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闽02民终456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廖振杰，男，1992年1月24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湖里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喜聪、曾凯达，福建世礼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厦门市湖里区殿前街道马垅社区居民委员会，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湖里区嘉禾路598号3楼。
负责人：林荣勋，系居委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双吉，该居委会副书记。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志良，福建联合信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廖振杰因与被上诉人厦门市湖里区殿前街道马垅社区居民委员会（下称“马垅社区居委会”）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一案，不服厦门市湖里区人民法院（2016）闽0206民初3115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廖振杰上诉请求：撤销（2016）闽0206民初3115号民事裁定书，依法改判支持廖振杰的原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原审认为廖振杰主张“应当享有与其他集体成员同等待遇分配集体收益”的诉求内容属于“集体组织对集体财产自治管理的范畴，由此产生的争议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诉讼管辖的范围”。该认定没有法律依据，且违背现有法律规定和法律精神，是错误的。一、从现有法律规定上看，已有充分的法律依据可以支持本案纠纷属于人民法院民事诉讼管辖范围。1、《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关于人民法院对农村集体经济所得收益分配纠纷是否受理问题的答复》（法研（2001）51号）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与其成员之间因收益分配产生的纠纷，属于平等主体之间的纠纷。当事人就该纠纷起诉到人民法院，只要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八条（新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受理。”《最高法院研究室关于村民因土地赔偿费、安置补助费问题与村民委员会发生纠纷人民法院是否受理问题的答复》（法研（2001）116号）亦规定：“此类问题可以参照法研（2001）51号《关于人民法院对农村集体经济所得收益分配纠纷是否受理问题的答复》办理。”据此可知，最高院司法解释已明确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与其成员之间因收益分配产生的纠纷属于平等主体之间的纠纷，依法属于人民法院民事诉讼管辖范围。2、《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条规定：“村民自治章程、村规民约以及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讨论决定的事项不得与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的政策相抵触，不得有侵犯村民的人身权利、民主权利和合法财产权利的内容。”《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居民委员会组织法》第十五条规定：“居民公约由居民会议讨论制定，报不设区的市、市辖区的人民政府或者它的派出机关备案，由居民委员会监督。执行居民应当遵守居民会议的决议和居民公约。居民公约的内容不得与宪法、法律、法规和国家的政策相抵触。”该些规定对村民／居民自治作了限定，间接为人民法院介入审理此类争议提供了法律依据。3、《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妇女在农村土地承包经营、集体经济组织收益分配、土地征收或者征用补偿费使用以及宅基地使用等方面，享有与男子平等的权利。”该规定明确要求保护妇女集体经济组织利益平等分配权，也间接为人民法院介入审理此类争议提供了法律依据。4、《物权法》第六十三条规定：“集体所有的财产受法律保护，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侵占、哄抢、私分、破坏。集体经济组织、村民委员会或者其负责人作出的决定侵害集体成员合法权益的，受侵害的集体成员可以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据此可知，物权法确立了集体成员财产权的司法保护制度，确立了集体成员对分配决定的撤销权制度，直接赋予了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诉权。5、《福建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办法》（2008修订）第二十九条规定：“妇女在农村土地、山林承包经营、集体经济组织收益分配、股权分配、土地征收或者征用补偿费使用以及宅基地使用等方面，享有与男子平等的权利。”第三十条规定：“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以未婚、结婚、离婚、丧偶为由，阻挠或者强迫农村妇女迁移户籍，侵害妇女在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中的权益。