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陕民终14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博诺威医药科技发展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昕，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毛治兵。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学敏，河北恒佳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军医大学。
法定代表人：周先志，该大学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邹辉，上海市锦天城（西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戈，上海市锦天城（西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博诺威医药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诺威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军医大学（以下简称：四医大）技术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陕01民初7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博诺威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毛治兵、宋学敏，被上诉人四医大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邹辉、王戈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博诺威公司向本院上诉请求：1、撤销陕西省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陕01民初789号民事判决；2、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3、判令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为：一、关于《技术服务合同》及本案当事人合同关系的委托代理性质，一审判决认定错误。（一）《技术服务合同》属于委托合同，不是技术合同。（二）依据《药物临床试验质量管理规范》，《技术服务合同》应认定为委托合同。（三）依据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的系列规范性文件，药物临床试验中申办者与合同研究组织属于委托代理关系，合同研究组织是申办者的委托代理人。二、关于临床研究合同系上诉人代理签订、履行的事实，一审判决予以回避，不予认定。（一）签订临床研究合同的法定责任属于被上诉人。（二）被上诉人委托上诉人代为选择临床研究单位，洽谈临床研究合同，上诉人为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三）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规范性文件规定研究机构受申办者委托进行临床试验。（四）临床研究单位系受被上诉人委托进行临床试验。三、关于《技术服务合同》项下总经费的内涵，一审判决予以回避，不予认定。（一）本案《技术服务合同》项下的“费用”，包括临床研究费用和技术服务费。（二）《技术服务合同》洽谈过程中，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发出的《复方地榆栓三期临床研究计划书》的“费用预算”一节载明复方地榆栓三期临床试验费用为297万元，其中，技术服务费仅为42万元。被上诉人关于该计划书与本案无关的质证意见不成立。（三）依据合同法第三百八十九条、第四百零五条的规定，委托人依法应支付处理委托事务的费用和报酬。四、关于《技术服务合同》的效力，一审判决认定错误。五、关于《技术服务合同》约定的履行期限，一审判决认定错误。（一）《技术服务合同》未明确约定交付临床试验总结报告的具体期限。（二）《技术服务合同》第二部分第二条第一款的约定是试验阶段的期限，不是交付临床试验总结报告的期限。