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民终119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苍南华府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温州市苍南县灵溪镇新建村。
法定代表人：王泽厚，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秋孟，浙江玉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伟伟，浙江玉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温州市瓯海建筑工程公司。住所地：温州市瓯海将军桥荣新路*号。
法定代表人：陈谊，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伟良，浙江维良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智才，浙江维良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苍南华府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苍南华府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温州市瓯海建筑工程公司（以下简称温州瓯建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浙03民初5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苍南华府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秋孟、被上诉人温州瓯建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伟良、黄智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案审理终结。
苍南华府公司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或者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原审法院未对双方2010年2月8日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和2010年6月23日签订的《苍南县华府新世界花园三期工程承包补充合同》的效力及实际适用的合同进行认定，导致无法确定合同的履行期限和合同标的、开工时间等的错误。二、原判对开工时间的认定错误。温州瓯建公司在本案中仅提供了开工报告，未提供开工令，原审将开工报告理解为开工令，认定开工时间为2010年4月15日错误，从而导致竣工时间及工程款支付的时间节点的错误。三、工程进度款的支付节点及金额认定有错。原审未认定苍南华府公司需要实际支付工程进度款的时间节点，苍南华府公司应在温州瓯建公司施工完成至±0.000时，才开始支付80%的工程进度款，案涉工程至2012年7月28日还未实际施工至±0.000，原审法院在对温州瓯建公司实际完成的工程量和苍南华府公司实际需要支付的工程进度款未作认定的情况下，就认定苍南华府公司需要支付2102万元工程进度款错误。四、原审同意温州瓯建公司撤回解除合同的申请错误。温州瓯建公司在起诉时请求解除其与苍南华府公司于2010年2月8日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和2010年6月23日签订的《苍南县华府新世界花园三期工程承包补充合同》，苍南华府公司在答辩期内表示同意解除。后温州瓯建公司又申请撤回该解除请求，被原审法院准许是错误的。