结婚、离婚、丧偶的妇女，依法享有其户籍所在地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各项权益，但已享有其他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权益的除外。”第三十一条规定：“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村民代表大会、村民委员会或者其负责人作出的决定，以妇女未婚、结婚、离婚、丧偶、男方到女方落户等为由，侵害妇女在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中合法权益的，受侵害的妇女可以请求人民政府依法处理，或者依法申请仲裁，也可以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据此可知，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与其成员之间因集体经济组织收益分配、股权分配产生的纠纷属于平等主体之间的纠纷，受侵害的集体成员有权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6、《浙江省实施《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办法（2007修订）》第二十八条规定：“妇女在农村土地承包经营、集体经济组织收益分配、集体资产股份量化、土地征收或者征用补偿费使用、宅基地使用、农民公寓分配、农民社会保障和新型农村合作医疗等方面，享有与男子平等的权利。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剥夺妇女的各项权益，不得制定或者作出侵害妇女合法权益的村规民约或者其他决定。根据该些规定，如果违反，受害人可以依法向法院起诉，法院应当依法受理，并且可以依法请求法院对村委会或者其负责人做出的决定予以撤销。”据此可知，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与其成员之间因集体经济组织收益分配、集体资产股份量化分配产生的纠纷属于平等主体之间的纠纷，受侵害的集体成员有权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法院应当依法受理。综上，依据以上现有的法律规定，集体经济组织收益分配、集体资产股份量化分配纠纷依法属于人民法院民事诉讼管辖范畴。
二、从法理上看，本案纠纷属于侵害集体成员权权益纠纷（包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和同等分配权问题），不属于集体组织自治事项，不能以集体表决的方式来决定集体成员资格和排除集体成员平等分配的权利。集体成员权的含义是：在集体土地所有权制度下，集体组织内部的所有成员平等地享有属于集体所有土地及其他财产的权利。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实际上是集体成员资格问题。本案关于集体资产改制个人股份量化份额分配纠纷在法律上可以归结为集体成员权问题。从平等分配权基础来看，廖振杰享有平等分配权的基础是其具有集体成员资格，享有集体成员权。集体成员资格和享有集体成员平等分配权实际上均属于集体成员权范畴，这是公民的一种基本权利，关系到集体成员的经济、政治、民主等权利，不属于集体组织自治事项，不能以集体表决的方式来决定集体成员资格和排除集体成员平等分配的权利。从本案案由来看，本案系因马垅社区居委会未依法给予廖振杰同等居民待遇，非法剥夺廖振杰居民资格，将应分配的廖振杰股份份额少分或不分，导致廖振杰未能享受按照同等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标准应享有的集体资产收益分配权和其他集体财产权益，廖振杰因此而提起的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在本案中，诉讼的双方当事人系平等的民事主体，争议的标的属于法律意义上的物权保护范畴；根据上述法律、司法解释、地方法规的规定，本案依法属于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纠纷，理应属于人民法院民事诉讼管辖范围。从判决可执行性角度看，本案纠纷实际上涉及确认之诉与给付之诉，人民法院依法受理后，如支持廖振杰的分配请求，则涉及如何判决，并确保判决可执行性的问题。而该问题涉及的是在集体范围内重新计算分配数额的问题。由于廖振杰新加入分配后，其他成员分配到的份额就要减少，由于其他成员不是诉讼当事人，无法让其他成员交出相应份额，而人民法院无法替代其重新计算，因此，如果人民法院依法受理并支持廖振杰的分配请求，则可按照现有的司法实践经验，确认廖振杰享有平等分配待遇，在给付上亦可按比照其他成员分得的份额或金额进行判决。在执行时，可以执行集体其他财产。综上，本案从法律规定、法理、判决可执行性等角度审查，应属于平等主体之间的纠纷，人民法院应予审理并作出判决，原审裁定是错误的，应予以纠正。
马垅社区居委会答辩称，1、关于是否给廖振杰分配股份，属马垅社区居委会自治事项范围，应由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根据《村民组织法》第27条之规定，若村民会议的决定侵犯了村民的人身权利、民主权利或合法财产权利的，由乡、民族乡、镇的人民政府责令改正。故廖振杰对村民会议决定的异议，不属于法院民事管辖范围。2、根据2007年4月30日马垅社区居委会全体村民表决通过的《马垅村集体资产改制个人股份量化方案》，廖振杰属于“本村的外嫁女子的子女”，按照《量化方案》不参与分配。3、由于《量化方案》是经过了法定程序，召开全体村民大会投票表决，且获得三分之二以上的村民投票同意通过的，是多数村民的一致意愿，应当认定合法有效。4、廖振杰现根据《量化方案》请求分配的集体收益，系来自于马垅社区居委会集体资产经营（包括集体土地及房产的出租租金等）收益，而非征地补偿款，而集体组织分配集体收益属于集体组织对集体财产进行管理的范畴，是集体组织通过民主管理的方式对集体经济所得收益的使用行使自治管理权的体现，由此产生的争议，不属于民事诉讼管辖的范围。