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民终7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省纺织工业（集团）进出口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中山东路482号。
诉讼代表人：陈亚红，该公司管理人负责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严利民，江苏东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金，江苏东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家港保税区宽景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张家港市保税区石化交易大厦2601室。
法定代表人：黄程，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童勇男，德恒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江苏省纺织工业（集团）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省纺织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家港保税区宽景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宽景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苏01民初13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省纺织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严利民、刘金，被上诉人宽景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童勇男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省纺织公司上诉请求：1、判令撤销一审法院判决书第一项判决，改判驳回宽景公司的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由宽景公司承担。理由：1、本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实质上是对赌，虽表面上签有合同，但实际上并不进行相应标的物的买卖，没有保证金，也没有退出机制（即平仓），双方只是确定某一时点，以商品期货价格为参照进行结算的场外类期货交易，没有得到监管部门的批准，是非法的，相关合同应是无效的。一审法院认定四份案涉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是只看形式而未审查实质的错误做法。2、案涉合同是双方当事人之间签订的7份系列合同之一，省纺织公司针对宽景公司违约在先的行为，于2014年12月3日发出电子函件，单方面解除与宽景公司的合同有法律依据。宽景公司拒不履行系列合同中11月的FOB纯苯合同，没有提出合理的解决方案，赔偿款未给付，也没有合理的解释，宽景公司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和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上诉人有权依法解除合同。3、宽景公司在签订合同后，没有组织货源，也没有存货，既未要求上诉人开具信用证，也未要求交纳保证金，说明这不是交易。宽景公司没有一分钱的投入，就凭一纸“所谓的合同”获取巨额财富，对上诉人显失公平。
宽景公司当庭答辩称：1、案涉合同为远期商品购销合同，不属于变相期货交易。根据《期货交易管理条例》，变相期货交易包括集中交易、标准化合约等特征，而案涉合同均未采用市场组织者的标准化合同，也没有采用集中交易、当日无负债结算和保证金制度，并不具备变相期货交易的特征。本案合同为远期商品购销合同，在该商品买卖交易中，双方所订合同包含在一系列同种类和数量的合同链中，随着产品市场的变化，交易链中不同买卖方会基于市场行情并经协商后，按照商定的基准价与合同价的差额进行结算，而不再进行实物交割，该做法是贸易行业的通常作法，有助于缩短交易时间、减少交易成本，并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2、案涉合同合法有效，对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在合同签订后，省纺织公司从未对合同的成立及效力提出异议，且曾确认标的物的装运期为2014年12月份下半月，并于同年12月1日发邮件给我公司要求告知装运港，我公司回复装运港为丽水/昂山，说明双方均在履行合同。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和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
宽景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解除宽景公司与省纺织公司签订的编号为BZ20140918A、BZ20140918C、BZ20140918D、BZ20141007的四份纯苯销售合同，合同总价1464万美元，根据2015年1月24日中国人民银行授权中国外汇交易中心公布的人民币汇率中间价，按1：6.8331折合人民币100036584元（以下未标注币种的均为人民币）；2.判令省纺织公司向宽景公司赔偿可得利益损失共计768万美元，按1：6.8331折合为52478208元；3.判令省纺织公司承担全部诉讼费用。后宽景公司变更诉讼请求中的汇率中间价为6.1248，两项诉讼请求所涉金额分别折合为89667072元和47038464元。