温州瓯建公司辩称，一、关于涉案两份合同的效力及适用问题。温州瓯建公司与苍南华府公司于2010年2月8日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和2010年6月23日签订的《苍南县华府新世界花园三期工程承包补充合同》，一审法院有无对该两份合同效力进行认定，与本案的争议焦点不具有关联性。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工程进度款，而非工程结算款。工程进度款不是依据合同约定的暂定价来计算，而是根据工程实际的施工进度节点来计算。工程实际的施工进度与合同约定的暂定价没有任何的关联性。2014年9月26日，温州瓯建公司施工的工程主体验收已完成。根据合同中关于工程进度款支付的约定，苍南华府公司应当向温州瓯建公司支付工程进度款为已完成工程量的85%。其次，苍南华府公司认为，2010年6月23日的《补充合同》有约定下浮10%，对两份合同效力的认定关系到下浮率，关系到进度款的金额。温州瓯建公司认为，苍南华府公司的这一说法是错误的。合同的效力与工程结算款有关，但与工程进度款无关。况且，在同一建设项目中，涉及工程工期、质量、工程结算款的以经备案的施工合同为准。如备案合同与其他合同均有效，但内容约定不一致的情况下，以经备案的合同为准。本案中，双方于2010年2月8日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是经苍南县建设工程合同管理办公室备案的施工合同，根据法律规定，本工程结算款以该备案合同为准。二、关于开工令问题。本工程已由监理单位浙江省工程咨询有限公司出具开工报告，开工报告已注明具体的开工日期。监理单位是受聘于苍南华府公司，其与监理单位是委托关系，监理单位行为所产生的法律后果由苍南华府公司承担。且本工程的开工日期为2012年4月15日，对该事实双方均没有任何争议。因此，有无开工令不影响本案工程的开工日期。苍南华府公司认为本工程没有开工令，没有开工日期的说法没有任何依据，也违背客观事实。三、关于本案工程量是否需要鉴定的问题。苍南华府公司认为工程量未确定，致使工程进度款金额无法确定，需要通过鉴定确认。温州瓯建公司认为，苍南华府公司这一说法是错误的，本案涉及的是工程进度款，而非工程结算款。工程进度款是根据温州瓯建公司实际施工进度确定的，无需通过鉴定确认。温州瓯建公司在原审法院提起的原诉讼请求之一就是要求解除施工合同，工程造价进行总结算。之后由于苍南华府公司要求温州瓯建公司继续施工，温州瓯建公司才向一审法院申请撤回解除施工合同这一诉讼请求，并将诉讼请求由原主张要求支付工程总结算款变更为要求支付工程进度款。温州瓯建公司要求苍南华府公司支付工程进度款是依据双方分别于2012年7月18日签订的《华府三期工程承包补充协议》、2014年4月20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书》、2015年5月27日签订的《补充协议》、2015年10月18日签订《补充协议》、《抵押合同》及2012年8月30日华府公司的《承诺书》等。上述6份协议均是双方在施工过程中为了解决工程进度款支付、工期延误问题而达成的协议，对工程进度款支付的时间、金额等作了明确的约定。同时，对工程进度款的各项组成也进行了详细的列明，并且双方盖章确认，上述协议书内容真实、合法有效。原审法院对上述协议的效力在判决书第12页、第14-16页中已予认定。其次，上述6份协议书中工程进度款的数据来源于苍南华府公司实际的施工进度工程量。因此，工程进度款是明确的，双方均予认可。在上述6份协议未被撤销之前，该协议书中的内容均为合法、真实、有效。至今为止，上述6份协议均未被撤销，因此，协议中的内容对双方均具有法律效力，应当依约履行。本案工程进度款无需再行鉴定。四、关于苍南华府公司应向温州瓯建公司支付工程进度款的问题。原审法院认定苍南华府公司应支付温州瓯建公司工程进度款2102万元正确。（1）根据2015年5月27日签订的《补充协议》约定，双方均已确认苍南华府公司欠款8450万元，其中工程进度款欠款742万元、工地水费20万元、人工工资调整1340万元，属于涉案工程进度款范畴，共计2102万元。该金额是确定的，双方均无任何争议。之后，苍南华府公司于2016年支付100万元，尚欠工程进度款2002万元。（2）2015年5月27日《补充协议》中第二条涉及的2014年4月20日协议确定的利息及赔偿款4000万元及4000万元的利息损失1040万元、第三条涉及的利息款336万元、第四条涉及的停工补偿332万元、第五条涉及的二期工程结欠款460万元的利息180万元因不属于工程进度款的范围，苍南华府公司可另行主张。五、关于苍南华府公司已付工程进度款问题。（1）苍南华府公司和温州瓯建公司就苍南华府公司已支付的工程进度款进行核对确认后，双方于2015年5月27日签订了一份《补充协议》，根据协议约定，截止2015年5月27日，温州瓯建公司共收到的工程进度款为11573万元。苍南华府公司称已付工程款1.7亿多元，与事实不符。苍南华府公司所称的1.7亿元款项，其中部分款项与本案无关，是苍南华府公司偿还借款6400万元本金和利息，而非支付工程进度款。（2）温州瓯建公司实际收到的工程进度款为4000多万元，但是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对款项性质是工程款，但由其他个人收取的部分，温州瓯建公司予以认可。