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11民终77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叶维建。
委托代理人：王小明，浙江君问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尤仁方。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冯增贤。
委托代理人：汤金亮，松阳县古市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叶维建为与被上诉人冯增贤、尤仁方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松阳县人民法院（2015）丽松民初字第65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6月15日受理后，依法组合议庭，对本案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原属第二被告叶维建所有、使用的坐落望松街道王村50省道斋坦连接线公路边的一处房屋及周边空地，于2011年3月20日出租给第一被告尤仁方用于经营石雕石材，租期五年，当时该租赁场所的地上建筑部分有三间店面及一个木结构的简易棚，简易棚高约3米左右，原坐落三间店面的西南侧（现斋坦连接线路段位置）。出租当年，因公路建设用地需要，当地政府通知产权人第二被告拆除简易棚，第二被告拆除了覆盖棚顶的石棉瓦后，由第一被告负责将该简易棚向西北移动了三米左右，腾出了公路建设用地，并由第二被告领取了附着物（简易棚）的补偿款。之后该租赁场所及简易棚仍由第一被告管理维护使用（用于堆放石材）。2015年，当地政府开展六边三化三美（以下简称“六三三”）工作，故通知前述场所的产权人即第二被告拆除坐落公路边租用场地内的该简易棚，第二被告遂通知了第一被告，第一被告联系了含原告在内的多人于4月1日到现场进行拆除工作。当天上午约7时10分许，原告在简易棚顶拆除石棉瓦顶棚时不慎摔下，头部擦碰棚内堆放的石材致伤。原告伤后经三次住院治疗59天，花治疗费144346.2元，后经自行委托鉴定，结论为其已构成人体损伤九级残疾，误工期限为2015年4月1日至11月24日，住院期间需他人陪护（59天），营养期限为60日，花鉴定费2120元。诉讼前，第一被告垫了原告的医药费计人民币22000元，诉讼中，原告又多次去医院治疗，花治疗费计人民币1908.6元，花交通费200元。
另查明，原告于2000年×月×日生育一女名冯某香，2003年×月×日生育一女名玉某香，现均在校读书。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使自己受到伤害，应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属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首先应明确谁是雇主，针对本案的情况，原告由第一被告负责联系而参与拆除简易棚的工作，原告也主张其雇主为第一被告，且事发时简易棚的实际管理使用人也系第一被告，故应认定第一被告为原告的雇主。第一被告关于其系受第二被告的委托而代第二被告雇请原告故应认定第二被告为原告的雇主的辩解，并未提供确实的证据，不予采纳。第一被告作为雇主，雇请原告从事比较危险的简易棚拆除工作而未采取相应的安全防护措施，应对原告因此受到的伤害承担责任。但原告作为正常的成年人，在凭视觉便可观察判断清楚简易棚的结构、材质的情况下，不注意自身安全，轻易爬上并不足以承受其体重的石棉瓦覆盖的棚项从事高空作业，致其自身受害，也有过错，应据此承担相应的责任。第二被告作为租赁场所的产权人，在2011年政府征收公路用地拆除简易棚时，仅拆除棚顶的石棉瓦，而留下简易棚的整体框架并由第一被告作了移动处理，致使该简易棚在其出租的场所内长期存在，对此，可以认定第二被告是明知且认可的，在此次“六三三”环境整治接到政府的拆除通知后，又轻易将具有较大危险性的拆除工作通知第一被告负责实施，致原告在作业时受伤，对此存在选任过失，也应承担一定的责任。据本案的具体情况，酌定原告及第一、二被告分别承担25%、60%及15%左右的责任。两被告之间不存在共同侵权行为，故原告要求两被告承担连带责任，于法无据，不予支持。两被告关于原告的医疗费用不尽合理的辩解，未提供相应的证据，不予采纳。被告也不能据原告的农医保而分担其责任，故其关于应剔除农医保报销部分医疗费的辩解，于法无据，不予采信，故原告诉求的医疗费、伤残赔偿金、误工、护理等损失共计人民币284100元，予以认定。对原告的精神抚慰金的诉求，结合原告的伤情及其自身的过错予以酌定7500元。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三十五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尤仁方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赔偿给原告冯增贤在提供劳务中受伤造成的医疗费、伤残赔偿金、误工、护理、交通等各项损失计人民币170000元（含已支付的22000元）及精神抚慰金计人民币6000元。二、被告叶维建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赔偿给原告冯增贤在提供劳务中受伤造成的医疗费、伤残赔偿金、误工、护理、交通等各项损失计人民币42600元及精神抚慰金计人民币1500元。三、驳回原告冯增贤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976元，证人出庭作证费用282元，计人民币2258元，由原告冯增贤负担560元，由被告尤仁方负担1350元，由被告叶维建负担348元。