（三）案涉临床试验没有超过约定期限。六、关于被上诉人解除《技术服务合同》通知的效力，一审判决认定错误。（一）《技术服务合同》已经失效。（二）上诉人积极履行《技术服务合同》，该合同失效后，双方已经形成新的合同关系且新的合同能够继续履行。（三）复方地榆栓临床试验报告未能提交的原因在于临床试验单位。（四）上诉人没有逾期交付工作成果的违约行为。（五）即使被上诉人享有单方解除权，被上诉人也已经丧失该项权利。七、关于合同款项，一审判决判令上诉人全额返还，严重错误。（一）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的合同关系属于委托合同的性质。（二）被上诉人已经支付的合同款包括费用和报酬两部分。（三）如前所述，上诉人积极履行合同，除因临床研究单位原因未能提交正式版的临床试验报告外，已经全面履行合同义务。（四）被上诉人是复方地榆栓药品注册的申请者和权利人。八、关于违约金，一审判决错误地在合同约定事由之外判令上诉人支付50万元违约金，错误地在诉讼时效届满后支持被上诉人主张违约金。（一）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承担违约责任没有合同依据。（二）被上诉人现在未能取得复方地榆栓临床试验报告，是被上诉人授权委托的临床试验单位造成的，不能归咎于上诉人。（三）按照《技术服务合同》关于交付研究成果期限的约定，不能认定上诉人具有逾期交付工作成果的情形。（四）再退一步讲，被上诉人主张违约金，诉讼时效已经过期。
四医大提交答辩意见称：一、技术服务关系与代理关系既有联系又有区别，博诺威公司的技术合同义务及违约责任明确，不能认定为委托合同。（一）博诺威公司上诉称“双方的《技术服务合同》应认定为委托合同”，是在混淆法律概念。（二）博诺威公司及临床研究机构是药物临床试验的承担着，是试验数据真实性、规范性、完整性等问题的实施者，属于直接责任人。本校仅在合同范围内承担责任，即使本校的申办者身份也不能改变博诺威公司的《技术服务合同》责任义务，更不能将博诺威公司与涉案临床研究机构的《临床研究合同》风险转嫁到本校身上。（三）是否认定委托合同，并不影响博诺威公司依据《技术服务合同》约定承担违约责任。二、技术服务费用约定明确、解除通知且技术合同合法有效。技术合同履行期限等均不影响博诺威公司应当按照《技术服务合同》约定承担责任义务。（一）技术服务费用约定明确，总经费为297万元，未发生任何需要本校承担费用的情况。对于这一非常明确的不争事实，一审判决不存在回避的情况。（二）《技术服务合同》合法有效，一审认定正确。（三）《技术服务合同》履行期限约定明确，逾期原因与本校无关，本校行使合同解除权合法有效，一审认定正确。三、一审判决全额返还合同款项、支付违约金50万元合法有效且公平合理。（一）一审判决全额返还合同款项是基于合同违约性质及目前服务成果价值的充分考虑。（二）一审判决博诺威公司支付违约金50万元符合法律规定。
四医大向原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确认四医大与博诺威公司所签署的《技术服务合同》已经解除；2、判令博诺威公司向四医大返还已支付合同款256.5万元并支付违约金50万元；3、判令本案诉讼费由博诺威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2013年2月19日，四医大与博诺威公司签署了《技术服务合同》，约定由博诺威公司接受四医大委托，负责研究完成复方地榆栓Ⅲ期临床试验工作，并在临床试验药物编盲结束且收到合同首款后12个月内向四医大提交符合现行国家药品注册要求的复方地榆栓Ⅲ期临床试验总结报告及相关资料。合同签订后，四医大按约履行了合同义务，向博诺威公司提供了试验药品等研究资料并按期支付了研究开发经费，但博诺威公司至今未向四医大提供复方地榆栓Ⅲ期临床试验研究报告及相关资料，严重逾期，经四医大多次催促，仍不能履行合同义务，严重损害四医大的合法权益，四医大有权解除该合同。
博诺威公司辩称，四医大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一、本案的几个基本问题。1、涉案合同属于委托合同，四医大为委托人，博诺威公司为受托人。博诺威公司不具备临床试验单位资格，也不承担具体的临床试验，不解决临床试验中的科学技术问题。依照《药物临床试验质量管理规范》的规定，发起、申请、组织、监查和稽查一项临床试验，并提供试验经费的法定职责属于申办者。博诺威公司在涉案药物临床试验中系四医大的代理人。2、涉案合同项下费用的性质。涉案合同对项下费用未做出具体约定，博诺威公司认为费用应包括临床研究费用和技术服务费。