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茂名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茂中法民四终字第12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林浩。
诉讼代理人张学清，广东粤茂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凤颜。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福全。
上诉人林浩因与被上诉人李凤颜、杨福全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茂名市茂南区人民法院（2015）茂南法民三初字第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为：民间借贷是一种民事法律行为，借贷双方通过签订书面借贷协议或达成口头协议形成特定的债权债务关系，从而产生相应的权利和义务，债权债务关系是我国民事法律关系的重要组成部分，这种关系一旦形成便受法律的保护。本案涉案借款有原告提供的借据为凭，且被告李凤颜个人承认。故原告林浩与被告李凤颜之间存在涉案款项的借贷关系，应受法律保护。关于涉案借款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即夫妻共同债务的判断标准问题。根据婚姻法及相关司法解释，夫妻共同债务是指夫妻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双方或一方为维持共同生活需要或者出于共同生活目的从事经营活动所引起的债务。故认定夫妻共同债务首先应以债务是否发生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为基本准则，在此基础上，综合考虑夫妻作为人格独立的个体，仍可以存在与婚姻关系无关的个人利益与责任，如确有证据证明夫妻一方存在超出家事代理范围的行为，如不良嗜好或进行正常开支外的个人挥霍、夫妻双方存在感情不合等异常表象时，那么，与之建立债权债务关系的债权人对于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举债用于共同生活时应是善意或无过失的。结合本案而言，虽然涉案借款发生在被告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但从借据事实反映，被告李凤颜个人每月陆续向原告林浩举债达数万元，且需支付高额的利息，若然是为日常生活原因所举债，那无异是饮鸩止渴，非为被告家庭所能承受。故原告在借款时未尽到谨慎的注意义务，并非是善意和无过失的。事实上，原告应当知道其借款存在巨大风险和可能存在借款明显不会用于被告夫妻共同生活，在此情形下，原告仍然坚持借款时没有知会被告的配偶、即被告杨福全本人，让其签名认可此笔债务。故原告有义务进一步补强证据证明被告李凤颜所借款项用于家庭共同生活、经营及系夫妻共同举债的合意。再者，据原审法院查明被告李凤颜因无能力偿还巨额债务而被起诉案件已达11宗之多，金额高达200万元以上，并因此原因导致其夫妻关系破裂而离婚。基于以上原因，原审法院有理由相信涉案借款是基于被告李凤颜个人原因举债，并非夫妻共同债务。现原告仅以该借款发生于两被告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为由要求被告杨福全共同承担还款义务的诉讼请求，依据尚不充分，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被告李凤颜偿还借款利息118300元是否能抵消部分借款本金的问题，被告李凤颜主张超出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四倍的利息应属无效，超出部分的利息应抵消借款本金。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6条：民间借贷的利率可以适当高于银行的利率，各地人民法院可根据本地区的实际情况具体掌握，但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超出此限度的，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据此条款应为管理性规定并非效力性规定，即当事人之间的高息借贷合同（高息的约定部分）并非无效合同。债权人对该部分利息仍然享有实体上的债权，该债权的请求权只是不完整的，一旦债务人对此提出抗辩，该债权就无法完全得到实现，债权人丧失的仅是胜诉权，此部分利息不能通过法院的处理得到法律的强制执行力。嗣后，如果债务人不是在债权人的欺骗、胁迫的情况下，而是自愿按借贷合同履行还本付息的义务的话，则债权人有权受领并保有该状态。债务人不能要求债权人返还超出部分的利息或抵消部分借款本金。结合本案而言，被告李凤颜自愿偿还借款利息118300元的事实，借贷双方予以确认。诚然，其支付的高额利息与法律规定相悖，但并非无效。鉴于被告李凤颜没有证据证明其已经支付的高额利息是在原告林浩的欺骗、胁迫的情况下实现的，故被告李凤颜以支付利息过高为由，要求原告减免借款本金的抗辩意见，其于法无据，原审法院不予采纳。同时，被告李凤颜主张上述借款利息已经支付到2014年11月，对此原告林浩亦予承认，故原审法院予以确认。据原审法院查明，涉案借款的利息月利率高达3-10%，已明显超过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故涉案借款的利息应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
综上，被告杨福全经原审法院传票传唤拒不到庭应诉，原审法院依法缺席判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6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李凤颜应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借款本金205000元及支付利息（利息自2014年12月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至还清借款时止）给原告林浩。二、驳回原告林浩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被告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126元，保全费1770元（原告已预付），由被告李凤颜负担，被告负担的受理费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迳付原告，原审法院不再另行退收。
