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01民终533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胡春芳，女，1987年3月16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萧山区。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周锦惠，浙江天复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萧山南峰加油站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萧山区进化镇欢潭村。
法定代表人：隋礼龙。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陆青、陈洁涛，浙江湘湖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胡春芳为与被上诉人杭州萧山南峰加油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峰加油站）公司证照返还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16）浙0109民初15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1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2014年6月26日，中球冠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球冠公司）与王关平签订《资产转让协议》1份，约定：王关平将从原萧山市土地管理局处受让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原萧山市欢潭加油站地上附着物及加油站相应配套设施、营业执照、成品油零售许可证、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等资产及财产权利转让给申请人，转让总价为350万元；2015年3月31日前，王关平负责设立由其全资或控股的有限责任公司，法定代表人由王关平担任；王关平负责将成品油零售许可证、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变更至新公司名下；上述事项完成后七日内，王关平将其持有的新公司100%的股权转让给中球冠公司并办理股权转让变更登记手续等内容。2014年7月4日，中球冠公司向王关平支付了转让款定金20万元。2014年8月21日，王关平根据《资产转让协议》的约定注册成立了南峰加油站，由其持有该加油站100%的股权并担任法定代表人。2015年4月29日，南峰加油站取得了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2015年5月，南峰加油站取得了成品油零售许可证。由于王关平迟迟未将其持有的南峰加油站100%股权转让给中球冠公司，中球冠公司于2015年5月29日向杭州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2015年8月6日杭州仲裁委员会依法作出（2015）杭仲（萧）裁字第00057号裁决书1份，裁决：王关平将其持有的南峰加油站100%的股权转让给中球冠公司并协议中球冠公司办理股权转让变更登记手续；王关平支付中球冠公司违约金10万元。该裁决书生效后，中球冠公司申请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强制执行股权变更登记，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出具（2015）浙杭执民字第445—2号执行裁定书，裁定将王关平持有的南峰加油站100%的股份变更登记至中球冠公司名下。另查明，南峰加油站的企业登记变更情况为：2015年7月24日，法定代表人由王关平变更为胡春芳；2015年12月3日，股东由王关平变更为中球冠公司；2015年12月23日，法定代表人胡春芳变更为任成臣；2015年12月30日，股东中球冠公司50万元资本变更为杭州大江东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5万元资本和杭州创冠投资管理合伙企业45万元资本；2016年1月11日，法定代表人任成臣变更为隋礼龙。庭审中，胡春芳认可南峰加油站的公章、财务专用章、银行预留印鉴、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税务登记证、社会保险登记证、成品油零售经营许可证、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国有土地使用权证均由其保管。2015年12月28日，中球冠公司向胡春芳发送函件，要求其移交持有的南峰加油站的所有证照等材料。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南峰加油站的公章、财务专用章、银行预留印鉴、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税务登记证、社会保险登记证、成品油零售经营许可证、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国有土地使用权证等资料均系南峰加油站的合法财产，胡春芳无权擅自占有。胡春芳以其系南峰加油站的实际出资人为由拒不返还财物，侵犯了南峰加油站的合法权益，胡春芳应立即返还南峰加油站其占有的公司财产。南峰加油站要求胡春芳赔偿南峰加油站相应损失，未能提供相应的证据，故原审法院对该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七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四条的规定，原审法院于2016年7月19日作出如下判决：一、胡春芳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杭州萧山南峰加油站有限公司公章、财务专用章、银行预留印鉴、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税务登记证、社会保险登记证、成品油零售经营许可证、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国有土地使用权证；二、驳回杭州萧山南峰加油站有限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由胡春芳负担。
