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威商再终字第6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曹旭，男，1966年11月5日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孙敏，山东方向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威海齐威电子有限责任公司。
法定代表人：曹旭，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王军强，山东剑琴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杨秀善，男，1953年8月15日出生，汉族。
原审第三人：荣风光，男，1955年1月26日出生，汉族。
上述原审第三人之共同委托代理人：俞静杰，山东光威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曹旭因与被申请人威海齐威电子有限责任公司（简称齐威公司）、原审第三人杨秀善、荣风光公司决议效力确认纠纷一案，不服本院作出的（2012）威商终字第178号民事判决，向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7月4日作出（2013）鲁民申字第58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曹旭之委托代理人孙敏，被申请人齐威公司之委托代理人王军强，原审第三人杨秀善、荣风光之共同委托代理人俞静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5月12日，一审原告曹旭起诉至威海火炬高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称，2008年7月31日，其与杨秀善、荣风光作为齐威公司的董事作出董事会决议，该决议应为无效决议，理由为：1、该董事会决议形式违法。根据公司章程规定，公司不设董事长，只设执行董事一人，该决议应为股东会决议，股东会决议应由股东签字认可，于春晓并非股东，其签字未经授权，代理行为存在瑕疵；2、该决议内容违反法律规定。公司成立之初，股东曹旭的出资已到位，决议约定曹旭需将个人股份差额补齐，属重复出资行为；决议另约定股东杨秀善、荣风光可各抽出100万元资金，该行为属抽逃资金行为。综上，该决议从形式到内容均存在违法行为，应为无效决议，要求确认2008年7月31日的股东会决议为无效决议。齐威公司辩称，2008年7月31日的董事会决议为无效决议。该决议第一条约定曹旭还需入账本金400万元属重复出资行为，第二条及第三条约定合资后公司为曹旭垫付的利息由曹旭承担，直到还清借款；公司以前的税金和向刘红借款由曹旭承担等内容混淆了公司财产与曹旭个人的财产，侵害了公司、曹旭及其他权利人的利益。杨秀善、荣风光述称，对齐威公司委托代理人的身份存在异议，齐威公司的公章及营业执照副本均由曹旭掌控，齐威公司的答辩意见代表曹旭的意见。2008年7月31日的董事会决议实为股东会决议，曹旭与杨秀善、荣风光就股东出资纠纷已由法院受理，该决议的效力应由法院确认，故要求驳回曹旭的诉讼请求。
威海火炬高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一审认定，2001年10月23日，经威海永然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审验，齐威公司收到投资人投入的资本50万元，其中曹旭以设备作价出资30万元，刘红以货币出资20万元。2003年9月25日，经股东会决议和修改后的公司章程规定，齐威公司申请增加注册资本450万元，经威海金正会计师事务所审验齐威公司已收到股东交纳的新增注册资本450万元，其中曹旭以无形资产即远程控制电脑投影一体机实用新型专利技术出资50万元及以货币出资180万元，刘红以货币出资120万元，刘玉荣以货币出资100万元，注册资本变更后为500万元，曹旭出资260万元，刘红出资140万元，刘玉荣出资100万元。2007年4月16日，经股东会决议，刘红将其名下140万元股权转让给曹旭，刘玉荣将其名下的100万元股权转让给杨秀善、荣风光各50万元。2007年7月19日，经股东会决议和修改后的公司章程规定，齐威公司申请增加注册资本500万元，经威海同信会计师事务所审验，齐威公司已收到股东交纳的新增注册资本500万元，杨秀善、荣风光以货币出资各250万元，注册资本变更后为1000万元，曹旭出资400万元，杨秀善、荣风光各出资300万元。2007年7月31日，齐威公司修改公司章程，注册资本1000万元，章程第二十二条约定，公司不设董事会，只设执行董事一人等。