上诉人林浩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涉案债务明显是李凤颜与杨福全的共同债务，原审判决对此不予认定是完全错误的。理由如下：1、法律对夫妻共同债务的认定标准非常明确，根本不是基于数额或风险，更不是日常家庭承受能力等个人原因。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夫妻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约定归各自所有，夫或妻一方对外所负的债务，第三人知道该约定的，以夫或妻一方所有的财产清偿。”的规定可知，本案中除非作为债权人的林浩明知李凤颜与杨福全有约定夫妻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归各自所有，才能认定为夫妻一方的个人债务，否则就须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2、法律规定的举证责任在李凤颜与杨福全一方，不在林浩一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八条“婚姻法第十九条所称‘第三人知道该约定的’，夫妻一方对此负有举证责任。”的规定可知，如果要认定林浩出于恶意，必须由李凤颜、杨福全举证证明。本案中，根据李凤颜提供的杨福全身份证复印件上签注担保内容可知，林浩有足够理由相信自己的债权由李凤颜与杨福全共同负担。李凤颜在庭审中从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林浩明知涉案债务不是夫妻共同债务。原审判决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凭空认为林浩“并非是善意和无过失的”，甚至要求林浩“应当知道其借款存在巨大风险和可能存在借款明显不会用于被告夫妻共同生活”，纯粹是主观臆测，不仅违反不告不理的民事审判原则，而且属于有法不依、判决不公。二、李凤颜是否存在多个债权人与本案无关，林浩也不知情。原审法院以11宗无关联的案件作为审判依据加以援引是错误的。首先，林浩根本不知道李凤颜有多个债权人，否则也不会轻易提供借款。其次即使李凤颜果真因借款有其他诉讼，这些诉讼也是与本案毫无关联的独立案件，不能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原审判决竟然用其他案件的立案数量来断定李凤颜的借款是个人行为，毫无事实依据。三、杨福全经合法传唤故意不到庭参加诉讼，没有提供任何证据和提出抗辩，应当视为放弃全部诉讼权利。但是，原审判决竟然对没有证据支持的内容加以创设，并强行认定对杨福全有利的内容，此举等同于代替其举证，不仅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还严重违反法院中立审理的原则。请求：1、撤销茂名市茂南区人民法院（2015）茂南法民三初字第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改判杨福全对涉案债务承担连带责任；2、判决李凤颜与杨福全承担本案一切上诉费用。
被上诉人杨福全答辩称：李凤颜欠林浩的债务与杨福全无关，杨福全无需对涉案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理由如下：一、李凤颜因涉嫌集资诈骗罪被茂南区公安局于2015年5月15日刑事拘留，本案所涉款项也涉嫌集资诈骗，并没有用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家庭共同生活。二、杨福全与李凤颜虽是夫妻关系，但李凤颜向林浩借款并没有与杨福全商量，杨福全对涉案借款不知情。首先，李凤颜利用杨福全的身份证复印件作为借款依据可以证明杨福全没有签名，使用杨福全的身份证复印件作为借款依据不合理。其次，李凤颜利用杨福全名下小车行驶证及机动车登记证作为抵押，这样可以避开杨福全不用办理正常的抵押手续，故意隐瞒杨福全。再次，李凤颜在借条写上“本人愿意将所有资产做抵押”作为条件，可以看出李凤颜已不顾一切，是赌徒的心理，事实上李凤颜所借的款项也是用于转入其他借款人账户和六合彩账户。最后，李凤颜在2014年7月隐瞒杨福全在农业银行私自分期还款购买一辆凌派小车，假冒杨福全作为保证人签字，并且用此车进行抵押借贷，足以证明李凤颜一直隐瞒杨福全进行借贷。三、李凤颜向林浩的借款也没有用于家庭生活支出。理由有：1、李凤颜将借款汇入其他借款人账户和六合彩账户。2、杨福全月均工资5800元，生活没有高额消费，可以满足家庭基本生活开支。3、如果是用于家庭生活支出，李凤颜与林浩没有必要故意隐瞒杨福全。4、2014年5月19日至2014年10月16日李凤颜连续向林浩借款20多万，在此期间又向其他人借款，如此巨额借款不可能是用于家庭生活开支。5、借高利贷用于家庭生活支出不合常理。四、事实证明李凤颜向林浩借款是用于偿还高利贷。理由有：1、2014年5月19日前李凤颜已经欠下巨额借款，茂名市茂南区人民法院已经受理起诉李凤颜的案件已达11件之多，涉案金额高达200多万。2、2014年5月19日至2014年10月16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连续向林浩借款20多万，林浩应该知道存在巨大风险，却仍没有要求杨福全签名认可债务。五、李凤颜只开了个网店和一个影像店，以生意急需资金为由进行借贷，其动机都是为了达到能借到高利贷的目的。六、杨福全与李凤颜已离婚，离婚后李凤颜的个人债务应由其自己偿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离婚案件处理财产分割问题的若干具体意见》第17条第一款第（3）项的规定，一方未经对方同意，独自筹资从事经营活动，其收入确未用于共同生活所负的债务，不能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应由一方以个人财产清偿。本案中，李凤颜向林浩借款除了杨福全不知道外，其用途也并非用于家庭生活开支或投资收益，家庭没有分享涉案债务所带来的利益。请求：驳回林浩对杨福全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李凤颜答辩称：李凤颜与林浩之间的借款就是涉案的五笔借款，此外没有其他借款。对涉案的五份《借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每一笔借款林浩都是先扣除利息后再支付款项的，且利息过高不合法，现在既然已经起诉了，就应按法律规定的利息来处理本案，且李凤颜已经偿还了118300元利息给林浩。