上诉人胡春芳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本案的核心纠纷是王关平与胡春芳、中球冠公司分别签订了各一份同一标的的转让合同(价款有区别，即转让给春胡春芳的价款是400万元，转让给中球冠公司是350万元)，按理，该二份转让合同由于标的同一，只能有一份合同可以被实际履行，另一份合同只能主张违约责任。胡春芳有理由证明其与王关平所签订的合同已被实际履行，依法应获得转让公司的各项所有权，而中球冠公司仅支付了履约保证金，转让合同并未实际履行，因此，中球冠公司只享有主张王关平的违约责任。现在中球冠公司以先予仲裁的方法，将一份只支付了保证金的债权合同，以强制执行的方法，将王关平独资公司的股份划转到自己公司的名下，然后通过享有登记股东的身份，控制公司要求已实际享有公司经营权的胡春芳交还公司的印章和证照。法院在明知现登记的股东不是真实的公司股东的情况下，作出了让真实获得股东身份的胡春芳将印章、证照交给虚假登记股东的判决，侵犯了胡春芳的合法权益。本案在说理上存在明显偏袒，只将不真实的、形式上的股东登记作为定案依据，没有从本质认定究竟谁是公司真正意义上的股东，特别是胡春芳依据转让合同，支付了对价，再由王关平交付印章和证照，也即胡春芳取得印章和证照是依法取得，并不存在非法和无效的情形，一审法院不作任何说理，所引用的法律条文是胡春芳侵占了他人财产，而侵占他人财产是非法行为，判决书中没有认定胡春芳有非法行为的事实，一审法院判决有误。本案是由二份转让合同引起的纠纷，最终应认定哪份合同实际履行，或者谁真正获得了股东资格，应从以下几方面分析确定。一、从二份转让合同已实际履行的状况分析：王关平与中球冠公司所签订的转让合同，除中球冠公司支付了合同保证金20万元外，其余合同事项均未履行，后王关平也直接告知中球冠公司，明示其不再与中球冠公司履行合同。而王关平与胡春芳所签订的转让合同，胡春芳不但已基本付清转让款，同时王关平也将公司全部资产及经营证照、印章等均交付给胡春芳，并由胡春芳实际经营一年多。期间胡春芳还对公司进行增资。显然胡春芳与王关平所签订的转让合同是被实际履行的，而且主合同已基本履行完毕，仅是合同的附随义务尚未履行(即公司的股东未变更)。二份同一标的的转让合同，只有一份可实际履行，确定哪份合同应当被履行，法律上的评判标准是哪份合同的已履行部分更接近享有公司的权利。本案中，胡春芳支付了转让合同的对价，更重要的是王关平已向胡春芳交付了公司，且由胡春芳进行了经营，而中球冠公司仅仅支付了一个债法意义上的保证金，法院就此判定支付保证金的人获得公司股东的权利，处理错误。二、胡春芳持有公司印章和证照系合法持有，不应受他人的追夺。本案诉请胡春芳交还印章和证照的前提条件是胡春芳系非法持有，才可以被追夺。然事实是胡春芳是依据转让合同、支付合同对价和所有权人的直接交付才持有上述印章和证照，只要上述民事行为合法有效，其持有的印章和证照就不受他人追夺，一审法院的判决没有认定胡春芳系非法持有，却引用民法通则的法条，确认胡春芳侵害他人的合法财产，无事实依据及理由。三、中球冠公司不享有本质意义上的股东身份。法律规定，公司的股东应当是公司的出资人，如果公司的名义股东(登记)与实际股东发生争议，人民法院在上述确权诉讼中，一定是将真实的出资人最终确定为公司的股东。本案中，中球冠公司只签订了一份享有债权请求权的转让合同，所支付的也仅是合同履行保证金。合同保证金在性质上并不等同于支付股份价款。现在中球冠公司仅支付了合同的保证金，却享有了公司100％的股份，与客观事实不符。中球冠公司既没有向公司出资，也没有支付股份转让款，其股东身份只是通过强制执行被登记而已，并不具有本质意义上的股东身份。四、仲裁裁决只是一份债法上的裁决，解决的并不是公司股权及财产所有权的归属争议，即不是确权之诉。现有证据表明公司的真正出资人并不是王关平，而是胡春芳，并且也得到了法院的确认，因此，中球冠公司不能以一份债权请求权的裁决对抗实际权属所有人。再则，王关平与中球冠公司所签订的资产转让合同，从物权法上分析，该转让合同只是取得物权的一个原因行为，并不能等同已经取得了物权。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执行局强制变更股权，是一种执行行为，并未对股权的权属作二审判定，因此，王关平原本系名义上的公司股东，经执行变更的股东，在本质上不可能成为实质意义上的股东，也即中球冠公司仍然属于名义上的股东，法院依据胡春芳的确权诉讼，仍然可以执行回转。而一审判决在可以查明客观真实的情况下(即能够对股东身份作出实质分析的前提下)，却仅依据变更股东的记载作了判决，属于明知有客观真实，却用法律真实作了判决，有违裁判的公正原则。五、维护市场交易的稳定，减少交易的成本，是适用法律的价值追求。本案中，胡春芳与王关平间已经完成了除合同附随义务外的全部交易，即合同已经履行完毕，并且胡春芳已实际经营公司一年多。在胡春芳与王关平和中球冠公司与王关平的转让合同都合法有效的同等条件下，没有任何理由要求已实际履行合同的胡春芳倒退回来，恢复到没有签订合同的状态，而让没有实际履行合同的中球冠公司和明确不愿与中球冠公司履行合同的王关平强制履行合同，该判决不合法。综上，让一个支付了合同对价，依法取得公司印章和证照的实际股东向一个没有任何出资的名义股东交付公司的经营权及财产权，违反法律常识。故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予以改判；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南峰加油站承担。