（3）苍南华府公司如果认为自2015年5月27日之后还支付了工程进度款，应当提供相关的凭证材料，但苍南华府公司至今未提供任何证据材料。因此，本案苍南华府公司已付工程款的金额是十分明确，双方均是认可的，本案无需再进行财务核对。六、关于本案合同是否解除问题。温州瓯建公司原诉讼请求要求解除施工合同。但在一审诉讼过程中，当地的建设主管部门和购房户要求温州瓯建公司继续施工。之后，经双方协商后签订了一份《协议书》，本工程由温州瓯建公司继续施工。该份协议书在内容上与前期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具有关联性、承继性，协议当事人具有重叠性，并非是一份独立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该协议书是双方之间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的组成部分。且温州瓯建公司在一审中要求撤回解除施工合同的诉讼请求。因此，本案的施工合同并未解除。苍南华府公司认为双方的施工合同已经解除，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七、关于本工程工期延误原因及责任问题。从涉案的上述6份协议内容，可以清楚、明确地说明本工程工期延误的原因及责任均在于苍南华府公司。由于苍南华府公司原因造成工期延误，苍南华府公司向温州瓯建公司支付的赔偿款金额，双方在6份协议中进行了明确约定。因此，苍南华府公司要求工期索赔的主张，没有任何的事实依据和证据支持。综上，请求依法判决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温州瓯建公司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决解除双方于2010年2月8日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2.依法判令第一被告（苍南华府公司）、第二被告（苍南旻峰实业有限公司）立即共同向温州瓯建公司支付工程款暂定140650553元(具体金额以工程造价鉴定结果为准)及违约金暂定500万元；3.依法判令苍南华府公司向温州瓯建公司赔偿停工期间的损失暂定1500万；4.依法判决确认温州瓯建公司对其施工的苍南华府新世界花园商住楼三期工程(坐落于苍南县体育场路以西、人民大道以北K-4地块〉的拍卖款、变卖款或折价款在上述第二项、第二项诉讼请求范围内享有优先受偿权；5.本案诉讼费用由苍南华府公司、旻峰实业有限公司承担。2016年8月4日，温州瓯建公司申请撤回对苍南旻峰实业有限公司的起诉。2016年的7月11日和11月3日，温州瓯建公司两次申请变更其诉讼请求。原审法院认为，当事人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温州瓯建公司在案件受理后、法庭辩论结束前，申请撤回对苍南旻峰实业有限公司的起诉及变更诉讼请求，未违反法律，予以准许，不再另行制作裁定书。经两次变更诉讼请求后，温州瓯建公司的最终诉讼请求为：1.依法判令苍南华府公司立即向温州瓯建公司支付工程进度款8350万元及利息暂定200万元(利息从2015年6月1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其中本金7383万元按月利率2%计算，本金967万元按月利率1.2%算)；2.判令苍南华府公司赔偿停工期间的损失暂定500万元(停工损失从2016年1月16日起至实际复工之日止)；3.依法判决确认温州瓯建公司对其施工的苍南华府新世界花园商住楼三期工程(坐落于苍南县体育场路以西、人民大道以北K-4地块〉的拍卖款、变卖款或折价款在上述第一项、第二项诉讼请求范围内享有优先受偿权；4.本案诉讼费用由苍南华府公司承担。
苍南华府公司在诉讼中提出了反诉请求：1.依法判决温州瓯建公司立刻退还给苍南华府公司工程进度款5000万元(暂定5000万元，待工程量实际确定后，再具体确定)以及利息(利息从2016年1月16日开始至实际返还之日按照2%/月计算，暂定500万元，2016年l月16日以前的利息另案主张)；2.依法判决温州瓯建公司立刻赔偿苍南华府公司房产贬值损失168397588.1元；3.依法判决反诉温州瓯建公司承担本案的全部案件受理费。在温州瓯建公司变更诉讼请求后，苍南华府公司增加一项反诉请求：要求确认双方解除《建筑工程施工合同》和《苍南县华府新世界花园三期工程承包补充合同》的行为合法有效。
原审法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并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
