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1民终507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栩生，男，1963年3月21日生，汉族，住南京市秦淮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繇，国浩律师（南京）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世清，男，1965年12月3日生，汉族，住南京市溧水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倩，女，1965年12月28日生，汉族，住南京市溧水区。
上述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新民，江苏恒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栩生因与被上诉人王世清、朱倩股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2016）苏0104民初103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6月2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黄栩生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繇、被上诉人王世清及其与被上诉人朱倩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新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黄栩生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黄栩生一审全部诉讼请求（即王世清向黄栩生支付股权转让款4800万元和违约金960万元，朱倩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责任），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一审判决对被上诉人拒绝履行合同的违约事实认定有误。在上诉人多次催告的情况下，被上诉人在诉前诉中均从未表示过愿意履行合同，事实上也未履行合同。一审法院竟以催告函未载明购房人信息和相关房产客观上不存在履行不能作为理由，就认定被上诉人没有违约，这违反了基本法律逻辑。首先，一审庭审中询问催告函中未明确购房人信息的原因时，上诉人就明确表示，因为被上诉人及其控股的扬州越宁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越宁公司）根本就不愿意交房，在这种情况下去明确购房人信息毫无意义。其次，被上诉人是否违约的根本在于其是否有愿意履行合同的意思表示和积极的行为，而非要求守约方穷尽一切履约准备，否则法庭对上诉人催告的内容具有无限种方式要求更明确，被上诉人就可以永远不履行合同。第三，案涉房产客观上是否能够履行，与当事人是否实际履行毫无关系。2、一审法院混淆了案外人认可履行债务与被上诉人是否履行合同的关系。首先，越宁公司并非本案当事人，也非案涉股权转让合同的当事人，被上诉人在上诉人起诉后才当庭出具越宁公司承诺函，而在上诉人股权转让已近1年半的时间里，经过上诉人反复催告，被上诉人从未有过履行合同的行为和意思表示。其次，被上诉人作为越宁公司的全部股东和法定代表人，要求公司以法人财产承担股东个人债务，明显是股东和法人财产的混同，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第三条对于公司法人财产独立的基本原则。一审法院认为可以由越宁公司代为偿还股东的债务，无疑是鼓励和支持这种滥用股东权利侵害公司财产独立性的行为，严重违反了《公司法》的规定。这必然降低公司的民事偿债能力，增加了公司对外的偿债风险。3、一审法院对股权转让价款认定错误。案涉合同系股权转让合同，合同当事人是本案当事人双方，合同标的是越宁公司股权和4800万元股权转让款。实际履行4800万元股权对价不仅符合法律规定，也是对被上诉人更为有利、便捷。一审法院不仅错误的将股权转让价款与转让方式混淆，既未认为房屋价值是否足以支付股权转让价款，也无视上诉人忠实履行合同的事实，未考虑上诉人主张合同价款的合理性和便利性，一味支持被上诉人，令人不解。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首先，由公司为股东之间的股权转让买单，后果实际是公司向一方股东退还出资，该行为虽非直接抽逃出资，但实际造成公司资本的不当减少，违反了《公司法》的强制性规定。其次，在合同约定的履行方式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情况下，上诉人因此直接主张合同明确约定的股权转让款，既未损害被上诉人利益，也更符合法律规定。
王世清、朱倩共同辩称：一审判决正确，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黄栩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王世清向黄栩生支付股权转让款4800万元和违约金960万元；2、朱倩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责任；3、诉讼费由王世清、朱倩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越宁公司于2011年10月8日经工商登记成立，其股东于2015年1月变更为王世清、黄栩生和朱倩。
