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闽民提字第96号
抗诉机关：福建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厦门市思明区公证处，住所地厦门市思明区。
负责人：林志芳，主任。
委托代理人：叶振旺，福建联合信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张晓溶，女，1975年10月16日出生，汉族，住福州市闽侯县。
一审被告：邱陵，男，1968年11月21日出生，汉族，住厦门市思明区。
一审第三人：谢芳芳，女，1982年5月21日出生，汉族，住厦门市湖里区。
申诉人厦门市思明区公证处（以下简称思明公证处）因与被申诉人张晓溶、一审被告邱陵、一审第三人谢芳芳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厦民再终字第36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福建省人民检察院于2012年12月4日作出闽检民抗（2012）45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3年1月19日作出（2013）闽民抗字第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福建省人民检察院指派代理检察员陈惠滨出庭履行职务。思明公证处的委托代理人叶振旺到庭参加诉讼，张晓溶、邱陵、谢芳芳经本院传票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张晓溶与邱陵是厦门市湖里区东渡路71号之三705室房产的共有权人。2003年12月31日，张晓溶取得该房屋的厦地房共证第00028606号共有权证。2007年6月12日，邱陵隐瞒张晓溶出具了一份《委托书》，谎称张晓溶委托其全权代理出售讼争房屋，并向思明公证处申请公证。同日，思明公证处对邱陵提供的虚假的张晓溶身份证（身份证号为18位，签发时间为2002年2月8日）、张晓溶无婚姻登记记录证明（出证机关为福州市闽侯县民政局）、张晓溶离婚证（证号为福民婚字第2002035号，发证机关为福州市闽侯县民政局，发证日期为2002年4月4日，证上张晓溶的身份证号为15位）、张晓溶的离婚协议书（离婚协议书男方名字为李明）进行审核。2007年6月13日，思明公证处出具了（2007）厦思证民字第862号《委托书公证书》，对前述《委托书》进行了公证。2007年6月27日，邱陵又隐瞒张晓溶出具了一份《委托书》，谎称张晓溶因遗失讼争房屋的共有权证，委托邱陵办理共有权证遗失补办手续，并向思明公证处申请公证。2007年6月21日，思明公证处提前对邱陵摘录档案（资料）专用表（一）、厦门市土地房屋权证进行审核。2007年6月27日，思明公证处又对邱陵提供的虚假的张晓溶身份证（身份证号为18位，签发时间为2002年2月8日）、张晓溶无婚姻登记记录证明（出证机关为福州市闽侯县民政局）、张晓溶离婚证（证号为福民婚字第2002035号，发证机关为福州市闽侯县民政局，发证日期为2002年4月4日，证上张晓溶的身份证号为15位）、张晓溶的离婚协议书（离婚协议书男方名字为李明）进行了审核。思明公证处于当日出具了（2007）厦思证民字第923号《委托书公证书》，对2007年6月27日的《委托书》进行了公证。此后，邱陵持上述二份委托书及公证书，补办了房屋共有权证，补发的共有权证号为厦第房共第00125335。2007年8月22日，邱陵将该讼争房屋通过中介机构以实际45万元的价格出卖给了第三人谢芳芳。2008年3月8日，厦门方华土地房产评估咨询有限公司对讼争房厦门市湖里区东渡路71号之三705室房产进行评估，评估价为44.88万元，评估费1795元。期间，张晓溶还支付了房产证明费200元、律师费8000元、住宿费239.2元、查档费60元、交通费405元。另查，邱陵在两次向思明公证处提出申请公证时所持的张晓溶身份证件、张晓溶及邱陵的无婚姻登记记录证明、张晓溶的离婚证、离婚协议书等证件及相关印章均系邱陵伪造，且这些证件及印章均存在错误之处。此外，虚假离婚协议书上男方名字为李明，而张晓溶前夫实际名字为李明光。本案在原一审审理过程中，邱陵提交的有张晓溶作为收款人签名及按手印的收条，张晓溶认为该证据系伪造，向原一审法院申请司法鉴定。原一审法院依张晓溶申请委托福建历思司法鉴定所进行鉴定，经司法鉴定结论为签名和指纹均为张晓溶所为，但其形成时间早于该收条的内容。
张晓溶于2008年3月2日诉至法院，请求依法判令邱陵和思明区公证处连带赔偿其侵权损害赔偿金235100元。
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邱陵隐瞒张晓溶伪造张晓溶身份证件及委托书，使思明公证处向其出具了两份《委托书公证书》，邱陵凭此两份公证书私自将讼争房屋卖给第三人，侵害了张晓溶对该房产的共有权利，邱陵应对张晓溶承担侵权责任。故张晓溶要求邱陵赔偿其房屋评估价值的一半与评估费、律师费、调档费及交通住宿费等费用共235100元，符合法律规定，并在合理范围内，应予支持。关于思明公证处是否应该承担侵权责任的问题，本案中，邱陵在申请公证时已提交了包括身份证、无婚姻登记记录证明材料在内的相关材料，公证机构进行的只是形式上的审查，思明公证处已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对邱陵提交的虚假的身份证表面真实性进行审查的行为并无过错或不当，思明公证处对邱陵出售房屋侵害张晓溶的合法权益不应承担责任。因此，张晓溶要求思明公证处承担连带责任，不予支持。而邱陵经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视为其放弃抗辩和质证权利。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据此作出（2008）思民初字第2809号民事判决：一、邱陵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张晓溶侵权损害赔偿金235100元；二、驳回张晓溶的其他诉讼请求。
