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宝山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宝民二（商）初字第2256号
原告上海环申集装箱储运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宝山区。
法定代表人赵培庆，总经理。
被告吴刚，男，1982年12月27日生，汉族，户籍地上海市。
被告上海慧谷律师事务所，营业场所上海市。
负责人居福恒，主任。
委托代理人居懿，上海慧谷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上海环申集装箱储运有限公司诉被告吴刚、上海慧谷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为慧谷律所）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本院于2014年9月28日立案受理后，被告吴刚在答辩期内依法提出管辖权异议申请，本院依法裁定予以驳回，被告吴刚不服提出上诉，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依法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本案依法适用普通程序，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法定代表人赵培庆，被告吴刚，被告慧谷律所委托代理人居懿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上海环申集装箱储运有限公司诉称：2012年2月，被告吴刚以案外人张大龙名义以挂靠经营合同纠纷为由将原告诉至本院，案号为（2012）宝民二（商）初字第241号（以下简称为241号案件），诉请要求原告向张大龙支付理赔款人民币（以下币种相同）6万余元。原告在收到241号案件应诉材料后，为了该案件诉讼，原告与上海市袁圆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为袁圆律所）签订了聘请律师合同，该合同约定律师费为19，200元，包括本诉费用7，200元和反诉费用12，000元。241号案件历时一年多，经多次开庭，2013年4月11日，本院就241号案件依法裁定，认定该案诉讼的提起所涉及的民事起诉状具状人处既非张大龙所签，也非有权代理人员署名，而是吴刚冒签“张大龙”所形成，且在相应委托书的委托人处也是由吴刚冒签“张大龙”所形成，上述行为显然不符合民事诉讼法规定的起诉的形式要件。故裁定驳回吴刚以张大龙名义提起的诉讼。鉴于此，原告只能撤回该案反诉。原告为了该案积极准备，收集证据，花费大量人力、物力，除了前述律师费用外，还造成其他损失16，875元，包括交通费、员工误工费、复印费等费用。241号案审结后，本院依法向慧谷律所所在上海市闸北区司法局（以下简称为闸北区司法局）发送司法建议函。同时原告向闸北区司法局投诉吴刚，该局于2014年6月16日书面回复，称已对吴刚律师处罚。原告认为，吴刚作为一名执业律师，伪造当事人签名诉讼，而原告造成损失，慧谷律所对吴刚的诉讼代理行为核实不严，致使吴刚以律师身份伪造当事人签名诉讼，应当承担连带责任。故原告诉至本院，请求判令：1、被告吴刚赔偿原告为241号案件所支付的律师费损失19，200元及其他损失16，875元（审理中，原告撤回主张其他损失16，875元的诉讼请求）；2、被告慧谷律所对被告吴刚前述付款义务承担连带责任。
被告吴刚辩称：不同意原告所有诉请，241号案件的起诉书、委托书上的张大龙签名不存在冒签，而是吴刚经张大龙本人同意后代其签名；原告在241号案件是否聘请律师、是否提起反诉系原告自主决定，与张大龙是否起诉无因果关系，原告在该案中提起反诉后又自行撤回反诉，撤诉后果由原告自行承担；在241号案件中，原告未遭受损失，相反还获取了极大的便利；原告所主张的律师费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只有人身损害赔偿纠纷才能主张律师费。