2008年4月21日，齐威公司召开股东会议，会议的主要内容为曹旭对2007年的工作向股东总结汇报等。会议纪要第七条记载，杨、于以现金入股已到位，曹总原来合资时股权审计结果不明确，经研究，原来各项物品属于曹总所有，在1年内由物品变换为现金入股，入账后多退少补。2008年7月31日，曹旭与杨秀善、于春晓召开会议，会议名称为“威海齐威电子有限责任公司董事会决议”，决议内容为：本次会议应参加董事为三人，实际参加会议董事三人，符合齐威电子有限责任公司章程规定，会议有效，与会董事经过讨论就公司股本等事宜，通过如下决议：1、合资后公司实收资本为1000万元；合资前公司实收资本为500万元（其中曹旭和刘红400万元，刘玉荣100万元）。合资后新股东实际入账资金600万元，因此合资前资产500万元应有曹总承担，并以实际资本为准，现已形成的100万元先用于购回合资前公司的股份，因此曹总还需要入账资本金400万元。2、合资前公司157.5万元的无息借款及30万有息借款的偿还事宜由曹总与有关部门协商。合资后公司为其垫付至2008年6月份的利息共计19983.6元应有曹旭承担，以后每月计算，直至还清借款。3、合资后企业垫付的以前年度税金57941.35元和刘红借款42167元，属于合资前公司业务所形成，应有曹总承担。4、原有的专利技术和固定资产不计入曹总股份，原有专利技术和固定资产的所有权归曹总所有，曹总保证使用权在公司合资期间归公司所有。合资后再申请的专利技术所有权及使用权归合资公司所有。5、曹总原有的产成品部分应以实际变现的价值进账计入投资股份；库存材料部分应以生产过程中实际领用数做价进账，计入投资股份；但用于生产销售的库存材料领用，原价格与现在市场价格有差异的，应根据销售价格计算，销售价格高出材料与现在市场价格的，按销售价格计入投资股份，销售价格低于市场价格的，按材料的市场价格计入投资股份。6、限期曹总在2009年底前将个人的股份差额部分补齐，可用2007至2009年的利润分红和曹总原有的物资变现两种方式计入投资股份。至2009年底如曹总股份仍不足400万元，按照曹总的实际到位资金数，仍依照原来的出资比例，调整持股结构（但周转资本不得低于500万元）。另外在资金充足时，另外两位股东可各抽出100万资金。7、付给创业的100万元……。10、今后董事会形成决议的事项，必须每月汇报落实情况。出席会议董事签名确认。
另查，荣风光称于春晓系受其委托处理公司所有事务的代理人。
威海火炬高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2008年7月31日会议决议的性质及是否有效。首先，从会议的参加人看，曹旭、杨秀善及案外人于春晓入会，曹旭、杨秀善是公司股东，另一股东即第三人荣风光认可案外人于春晓系其代理人，也就是说齐威公司的全体股东均参加了会议；其次，2007年7月31日，修改后的公司章程规定：公司不设董事会，只设执行董事一人。从上述两点可以看出，2008年7月31日会议决议应为股东会决议而非董事会决议。齐威公司自成立至今，股东出资均经依法设立的验资机构验资并出具证明，公司注册资本几经变更前后，股东的出资均已到位，其中曹旭的出资包括实物、专利技术及货币形式。结合2008年4月21日股东会议的部分内容来看，2008年7月31日的股东会决议的基本内容包括对股东出资方式如何变更进行约定，重新约定曹旭出资方式由实物、专利技术及货币形式变更为货币形式，同时对第三人入股前的债权债务进行清理等等，该内容属于股东内部有关出资形式等事宜的内部约定，不存在曹旭主张的重复出资、混淆公司与个人财产等情形。《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二条规定，公司股东会或股东大会、董事会的决议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无效，而该决议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决议。关于决议中“在资金充足时，另外两位股东可各抽出100万资金”的约定，是以各自的注册资金达到约定额度为限，并不属于抽逃注册资金的情形。综上，曹旭以该协议从形式到内容均存在违法为由，请求确认无效，理由不当，证据不足，不予支持。该院于2012年2月22日作出（2011）威高商初字第87号民事判决：驳回曹旭要求确认2008年7月31日的股东会决议为无效决议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曹旭负担。