5、马垅“阳光公寓”系政府特批给马垅社区居委会的民生工程，系由马垅社区居委会村集体、村民集资在集体土地上所建，马垅社区居委会与村民所签的《马垅“阳光公寓”项目投资建设合同书》中的“按股配售投资”中每股公寓面积20M2来源于村民自筹资金按4500元／M2所配售认购；而“按股分配”的每股公寓面积10M2来源于村民按4500元／M2缴纳配售款部分面积的加价销售总收益（配售部分每平方米相对于实际投资建设综合成本3000元／M2加价1500元／M2）的分配，亦即属于马垅“阳光公寓”这一集体资产部分收益的提前分配；而按股分红即属于马垅“阳光公寓”中集体所有部分收益的分红；另马垅“阳光公寓”至今尚未竣工验收，配售及分配部分均尚未向村民交付。因此廖振杰提出对马垅“阳光公寓”的房屋面积分配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同时基于前所述的同样理由，亦不属于民事诉讼管辖的范围。6、廖振杰的相关一审诉求超过了诉讼时效。综上，一审法院驳回起诉的裁定正确，应予维持。
廖振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马垅居委会支付廖振杰按照厦门市湖里区殿前街道马垅社区其他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按同等2.25股分配的集体收益分配款70200元以及向廖振杰分配马垅阳光公寓房屋面积67.5平方米。
一审法院认为：廖振杰主张马垅居委会按照其他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同等2.25股向其支付集体收益分配款70200元，以及向廖振杰分配马垅阳光公寓房屋面积67.5平方米。廖振杰要求马垅居委会支付70200元，该款项的性质系集体经济收益分配款。集体经济收益的分配属于集体组织对集体财产自治管理的范畴，由此产生的争议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诉讼管辖的范围。马垅阳光公寓系马垅居委会集体与集体成员共同集资建设的房屋，该集资款项来源非征地补偿款。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对于集体公共土地被征收所获得的征地补偿款的分配，主张应当享有与其他集体成员同等待遇而与集体经济组织产生的纠纷，依法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管辖的范畴，而集体经济组织分配的包括集体经济收益在内的其他款项，则属于集体组织对集体财产自治管理的范畴，故该集资款项建设的房屋分配亦属于集体组织对集体财产自治管理的范畴，由此产生的争议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诉讼管辖的范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四项、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裁定：驳回廖振杰的起诉。
本院审理查明，廖振杰于1992年1月24日出生于厦门市湖里区殿前街道马垅社区小东山社，是小东山社外嫁女子的子女，系独生子女。廖振杰户籍从出生起便登记在小东山社，至今未迁出。后小东山社并入马垅居委会。2007年4月30日马垅居委会制定了《马垅村集体资产改制个人股份量化方案》及《马垅社区居民股份量化份额分配表》，其中对于“本村的外嫁女子的子女”，规定不参与分配。廖振杰属于此种情形。此《马垅村集体资产改制个人股份量化方案》及《马垅社区居民股份量化份额分配表》未涉及与征地补偿款有关的款项。马垅“阳光公寓”系政府批给马垅居委会的民生工程，由马垅居委会村集体和村民共同集资在集体土地上所建，马垅居委会与村民所签的《马垅“阳光公寓”项目投资建设合同书》中约定村民“按股配售投资”。此约定中的“股”，即是《马垅村集体资产改制个人股份量化方案》及《马垅社区居民股份量化份额分配表》中确定的股份份额。目前“阳光公寓”尚未竣工验收。
二审中，廖振杰提供信访局厦信告知访（2016）531号《不予受理告知书》，证明信访局认为本案纠纷属法院职权管辖范围。马垅居委会认可其真实性，但认为信访局无权决定本案是否属法院管辖。本院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
本院认为，廖振杰主张的集体收益分配款及马垅阳光公寓房屋面积67.5平方米，均是以《马垅村集体资产改制个人股份量化方案》及《马垅社区居民股份量化份额分配表》确定的集体资产改制个人股份量化份额即每人1.5股，独生子女有奖励为依据提出的。因马垅居委会作为集体经济组织，其作出《马垅村集体资产改制个人股份量化方案》及《马垅社区居民股份量化份额分配表》以分配集体资产股权、分配集体收益款、福利款等非征地补偿款项，均需经过全体村民集体表决决定，属于集体组织对集体财产进行管理的自治范畴，廖振杰对此不服产生的纠纷，依法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廖振杰认为原审裁定违背法律规定和法律精神，上诉称此纠纷系侵害集体成员权益，不属于集体组织自治事项，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不应得到支持。是否属法院管辖范围，应由法院独立作出裁判，廖振杰以信访局的函件证明本案应由法院管辖，不能成立。综上，廖振杰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曾 聆
审 判 员 胡林蓉
审 判 员 章 毅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十七日
代书记员 潘婉燕
附本案适用法律条文：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出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一百七十一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不服第一审人民法院裁定的上诉案件的处理，一律使用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