一、关于2010年2月8日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和2010年6月23日签订的《苍南县华府新世界花园三期工程承包补充合同》效力问题。双方对该两份合同真实性均无异议，但苍南华府公司质证认为，涉案工程未经公开招投标，《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违反招投标法而不具有合法性，且该合同未实际履行，其内容已经被《苍南县华府新世界花园三期工程承包补充合同》替代。原审法院认为，温州瓯建公司提供的《中标通知书》证明涉案工程已经过招投标，《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系在温州瓯建公司中标后签订的，并未违反法律规定，予以确认。至于两份合同的适用问题，应结合本案具体情形进行分析。二、关于开工日期，苍南华府公司对《开工报告》“三性”均有异议，但该报告盖有监理公司、温州瓯建公司印章，苍南华府公司并未对印章的真实性提出异议及举证，故原审法院予以确认。三、关于停工日期，苍南华府公司对《停工报告》真实性没有异议，对待证事实有异议，一审法院据此确认停工时间为2016年1月15日，至于《停工报告》中陈述的停工原因，则结合其他证据进行分析。四、关于工程进度款支付情况、工程停工责任问题，温州瓯建公司提供了2012年7月18日的《华府三期工程承包补充协议》、2012年8月30日的《承诺书》、2014年4月20日的《补充协议书》、2015年5月27日的《补充协议》、2015年10月18日的《补充协议》、《抵押合同》等证据。苍南华府公司对其形式真实性均无异议，但对内容真实性、证明对象、合法性有异议，认为其已经超额支付工程进度款，协议内容与实际严重不符，上述协议书部分是由于华府公司员工没有核对金额而签字，部分是因为瓯建公司不当停工，其为了减少损失而不得已才签订。原审法院认为，上述协议均是双方在施工过程中为了解决工程进度款支付、工期延误问题而达成的，由双方签字盖印，不存在无效或者可撤销的法定情形，在协议签订后苍南华府公司也未申请撤销或者确认无效，故应予采信。
原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2月3日，温州瓯建公司中标位于苍南县工程”，双方于同年2月8日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合同约定：工程承包范围：总承包（施工图范围内土建、安装工程）；工程内容：面积77767.77平方米，框剪结构17+1层；合同工期：开工日期2010年3月2日，竣工日期2011年9月13日，总日历天数560天；合同价款218721424元；工程款（进度款）支付：按每月完成工程量的80%在次月15日前支付工程款，主体结构完成，中间验收后10天内支付所有的工程量的85%，预验收后付至已完成工程量的90%等。2010年6月23日，双方签订《苍南县华府新世界花园三期工程承包补充合同》，合同约定：工程建筑面积8.6万平方米（其中地下室2.2万平方米）；工期760日历天，开工日期具体以开工令为准；合同价款暂定2.18亿元，双方各自编制预算书，乙方（温州瓯建公司）提交预算书给甲方（苍南华府公司）审核，经双方确认的造价作为乙方施工合同价，并作为支付工程款的依据；付款方式：结构施工完成至正负0.000时，开始支付首期工程款，且支付已完成工程量的80%，正负0.000以上按每月完成工程量的80%支付，逾期不付的，逾期三个月以内的，从逾期之日起，按每日万分之五支付违约金，逾期三个月的，超出部分按每日千分之一支付违约金等。
2010年4月15日，发出开工报告，确定开工日期为2010年4月15日。2014年9月16日涉案工程通过中间验收，注明“已按合同要求完成主体分部项工程，对质监站提出的整改均回复”。2016年1月15日，温州瓯建公司向苍南县住房与城乡规划建设局提交“停工报告”，提出因工程款一直未能到位，其要求于2016年1月15日全面停工，等工程款到位后继续施工。苍南华府公司对停工时间予以确认。