依据涉案合同第一部分关于合同背景及其说明，涉案合同是从四医大与案外人北京蓝大高科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蓝大公司）签订的关于复方地榆栓临床试验委托研究的《技术服务合同》（以下简称：原合同）转让而来，博诺威公司是继续履行、承担蓝大公司原合同的权利义务，在原合同项下，四医大支付的费用包括临床研究费用和技术服务费。并且根据合同法398条、405条的规定，委托人应支付处理委托事务的费用和报酬。故本案中，在合同没有对处理委托事务的费用和报酬作出明确具体规定的情形下，该费用依法应解释为既包括处理事务的费用又包括报酬。3、博诺威公司与复方地榆栓临床试验各临床研究单位签订、履行合同的行为，是按照四医大授权实施的代理行为。涉案合同第二部分第三条第五款授权与委托中约定，四医大在合同签订后向博诺威公司交付书面授权委托书原件，授权博诺威公司负责项目组织、监查并代理四医大与各临床研究单位洽谈合同。合同履行期间四医大出具了以博诺威公司为受托人的《复方地榆栓Ⅲ期临床试验授权委托书》，并出具了加盖公章的以四医大为委托人以临床试验相关单位为受托人以临床实验工作为委托事项的空白委托书，供博诺威公司洽谈使用。博诺威公司与各临床试验单位签订研究协议时，分别交付了四医大出具的委托书。故博诺威公司与各临床试验单位签订的临床研究合同，实质上是代理四医大签订合同。依据合同法402条的规定，临床研究类合同直接约束四医大与各临床研究单位，博诺威公司按照合同约定支付的费用是代理四医大支付。4、博诺威公司与四医大签订涉案合同后，根据四医大的授权积极履行了合同义务。合同失效后，博诺威公司继续与临床试验单位开展复方地榆栓临床试验研究工作。2016年7月22日，《复方地榆栓临床试验报告》整理完毕，各临床试验单位不同意在自查完成之前在报告上盖章确认，故博诺威公司未能向四医大提供正式的临床试验报告。5、涉案合同于2013年2月19日签订，有效期为三年，2016年2月19日，合同失效。二、四医大诉讼请求不成立。1、四医大没有理由解除其与博诺威公司的合同关系。在涉案合同失效前，任何一方均未要求解除该合同，故不存在确认涉案合同已经解除的问题。涉案合同失效后，四医大、博诺威公司、各临床试验单位继续合作开展复方地榆栓临床试验工作，但四医大与博诺威公司没有签订新的书面合同，应当认定双方就复方地榆栓的临床试验形成了新的合同关系，任何一方均未要求解除新的合同关系。复方地榆栓临床试验报告未能提交的原因在于各临床试验单位，它们是受四医大的委托承担临床试验工作的，博诺威公司属于四医大的代理人，所签订的合同直接约束四医大与各临床试验单位，四医大没有理由解除其与博诺威公司的合同关系。本案的临床试验研究工作已经基本完成，临床试验报告也已整理出来，只要完成临床试验的自查，各临床试验单位盖章确认，即可出具正式的临床试验报告。维持合同关系，尽快完成正式的临床试验报告，对各方均有利。双方的合同关系能够继续履行，双方的合同目的能够实现。2、即使要解除合同，四医大要求博诺威公司向其返还已付合同款256万元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四医大与博诺威公司的合同关系属于委托合同性质，四医大依法应向博诺威公司支付完成委托事项的费用及报酬。合同款包括费用和报酬两部分，费用依法应由四医大承担。四医大对其支付的合同款不做任何区分，要求博诺威公司一律退还，不能成立。并且博诺威公司积极履行合同，除因临床研究单位原因未能提供正式版的临床试验报告外，已经全面履行了合同义务，博诺威公司有理由收取报酬。最多存在酌情少收委托报酬的问题，绝不存在应不应该收取报酬的问题。四医大无视合同履行情况，要求退还全部合同款的请求不能成立。3、四医大要求博诺威公司支付违约金50万元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涉案合同已于2016年2月19日失效，且合同中没有可以支持四医大违约金主张的约定，双方未签订新的书面合同，故四医大主张违约责任没有合同依据。临床试验报告未能交付，是临床试验单位造成的，不能归咎于博诺威公司。并且根据涉案合同约定，Ⅲ期临床试验应在2013年4月25日收到首笔合同款起12个月内完成，四医大系在2013年4月25日支付首笔合同款，临床试验期限于2014年4月24日届满，四医大主张违约金的诉讼时效应于2016年4月24日届满。四医大未在诉讼期间内主张违约金，诉讼时效已过。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2月19日，四医大与博诺威公司签订《技术服务合同》。该合同在第一部分背景及说明中载明，四医大与蓝大公司签署了关于复方地榆栓临床试验委托研究的《技术服务合同》（以下简称：原合同），四医大委托蓝大公司全权负责复方地榆栓Ⅱ、Ⅲ期临床试验研究工作，四医大支付蓝大公司临床研究费用及技术服务费。