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4民终143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周敏，男，汉族，1970年6月2日生，住常州市武进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龚雷，江苏常弘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欧俊杰，江苏常弘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徐越芬，女，汉族，1969年12月8日生，住常州市武进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龚雷，江苏常弘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欧俊杰，江苏常弘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冰垭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萧山区新塘街道新丰村。
法定代表人：周国娟，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国民，浙江亿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汉相，浙江亿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潘明忠，男，汉族，1964年11月26日生，住常州市武进区。
原审被告：王丽仙，女，汉族，1964年5月16日生，住常州市武进区。
原审第三人：常州诚思达绣品有限公司，住所地常州市武进区牛塘镇工业集中区。
法定代表人：周敏，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龚雷，江苏常弘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欧俊杰，江苏常弘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周敏、徐越芬因与被上诉人杭州冰垭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冰垭公司）、原审被告潘明忠、王丽仙、原审第三人常州诚思达绣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诚思达公司）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2017）苏0412民初10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周敏、徐越芬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企业在经营过程中周转资金发生困难时，股东或者实际经营者为企业筹措资金不违反法律规定。本案中，在诚思达公司经营期间，上诉人夫妻为企业提供1000余万元用于经营，诚思达公司相应地根据企业借款情况进行还款，这些资金往来在财务上是可以清晰区分的，属正常的资金往来。上诉人在此过程中，不但没有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到诚思达公司的利益，也没有损害到债权人的利益。相反，上诉人的出借资金给诚思达公司的行为保护了公司及债权人的利益。对此事实，上诉人提供了所有财务账册、银行流水、往来凭证予以佐证。而一审法院却违背客观事实，主观臆断认为上诉人举证其个人银行卡中有资金返还到公司，但并不能排除其系诚思达公司实际控制人且个人资产与公司资产混同的责任，认定上诉人行为严重损害了债权人的利益。常州市水木缘纺织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水木缘公司）与诚思达公司没有业务往来，上诉人借用诚思达公司的账户接受水木缘公司的借款，水木缘公司对此事实也予以确认，但一审法院却认定上诉人并无证据证实水木缘公司打款实际是周敏个人资金而非公司应收款。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事实认定相反，判决结果难以让人信服。2、被上诉人认为根据《公司法》第六十三条规定，上诉人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个人财产，故上诉人应承担连带责任。对此，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供了所有财务凭证来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个人财产，证明上诉人接受诚思达公司的款项与打给诚思达公司的款项金额相同，不存在占用公司资金或财务混同的情况。一审法院在没有相反证据及审计报告来推翻上诉人观点的情况下，认为这些资金的往来恰恰反映了诚思达公司没有建立规范的财务制度，存在公司财产与个人财产混同的状况。上诉人认为，国家法律法规并没有规定企业在经营困难时不可以向股东或经营者借款，或者企业向经营者借款后不需要偿还。上诉人与企业之间借款行为完全符合经营习惯，没有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理应得到法律的保护。
被上诉人冰垭公司二审答辩称：1、企业在经营中周转资金发生困难时股东或者实际经营者为企业筹集资金不违反法律规定。但本案的上诉人提交的通兑回单上，备注信息为“中间业务通用账”，并没有显示为借款用途。上诉人没有提交其他证据如借款合同等佐证借款事实。上诉人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水木缘公司转账给诚思达公司的款项是周敏个人的。仅凭水木缘公司出具的说明无法证明相关事实，完全可能是事后经上诉人要求而出具。从账户流水看，上诉人汇入公司的账户与公司汇给上诉人的款项是不一致的，上诉人辩称从其他公司走账，但是没有充分证据可以证明。2、本案上诉人个人资产与公司资产混同是毫无疑问的。公司应当有完整的账册记载和规范公司财务。但上诉人作为公司实际经营者，没有提供公司账簿以证明个人资产与公司资产无混同。如果走正常的财务程序，实际经营者即便借钱给公司周转，也应出具相应的借条，或者相应的凭证以证明公司向股东借款的事实。一个公司和实际经营者存在转账是正常的，但是本案的转账金额明显超过了常理，并且案涉每笔款项的来往并没备注清楚具体用途，也没有经过会计做账。