被告慧谷律所辩称：同意吴刚的前述答辩。补充以下答辩意见，原告在241号案件中聘请律师是其自己的权利，原告没有证据证明其已支付了该案件的律师费，并且律师费也不是必然发生的。241号案件审结后，张大龙又以挂靠经营合同纠纷为由起诉原告。原告为案件诉讼组织人员调查、应诉、搜集证据是正常情况，必然产生相应费用，但241号案件中原告损失存在与否，都不应由两被告承担。241号案件最终处理结果未涉及慧谷律所的责任，慧谷律所认为吴刚代张大龙签名的行为系吴刚个人行为，并非职务行为。对审核241号案件中委托书上的“张大龙”签字的真实性，慧谷律所也是在241号案件鉴定结论出来后才知道该案委托书上“张大龙”签字是吴刚代签，慧谷律所不存在过错。
经审理，本院查明事实如下：
本院于2012年2月7日收取了慧谷律所吴刚律师提交的民事起诉状，该民事起诉状将“张大龙”列为原告，“上海环申集装箱储运有限公司”列为被告，具状人处签有“张大龙”字样，本院遂立案受理了原告张大龙与被告上海环申集装箱储运有限公司挂靠经营合同纠纷一案，即241号案件。经审理，本院于2013年4月11日依法作出民事裁定书，该裁定中本院查明部分：本院在立案时所收取的民事起诉状及委托书上“张大龙”签名字样与吴刚提供的证据之一的运输协议上“张大龙”签名字样存在明显不同。在此情况下，本院通知涉案委托书所载明的委托代理人吴刚就上述情况到庭接受法庭询问，但其未能到庭。本院又以书面方式通知张大龙本人参加2013年1月15日的庭审，而张大龙亦未能到庭。后涉案委托书所载明的另一委托代理人居懿在2013年1月15日的庭审中表示：其本人对本案民事起诉状及委托书上“张大龙”签名字样是否系张大龙本人所签并不清楚；张大龙本人身患重病，无法到庭；对于张大龙是否与上海慧谷律师事务所律师签订过律师聘用合同、是否支付过律师费均不清楚。本院遂就上述事项向上海慧谷律师事务所发函询问，但该所回函也未能就上述事项作出明确答复。2013年2月4日，本院委托华东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进行了鉴定。本院要求鉴定的内容是：241号案件民事起诉状具状人处“张大龙”字样、律师函上所有手写汉字部分、委托书上所有手写汉字部分（包括委托人处所签“张大龙”字样），以及2012年3月6日、同年6月4日两次庭审笔录上吴刚的签名是否系同一人书写。2013年3月14日，华东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作出了华政（2013）物证（文）鉴字第A-56号文检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241号案件诉状、律师函及委托书上手写体汉字字迹与庭审笔录中吴刚字迹系出自同一人的笔迹。由此，本院分别向吴刚及上海环申集装箱储运有限公司送达了上述鉴定意见书，并以书面方式通知双方于2013年4月11日到庭。上海环申集装箱储运有限公司到庭后表示对鉴定结论无异议，请求驳回吴刚以张大龙名义提起的诉讼，并认为应当追究吴刚的法律责任。吴刚未到庭。审理中，本院于2013年1月曾收到寄件人填写为“张大龙”、寄件地址填写为“安徽省巢湖市西峰乡潘张村”的若干邮政特快专递，经查询其实际收寄地址均非安徽省而是上海市。其中EWXXXXXXXXXCS号快递的寄件内容含有张大龙身份证复印件及情况说明，情况说明载明：该案起诉系张大龙“本人真实意思的表述。同时本人已经委托上海慧谷律师事务所吴刚律师、居懿律师代理本案（代理权限：特别授权）”。单号为EXXXXXXXXXXCS快递的寄件内容为“公证书”，该公证书内容包括：“委托书”及“（2013）沪东证字第1852号公证书”。其中“委托书”载明：委托上海慧谷律师事务所律师吴刚、居懿律师为本院受理的张大龙与上海环申集装箱储运有限公司挂靠经营合同纠纷一案中张大龙的代理人，代理人之前签署的法律文书均予认可，代理权限：1、一般代理；2、特别授权；委托期限自上述案件立案之日起至整个诉讼终结之日止，该“委托书”打印日期为2013年1月15日，委托人处有“张大龙”字样签名，受托人处为“上海慧谷律师事务所”印鉴。“公证书”载明：申请人为张大龙，男，1963年7月28日出生，公民身份号码XXXXXXXXXXXXXXXXXX；公证事项为签名；“兹证明张大龙于2013年1月15日在上海市，在本公证员的面前，在前面的《委托书》上签名”。该“公证书”下方公证员处为“潘小烨”印鉴，并有“上海市东方公证处”印鉴。该裁定中本院认为：按照法律规定，起诉应当向人民法院递交起诉状，起诉状具状人处应有原告本人的签名或盖章，这是法院受理起诉应具备的形式要件，也是法院据以确认起诉为原告本人意思表示的依据。关于起诉状的具状人处是否必须由原告本人签名或盖章，法律虽没有明确规定，但即使法律允许授权提起诉讼，那么起诉时也应当同时提供由原告本人签名或盖章确认的予以起诉授权的授权委托书。本案中，本次诉讼的提起所涉及的民事起诉状具状人处既非张大龙所签，也非有权代理人员署名，而是吴刚冒签“张大龙”所形成，且在相应委托书的委托人处也是由吴刚冒签“张大龙”所形成，上述行为显然不符合民事诉讼法规定的起诉的形式要件。故本院依法裁定驳回吴刚以张大龙名义提起的诉讼。