原合同约定四医大需要支付的费用总额为2493132元，蓝大公司应在20个月内完成Ⅱ、Ⅲ期临床研究，如蓝大公司延误试验进度，则每推迟一个月赔偿四医大1万元。在履行原合同的过程中，蓝大公司仅完成复方地榆栓Ⅱ期临床试验，且推迟完成12个月，应向四医大支付违约金12万元，四医大已支付给蓝大公司Ⅱ期临床试验全额经费1200628元。鉴于上述情况，经四医大、博诺威公司和蓝大公司共同协商，由博诺威公司继续履行、承担蓝大公司原合同权利义务，完成复方地榆栓Ⅲ期临床试验研究工作，博诺威公司作为并购蓝大公司的主体，愿意承担蓝大公司推迟12个月完成复方地榆栓Ⅱ期临床试验违约金12万元，承接原合同未完成的复方地榆栓Ⅲ期临床试验。合同第二部分合同技术目标约定：四医大委托博诺威公司按本合同约定的时间、经费完成复方地榆栓Ⅲ期临床试验工作，获得复方地榆栓用于内痔的临床疗效、安全性的研究数据、统计结果，并向四医大提交符合现行国家药品注册要求的Ⅲ期临床试验总结报告及相关资料。技术内容：复方地榆栓属于中药6类新药，临床试验批件号2008L11166，博诺威公司受四医大委托，在规定的时间内，负责完成该药Ⅲ期临床试验，并严格设计临床试验方案，对符合方案的特定人群进行观察，收集并获取该药用于内痔的临床疗效、安全性的研究数据，通过统计分析，得到有关该药物临床疗效、安全性的研究成果。试验研究期限条款约定：在四医大按照合同约定及时向博诺威公司提供研究经费、药品、资料的前提下，博诺威公司需在临床试验药物编盲结束且收到本合同首款后12个月内完成Ⅲ期临床试验（此时限不含药品准备时间，药品准备时间计算方法为：自博诺威公司向四医大提供药品准备通知函之日起至各临床试验单位收到所有合格实验药品及检验报告之日止）。甲方权利义务中的授权与委托条款约定：在合同签订后5个工作日内四医大向博诺威公司交付书面授权委托书原件（15份），授权博诺威公司负责项目组织、监察并代理四医大与各临床研究单位洽谈临床研究合同。费用与支付方式：复方地榆栓Ⅲ期临床试验总经费为297万元，扣除原合同违约金12万元，实际需支付的经费总额为285万元，由四医大以转账的形式分期支付给博诺威公司。合同签订后15个工作日内四医大支付费用总额的30%；博诺威公司向四医大提供Ⅲ期临床试验全部临床单位的伦理批件后15个工作日内支付费用总额的30%；Ⅲ期临床试验病例入组一半后15个工作日内支付费用总额的20%；Ⅲ期临床试验病例全部入组后15个工作日内支付费用总额的10%；四医大对一整套盖章的临床总结报告及相关资料进行现场验收合格后15个工作日内支付费用总额的10%，博诺威公司在收到款项后15个工作日内将剩余五套盖章的临床总结报告及相关资料交付四医大。本合同额中包括临床试验4次会议的费用。违约责任条款为：1、延期付款：四医大如果不能按本协议所规定的时间向博诺威公司支付费用，则双方根据实际情况另行协商博诺威公司完成期限。若四医大在30个工作日未按合同规定向博诺威公司支付各笔款项，视为四医大自动放弃进行临床研究，博诺威公司有权不退还四医大支付的任何费用，同时追缴违约金50万元。同等条件下，若博诺威公司单方面无正当理由终止临床试验技术服务，视为博诺威公司违约，博诺威公司应向四医大退还四医大支付的全部经费，同时向四医大支付违约金50万元。2、延期完成临床研究：博诺威公司应在合同约定的时限内完成本次临床研究，如不能如期完成则每延迟一个9月博诺威公司需支付违约金1万元。3、注册失败：如因博诺威公司原因导致该品种注册失败，博诺威公司应退还四医大已支付的全部技术服务经费。4、推迟注册：如果四医大在收到博诺威公司提交的临床试验总结报告后6个月内未向国家相关部门提交新药证书申报资料，则本合同自动终止，博诺威公司不再承担本合同约定的任何责任和义务。研究开发成果交付的时间及地点：时间由四医大、博诺威公司协商确定（四医大在博诺威公司通知四医大后一个月内接收），地点为北京。该合同封面写有“有效期限：三年”字样。在合同签订前，四医大向博诺威公司出具授权委托书，委托博诺威公司全权负责组织实施复方地榆栓Ⅲ期临床试验，包括与临床试验单位签署临床协议、监查等工作。四医大还向博诺威公司提交了委托书，委托的医院处为空白，内容为“特委托贵医院为我单位复方地榆栓按照所提供的临床方案进行Ⅲ期临床试验工作”。