被上诉人南峰加油站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中球冠公司依据与王关平之间签订的资产转让合同及生效法律文书依法原始取得南峰加油站的全部股权，应属于合法有效。中球冠公司作为股东完全有权自主决定南峰加油站的组织机构并有权自由处分南峰加油站的股权。现中球冠公司已经依照程序免除了胡春芳的全部职务及法定代表人身份，胡春芳继续控制南峰加油站的财产没有任何法律依据，胡春芳应当返还其持有的南峰加油站的全部财产。退一步讲，且不论在王关平与中球冠公司仲裁案件审理期间王关平擅自将南峰加油站的法定代表人变更为胡春芳并将南峰加油站的相关财产移交给胡春芳的行为是否合法，胡春芳至今仍拒绝移交公司的经营权，南峰加油站及股东根本无法确认胡春芳是否已向南峰加油站支付了其所谓的50万元出资款，并且从胡春芳在（2015）杭萧商初字第5039号案件中的证据显示实际由王关平向南峰加油站的账户汇入了50万元，胡春芳根本不是实际出资人，现胡春芳以该理由拒绝返还南峰加油站的财产毫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再退一步讲，即使王关平与胡春芳之间签订的资产转让合同是真实的，中球冠公司也是善意取得南峰加油站的股权。中球冠公司在与王关平签订资产转让合同时根本无从知晓王关平已将相关资产权益转让给胡春芳的事实，王关平在（2016）浙0109民再5号案件【即由（2015）杭萧商初字第5039号案件启动的再审案件】也确认其未将该事实告知中球冠公司。中球冠公司在资产转让合同签订后支付了定金，协助王关平办理了南峰加油站的注册成立事宜并代缴了因南峰加油站名下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变更产生的评估费、测绘费、营业税、增值税等相关费用、组织王关平参加了安全管理员资格培训并代缴了相关培训费、住宿费，上述行为均显示中球冠公司切实了资产转让合同。中球冠公司取得了南峰加油站的股权后多次通知王关平领取相应的资产转让价款，但王关平明确表示拒绝领取。相反，胡春芳声称已支付合同对价，但胡春芳提供的证据显示其支付的20万元以现金方式交付，其于2015年6月11日支付的150万元款项并非支付至王关平的账户，且胡春芳支付该150万元款项时南峰加油站的股权已被查封，胡春芳与王关平之间的交易方式显然不符合常理。胡春芳明知股权查封可能带来的法律后果仍然向王关平支付其所谓的合同对价其应当自行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而不是以非法占有南峰加油站财产的形式来转嫁责任。诚如胡春芳所言，维护市场交易的稳定，减少交易成本，是适用法律的价值追求。南峰加油站的财产权之争从2015年5月仲裁程序开始至今已一年有余，但胡春芳及王关平恶意串通通过各种方式阻挠中球冠公司与王关平之间签订的资产转让合同的履行及法院的执行，企图达到长期非法占有南峰加油站财产的目的，南峰加油站的股东至今无法开展经营活动。如果市场主体都采取与胡春芳及王关平类似的措施，交易的稳定性根本无从谈起，市场主体必将处于人人自危的状态。法律应当维护中球冠公司与王关平之间的交易，保护诚信商人的合法利益。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胡春芳的全部上诉请求。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审理查明的事实除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外，另查明：胡春芳曾以股东资格确认纠纷为由起诉南峰加油站及王关平，要求确认其为南峰加油站登记在王关平名下的100%股权的实际出资人以及要求南峰加油站将该股权变更至胡春芳名下。经原审法院（2015）杭萧商初字第5039号案件审理，判决支持了胡春芳的上述请求。之后，该案经原审法院提起再审，并于2016年10月9日作出（2016）浙0109民再5号民事判决书，撤销（2015）杭萧商初字第5039号民事判决书，并驳回胡春芳的全部诉讼请求。该案现已生效。
本院认为：胡春芳抗辩其为南峰加油站的实际出资人,其与王关平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受让了南峰加油站100%的股权、支付了对价，故其系南峰加油站真正意义上的股东，故其从王关平处取得的南峰加油站的公章、证照等资料系合法占有，不应予以返还。根据本院现查明的事实可以确认，胡春芳曾依据上述抗辩事由以股东资格确认纠纷提起诉讼，但未获法院支持。故本院对胡春芳的该抗辩意见不予采纳。现有证据表明，南峰加油站的公章、财务专用章、银行预留印鉴、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税务登记证、社会保险登记证、成品油零售经营许可证、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国有土地使用权证等资料现由胡春芳占有是客观事实。胡春芳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其可以合法占有上述资料，故对南峰加油站要求返还的诉请，本院予以支持。胡春芳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正确，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胡春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江平
审 判 员 崔 丽
代理审判员 朱晓阳
二〇一七年一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张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