施工期间，双方就工程施工、工程款支付、误工造成的损失等进行多次协商。2012年7月18日，双方签订《华府三期工程承包补充协议》，其中约定，温州瓯建公司同意工程进度款按下列方式支付：2012年7月17日前一次性支付1000万元、7月25日前一次性支付1000万元、8月15日前一次性支付1500万元，余下工程款必须在2012年11月15日前全部付清（此款按月息2%计算利息，利息计取时间从2012年8月10日开始，超出2012年11月15日未支付的部分按每日千分之1.5计取违约金）；由于各方面原因导致工程停工造成瓯建公司损失共计245.15万元（具体清单附后），经协商一次性赔偿瓯建公司200万元；随着工期拖延造成材料和人工工资上涨，现经协商按双方确认的本工程预算书中的工日数每工给予增补20元等。2012年8月30日，苍南华府公司给温州瓯建公司出具《承诺书》，承诺工程款按期支付，如未履行，所造成的停工的一切损失由其承担。2014年4月20日，双方达成《补充协议书》，明确：第一，三期主体工程款为2795万元（11790万-已付8995万）；第二，利息及赔偿款，包括两次工棚拆搭赔偿106.6万元、赶工费200万元、自然灾害台风损失补偿20万元、两次停工赔偿524万元、利息3300万元，截止到2014年5月30日按4000万元一次性补偿计算，以及其他内容。2015年5月27日，双方再次达成《补充协议》：一、乙方（温州瓯建公司）承建的华府三期工程总价估约13300万元，按85%支付应付工程进度款11305万元，基坑维护总价703万元，合计应付12008万元，甲方于2013年度已付8995万元，2014年度已付2578万元，合计已付11573万元（结算要以财务为准），至今还约欠435万元工程进度款（最终以双方决算为准）；二、甲方补给乙方因延期工程款利息损失1040万元（以本金4000万元，自2014年5月1日至2015年5月30日共计13个月，按2%月息计算）；三、甲乙双方2014年度的主体工程进度款暂定为2795万元，减掉去年已付2578万元，加上乙方已完成的装修工程甲方应付525万元，欠款为742万元（2795万元-2578万元+525万元）……上列欠款合计8450万元（4000万元+1040万元+742万元+332万元+336万元+460万元+200万元+1340万元）等。2015年10月18日，双方签订《补充协议》，再次确认了2015年5月27日签订的协议。瓯建公司自认2016年以来苍南华府公司向其支付了100万元。
2016年10月21日双方签订《协议书》，约定苍南华府公司负责向三期购房户收取房款，先支付给温州瓯建公司700万元，作为后续工程重新开工的启动资金等多项内容。
原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温州瓯建公司要求苍南华府公司向其支付工程进度款8350万元，其依据是2015年5月27日双方签订《补充协议》。该协议经双方签字确认，不存在无效情形，双方应恪守履行。至于该协议中涉及的款项是否均属于工程进度款，则应结合工程款范围进行分析。《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第三条规定，建设工程价款包括承包人为建设工程应当支付的工作人员报酬、材料款等实际支出的费用，不包括承包人因发包人违约所造成的损失。根据建设部的规定，工程价款一般包括:一是直接费即直接成本，包括定额直接费(人工费、材料费、施工机械使用费)、其他直接费及现场管理费;二是间接费，如管理员工资、劳动保护费等;三是利润;四是税金。该补充协议中双方确认欠款8450万元，其中工程进度款欠款742万元、工地水费20万元、人工工资调整1340万元，属于涉案工程进度款范畴，共计2102万元。但是其中第二条涉及的2014年4月20日协议确定的利息及赔偿款4000万元以及4000万元的利息损失1040万元、第三条涉及的利息款336万元、第四条涉及的停工补偿332万元、第五条涉及的二期工程结欠款460万的利息180万元等均不属于一般工程款范围，二期工程结欠款460万元则与涉案工程无关，故上述款项均不属于温州瓯建公司主张的工程进度款范围。据此，截止2015年5月27日，苍南华府公司应支付给温州瓯建公司的工程进度款应为2102万元，温州瓯建公司请求支付工程进度款的诉讼请求，部分予以支持。扣减温州瓯建自认于2016年收到的100万元工程款，苍南华府公司应支付工程进度款2002万元。该协议中约定的其他欠款，从性质而言，并非工程进度款范畴。虽然双方在协议中约定“协议内各种补偿款（包括利息款、停工损失补偿费、水费等）列入工程款结算”，但工程进度款是指在施工过程中，以完成工程数量计算的工程款项，反映的是工程进展速度和已完成工程量，支付工程进度款是为了保证工期如期完成、避免垫资施工，故不宜将各种利息、补偿费计入工程进度款，以避免额外增加发包方在施工过程中的付款压力，造成恶性循环，有违工程进度款的设置本意。因此，对该部分欠款不予支持，温州瓯建公司可另行主张或者待与苍南华府公司进行最终决算时再计取。
苍南华府公司反诉称其支付的工程款已经远远超过应付工程款，温州瓯建公司应退还多支付的工程款5000万元及利息，并赔偿多次停工导致房产贬值损失168397588.1元。原审法院认为，双方签订的多份协议均确认，苍南华府公司拖欠工程进度款，并导致温州瓯建公司多次停工，其愿意赔偿由此造成的损失。苍南华府公司的该反诉意见明显与前述协议内容相悖。虽然2015年5月27日的《补充协议》注明“最终以双方决算为准”，但此标注意在表明双方尚需最终结算，而对于此前尚拖欠工程进度款及各项补偿、赔偿款及利息的事实，双方均已经过多次确认，并在之后的补充协议中再次对此进行了明确。苍南华府公司该反诉意见，与事实不符，不予支持，对于苍南华府在举证阶段提供的各支付凭证亦不在本案中进行认定。