241号案件审理期间，2012年3月5日，原告与袁圆律所签订了一份聘请律师合同，袁圆律所接受原告的委托，指派朱星祥律师为241号案件的第一审代理人，权限为特别授权代理。根据《上海市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试行）》的规定，原告应向袁圆律所缴纳（经协商）19，200元，本诉费用7，200元和反诉费用12，000元。合同有效期限自签订之日起至本案审理终结止。2014年7月15日，原告通过银行向袁圆律所支付了241号案件律师费用19，200元，同日，袁圆律所向原告开具了一张相应价税金额的上海增值税普通发票，并在该发票备注栏记载241号案件本诉费用7，200元和反诉费用12，000元。2012年3月13日，原告针对“张大龙”的诉讼请求向本院递交民事反诉状，请求“张大龙”支付原告挂靠期间所欠费用合计122，699.46元，并向本院缴纳了反诉费用。2013年4月11日，原告因241号案件出现特殊情况（本诉难以进行），经考虑，原告向本院撤回反诉申请，但保留另案起诉的权利，同日，本院予以准许。
另，2013年5月22日，本院向上海市闸北区司法局发送并向上海市律师协会抄送沪宝法建（2013）第6号司法建议书，建议内容：1、对吴刚的行为应依照《律师法》、《律师执业管理办法》、《律师和律师事务所违法行为处罚办法》等规定进行严肃处理。2、加强对辖区内律师执业活动的日常监督管理，加大对此类行为的处理力度，以杜绝此类行为的再次发生。同年6月17日，上海市闸北区司法局就前述司法建议书向本院反馈，反馈内容为：针对慧谷律所吴刚律师“伪造当事人签名提起民事诉讼”的行为，该局高度重视，该局法制科即刻通知该律师事务所负责人及当事律师吴刚来局接受调查。吴刚律师就案件代理的相关情况向该局进行了汇报，并对自己“伪造签名”的违规行为递交了书面认识检讨，认识到自己的行为严重违反了律师代理的执业规范和执业纪律。同时慧谷律所也呈报了《对吴刚律师的处理决定》，责成吴刚律师暂停执业一个月，并作出书面检查，进行深刻反省。该局就此一事件表示，将在全区律师工作会议上进行通报，并要求全区律师举一反三，汲取教训，在今后的执业活动中严格要求，规范履职，从而提高该区律师执业水准。
本案审理中，被告吴刚称在241号案件中其本人不存在冒“张大龙”签字，张大龙事后已追认其代签行为，法院以驳回起诉方式的结案是不妥当的，并认为在该案件中其本人没有实施过违法行为，上海市闸北区司法局也从来未给予过其行政处罚，其向有关部门作出的书面检讨是对自己更高的要求。
被告慧谷律所称241号案件的主审法官浪费司法资源。对被告吴刚暂停执业一个月的处罚决定是慧谷律所作出的，而非上海市闸北区司法局作出。
另查明，2014年3月17日，张大龙以挂靠经营合同纠纷为由将原告诉至本院，案号为（2014）宝民二（商）初字第778号，该案审理期间，原告与上海市袁圆律师事务所签订聘请律师合同，该所指派朱星祥律师作为原告在该案的委托代理人，2014年6月30日原告向本院提出撤诉申请，本院予以准许。
以上事实由当事人提交的241号案件起诉状、委托书、律师函、民事反诉状及相关反诉材料、诉讼费缴纳通知书、聘请律师合同、发票、现金缴款单、庭审笔录、谈话笔录、撤回反诉申请书及民事裁定书等书面证据以及原、被告陈述予以证实。