一审法院认定双方无争议的事实：2014年9月18日，宽景公司与省纺织公司签订三份买卖纯苯的销售合同，合同编号分别为BZ20140918A、BZ20140918C、BZ20140918D，三份合同均约定省纺织公司向宽景公司购买散装纯苯3000吨，贸易术语为FOB韩国，规格为ASTMD-2359规定的标准规格，装运日期为2014年12月1日至同年12月31日，价格分别为1215美元/吨、1220美元/吨、1235美元/吨。此外还就原产国、支付条件、保险、所有权和风险、检查、争议解决、不可抗力、特殊情况等条款均作了约定。2014年10月7日，宽景公司与省纺织公司又签订了买卖3000吨纯苯的销售合同，合同编号为BZ20141007，除纯苯价格约定为1210美元/吨外，其他约定与前述三份销售合同一致。
2014年11月10日，省纺织公司向宽景公司发送邮件，指定船期为12月下半月。同年12月1日至25日期间双方就案涉四份合同的履行事宜多次进行邮件沟通，宽景公司告知省纺织公司1.2万吨纯苯装运港后，省纺织公司一直未按照合同约定及时指定装运船舶，也未开立信用证。2014年12月31日，宽景公司向省纺织公司发出律师函，要求省纺织公司在2015年1月5日18时前就1.2万吨纯苯事宜提出处理方案，否则将按市场行情对该批货物自行处置。省纺织公司对此未予答复。2016年12月28日，宽景公司向省纺织公司发出律师函，通知省纺织公司解除合同并要求省纺织公司赔偿包括但不限于可得利益的损失。省纺织公司于次日收到该函件。一审庭审中，宽景公司述称其未就履行案涉四份销售合同项下的交付义务而购进特定的货物。
原审另查明，2014年12月下半月纯苯FOB韩国平均价格为657.5美元/吨，中国人民银行授权中国外汇交易中心公布的人民币汇率中间价均价为1：6.12115。
原审再查明，2017年1月24日，一审法院作出（2017）苏01破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镇江福源纺织科技有限公司对省纺织公司的重整申请。
对双方有争议的事实，原审法院认定如下：因案涉四份销售合同约定的装运日期为2014年12月1日至同年12月31日。省纺织公司向宽景公司指定船期为同年12月下半月，符合前述合同约定，宽景公司亦为明知，故宽景公司在案涉四份销售合同项下正常履行交付义务的期间为2014年12月16日至31日，合同正常履行后其可以获得的利益也来自于该期间纯苯FOB韩国与合同约定价格之间的价差，故宽景公司提供的证据11即2015年1月纯苯FOB韩国与此无涉，与本案无关联性而不予确认。
一审法院认为：宽景公司与省纺织公司签订的案涉四份销售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并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履行各自的合同义务。2016年12月29日，省纺织公司收到宽景公司关于解除合同的律师函，双方当事人对解除合同并无争议，案涉四份销售合同于该日即告解除，故宽景公司诉请解除合同已无必要。关于宽景公司主张的可得利益损失，省纺织公司在依约告知宽景公司船期以后，未在其指定的船期内告知装运船舶、开立信用证以便宽景公司依约履行交付义务，进而实现双方签订合同的目的，该行为构成违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的规定，应赔偿可得利益损失。纯苯价格的波动属于正常的市场风险，双方当事人作为商事主体在签约时应有预见，交付期内的市场价格与合同价格之差为双方的价格风险，同时也是双方的可得利益范围。案涉四份销售合同约定价格的均价为1220美元/吨，2014年12月下半月纯苯FOB韩国平均价格为657.5美元/吨，两者相差562.5美元/吨。基于宽景公司确认其未就履行案涉四份销售合同项下的交付义务而购进特定的货物，故其在2014年12月31日律师函中所言“将按市场行情对该批货物自行处置”并非事实，也即宽景公司未就案涉四份销售合同的实际履行而支出相应的履约成本，该部分属于宽景公司的获益，根据损益相抵原则，以及可得利益应属纯利润的性质并结合可预见性规则等，酌定省纺织公司应当赔偿因其违约所造成的宽景公司可得利益损失金额为200美元/吨，乘以合同约定的交付数量后按1：6.12115折合为14690760元。省纺织公司现已进入破产重整程序，故应依据该金额确认宽景公司对省纺织公司享有的债权，对于宽景公司起诉提出的给付请求，因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四条的规定不予支持。遂依法判决：一、确认张家港保税区宽景国际贸易有限公司对江苏省纺织工业（集团）进出口有限公司享有可得利益债权14690760元；二、驳回张家港保税区宽景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庭审中，上诉人省纺织公司要求在查明案件事实中确认其曾于2014年12月3日向宽景公司发出电子邮件要求解除合同，被上诉人宽景公司提出2014年12月下半月中国人民银行授权中国外汇交易中心公布的人民币汇率中间价均价为1：6.12115，但对原审法院按1：6.12115计算并无异议。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双方当事人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原审已审查但未表述的事实是：2014年12月3日，省纺织公司向宽景公司发送电子邮件，内容：“由于贵司没有执行11月FOB的纯苯合同（SO1BA14239-BZ），并且没有提出合理的解决方案。