2016年1月22日，王世清、朱倩（甲方）与黄栩生（乙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一份，约定：乙方将登记享有越宁公司的全部股权（占公司总股本的50%）转让给甲方，转让价款约4800万元，支付方式由越宁公司开发的金龙湾庄园房产抵付。该协议同时列明了20套抵付房产的位置、栋号、房号、面积、价格等信息。协议第四条“交接与变更登记”约定：1、本协议一经签订，立即生效，越宁公司所有正常的盈亏即与乙方无关；2、越宁公司所有内外债权债务及担保与乙方无关，所有债权债务担保由甲方承担；3、本协议一经签订并办完协议内注明的风险保证之后，即可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股权变更的印花税由甲方承担，因股权转让产生的所得税由双方各承担一半；4、协议签订后，乙方个人及其名下公司与越宁公司及其附属公司所有往来账款至此也全部结清。第五条约定：1、甲方未抵付完乙方所有款项所对应的房屋之前（即未办理土地证及房产证前），乙方有权向公司总经理及法定代表人了解公司的主要经营状况，甲方予以配合；2、乙方所得房屋可自行处置（让利不超过公司实际销售价的20%），也可委托公司统一销售，所售房款当日汇给乙方，因为是期房，所以乙方所有包括抵押、出售、按揭和抵债等，公司应当配合，售价在约定价格内的税金由公司承担，超出部分的营业税金由乙方承担，如受让方不配合，也视作其违约。第六条“风险保证及违约责任”约定：1、乙方如实际需要房屋，甲方负责撤押并交给乙方备案，否则一切责任由甲方承担；2、如甲乙双方任意一方对本协议内的条款违约，则按本协议约定的总价的20%由违约方向守约方支付违约金。第八条约定：甲乙双方办理股权变更登记的协议如与本协议有不同之处，以本协议为准。
上述《股权转让协议》签订后，越宁公司于2016年1月25日在工商部门变更登记，股东由王世清、黄栩生和朱倩变更为王世清和朱倩。且越宁公司向工商部门提供了以下变更申请材料：1、黄栩生与王世清于2016年1月25日签订的《越宁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主要内容为：黄栩生将其持有的越宁公司股权中的5000万元（占公司注册资本的50%）以500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王世清，王世清于2016年1月25日将股权转让款以现金方式一次性直接交付给黄栩生；2、王世清、朱倩和黄栩生于2016年1月25日签署的《越宁公司股东会决议》，决议内容为：同意黄栩生将在越宁公司5000万元股权（占公司注册资本的50%）以人民币500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王世清。
2016年4月30日，黄栩生向王世清发出《催告函》一份，要求王世清收函7日内为黄栩生办理20套房屋撤押、交付、备案及按揭等手续，如不能或不愿按约履行房屋撤押、交付、备案及按揭等手续，导致《股权转让协议》对价无法实现，黄栩生将有权要求以货币方式足额支付股权转让款，并有权自本函送达之日起主张逾期利息和违约金。同年9月6日，黄栩生再次向越宁公司、王世清、朱倩发出《催告函》一份，称金龙湾庄园在仪征房管局备案的交房时间是2016年6月30日，目前已超出该日期两个多月，且黄栩生现因自身经营状况实际需要房屋，故再次通知越宁公司、王世清、朱倩5日内必须交付能办理二证的房子，如不交房，应视为逾期支付对价，应按4800万元为基数承担逾期付款责任。
一审中，王世清、朱倩提交了越宁公司于2016年12月8日出具的《说明》一份，内容为：王世清与黄栩生于2016年1月22日订立《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王世清将越宁公司金龙湾庄园的房屋计20套用于抵付股权转让款，对该约定越宁公司予以认可，并按该协议的约定结合法律、法规许可的方式进行销售办理。经质证，黄栩生认可该说明的真实性，但对关联性和合法性持有异议，认为越宁公司并非本案诉争合同的相对方，与本案无利害关系，代为履行合同义务没有事实基础，且越宁公司代为履行的行为可能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违反《公司法》规定。
一审中，黄栩生明确表示要求王世清、朱倩支付股权转让款4800万元及违约金，不接受以《股权转让协议》中约定的20套房屋抵付股权转让款。
一审中，法院根据黄栩生的申请，作出对王世清、朱倩名下价值5760万元的财产进行保全的裁定，后越宁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供担保函和股东会决议，同意以《股权转让协议》中约定抵付的20套房产作为王世清和朱倩向黄栩生的履约保证，故一审法院于2016年12月15日向仪征市住房保障和房产管理局发出保全裁定和协助执行通知书，预查封了上述20套房产，同时，经查询该20套房产均已办理了商品房预售许可证且尚未出售、亦无抵押。