一审宣判后，叶维建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在一些关键事实的认定方面不明确、有错误。1、关于事故简易棚的归属。该简易棚在被上诉人尤仁方租入经营前是上诉人所有的不错，但是在2011年王斋公路拓宽时，该简易棚因部分搭建在公路征用地范围内需要整体拆除，上诉人遂自行拆除了简易棚棚顶，剩下的简易棚木架则留在原地废弃，准备让政府部门对拓宽公路进行施工时一并清理。上诉人拆除简易棚棚顶后，上诉人即向相关政府部门领取了该简易棚的整体拆除补偿。其后，被上诉人尤仁方见简易棚拆除后的木架尚有利用价值，他就将木架向其租赁场地内移了三、四米，腾出公路用地，同时买来雨布，将木架重新盖上顶棚，形成了本案事故时的这个新的简易棚，作为其存储石材的场所。后尤仁方又曾经对该简易棚进行过加固，还将雨布棚顶更换为石棉瓦顶。这一系列的事实清楚地表明，对于本案事故时存在的这个简易棚，一直由尤仁方占有、管理、实际使用，上诉人从没有就该简易棚向尤仁方主张任何物权权利，也没有向尤仁方收取相应的租金，所以，简易棚的归属应认定为被上诉人尤仁方所有。2、关于“六三三”工作中拆除简易棚的义务主体。2015年，简易棚所在辖区开展“六三三”工作的实施者望松街道，实际也是2011年王斋公路拓宽时相关征迁工作的主要参与者，街道有关人员完全清楚本案涉及的简易棚的历史演变，所以在“六三三”工作通知拆除时，街道人员是直接通知被上诉人尤仁方拆棚，同时通知上诉人进行督促，并不像一审判决“经审理查明”中表述的“通知前述场所的产权人即第二被告拆除坐落公路边租用场地内的简易棚，第二被告遂通知了第一被告”。实际上从客观事实的角度来说，本案中的简易棚是被上诉人尤仁方重新搭建而形成的，管理人、使用人也都是他，政府由此要求尤仁方拆除简易棚，尤仁方是拆除简易棚的义务主体，完全符合事实真相，也合情合理。3、关于上诉人有否委托被上诉人尤仁方雇员拆棚。第一，上诉人是王村当地人，如果拆棚的义务人是上诉人，上诉人完全可以在本村雇请村民来拆，不必舍近求远让身为外县人的尤仁方去几十公里外的三都叫人来干活。第二，2011年王斋公路拓宽拆除简易棚棚顶时，上诉人就是叫了自己的两个亲友拿根竹竿就把棚项的石棉瓦全部戳掉了，没有花费任何开支。第三，如果尤仁方是受托为上诉人雇员干活的话，依照常理，这些雇员一定要先跟上诉人谈好干活的工资、干活的范围等相关事项，再开始干活拆棚，而本案中，根本没有证据表明有过这回事。第四，本案事故发生后，被上诉人尤仁方曾经支付了伤者医疗费22000元，这是一笔不小的数额，相反，上诉人却不管不问，分文未垫付或者支付，如果尤仁方仅仅是受托为上诉人雇员，而不是直接雇佣包括伤者在内的几个拆棚人的话，他绝对不会这么做。很显然，被上诉人在一审中辩解他是受上诉人委托为上诉人找人拆棚的说法，纯属虚假，不足为信。第五，尤仁方在一审庭审中也确认，简易棚的石棉瓦是他重新盖上去的，也就是说，至少简易棚的石棉瓦是他的，他拥有权利。尤仁方雇请的人最终也只拆除了全部棚顶的石棉瓦，没有拆木架。这说明包括伤者在内的这些人，确确实实是被上诉人尤仁方自己雇佣来为他拆简易棚的，至少是为他拆卸简易棚棚顶的石棉瓦的。二、一审判决判令上诉人承担15%的民事赔偿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1、本案一审原告的主张以及法院确定的案由都是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杈责任法》第三十五条的规定，提供劳务者一方遭受损害的，赔偿责任的主体应该是接受劳务的一方。一审判决中，法院已经明确认定了本案伤者的雇主（也就是接受劳务者）是被上诉人尤仁方，那么，依法就只能判由尤仁方承担责任。2、本案伤者的自认以及现场照片等可以证实，本案伤者是在拆除简易棚棚顶石棉瓦的过程中，由于石棉瓦受力断裂的原因而掉落致伤的，从证据上看，简易棚的木架对本案损害后果的发生并不存在因果关系，所以从事故原因力角度分析，也只能在两被上诉人之间进行责任分担，并不涉及上诉人。3、一审判决中据以归责上诉人的理由站不住脚：其一，政府是通知被上诉人尤仁方拆棚，上诉人接到的通知只是负责督促，所以拆棚行为导致的事故责任，没有理由让上诉人参与分担。况且从现有政策法律规定来看，像拆除本案这种简易棚，对承揽主体并没有特别的资质要求，因而从选任、谁叫谁拆棚、以及拆棚行为存在的危险性角度对上诉人进行侵权责任归责，并不恰当。其二，本案中，上诉人没有委托他人雇员，也没有直接雇员，所以也不存在选任当与不当的问题。以此归责，显然也是错。综上，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判决结果不公，恳请二审法院撤销松阳县人民法院（2015）丽松民初字第65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内容，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冯增贤对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并请求对原判中有关上诉人负担诉讼费的内容作出相应调整。