曹旭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要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理由是：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定性不准确。1、一审法院认定“2008年7月31日的股东会决议的基本内容是重新约定曹旭出资方式由实物、专利技术及货币形式变更为货币形式，该内容属于股东内部有关出资形式等事宜的内部约定，不存在曹旭主张的重复出资、混淆公司与个人财产等情形。该决议应为有效”是错误的。齐威公司的注册资本在几经变更后达到1000万元，曹旭的出资方式是实物、专利技术及货币，该出资方式载明于公司章程经确认并在工商部门依法登记，是合法有效的，非依法定程序不得变更。如决议擅自将曹旭的出资方式变更为货币形式，之前曹旭的各项出资还在公司名下，并未依法转为曹旭个人所有，曹旭再以货币出资属于重复出资，决议混淆了公司资产与个人资产的界限。2、一审认定“在资金充足时，另外两位股东可各抽出100万资金的约定，是以各自的注册资金达到约定额度为限，并不属于抽逃注册资金的情形”显属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规定：有限公司股东出资后不得抽逃出资，第二十二条规定，公司股东会、董事会决议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无效。本案公司注册资金为1000万元，由验资部门验资并出具了验资报告，股东出资在经法定程序确认的情况下，不得随意增资或减资。两位股东在公司未依法减资的情况下，各自抽走100万元资金，显然属于抽逃资金的情形，自始无效。3、从决议的其他内容看，决议内容显失公平，混淆公司资产与个人资产，不符合财务制度，侵犯了曹旭的权益及公司整体利益。齐威公司辩称，一审判决正确，请求按照法律规定判决。杨秀善、荣风光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请求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2008年7月31日股东会议决议内容是否符合法律规定，曹旭主张该决议无效有无事实及法律依据。
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二条规定，公司股东会或股东大会、董事会的决议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无效。从2008年7月31日股东会会议内容看，是三名股东对原审第三人参与公司经营之前公司股份补足及出资方式变更进行的内部约定，该约定对三股东具有约束力，且按照公司法资本维持原则，公司在存续过程中，股东有义务保持与公司资本额相当的财产。该原则确立的目的是为了防止公司资本的实质减少，保护债权人的利益，同时也为了避免股东对公司盈利的过度分配，确保公司业务活动的正常进行。而曹旭作为股东有义务保持合资前公司资产的充实。在此前提下，会议决议曹旭原以实物、专利技术出资部分所有权归曹旭所有，并将该部分出资置换为现金出资，不足部分以货币补足并不违反法律规定。
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四十四条规定：“公司股东（大）会对公司减少注册资本作出决议必须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第一百七十八条规定：“公司减资后的注册资本不得低于法定的最低限额。”公司在不低于法定注册资本的情况下依法定程序可以减少注册资本。2008年7月31日会议约定：“在资金充足时，另外两位股东可各抽出100万资金”的约定不违反上述法律规定。本院于2012年7月6日作出（2012）威商终字第178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曹旭负担。
申请再审人曹旭申请再审称，应撤销原审判决，确认涉诉的股东会决议违法、内容无效。理由为：1、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首先，在齐威公司注册资本1000万元中，曹旭的出资方式是实物、专利技术及货币，该出资方式载明于公司章程并在工商部门依法登记，非依法定程序不得变更。决议擅自将曹旭的出资方式变更为货币形式，之前曹旭的各项出资还在公司名下，并未依法转为曹旭个人所有，如曹旭再以货币出资属于重复出资，且决议将公司的债务交由曹旭个人承担，混淆了公司资产与个人资产的界限。其次，决议并未约定公司进行减资，公司也未编制资产负债表及财产清单，未通知或公告债权人，更未向工商管理部门申请减资登记，因此，“在资金充足时，另外两位股东可各抽出100万资金”的约定，系抽逃注册资金的约定。2、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规定，公司减资必须有明确减少注册资本的决议，编制资产负债表及财产清单，并在规定时间内通知或公告债权人。但涉诉决议并未约定上述内容，亦未向工商部门申请减资登记，此时，第三人各自抽走100万元资金，属于抽逃注册资金，违反法律规定，该决议自始无效。
被申请人齐威公司辩称，从工商登记材料看，曹旭应该缴纳的出资确实都已到位，涉诉的股东会决议中原审第三人在资金充足的情况下可以各抽出100万元注册资金的决定于法无据，且侵犯了公司利益。