关于拖欠工程进度款的利息计算问题，2010年6月23日的《苍南县华府新世界花园三期工程承包补充合同》及2015年5月27日的《补充协议》等文件中均有过约定。对于相同内容，后签订协议系对前协议的修改，故温州瓯建公司以《补充协议》主张拖欠工程进度款的利息并无不当。《补充协议》对于8450万元欠款利息，分别以2000万元、5483万元、967万元分类分时间段以月利率2%、1.2%等进行计算，而温州瓯建公司起诉时也要求分别以月率利2%和1.2%计算工程进度款8350万元的利息，但金钱属于不特定物，据此无法确定本院认定的2002万元工程进度款该以哪一档利率计算利息。基于公平合理角度考虑，本院确定以月利率2%和1.2%的本金金额在8350万元中的占比确定利息计算的利率。根据补充协议约定，8350万元中的7383万元以月利率2%计算利息，占比87.37%；967万元以月利率1.2%计算利息，占比12.63%。据此，2002万元中的17491474元（2002万元×87.37%）以月利率2%计算利息，2528526元（2002万元×12.63%）以月利率1.2%计算利息，均计算至该院确定的履行之日，以温州瓯建公司起诉主张的200万元为限。
涉案工程自2016年1月16日开始处于停工状态，温州瓯建公司提交的“停工报告”显示停工原因为拖欠工程款，而苍南华府公司的确至今仍拖欠工程款，且其也没有提供相反证据证明系因其他原因导致停工，故该院确认系因拖欠工程款造成停工。2015年5月27日的《补充协议》第九条约定，开工后进度款支付问题导致停工的，30天内每天停工费按5万元计算，超出30天的双方按乙方（温州瓯建公司）实际损失协商赔偿。由于双方并未对超出30天的实际损失进行协商，温州瓯建公司在本案诉讼中亦未就此进行举证，故该院暂计算停工损失30天，以每天5万元计算，共计150万元，对于超过30天后的停工损失，双方可另行协商解决。
2016年10月21日双方签订《协议书》，约定苍南华府公司支付给温州瓯建公司700万元，作为温州瓯建公司重新开工的启动资金。该协议书在内容上与前期施工合同具有关联性、承继性，协议当事人具有重叠性，并非一份独立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该协议书应是双方之间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的组成部分，视为双方均同意继续履行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该协议签订之后，瓯建公司申请撤回要求解除《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苍南县华府新世界花园三期工程承包补充合同》的诉讼请求。苍南华府公司要求确认双方之间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苍南县华府新世界花园三期工程承包补充合同》已经解除的反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规定，发包人未按照约定支付价款的，承包人可以催告发包人在合理期限内支付价款。发包人逾期不支付的，除按照建设工程的性质不宜折价、拍卖的以外，承包人可以与发包人协议将该工程折价，也可以申请人民法院将该工程依法拍卖。建设工程的价款就该工程折价或者拍卖的价款优先受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规定，建设工程承包人行使优先权的期限为六个月，自建设工程竣工之日或者建设工程合同约定的竣工之日起计算。可见可以行使优先受偿权的建设工程价款应指工程结算款，一般应以工程已经竣工或者已经全面停工等为时间起算点。本案工程尚处于施工过程中，不存在工程已经竣工或者已经全面停工等情形，故对温州瓯建公司提出的要求确认其就工程进度款、利息、停工损失对其所承建的工程享有优先受偿权的请求，不予支持，其可在相关条件成就时再行主张。