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在于思明公证处在办理公证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以及是否给张晓溶造成损失。思明公证处出具的两份涉讼公证书均系对当事人在公证员面前当面签署委托书行为的公证，公证书的主要内容也是证明当事人于某时间来到公证处，在公证员的面前，在其提交的《委托书》上签名。该公证系对委托行为的公证，属于民事法律行为的公证。根据《公证程序规则》的相关规定，公证机构在办理上述签署委托书行为的公证过程中，应审查当事人的身份情况。本案中，思明公证处对当事人所提交的身份证件等的表面真实性进行了形式上的审查，因公证机构并非法定的公民身份证件的鉴别机构，故应认定思明公证处已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与审查义务，其审查行为并无过错或不当。因此，一审法院关于思明公证处对邱陵出售房屋侵害张晓溶合法权益不应承担责任的认定并无不当。张晓溶要求判令思明公证处承担本案连带责任的上诉请求，缺乏依据，不予支持。张晓溶在一审中诉求由邱陵承担本案相关的全部诉讼费用，因其在一审审理中确因申请司法鉴定交纳了7500元的鉴定费，并提交了相关的发票，故该鉴定费用依法应由邱陵负担。综上，原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邱陵、谢芳芳经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依法缺席判决。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据此作出（2009）厦民终字第2451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判决认为，一、证实邱陵向思明公证处申请办理涉案公证书时所提供的证明材料不仅内容虚假，而且前往办理公证委托事项的“张晓溶”并非真实的张晓溶，公证机关未尽义务进行核实。张晓溶的婚姻状况证明上存在表面上的矛盾和实质错误，由于邱陵提供的张晓溶的婚姻状况证明的相关材料落款的发证机关是福州市闽侯县民政局，根据《公证程序规则》第二十六条规定“公证机构在审查中对申请公证的事项以及当事人提供的证明材料，按照有关办证规则需要核实或者对其有疑义的，应当进行核实，或者委托异地公证机构代为核实。有关单位或个人应当依法予以协助”，思明公证处应当对存疑的材料进行核实，或委托异地（闽侯县）公证机构进行核实，但思明公证处未经核实，即根据邱陵提供的虚假材料出具公证书，对此负有过错责任。原审认为思明公证处已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对邱陵提交的虚假的身份证表面真实性进行审查的行为并无过错或不当于法无据。二、本案当事人邱陵为达到私自出售其与张晓溶共有房产的目的，提供一系列虚假的证明材料，向思明公证处申请办理张晓溶委托其全权代理出售讼争房屋的公证和张晓溶委托邱陵办理共有权证遗失补办手续的公证。此后，邱陵持思明公证处出具的公证书，补办了房屋共有权证，并将涉案房屋出售给第三人。张晓溶因此遭受经济损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第四十三条规定“公证机构及其公证员因过错给当事人、公证事项的利害关系人造成损失的，由公证机构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的规定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条“二人以上共同侵权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的规定，张晓溶要求思明公证处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原审判决驳回张晓溶该项诉讼请求不当。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据此作出（2011）厦民再终字第36号民事判决：一、撤销该院（2009）厦民终字第2451号民事判决；二、维持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08）思民初字第280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邱陵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张晓溶侵权损害赔偿金235100元；三、撤销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08）思民初字第280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驳回张晓溶的其他诉讼请求；四、厦门市思明区公证处对邱陵赔偿张晓溶侵权损害赔偿金235100元承担连带责任。