本院认为，本案是因吴刚以张大龙名义提起241号案件诉讼而引发的财产损害赔偿纠纷，属于侵权之诉，侵权必须具备以下构成要件，即行为的违法性、损害事实的存在、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结合本案具体情况，一、被告吴刚以张大龙名义对原告提起诉讼，经本院审理后，裁判驳回吴刚以张大龙名义的起诉。该诉讼结果足以证明被告吴刚提起的241号案件诉讼是错误的，其不当行为与法相悖；二、被告吴刚的前述行为损害了原告的利益，对此原告已举证证明因被告吴刚以张大龙名义提起241号案件诉讼的错误行为，原告与袁圆律所签订聘请律师合同，积极准备该案诉讼，依法提起反诉，并向袁圆律所支付律师费19，200元；三、本院认定241号案件的民事起诉状具状人及委托书的委托人处签字均系吴刚冒签“张大龙”所形成，故驳回吴刚以张大龙名义提起的诉讼。基于此种情况，241号案件缺乏适格原告（即反诉被告），导致该案丧失了相应的请求权基础，同时原告在该案反诉也无法继续。因此，造成原告在241号案件所付律师费用的损害结果发生是由吴刚冒“张大龙”签名提起的241号案件诉讼的错误行为所致，两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四、被告吴刚作为执业律师，应当预见其在民事起诉状和委托书上冒“张大龙”签字的错误行为所可能产生的损害结果，属于故意，被告吴刚主观上确有过错，因此，本院认定吴刚的行为已对原告构成侵权。根据律师法规定，律师违法执业或者因过错给当事人造成损失的，由其所在的律师事务所承担赔偿责任。在241号案件中，慧谷律所向本院出具了律师函，慧谷律所的指派吴刚参加该案诉讼，慧谷律所对被告吴刚在241号案件中冒“张大龙”签字的错误行为未予严格核实，给原告造成损失，慧谷律所对给原告造成的损失同样存在过错，但吴刚的前述错误行为系代表慧谷律所的职务行为，故其法律责任依法应由慧谷律所承担。故本院认为慧谷律所依法应承担损害赔偿的义务。需要指出的是两被告在本案应诉答辩中对自身错误没有认真反省，而该错误事实上已经相关部门认定及两被告确认，所以本院在此有必要再次提示两被告汲取教训，规范履职，提高执业水平。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法》第五十四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上海慧谷律师事务所赔偿原告上海环申集装箱储运有限公司因（2012）宝民二（商）初字第241号案件所付的律师费损失19，20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
二、对原告上海环申集装箱储运有限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为280元（原告已预缴），被告上海慧谷律师事务所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及副本，同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或者代表人的人数提出副本，并按上诉状请求金额预缴上诉受理费，上诉于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苏光华
代理审判员 王广灏
人民陪审员 秦瑞秋
二〇一六年一月五日
书 记 员 王彦越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
第一百零六条……
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国家的、集体的财产，侵害他人财产、人身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
……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六条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
三、《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法》
第五十四条律师违法执业或者因过错给当事人造成损失的，由其所在的律师事务所承担赔偿责任。律师事务所赔偿后，可以向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行为的律师追偿。
四、《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四十二条法庭辩论终结，应当依法作出判决。判决前能够调解的，还可以进行调解，调解不成的，应当及时判决。
第二百五十三条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支付迟延履行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