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六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苍南华府置业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温州市瓯海建筑工程公司工程进度款2002万元及利息（利息从2015年6月1日起算，其中17491474元以月利率2%计算，2528526元以月利率1.2%计算，均计算至本院确定的履行之日止，以200万元为限）；二、苍南华府置业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温州市瓯海建筑工程公司自2016年1月16日起的停工损失150万元；三、驳回温州市瓯海建筑工程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苍南华府置业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债务利息。案件本诉受理费494300.00元，由温州市瓯海建筑工程公司负担370725元，由苍南华府置业有限公司负担123575元；反诉受理费566893.97，由苍南华府置业有限公司负担；财产保全费10000元，温州市瓯海建筑工程公司、苍南华府置业有限公司各负担5000元。
本院二审期间，苍南华府公司提交一份苍南县公安局灵溪中心派出所2017年8月23日对温州瓯建公司工作人员沈东海的询问笔录一份。以证明沈东海系该公司财务人员，承认温州瓯建公司收到资金1亿元，其中包括工程款、预收款等。温州瓯建公司质证认为，一、对询问笔录的合法性有异议：1.苍南华府公司不是以公司名义，而是以个人名义报案；2.以诈骗案由报案存在虚假；3.派出所民警存在违法情形。二、从询问笔录的内容看，苍南华府公司打到温州瓯建公司的是4000多万，温州瓯建公司承认收到1153万元，其中包括沈东海收取的一部分。由于对该证据的合法性有异议，故不再对其真实性、关联性发表意见。本院认为，该询问笔录因加盖苍南县公安局灵溪中心派出所印章，其形式的真实性可以认定，但内容与本案双方在二审中的争议焦点无关联性，不予采信。
本院二审对原判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2010年2月8日双方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效力及双方实际适用的是该份合同还是2010年6月23日签订的《苍南华府新世界花园三期工程承包补充合同》。苍南华府公司上诉认为，原审法院对双方签订的上述两份合同的效力未作出认定，导致事实认定的错误。经查，双方在原审中对该两份合同真实性均无异议。温州瓯建公司提供的《中标通知书》证明涉案工程已经过招投标程序，《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系在温州瓯建公司中标后签订的，未违反法律规定。至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在实际履行中是否被双方之后签订的《苍南县华府新世界花园三期工程承包补充合同》所取代，两份合同究竟如何适用，双方各执一词。鉴于案涉的相关工程双方未作最终结算，故对合同效力及具体适用问题待查清全部事实后再作认定，本案中不作评判。关于开工时间的认定。案涉工程的监理单位浙江省工程咨询有限公司系由苍南华府公司聘请，其出具的开工报告已注明现场管理人员已经到位，进场道路及“三通一平”等已经满足开工要求，具备开工条件，开工日期定为2012年4月15日，该监理单位所监理的工程系本案《建设工程施工合同》项下的工程，其出具的开工报告所产生的法律后果由苍南华府公司承担。因此，有无开工令已不影响本案工程的实际开工日期的确定。苍南华府公司上诉认为本工程开工时间认定错误的理由不能成立。关于原判认定苍南华府公司欠温州瓯建公司2102万元工程进度款是否有错，苍南华府公司是否还需要返还温州瓯建公司5000万元工程款问题。经查，案涉工程于2012年4月15日开工，虽然根据双方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的工程款（进度款）支付方式：按每月完成工程量的80%在次月15日前支付工程款，主体结构完成，中间验收后10天内支付所有的工程量的85%，预验收后付至已完成工程量的90%；根据《苍南县华府新世界花园三期工程承包补充合同》约定的付款方式：结构施工完成至正负0.000时，开始支付首期工程款，且支付已完成工程量的80%，正负0.000以上按每月完成工程量的80%支付。在实际施工过程中，双方或许存在未完全按上述两份合同约定的时间节点付款，但根据双方2015年5月27日签订的《补充协议》约定，双方均已确认苍南华府公司欠款约8450万元，其中工程进度款欠款742万元、工地水费20万元、人工工资调整1340万元，合计2102万元，该款项属工程进度款，双方均予确认，在扣除苍南华府公司于2016年支付温州瓯建公司100万元后，苍南华府公司尚欠工程进度款2002万元。