2013年5月6日、2013年8月29日、2013年12月13日、2014年11月6日四医大先后向博诺威公司支付款项，总计256.5万元。2013年6月23日，四医大将试验所需药物送达博诺威公司。2013年7月2日，复方地榆栓Ⅲ期临床试验药物编盲结束。2013年7月29日，博诺威公司向四医大发送临床试验7月份进展情况和8月份计划。2015年7月22日，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发布《关于开展药物临床试验数据自查核查工作的公告》（2015年第117号），要求自公告发布之日起，所有已申报并在总局待审的药品注册申请人，均需按照《药物临床试验质量管理规范》等相关要求，对照临床试验方案，对已申报生产或进口的待审药品注册申请药物临床试验情况开展自查，确保临床试验数据真实、可靠，相关数据保存完整。2015年12月30日，四医大向博诺威公司出具函件，称鉴于该项目数据全部出组已长达一年之久，要求对方在2016年1月份内履行并完成和移交合同规定的复方地榆栓Ⅲ期临床试验全部相关技术资料，以便四医大尽快启动该新药注册新药证书和生产批件。2016年3月6日，复方地榆栓Ⅲ期临床试验总结会召开，四医大、博诺威公司、各临床试验单位参加会议。会后形成会议纪要，该会议纪要提到在本次研究总结报告盖章之前各中心要先自查，保证各个数据的真实性和完整性，以应对国家局将开展的第三次临床核查。2016年5月31日，博诺威公司向四医大发函，汇报复方地榆Ⅲ期临床试验5月份工作进展情况及6月份工作计划，称与各中心沟通后期总结报告事宜，鉴于中心要求对该项目需进行全面自查，总结报告进度无法推进，建议四医大、博诺威公司，必要时邀请组长单位、统计单位一起讨论上述问题的解决措施。2017年5月24日，四医大向博诺威公司发出通知，通知博诺威公司解除双方于2013年2月19日签订的《技术服务合同》，要求博诺威公司退还已付合同款并支付违约金。博诺威公司对此回函表示异议。
审理中，博诺威公司为证明其主张向一审法院提交了如下证据：一、复方地榆栓Ⅲ期临床研究计划书，用以证明合同中费用的具体构成。二、博诺威公司与第三方签订的技术服务合同、临床试验CRC合同、委托协议书、临床研究协议书。三、病历报告表、研究病历、知情同意书、研究者手册、研究方案及实验人员签字、药物设盲、临床试验药物编盲现场记录、伦理委员会审查批件、培训记录、试验资料交接单、药物回收发放使用记录表、稽查报告、监查报告、核查报告、签到表、Ⅲ期临床试验统计分析报告、临床试验报告。证据二、三可以证明四医大和博诺威公司系代理关系，博诺威公司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义务。四、六份复方地榆栓临床试验项目完成情况说明，其中两份加盖医院药物临床试验机构的印章，其余为个人签字。内容基本为鉴于“722”数据核查以后，药监局针对临床试验颁布了很多高标准规范和要求，大幅提高了临床试验数据质量核查标准和规范，要求申办方对该项目进行全面自查和整改，经核验后才能在临床试验总结报告上盖章，该组证据可以证明临床试验报告没有最终完成的责任不在博诺威公司。五、代四医大向临床试验单位支付费用及会议费、物资、差旅费等费用的票据。
四医大对博诺威公司前述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不能证明博诺威公司的主张。对于证据一，系双方在协商洽谈合同中，博诺威公司出具的费用预算文件，四医大未签署，对其没有约束力。对于证据二，四医大向博诺威公司及临床试验机构出具的委托书系履行《技术服务合同》过程中所必然涉及的程序性文件，不影响双方所签署合同的性质和合同义务。各临床试验机构系博诺威公司从试验技术能力、成本、履约能力等角度考虑而自主挑选，其独立签署的合同无权设定四医大义务，也没有约定四医大的权利义务。对于证据三，博诺威公司没有提供最终的由博诺威公司、各临床试验机构加盖公章的临床实验总结报告，之前的全部阶段性工作成果就没有任何意义。四医大无法凭借这些没有最终总结结论的资料向药监部门申请新药注册。对于证据四，情况说明出具的时间均在2017年9月25日至2017年10月11日区间，四医大已于2017年5月向博诺威公司通知解除合同并向法院提起诉讼。该组证据系博诺威公司为规避责任而人为制造的证据。且多份报告仅有个人签字未加盖公章，不具备法律效力。各临床试验机构均为博诺威公司利害关系人，出具的证据没有证明效力。对于证据五，涉案合同约定的总价款系固定价款，博诺威公司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对于费用支出拥有完全的自主权，其履行合同义务并承担风险、享有收益，成本支出与本案无关。