一审法院认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其全部或者部分股权。2016年1月22日，越宁公司的三名股东即黄栩生与王世清、朱倩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后黄栩生已按约将其持有的越宁公司50%股权转让给王世清，并办理了股权变更工商登记。该《股权转让协议》约定股权转让价款为约4800万元、支付方式为越宁公司开发的金龙湾庄园20套房产抵付，并详细列明了该20套房产的具体房号，该约定实质上是当事人约定由案外人越宁公司向黄栩生履行债务。根据合同法规定，当事人约定由第三人向债权人履行债务的，第三人不履行债务或者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债务人应当向债权人承担违约责任。本案中，越宁公司出具说明认可自愿代王世清、朱倩履行该债务，黄栩生质疑越宁公司说明的关联性和合法性，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在《股权转让协议》中约定由越宁公司代王世清、朱倩履行合同义务，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越宁公司出具的《说明》表明该意思表示亦得到了代为履行人的认可，而第三人代为履行合同义务系法律允许的行为，至于越宁公司因代为履行而与王世清、朱倩之间形成的法律关系与本案无关，黄栩生并未举证证明越宁公司代为履行的行为实际损害了他人利益，故对于越宁公司出具的该《说明》的关联性和合法性，一审法院予以确认。黄栩生于2016年4月30日向王世清发函要求办理20套房屋撤押、交付、备案及按揭等手续，但并未提供购房人信息；黄栩生于2016年9月6日向越宁公司、王世清、朱倩发函要求交付能办理两证的房屋，但仍未明确购房人信息，且双方均明知抵付房屋系期房，在《股权转让协议》中并未约定房屋实际交付时间，上述两份函件载明的履行内容均不确定，不能证明系王世清、朱倩或其指定的代为履行人不愿履行。而越宁公司开发的该20套房产均已办理了商品房预售许可证，尚未出售、亦无抵押，并在本案中被法院依法预查封，客观上不存在履行不能的情况。综上，黄栩生举证不足以证明王世清、朱倩及越宁公司存在违约行为，在此情形下，黄栩生主张王世清、朱倩以现金方式支付股权转让款4800万元的诉讼请求，擅自变更了《股权转让协议》中以房屋抵付股权转让款的支付方式，不符合合同约定，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一审判决驳回黄栩生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29800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由黄栩生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两被上诉人提交了以下新证据：
证据1、资产负债表三份（分别为2015年12月、2016年12月和2017年3月）。以证明越宁公司负债和所有者权益总计为2015年12月2.33亿余元、2016年12月2.68亿余元、2017年3月2.95亿余元，越宁公司资产并未因股权转让而减少。
证据2、金龙湾项目成本测算。以证明越宁公司开发的金龙湾项目，王世清在受让股权之后，对项目开发成本做了测算，预期成本达7亿多元，原注册资本远远不够，需要很多其他投入。
证据3、王世清（朱倩）其他应付款明细。以证明越宁公司与王世清（朱倩）自2016年1月25日起发生资金往来，越宁公司截止2017年6月15日，账面显示欠王世清（朱倩）其他应付款7690余万元。
证据4、交房确认书。以证明黄栩生将案涉《股权转让协议》中约定的两套房屋抵给了案外人王均苗（3A102室抵价225万元，12B102室抵价205万元，合计430万元），作价500万元。
证据5、记账凭证。以证明王世清通过越宁公司履行《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以房抵股权转让款行为（王均苗把上述两套房屋委托越宁公司销售），王世清在履行《股权转让协议》的事实。
证据6、说明。以证明黄栩生向规划部门提出异议，说明金龙湾项目有20套房屋是黄栩生的，其是最大业主。
上诉人黄栩生对被上诉人二审中提供的证据1（资产负债表）的真实性不予认可，认为被上诉人混淆了证明对象和证据之间的逻辑关系，公司资产是否充足与公司是否为股东支付股权转让款而导致资产减少没有因果关系，公司资产再多，代股东支付1分钱，也是让公司资产减少；对证据2（金龙湾项目成本测算）、证据3〔王世清（朱倩）其他应付款明细〕的真实性、证明目的均不予认可；对证据4（交房确认书）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认为该两套房屋实际没有抵出去，因该两套房屋是越宁公司资产，用来抵债不合法，后来黄栩生重新付款给了王均苗，目前该两套房屋仍在越宁公司名下；对证据5（记账凭证）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均不予认可；对证据6（说明）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该证据与本案无关。