上诉人支取公司的钱款既未注明用途，也未入公司账目，使得公司的盈利可以随意转化为股东的个人财产，公司的盈亏状况亦无法得到真实反映。3、根据《公司法》第六十三条规定，股东的举证责任不是举证某个时段或某笔款项，而是规定一人公司也要有完整的会计制度及完备的财务会计报表，这种报表是连续的、有备案的，而非是应对诉讼时临时赶制的。诚思达公司于2016年8月26日变更为一人公司后，没有提供按照规定进行的年度审计报告，也没有提供完整的财务报表，仅凭上诉人提交的财务凭证，无法证明股东财产与公司财产没有混同。综上，上诉人周敏和徐越芬作为诚思达公司的股东、主要经营者、实际控制人，其将公司9336340元巨款转入自己个人账户，总计有1800多万（其与通过他人转账的有900多万），属于滥用股东权利，逃避公司债务。现诚思达公司实际已不经营，亦无财产可供执行，严重损害了债权人被上诉人利益。根据《公司法》第二十条规定，股东周敏、徐越芬应对诚思达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冰垭公司一审诉讼请求：1.判令周敏、徐越芬、潘明忠、王丽仙对诚思达公司结欠冰垭公司的货款2280609.47元及利息承担连带支付责任（利息自2015年7月26日开始按照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由周敏、徐越芬、潘明忠、王丽仙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冰垭公司诉诚思达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经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审理并作出（2016）浙0109民初1474号民事判决，判令：诚思达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冰垭公司货款2280609.47元，并赔偿自2015年7月26日起至实际履行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计算的利息损失。冰垭公司于2016年9月28日向法院申请执行，但诚思达公司无财产可供执行，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以（2016）浙0109执9093号执行裁定终结了当次执行。
诚思达公司于2011年12月21日经常州市武进区市场监督管理局注册成立，注册资本为50万元，登记股东为潘明忠和王丽仙，其中，潘明忠出资30万元持股60%，王丽仙出资20万元持股40%，法定代表人为潘明忠。2014年1月13日，王丽仙将其持有的40%的股权转让给周敏，公司股东变更为潘明忠、周敏。2016年8月26日，潘明忠将其持有的60%的股权转让给周敏。诚思达公司遂于2016年8月29日变更登记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周敏系该公司法定代表人及唯一自然人股东。庭审中，双方一致认可，潘明忠、王丽仙仅是诚思达公司挂名股东，并未实际出资，公司仅是借用二人名义进行注册、领取营业执照，公司实际由周敏、徐越芬负责经营管理。周敏、徐越芬系夫妻关系。
另查明，在诚思达公司经营期间，即2011年11月20日至2016年12月21日，其开立在江南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的86xx89账户，共计向周敏名下账户转账13笔，金额累计5221340.13元；共计向徐越芬名下账户转账14笔，金额累计4155000元。
一审法院归纳本案争议焦点为：1、周敏、徐越芬作为诚思达公司的实际经营者是否存在利用对公司的控制地位，占用公司资金，从而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行为；2、潘明忠、王丽仙是否存在协助抽逃资金的行为，并因此应对诚思达公司债务承担相应赔偿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一，一审法院认为，实际控制人，是指虽不是公司的股东，但通过投资关系、协议或者其他安排，能够实际支配公司行为的人。公司债权人有权要求侵占资产的股东在抽逃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有权要求协助抽逃出资的其他股东、董事、高级管理人员或者实际控制人对此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诚思达公司是借用潘明忠、王丽仙二人名义设立登记，潘明忠、王丽仙并不是公司实际出资人，也不参与公司的实际经营；周敏、徐越芬夫妻二人具体负责公司的日常经营管理活动，故周敏、徐越芬符合公司实际控制人的特征，应当认定其为诚思达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诚思达公司与周敏、徐越芬之间存在大量资金往来，公司资产与个人资产存在混同，财务管理难以清晰区分。虽然周敏、徐越芬举证其个人银行卡中也有资金返还到公司，但不能排除其系诚思达公司实际控制人且个人资产与公司资产混同的责任，前述行为严重损害了债权人的利益，影响了债权人权利的实现，对债权人的权利构成了损害。周敏、徐越芬应当对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16）浙0109民初1474号民事判决中确定的诚思达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周敏、徐越芬对公司与其之间存在大量资金往来的事实不持异议，但辩称周敏、徐越芬负责公司对外业务往来，公司周转需要时，经营者借钱给公司很正常。对此事实，恰恰反映了诚思达公司没有建立规范的财务制度，存在公司资产与个人资金混同的状况。至于公司与个人之间往来款项的性质，周敏、徐越芬辩称是借款与还款，周敏打给公司的钱部分是归还徐越芬借公司的周转资金；因周敏、徐越芬系夫妻关系，二人该项辩称意见不符合常理，虽然周敏、徐越芬提供的电子银行交易补打凭证等财务资料备注款项用途为“还款、往来款”，但并无相应原始凭证予以证实。同时，水木缘公司等案外企业转账给诚思达公司的款项的性质，周敏、徐越芬仅提供了该公司说明复印件一份，冰垭公司不予认可，周敏、徐越芬也并无相应证据证实水木缘公司所打款项实际是周敏个人资金而非公司应收货款。故对周敏、徐越芬的辩称意见不予采信。