博诺威公司称，《技术服务合同》第二部分第二条第一款约定的是实验研究期限，该期限不是交付临床实验总结报告的期限。对于交付临床试验总结报告的具体期限，合同未予约定，这是因为双方在签订合同时，已清楚地认识到临床试验过程中存在诸多不可预测也不可控的因素，双方都明知临床试验并不是涉案合同受托方所做，临床实验报告依法不是由受托方出具。临床实验已经完成的工作成果是可核查、可溯源、可利用的，并非如四医大所说没有意义。根据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的规范性文件，自查首先是药品注册申请人的义务，是2015年117号公告后药物临床试验必须开展的工作，复方地榆栓Ⅲ期临床试验执行阶段处于2015年117号公告提出自查要求和随后提出新的数据检查标准之前，复方地榆栓Ⅲ期临床试验进行时数据核查标准执行的是原有标准，需要注册申请人按照自查要点重新核查，《技术服务合同》签订于2015年自查要求提出之前，双方签订合同时对自查均无法预见，临床试验费用没有考虑自查因素，开展自查不是博诺威公司的合同义务。
四医大称，提交报告应该在实验研究期限内完成，四医大需要的是最终的报告数据，实验是什么时候做的并不是订立合同的目的，研究开发成果交付的时间是指该期限内的某个时间，并不是另行计算的。117号公告所提及的需要开展药物临床试验情况自查的主体，仅限于已申报生产或进口的待审药品注册申请人。博诺威公司向四医大提交临床试验总结报告等资料后，四医大的临床试验才算完成，四医大才能申请新药注册而进入自查阶段。开展临床药物试验自查报告的提交对象是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提交对象不是作为受托服务外包的博诺威公司及作为临床试验机构的各家医院。全部总结报告应当在2014年7月2日之前完成。如果按期完成临床试验并提交总结报告，就不会遇到117号公告，况且117号公告并未提高临床试验的条件要求，仅仅是监督严格而已，该文件的出台不能成为博诺威公司免除或减轻责任的理由。
以上事实，有《技术服务合同》、付款凭证、工作联系函、解除合同通知书、会议纪要、《关于开展药物临床试验数据自查核查工作的公告》、复方地榆栓Ⅲ期临床研究计划书、博诺威公司与第三方签订的技术服务合同、临床试验CRC合同、委托协议书、临床研究协议书、临床试验报告、票据及庭审笔录等在卷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围绕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涉及以下几个问题：一、关于涉案合同的性质
合同研究组织是通过合同形式为制药企业、医疗机构、中小医药医疗器械研发企业等机构在基础医学和临床医学研发过程中提供专业化服务的一种学术性或商业性的科学机构。合同研究组织根据自身优势提供某一阶段、某一部分的研究服务，如申报资料的准备、试验方案的起草和完善、研究者及参试单位的选择、工艺优化、数据收集等。目前一站式服务成为趋势。对于制药企业而言，借助合同研究组织提供的技术支持和专业化服务，可以缩短新药研发时间，降低生产成本。本案中，博诺威公司即为合同研究组织。四医大与其签订涉案合同的目的是为了获得符合国家药品注册要求的复方地榆栓Ⅲ期临床试验总结报告及相关资料，博诺威公司应在规定的时间内，负责完成该药Ⅲ期临床试验，并严格设计临床试验方案，对符合方案的特定人群进行观察，收集并获取该药用于内痔的临床疗效、安全性的研究数据，通过统计分析，得到有关该药物临床疗效、安全性的研究成果。前述内容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五十六条关于技术服务合同的定义，即当事人一方以技术知识为另一方解决特定技术问题所订立的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九十六条规定，委托合同是指委托人和受托人约定，由受托人处理委托人事务的合同。受托人应当按照委托人的指示处理委托事务，而对涉案合同的履行，博诺威公司并非依照四医大的指示处理相关事务，而是自主挑选临床试验机构，自主决定支付给临床试验机构的具体试验费用，临床试验机构完成的数据，并不能直接形成临床试验报告，需要博诺威公司在对各临床试验机构的数据进行整理、分析的基础上作出专业总结报告，同时结合涉案合同约定的付款方式和违约责任条款，该合同不符合委托合同的特征。虽然在涉案合同的履行过程中，四医大确实出具了授权委托书，但此系向临床试验机构说明博诺威公司获得四医大的授权可以组织复方地榆栓Ⅲ期临床研究工作，获得履行涉案合同的便利，并不能改变博诺威公司向四医大提供技术服务的性质。博诺威公司援引法律规定说明四医大在临床实验研究中应承担的责任，此与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合同性质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博诺威公司关于涉案合同为委托合同的抗辩，不能成立。
二、关于涉案合同是否失效