福建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思明公证处因过错出具不实的公证书造成张晓溶损失，确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但思明公证处与邱陵之间不存在共同过错，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判决思明公证处应对邱陵的侵权后果承担连带赔偿责任，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邱陵通过伪造张晓溶的相关证件骗取公证机构出具公证文书，恶意擅自转让其与张晓溶共有的讼争房屋给谢芳芳，造成共有人张晓溶财产损失，应对张晓溶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思明公证处在审核邱陵提供的张晓溶的相关证件过程中虽然未尽审查义务，对邱陵擅自处分其与张晓溶共有财产造成张晓溶的损失存在过失，但其未尽审查义务的过失与邱陵的故意侵权行为之间不属于共同过错，依法不应对邱陵侵害张晓溶共有财产行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只应对邱陵无力承担对张晓溶侵权责任所造成的损失部分承担补充责任。
被申诉人张晓溶未到庭参加诉讼，亦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本院再审对一、二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公证机构出具的文书具有法律上的证明力，其应在职责范围内对当事人提交的原始证明材料尽到审慎审查义务。思明公证处在两次受理邱陵的公证申请中，均未对邱陵所提供的虚假身份材料、离婚证等原始证明材料进行认真审查核对，导致出具错误的公证书，从而给张晓溶造成了财产损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第四十三条关于“公证机构及其公证员因过错给当事人、公证事项的利害关系人造成损失的，由公证机构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之规定，思明公证处应对张晓溶的损失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鉴于思明公证处主观上不具有侵权的故意，原再审判决思明公证处对张晓溶的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于法无据，应予纠正。检察机关的抗诉理由成立，应予支持。综合本案具体情况，本院酌定由思明公证处承担30%的补充赔偿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厦民再终字第36号民事判决第一、二、三项；
二、变更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1）厦民再终字第36号民事判决第四项为“厦门市思明区公证处对邱陵赔偿张晓溶侵权损害赔偿金235100元承担30%的补充责任。”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按原再审判决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柯永海
代理审判员 陈 蔚
代理审判员 黄清秀
二〇一四年四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赵士旭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
第一百零六条公民、法人违反合同或者不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
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国家的、集体的财产，侵害他人财产、人身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
没有过错，但法律规定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
第一百三十条二人以上共同侵权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法》
第二十八条公证机构办理公证，应当根据不同公证事项的办证规则，分别审查下列事项：
（一）当事人的身份、申请办理该项公证的资格以及相应的权利；
（二）提供的文书内容是否完备，含义是否清晰，签名、印鉴是否齐全；
（三）提供的证明材料是否真实、合法、充分；
（四）申请公证的事项是否真实、合法。
第二十九条公证机构对申请公证的事项以及当事人提供的证明材料，按照有关办证规则需要核实或者对其有疑义的，应当进行核实，或者委托异地公证机构代为核实，有关单位或者个人应当依法予以协助。
第四十三条公证机构及其公证员因过错给当事人、公证事项的利害关系人造成损失的，由公证机构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公证机构赔偿后，可以向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公证员追偿。
当事人、公证事项的利害关系人与公证机构因赔偿发生争议的，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
《公证程序规则》
第二十六条公证机构在审查中，对申请公证的事项以及当事人提供的证明材料，按照有关办证规则需要核实或者对其有疑义的，应当进行核实，或者委托异地公证机构代为核实。有关单位或者个人应当依法予以协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