被上诉人尤仁方口头答辩称：在公路拓宽时，简易棚顶棚拆除，木架没有拆。当时出租是连棚一起租给我的，租金是两万六，公路拓宽的时候移进两三米，上诉人叫我能利用的就利用。当时石棉瓦拆掉了，我用雨布盖棚顶，上诉人说太难看，后来我用石棉瓦盖上去。简易棚应当属于上诉人所有，我是租的，不是我的东西，我是没有权利拆的，上诉人方应当承担责任。
被上诉人冯增贤口头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判决并无不当。一、简易棚的归属问题，在2011年公路拓宽时，上诉人在领取整体拆除补偿款后，只拆除了棚顶，由尤仁方内移并继续使用，该违章建筑保持原样，并未改变简易棚仍归属上诉人所有的属性。上诉人是利用公共管理空间的疏漏，未进行彻底拆除，而是交由尤仁方移位后，主木架结构继续使用。将雨布换成石棉瓦，是对租赁物进行了改善，只是费用由尤仁方承担，物权并没有改变，上诉人也是默许的。各方之间仍保持租赁关系，木架仍在租赁土地上。二、上诉人未作彻底拆除继续承租，不符合现行政策范畴，属于违建。“六三三”工作中，责令上诉人予以拆除，政府通知和认定的义务主体是上诉人，而并非属于尤仁方。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足以证明政府通知上诉人后，由上诉人通知尤仁方进行拆除，该行为不能改变义务主体。三、上诉人在上诉状中断章取义认为事故是石棉瓦直接导致的，被上诉人认为虽然石棉瓦是由尤仁方添加，但简易棚主要结构属于上诉人所有，冯增贤在拆除过程中，拆除石棉瓦是受雇提供劳务，完成工作的一道工序，并不是拆除的结果。四、根据国家制定的高处作业GB3608-93（高处作业分级）规定，基准面在2-5米，可能发生坠落的高度进行作业的，属于高处作业。本案木架高度在3米以上，就具有高度注意义务，本案上诉人在通知被上诉人尤仁方进行拆除时，未告知注意义务，导致本案发生。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两被上诉人未向法院提供证据。上诉人叶维建向法院提供如下证据材料：一、望松街道办事处证明一份，待证“六三三”工作中当地街道是通知尤仁方拆除简易棚的。二、王村村两委证明一份，待证王斋公路建设时叶维建明确表示简易棚木架废弃不要。三、对毛某华（石雕厂的工人）所作的律师调查笔录一份，待证简易棚木架内移及更换石棉瓦是尤仁方的个人行为，与叶维建无关。四、王某明、翁某国证明及身份证复印件各一份，待证王斋公路建设时叶维建明确表示简易棚木架废弃。被上诉人尤仁方质证认为：证据一，对真实性有异议，没有通知我进行拆除。证据二，自相矛盾，2011年下半年公路拓宽，那时候都是空地，他自己的挖机也在边上，如果要拆除一次性就拆了，为什么要留在这里。证据三，对毛某华的身份无异议。当时内移2-3米，叶维建也在边上，他说顶棚空了，当时留了一半石棉瓦，一半拆了。我叫工人铺的雨布，后来改成石棉瓦。证据四，两位王某明、翁某国，我不认识，也不清楚。被上诉人冯增贤质证认为：前两组证据不符合证据形式要件，没有相关负责人的签名。证据一只是含糊的说通知了老尤石雕经营户进行拆除，我方认为政府行为应当有严格的程序和书面资料，手续上并没有体现，尤仁方也说明通知的是上诉人而非他本人。证据二与本案没有关联性，不能反映本案的事实。对证据三无异议。对证据四“三性”均有异议，两人待证的事实与本案均无关系。本院认为，证据一、二的出具人均系无权对简易棚本身权属作出认定的单位，且证据一并无确权事实，仅认为被上诉人尤仁方使用该简易棚，而通知其拆除；证据二所要待证的事实系自然人依其感知的能力，才能知道的事实，不是单位证明所能证明的，故对证据一、二不予采信。证据三、四、五系证人证言，证人未出庭接受质询，对此亦不予采信。
二审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上诉人叶维建作为出租人主张其已放弃案涉简易棚所有权，但该简易棚并没有被妥善处理，框架部分仍附着于其出租的土地上，使得作为承租人的尤仁方仍有机会继续使用。现有证据无法证实上诉人叶维建存在有效放弃简易棚所有权的意思表示。由于案涉简易棚系违章搭建，上诉人叶维建系拆违行为的受益人，而违章建筑本身所具有的危险性是案涉事故产生的原因之一，上诉人叶维建对该危险性的产生有一定的责任。一审认定其应承担责任，并对其责任比例确定为15%，并无不当。综上，原判实体处理并无不当，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和理由均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00元，由上诉人叶维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卢岳平
审 判 员 聂伟杰
代理审判员 毛向东
二〇一六年七月十三日
代书 记员 汪鑫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