对被上诉人二审中提交的证据，本院认定如下：证据1（资产负债表）、证据2（金龙湾项目成本测算）、证据3〔王世清（朱倩）其他应付款明细〕、证据5（记账凭证），因上诉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且该证据均系被上诉人或越宁公司单方制作，故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本院不予确认；对证据4（交房确认书）、证据6（说明）的真实性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2016年1月22日，王世清、朱倩（甲方）与黄栩生（乙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另约定：“对本协议涉及到王世清的责任，朱倩也一并承担连带责任”。
上述事实，有资产负债表、金龙湾项目成本测算、其他应付款明细、交房确认书、记账凭证、说明、《股权转让协议》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证明。
经当事人确认，二审归纳争议焦点为：合同约定以房抵股权转让款，出让方要求受让方以现金方式支付是否应予支持。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合同存在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情形的，应属无效。《公司法》第二十条规定：公司股东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东权利，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的利益；不得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第二十一条规定：公司的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不得利用其关联关系损害公司利益。本案中，上诉人黄栩生（乙方）与被上诉人王世清、朱倩（甲方）于2016年1月22日与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已生效，但其中关于以越宁公司开发的金龙湾庄园房产作为股权转让对价支付方式的约定，本质上是以公司的财产来支付股东之间股权转让的对价，处分了越宁公司的资产，该约定违反了《公司法》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王世清、朱倩要求仍以越宁公司房产抵付其应付的股权转让对价，没有法律依据。根据双方协议约定，黄栩生系股权转让方，王世清系股权受让方，股权转让价款约为4800万元，在双方约定的支付方式无效情况下，应改为其他方式支付，现黄栩生要求王世清以金钱方式支付4800万元股权转让款，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
关于黄栩生主张的960万元违约金。虽然双方在《股权转让协议》中约定“如甲乙双方任意一方对本协议内的条款违约，则按本协议约定的总价的20%由违约方向守约方支付违约金”。但双方对房屋交付时间及股权转让价款的履行期限均未作约定，且双方关于以越宁公司开发的房产作为股权转让对价支付方式的约定无效，故黄栩生要求王世清、朱倩支付960万元违约金，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根据法律规定和交易惯例及公平原则，王世清应当在黄栩生交付股权的同时支付股权转让对价，故本院确定王世清应自2016年1月25日双方办理股权转让变更登记次日起，向黄栩生赔偿延期给付股权转让价款的利息损失，即自2016年1月26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
关于朱倩是否应当对王世清给付股权转让款承担连带责任的问题。朱倩为《股权转让协议》的签署人，该协议明确约定朱倩对王世清的责任承担连带责任，故黄栩生要求朱倩对王世清支付股权转让款及利息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上诉人黄栩生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对股权转让对价支付方式的条款效力认定有误，导致判决结果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2016）苏0104民初10320号民事判决；
二、王世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向黄栩生支付股权转让款4800万元及利息（自2016年1月26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
三、朱倩对王世清上述第二项付款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四、驳回黄栩生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当事人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29800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29800元，均由王世清、朱倩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阿珍
审判员 周毓敏
审判员 张广永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唐姮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