至于该《补充协议》第二条涉及的2014年4月20日协议确定的利息及赔偿款4000万元及4000万元的利息损失1040万元、第三条涉及的利息补偿款336万元、第四条涉及的停工补偿332万元、第五条涉及的二期工程结欠款460万元的利息180万元，原审法院根据有关规定并结合温州瓯建公司在本案中的诉请以及案涉工程未最终决算的实际，未将其列入本案工程进度款范围予以解决，并无不当，苍南华府公司享有的相关民事权利可另行主张。至于苍南华府公司上诉提出温州瓯建公司应退还苍南华府公司多付的5000万元工程款问题，原审认为根据苍南华府公司在举证阶段提供的各支付凭证不在本案中进行认定，亦无不妥。关于合同的解除问题。苍南华府公司上诉提出，温州瓯建公司起诉时请求解除双方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和《苍南县华府新世界花园三期工程承包补充合同》，苍南华府公司在答辩期内已同意解除，该解除应发生法律效力。后温州瓯建公司撤回该解除请求，无法律依据。温州瓯建公司辩称，其原诉讼请求是解除施工合同，但在一审诉讼过程中，当地建设主管部门和购房户要求温州瓯建公司继续施工，之后经双方协商签订了一份《协议书》，本工程继续由温州瓯建公司施工。该协议书在内容上与前期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具有关联性和承继性，协议当事人相同，并非是一份独立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是双方之间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的组成部分。且温州瓯建公司在原审中已撤回其要求解除施工合同的申请。因此，案涉的施工合同并未解除。且事实上两份合同没法解除，因为解除合同意味着要重新招投标，对原先工程的工程量和造价要进行确认，工程进度质量要移交，后续的建筑公司对先前的建筑公司施工的工程质量如不认可还要重新鉴定，这些问题的解决起码要用两年时间。正因如此，才提出撤回解除合同的请求。经查，本案温州瓯建公司于2016年6月23日起诉，其诉讼请求第一项为要求依法判决解除双方于2010年2月8日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在一审诉讼中，温州瓯建公司与苍南华府公司于2016年10月21日签订一份《协议书》，约定苍南华府公司在收取购房款后支付给温州瓯建公司700万元，作为温州瓯建公司重新开工的启动资金。该协议书在内容上与前述两份施工合同具有关联性和承继性，属双方之间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的组成部分，应视为双方在诉讼中仍愿意继续履行案涉工程施工合同。故温州瓯建公司于2016年11月3日以双方已达成和解协议，涉案工程继续履行，后续工程继续由温州瓯建公司施工为由，撤回其第一项诉讼请求。后苍南华府公司于2016年11月28日增加反诉请求，要求确认双方之间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苍南县华府新世界花园三期工程承包补充合同》已经解除，原审法院认为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对该项反诉请求未予支持正确。关于华府公司反诉要求瓯建公司赔偿其房产的贬值损失问题。苍南华府公司上诉提出原审对其反诉要求温州瓯建公司赔偿房产贬值损失168397588.1元未予审理而直接驳回错误。理由是温州瓯建公司未按照合同约定组织施工，多次停工，并非2016年1月16日的停工。温州瓯建公司答辩认为，赔偿的前提是造成工期延误的责任在于谁。根据温州瓯建公司一审提供的证据，工期延误的责任在于苍南华府公司，所以前提不存在，赔偿就无从提起。其次，房价的涨跌是市场原因，与双方没有关联性。经查，据本案双方签订的协议、停工报告、承诺书等表明，苍南华府公司存在拖欠工程进度款，致温州瓯建公司停工，并愿意赔偿由此造成的损失的事实。故苍南华府公司的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苍南华府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57362.94元，由苍南华府置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贾黎文
审判员 王红根
审判员 张玉环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日
书记员 周颖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