涉案合同约定有效期为三年，但对于期满后合同是否一定终止履行，合同并未予以明确。该合同系2013年2月19日签订，至2016年2月19日，双方并未停止合同的履行，相反，2016年3月6日复方地榆栓Ⅲ期临床试验总结会召开，四医大、博诺威公司均参加该会议，此后博诺威公司还向四医大继续汇报临床试验工作进展情况，可以认定双方用行为表明就顺延该合同期限达成一致。由于双方仍旧是对涉案技术服务合同相关事项的履行，对于合同其余条款双方并无变更的意思表示，因此，不能视为双方之间形成新的合同关系，双方2013年2月19日签订的《技术服务合同》除合同期限变更外，其余条款对双方当事人仍有约束力。
三、博诺威公司是否存在违约行为
涉案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合同，双方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在四医大履行合同义务的情况下，博诺威公司未能向四医大提交合同约定的符合现行国家药品注册要求的Ⅲ期临床试验总结报告及相关资料，违反了合同约定，属于违约行为。博诺威公司否认其行为构成违约，理由之一是合同未约定交付临床试验总结报告的具体期限，其已在约定的时间内完成临床试验，不存在逾期交付工作成果的问题，对此主张四医大予以否认，涉案合同确实约定博诺威公司收到合同首款且药物编盲结束12个月内完成临床试验，但没有明确说明临床试验总结报告是否应当在该期限完成，同时合同也另行约定了研究开发成果交付时间为四医大与博诺威公司协商确定，双方后续并未对该期限进行协商，从合同违约责任条款的约定来看，博诺威公司应在合同约定的时限内完成本次临床研究，如不能如期完成，每延迟一个月博诺威公司需支付违约金1万元，此条款表明博诺威公司交付临床试验总结报告及相关资料是有时间限制的，并非没有期限，否则该条款约定就没有意义，即使认定研究开发成果交付时间与完成临床试验的时间不是同一时间，博诺威公司也应在合理期限完成，从2014年7月2日至2017年5月24日四医大发出解除合同通知显然已经不是一个合理的期限，因此博诺威公司此理由抗辩不能成立。博诺威公司还提出未能交付临床试验总结报告的原因在于临床试验机构，不能归咎于博诺威公司，由于涉案合同的签订人为博诺威公司与四医大，合同的权利义务及违约责任均在双方当事人之间产生约束力，且合同并未约定临床试验机构的行为可以成为免除博诺威公司责任的条件，故临床试验机构是否按相关合同履行不能作为博诺威公司的抗辩理由。至于2015年7月22日的117号公告，从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发布的该公告的内容来看，对照临床试验方案进行自查的应当是所有已申报并在总局待审的药品注册申请人，涉案药物还未进入药品注册审批阶段，不能推定该公告亦适用本案。博诺威公司提交了几家临床试验机构出具的情况说明，但部分没有加盖单位印鉴，不能认定系代表该机构作出，且临床试验机构出具情况说明提及的理由与117号公告的内容不符，不能作为四医大应进行自查的依据。同时，如果博诺威公司在2014年7月2日之前或之后的合理时间内交付合同约定的工作成果，就不会发生该公告发布的问题，故即使该公告的发布影响合同的履行，亦不能免除或减轻博诺威公司的责任。
四、关于四医大的诉讼请求是否应予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如前所述，博诺威公司在合同的履行过程中存在违约行为，其无法向四医大提交合同约定的临床试验总结报告及相关资料，四医大订立合同的目的无法实现，其有权解除合同。虽然博诺威公司表示合同仍然具备继续履行的条件，继续履行对各方更有利，但从庭审情况来看，对于自查是否为涉案报告无法出具的原因，自查是否应当由四医大进行，四医大是否应承担自查产生的费用等问题，双方显然存在重大分歧，前述争议未解决，合同履行进度无法推进，故博诺威公司所提的该点抗辩不符合本案实际。由于四医大有权解除涉案合同，其于2017年5月24日发出解除合同的通知，自博诺威公司收到之日起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四医大请求确认合同已解除，该院予以支持。关于已付款的退还，因博诺威公司的违约行为属于根本性违约，且四医大在涉案合同的履行中没有违约行为，四医大请求退还已付款，该院应予支持。博诺威公司辩称其已履行合同约定的除提交报告之外的义务，其有权收取报酬，虽然博诺威公司确实对临床试验投入了人力、物力，但四医大与博诺威公司签订涉案合同的目的就是为了获得符合要求的临床试验总结报告及相关资料，仅有各临床试验机构不予盖章确认的临床试验数据不能实现该目的，博诺威公司的该点抗辩不能成立。