经审理查明，2014年5月19日，李凤颜以生意急需资金周转为由，向林浩借款65000元，并出具一份《借据》给林浩，《借据》上约定借款期限自2014年5月19日至2014年6月19日，若逾期不还款，每月将收取10％违约金。李凤颜愿意将所有资产做抵押，并附有李凤颜及杨福全的身份证复印件。2014年6月10日，李凤颜第二次以生意急需资金周转为由，向林浩借款30000元，并出具一份《借据》给林浩，约定借款期限为2014年6月10日至2014年7月10日，若逾期不还款，每月收取10%的违约金。2014年9月3日，李凤颜第三次向林浩借款50000元，并出具一份《借据》给林浩，约定借款于2014年10月3日前还清，如超期未偿还清欠款，应当按日支付违约金5‰。2014年9月13日李凤颜第四次以生意资金周转为由向林浩借款30000元，并出具一份《借据》给林浩，约定借款期限为2014年9月13日至2014年10月13日。2014年10月16日，李凤颜第五次向林浩借款30000元，并出具一份《借据》给林浩，约定借款利息按月利率3%计算利息，如果利息逾期，则从逾期之日起按日加收300元滞纳金，直至还清借款时止。李凤颜对上述五份《借据》由其出具，《借据》上的签名为其所签无异议。从2014年6月21日至2014年11月14日，李凤颜陆续通过农业银行及建设银行向林浩的账户转账14笔款项，共计118300元。李凤颜主张上述转账款都是偿还林浩借款的利息，但林浩对2014年7月10日4500元的转账款有异议，认为该笔款项是先转账到林浩账户，再由林浩转给梁洪滔的，故不属于偿还本案的借款利息。林浩对李凤颜的其他13笔转账款无异议，对李凤颜主张的是偿还借款的利息也无异议。但林浩未能提供2014年7月10日4500元的转账款由其再转账给梁洪滔的证据。因李凤颜未能清偿所有借款，林浩遂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1、判令李凤颜、杨福全连带偿还借款本金合计205000元给林浩；2、判令李凤颜、杨福全连带支付从2014年6月20日起至本息还清之日止的违约金（暂计至起诉时合计为47000元）给林浩；3、判令李凤颜、杨福全按照银行贷款5.6%的年利率连带支付从2014年6月20日起至本息还清之日止的利息（暂计至起诉时为3050元）给林浩；4、判令李凤颜、杨福全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另查明：李凤颜与杨福全于2014年11月27日办理了离婚手续。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涉案的债务是李凤颜的个人债务还是李凤颜与杨福全的夫妻共同债务。
李凤颜对其向林浩出具涉案的五份《借据》的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林浩上诉称涉案的债务是李凤颜与杨福全的夫妻共同债务，而不是李凤颜的个人债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的规定，从本案现有的证据看，涉案债务发生在李凤颜与杨福全的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虽然借据上只有李凤颜签名，但借据上并没有约定是李凤颜的个人借款，也没有证据证明本案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夫妻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约定归各自所有的，夫或妻一方对外所负的债务，第三人知道该约定的，以夫或妻一方所有的财产清偿。”规定的情形，因此，应当认定李凤颜所负的债务为其与杨福全的夫妻共同债务，应共同履行偿还义务。林浩的上诉理由充分，依法有据，本院予以采信，原审判决认定上述债务是为李凤颜的个人债务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杨福全辩称李凤颜向林浩借款时其并不知情，且李凤颜也并没有将借款用于家庭生活而是用于赌博，因此，杨福全不应承担偿还责任。但从本案的证据来看，杨福全并未能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李凤颜的借款并非用于家庭生活，更没有证据证明涉案的借款用于赌博，且李凤颜是以生意资金周转需要为由而向林浩借款的，因此，杨福全的抗辩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适用法律及处理错误，应予撤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茂名市茂南区人民法院（2015）茂南法民三初字第2号民事判决；
二、限被上诉人李凤颜、杨福全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借款本金205000元及支付利息（利息自2014年12月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至还清借款时止）给上诉人林浩。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126元，保全费1770元，共12022元，由被上诉人杨福全、李凤颜共同负担，上诉人林浩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5126元，本院予以退还上诉人林浩。限被上诉人杨福全、李凤颜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天内将二审案件受理费5126元交纳到如下账户：收款单位：待报解地方预算收入中院诉讼费；收款银行：茂名市农业银行茂东支行营业部；账号：44588501012000565。逾期不交纳的，依法强制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江 剑 兵
审 判 员 陈 朝 通
代理审判员 陈 春 何
二〇一五年九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赖慧嫦（代）
速 录 员 陈 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