精神状况一直不好。何某甲说杨某甲与同事关系融洽，精神状况没有异常。杨某甲曾中过一次毒，怀疑杨某甲中毒与梁英有关。
14.证人陈某甲的证言证实，陈某甲是杨某甲的同事。2012年11月6日上午，得知杨某甲去世的消息后与何某甲所长一起到人民医院，杨某甲的老婆梁英说杨某甲是喝了地摊上买的“药酒”中毒死亡的，并称期间杨某甲的女儿杨某乙要求不抢救，为此，陈某甲问了医生，医生称是梁英要求不抢救的。11月7日10时许，梁英要求陈某甲和何某甲劝杨某乙尽快同意火化杨某甲尸体，还要求帮忙作证杨某甲前一段时间在单位精神状况不好，陈某甲回答杨某甲与同事关系融洽，精神状况没有异常。
15．证人方某甲的证言证实，方某甲是杨某甲的主管医生。2012年11月1日晚上杨某甲入院时称在家喝了一两泡的“药酒”后半个小时开始大汗和呕吐，11月3日杨某甲病情加重，直至5日中午报告显示杨某甲肾功能衰竭，需要血液透析，但梁英拒绝签字，后杨某甲病情恶化，梁英多次拒绝医生对杨某甲进行抢救治疗的要求。11月6日凌晨6时许，杨某甲死亡。
16.证人赵某甲的证言证实，赵某甲是住院部的医生。2012年11月5日上午11点半，检验科通知杨某甲的肾功能有危值，经诊断其病情为急性肾功能衰竭，建议进行血液透析治疗，但梁英阻止医生对杨某甲说出病情，并拒绝做血透。
17.证人焦某甲、熊某甲的证言分别证实，焦某甲、熊某甲是ICU科室的医生。2012年11月5日17时40分，病人杨某甲转入ICU病房，当时是嗜睡状况，意识不清醒、急性呼吸功能衰竭、肾功能衰竭。医生对病人进行血气分析后就找到梁英要求给病人做气管插管、血液透析，但梁英拒绝，病人当时口腔溃烂、意识不清醒，医生无法和病人进行语言沟通，直到11月6日凌晨5点40分，杨某甲呼吸停止，心跳停止，此时告诉梁英情况后，梁英才同意进行气管插管，根据规定医院进行了半个小时抢救后，宣布杨某甲死亡。
18.证人张某甲、邱某甲的证言分别证实，梁英喜欢在张某甲经营的茶楼打牌，2012年6月15日下午，梁英通过张某甲的妻子邱某甲借了5000元钱，约定四个月后10月16日还8000元。11月2日梁英还了5000元给张某甲，次日又还了3000元利息给邱某甲。
19.证人杨军的证言证实，杨军是百信数码手机店员工，2012年11月初的一天14时许，店内来了一个40岁左右的妇女要求杨军帮忙删除大概是5000元转账记录的手机信息。
20.证人张某乙的证言证实，张某乙是梁英的邻居，2012年11月3日中午，梁英称丈夫杨某甲住院需要借3000元，张某乙借给梁英1000元。
21.证人廖某某的证言证实，廖某某与梁英认识后发展为情人关系，梁英多次透露想与廖某某结婚生活，但被拒绝。廖某某2012年到甘肃打工后与梁英经常电话和短信联系，2012年11月6日，梁英给廖某某发消息称老公去世，最近不要联系。
22.上诉人（原审被告人）梁英在公安侦查阶段的供述供称，因欠高利贷无力偿还遂购买“百草枯”农药欲自杀，后通过杨某甲手机发现杨某甲的银行卡有5000元的到期存款，梁英想到平时杨某甲给的钱少，自己到处欠账，感觉很委屈，便产生了将“百草枯”农药兑成“药酒”让杨某甲喝的想法，如果杨某甲死了，梁英正好能把杨某甲那里的钱拿出来，遂将“百草枯”农药与家中冰糖酒勾兑成“药酒”。2012年11月1日晚上，梁英以蛇胆酒的名义哄骗杨某甲喝下毒酒，杨某甲喝下毒酒后呕吐，当晚住院治疗，住院期间，梁英隐瞒杨某甲喝了“百草枯”兑的酒的事实，并拒绝医生对杨某甲进行血透治疗等抢救措施。11月6日6时许，杨某甲抢救无效死亡。
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
本院认为，上诉人（原审被告人）梁英哄骗被害人杨某甲喝下“百草枯”农药毒酒，致杨某甲中毒死亡的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梁英上诉提出侦查阶段的有罪供述不真实，没有故意杀人，对杨某甲喝下兑有“百草枯”农药的酒不知情及辩护人辩护提出梁英主观上不具有致杨某甲死亡的直接故意，属间接故意，鉴于本案因婚姻家庭纠纷引发，有悔罪表现，请求从轻处罚的意见，经查，侦查机关取证程序合法，梁英在侦查阶段的多次有罪供述稳定，有罪供述笔录中有其亲自修改的痕迹和确认内容的指印，并有审讯影像资料佐证，梁英口供内容与笔录记载内容一致，该供述与江油市人民医院入院记录、医患沟通记录、法医学鉴定意见书、借条、证人杨某乙、杨某戊、陈某乙、方某甲、赵某甲等人的证言证实梁英因无力偿还到期债务，以蛇胆酒名义哄骗杨某甲喝下“百草枯”毒酒，向医院隐瞒杨某甲服入“百草枯”毒酒的实情，拒绝医院对杨某甲采取血透等有效治疗，杨某甲因“百草枯”农药中毒死亡，事后阻止他人向公安机关报案的事实相互印证，梁英的有罪供述应作为证据予以采信。梁英明知“百草枯”是致命的毒药，哄骗杨某甲喝下“百草枯”毒酒，向医生隐瞒实情，在杨某甲病情恶化的情况下多次拒绝医生采取血透、插管等救治措施，足以认定梁英主观上对杨某甲的死亡结果是追求而非放任，最终造成杨某甲死亡的结果发生，梁英的行为应当认定为故意杀人，原判定性准确，根据犯罪的事实、情节、后果、认罪态度等综合评判，对梁英量刑并无不当，上诉理由和辩护意见不能成立。四川省人民检察院的意见，予以采纳。原判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的规定，本裁定即为核准以故意杀人罪判处被告人梁英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的刑事裁定。
本裁定自宣告之日起发生法律效力。
审 判 长 谭清安
审 判 员 袁淑华
代理审判员 周学英
二〇一四年六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曾如桥
附：本判决所适用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
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三）项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不服第一审判决的上诉、抗诉案件，经过审理后，应当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量刑适当的，应当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