原审第三人杨秀善、荣风光述称，第一，齐威公司所作出的答辩意见仅代表曹旭，并不代表占齐威公司60%股份的原审第三人的意见。本案来源于原审第三人与曹旭因股东出资纠纷进行的诉讼，当时涉案股东会决议系原审第三人以证据的形式提交法庭的，该决议从形式到内容均符合公司法的规定，曹旭主张该决议无效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第二，按照公司法第四十四条规定，股东会决议可以作出增加或者减少注册资本的决议，资金充足时原审第三人可以抽出100万元资金的决议并不违反公司法的强制性规定。本案如果原审第三人已经抽出100万元资金吗，那么该公司到工商部门办理减资手续即可，该手续的办理只是履行程序，并不影响股东会决议的合法性和有效性。
本院再审过程中，为证实原审第三人已从齐威公司抽出资本，曹旭向法庭提交两份证据：证据一，杨秀善于2008年12月12日签字确认的情况说明复印件和说明中提到的两次收款的收条复印件，证明杨秀善从公司抽逃出资55万元；证据二，于春晓签字的情况说明复印件以及收款收条复印件，证明荣风光从公司抽逃出资55万元，并主张原件存于齐威公司的财务档案中，现在财务账目均由杨秀善管理。齐威公司对上述证据均无异议。原审第三人否认其持有齐威公司财务账目，并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一、二审认定的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公司作为股东自治产物，其管理与运营属公司自治范畴，公司股东会决议效力确认之诉，也应以尊重公司自治为原则。公司股东会决议作出后，当公司内部就决议效力产生争议，通过内部救济途径仍无法解决的情况下，公权力介入才有必要。《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规定：“公司股东会或股东大会、董事会的决议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无效。”故对涉案股东会决议效力的审查，应当以公司法的规定和公司章程的约定为依据，本案争议焦点应为：2008年7月31日股东会决议内容是否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而无效。首先，涉案股东会决议是齐威公司所有股东对公司股份补足及出资方式变更进行的内部约定，该约定对所有股东均具有约束力。我国《公司法》第四十四条第二款规定：“股东会会议作出修改公司章程、增加或者减少注册资本的决议，以及公司合并、分立、解散或者变更公司形式的决议，必须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通过。”据此，股东会决议对股东出资方式作出变更后，应根据变更内容对公司章程作出相应修改，即曹旭所主张的其“出资方式载明于公司章程并在工商部门依法登记，非依法定程序不得变更”之“法定程序”。因此，涉案股东会决议股东曹旭原以实物、专利技术出资部分所有权归其所有，并将该部分出资置换为现金出资，不足部分以货币补足之内容并不违反法律规定。
其次，我国《公司法》规定了公司在不低于法定注册资本的情况下可以依法定程序减少注册资本，“在资金充足时，另外两位股东可各抽出100万资金”之约定并未排除适用减少注册资本的法定程序，并未违反该法律规定。我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八条规定：“公司需要减少注册资本时，必须编制资产负债表及财产清单。公司应当自作出减少注册资本决议之日起十日内通知债权人，并于三十日内在报纸上公告。债权人自接到通知书之日起三十日内，未接到通知书的自公告之日起四十五日内，有权要求公司清偿债务或者提供相应的担保。公司减资后的注册资本不得低于法定的最低限额。”曹旭主张原审第三人已各自抽走100万元资金，但其提供复印件作为证据，杨秀善、荣风光对此不予认可，曹旭亦未能提供原件予以核对，故对该复印件之证据效力，本院不予认定。并且，即使曹旭主张上述事实属实，公司减资程序由上述法律明确规定，经代表三分之二表决权股东通过后，公司可以依法减少注册资本，齐威公司在股东会通过减资决议后是否按上述规定履行减少注册资本程序，并不必然导致股东会决议无效。综上，曹旭的再审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2）威商终字第178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军辉
审 判 员 姜 波
代理审判员 王 慧
二〇一四年八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陈兆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