关于争议焦点二，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中，冰垭公司要求潘明忠、王丽仙对诚思达公司结欠其货款及利息承担连带责任缺乏事实依据。潘明忠、王丽仙并未实际参与到公司经营管理活动中；冰垭公司提供的诚思达公司的银行流水并不能证明潘、王二人将其名下个人账户借给周敏、徐越芬供其走账或存储公司资金；冰垭公司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潘明忠、王丽仙存在协助转移公司资金或为他人侵占公司资金提供便利的行为，且该两人已不是公司股东。冰垭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潘明忠、王丽芬有协助抽逃出资的行为。故对冰垭公司要求潘明忠、王丽仙对诚思达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本案中周敏、徐越芬作为诚思达公司的实际出资人和实际控制人，在经营中个人资金与公司资金存在混同，无法作出合理说明，该行为严重损害了债权人的权益，影响了债权人权益的实现，故应当对诚思达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冰垭公司要求周敏、徐越芬对诚思达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请求，证据充分，符合法律规定，依法予以支持；冰垭公司主张潘明忠、王丽仙存在协助抽逃出资行为的依据不足，依法不予支持。该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的规定，判决：一、周敏、徐越芬对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16）浙0109民初1474号民事判决中确定的诚思达公司应当支付给冰垭公司2280609.47元货款及利息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二、驳回冰垭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5045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30045元，由周敏、徐越芬共同负担。
上诉人周敏、徐越芬在二审中没有提供新证据。
被上诉人冰垭公司在二审中提供冰垭公司与诚思达公司交易往来自制财务明细表一份，证明2014年被上诉人向诚思达公司提供了684万元的货物，诚思达公司只付了300多万元，欠309万元；2015年被上诉人又卖给诚思达公司126万元的货物，2015年年底诚思达公司还欠被上诉人226万元。2016年被上诉人没有卖货给诚思达公司，2016年年底诚思达公司只支付货款5万元，加上尚未开发票的供货金额66683.9元，到起诉时诚思达公司合计欠款228万元。在这个时间段，周敏、徐越芬从诚思达公司拿走很多钱，2014年拿走638万元，2015年拿走3385000元。一边是诚思达公司欠冰垭公司巨额货款，一边是周敏、徐越芬从诚思达公司拿走巨额资金。周敏、徐越芬的行为严重损害了债权人的利益。
上诉人周敏、徐越芬对上述证据质证意见为：对诚思达公司结欠被上诉人冰垭公司货款金额无异议。但认为被上诉人提供的财务明细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虽然2014年-2015年诚思达公司打给上诉人很多钱，但上诉人曾出借1000余万元款项给诚思达公司，上诉人向法院提供了银行流水予以证明，诚思达公司打给上诉人的钱都是还款。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周敏、徐越芬是否应对诚思达公司结欠冰垭公司的案涉货款2280609.47元及利息承担连带责任。
本院认为：公司是企业法人，有独立的法人财产，享有法人财产权，公司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诚思达公司作为依法成立的企业，其财产应具有独立性，应该有独立、完整、规范的财务账册记载，公司的财产不受任何股东个人随意意志而转移。周敏、徐越芬作为诚思达公司的实际股东及实际控制人，将诚思达公司账上的巨额资金随意转入二人个人账户，且没有相应的原始财务凭证、记账凭证、账簿等反映转移资金是归还诚思达公司之前结欠周敏、徐越芬的个人借款。周敏、徐越芬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二人与诚思达公司之间存在巨额借款关系，其提供的证据没有形成完整的原始证据链，本院依法不予采信；周敏、徐越芬一审所提供的水木缘公司书面说明，水木缘公司不仅没有到庭作证并接受法院调查，水木缘公司也没有提供相应原始证据链佐证水木缘公司与周敏之间存在借款事实，本院依法亦不予采信。周敏、徐越芬作为诚思达公司股东，滥用股东权利、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接受诚思达公司巨额资金不能合理说明理由，导致诚思达公司结欠冰垭公司巨额货款不能如期偿还，严重损害诚思达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周敏、徐越芬应当对诚思达公司案涉债务承担连带责任。诚思达公司在2016年8月29日变更登记为周敏一人自然人股东有限公司，《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二条、六十三条明确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应当在每一会计年度终了时编制财务会计报告，并经会计师事务所审计。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周敏作为诚思达公司的一人有限公司股东，没有依照法律规定向法院提供经过会计师事务所审计的公司财务会计报告，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应当对诚思达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综上，周敏、徐越芬应对诚思达公司结欠冰垭公司的案涉货款2280609.47元及利息承担连带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判决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上诉人周敏、徐越芬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5045元，由上诉人周敏、徐越芬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梅
审判员 赵德升
审判员 邹玉星
二〇一八年五月十四日
书记员 郭靓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