另11月底的赔偿款我司至今也没有收到，贵司也没有给出合理的解释。针对贵司的以上行为，我司决定不再履行与贵司所有未执行完的合同，并且保留向贵司追索我司应得权益的权利。特此通告。江苏省纺织工业（集团）进出口有限公司”。对该函件的真实性宽景公司并无异议，但宽景公司提出，在收到该邮件后，宽景公司于2014年12月5日回复：1、贵司提出我司未执行11月FOB并且没有提出合理的解决方案，此合同我司已明确告知我司下家为……，且我司一直积极督促下家履行合同……；2、贵司提出11月底结算差价我司未付也没有给出合理的解释。11月的结算差价，我已告知贵司相关人员……我司对于上述两单的执行都在积极履行，不存在任何违约的行为，贵司以上述两件事为由，单方面提出拒绝履行后续8单合约的行为，我司拒绝接受，我司与贵司所有合同均是独立签订，独立执行的，后续各合约的履行与前述合约并无任何关系，贵司单方面拒绝履约实属单方违约行为，希望贵司尽快提出履约方案。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一、案涉四份合同的性质与效力应如何认定。二、合同是否已经解除。三、上诉人省纺织公司是否有违约行为、应否赔偿被上诉人宽景公司的可得利益损失。
关于案涉合同的性质与效力认定问题，上诉人省纺织公司认为双方当事人之间的交易实为非法期货，有赌博性质，应认定无效。而被上诉人宽景公司认为双方之间的合同系远期商品买卖，合法有效。对此，本院认为，《期货交易管理条例》第二条第二款、第三款规定：“本条例所称期货交易，是指采用公开的集中交易方式或者国务院期货监督管理机构批准的其他方式进行的以期货合约或者期权协约为交易标的的交易活动。本条例所称期货交易合约，是指期货交易场所统一制定的、规定在将来某一特定的时间和地点交割一定数量标的物的标准化合约，期货合约包括商品期货合约和金融期货合约及其他期货合约。”根据上述规定，以集中交易方式进行标准化合约交易是变相期货的基本特征。本案中省纺织公司与宽景公司的交易合同表现为一对一的货物买卖合同，交易双方在合同中明确的买卖所涉货物的规格、数量、装运日期、价格以及原产国、支付条件、保险、所有权和风险、检查、争议解决、不可抗力、特殊情况等条款均是协商确定而非“标准化合约”。且上诉人省纺织公司在2014年11月10日向宽景公司发送邮件，再次明确指定了船期为12月下半月。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宽景公司组织两个以上单位通过竞价进行“集中交易”，提供履约担保、交易中实行期货保证金制度以及当日无负债的结算制度，故不符合变相期货特征。至于上诉人省纺织公司认为宽景公司在签订合同后既未组织货源，仓库中也无存货，双方并不进行相应标的物的买卖，案涉交易有赌博性质故而无效的问题，当事人在签订合同后何时组织货源、有无存货影响的是提供义务一方能否如期履行合同义务的问题，并不能就此否定合同的买卖性质及效力，且远期商品购销合同本就具有远期交货的特性，至于双方是否有相应标的物的买卖取决于双方订约及履约的合意，从双方所订合同的内容尚无法得出上诉人的上诉意见，并且因任何交易均有一定的市场风险，而大宗商品远期交易风险更大，故不能因交易的风险存在而认定案涉交易系赌博行为，如双方真正以类似方式进行赌博，当事人可以向有关部门报案，非通过民事诉讼解决。故上诉人的上诉主张缺乏充分的证据证明。当事人之间系货物买卖关系，合同内容并不违反法律与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同合法有效。
关于案涉合同是否已经解除的问题。上诉人认为，案涉合同是双方当事人之间签订的7份系列合同之一，省纺织公司针对宽景公司违约在先的行为，于2014年12月3日发出电子函件，单方面解除与宽景公司的合同有法律依据。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均确认省纺织公司因11月FOB的纯苯合同（SO1BA14239-BZ）的履行情况向宽景公司提出解除双方之间包括案涉合同在内的一系列合同的要求，但宽景公司在收到该函件后明确答复不同意解除案涉合同，故双方在诉前并未达成解除合同的合意，且双方之间所签订的合同均互相独立，上诉人以其他合同为由解除案涉合同的理由并不充分。
关于上诉人省纺织公司是否违约、如何担责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案涉合同约定货物装运时间为2014年12月1日至2014年12月31日，省纺织公司依约与宽景公司确定具体船期及装运港后，未在其指定的船期内告知装运船舶、开立信用证以便宽景公司依照约定履行交付义务，进而实现双方签订合同的目的，省纺织公司的行为构成违约，应依法承担违约赔偿责任。至于赔偿数额，一审法院考虑合同约定的交货期间纯苯市场波动价差范围并结合损益相抵、可预见性规则，酌定以200美元/吨为标准计算宽景公司的可得利益损失应属合理，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省纺织公司的上诉请求及理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109944.56元，由江苏省纺织工业（集团）进出口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夏正芳
审 判 员 杨 艳
审 判 员 周 成
法官助理 张俊勇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白 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