关于四医大主张的违约金50万元，由于博诺威公司存在违约行为，其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四医大向该院主张违约金50万元依据的条款是延期完成临床研究违约责任条款和博诺威公司无正当理由终止临床试验情况下的违约责任条款，本案中，博诺威公司一直未能出具临床试验总结报告，既然延期完成临床研究违约金即按每月1万元计算，博诺威公司的违约行为情节更为严重，四医大以该条款主张违约金有合理之处，但该违约金也并非可以无限制计付下去，因为终止临床试验技术服务的违约金为50万元，考虑本案履行的情况及四医大已实际支付款项的金额，四医大主张的违约金数额是适当的，对该项诉讼请求，该院依法予以支持。博诺威公司提出违约金的诉讼时效已过，因涉案违约金仅约定了计算方法，并未约定支付违约金的时间，博诺威公司主张从2014年4月24日起算违约金的诉讼时效，没有依据，其认为违约金诉讼时效已过亦不能成立。
综上，原审法院判决如下：一、确认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军医大学和北京博诺威医药科技发展有限公司签订的《技术服务合同》已解除；二、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北京博诺威医药科技发展有限公司向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军医大学退还256.5万元并支付违约金50万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1320元，由北京博诺威医药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上诉人博诺威公司提交了复方地榆栓临床试验报告（含总结及各临床单位小结表），以期证明复方地榆栓三期临床试验研究结果已经取得，本案合同能够继续履行。被上诉人四医大提交了另案的民事起诉状及应诉通知书。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四医大对博诺威公司提供的临床试验报告的真实性与证明目的均不予认可。博诺威公司对四医大提交的诉状及应诉通知书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与本案没有关联。本院认为，博诺威公司提交的试验报告中记载的总结报告日期为2016年7月22日，而博诺威公司陈述该报告系一审之后取得，具体时间难以确定。况且，即使该报告真实性能够确定，由于按照博诺威公司的陈述系形成于一审之后，但双方诉争的违约事由发生于2017年5月24日之前，故该份证据对于本案诉争事实的审理认定并无影响。四医大提交的诉状及应诉通知书的真实性能够认定，但另案的立案受理对于本案的审理并无影响。综上，对双方二审提交的证据均不作为新证据采信。一审法院查明的案件其他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依照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成立的有效合同受法律保护，对缔约双方具有法律上的约束力，合同当事人均应依约诚实信用地履行合同。按照合同的约定，博诺威公司应当在合同规定的时间内完成临床试验，并提交临床试验总结报告及相关资料。博诺威公司认为合同并未约定具体期限，但一审法院对此抗辩理由结合合同的约定及双方的实际履行过程进行了分析，认定该抗辩理由不能成立，并无不当。博诺威公司还认为本案所涉合同并非技术服务合同，但根据双方合同约定内容，符合法律对于技术服务合同的规定，而四医大出具的授权委托书并不能否定本案合同的性质。综上，博诺威公司并未在约定的期限或合理的期限内完成合同义务，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构成根本违约。根据合同法的规定，守约方可以单方解除合同并要求违约方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因此，一审法院据此确认四医大的单方解除行为的效力，并判决博诺威公司承担相应违约责任亦无不当。
综上所述，博诺威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诉讼费按一审判决执行。二审诉讼费31320元由上诉人北京博诺威医药科技发展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常宝堂
代理审判员 罗亚维
代理审判员 卢建莉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李 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