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8）辽02行终10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于成祥，男，1976年8月20日出生，汉族，现住大连市甘井子区。
委托代理人肖春阳，辽宁博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长海县公安局，住所地辽宁省长海县大长山岛镇长海东路51号。
负责人郭鑫，局长。
出庭负责人张传明，副局长。
委托代理人郭郡郢，该局法制大队副大队长。
上诉人（原审被告）长海县人民政府，住所地辽宁省长海县大长山岛镇长海广场1号。
负责人蒋夙志，县长。
出庭负责人姚永亮，该政府副县级管理干部。
委托代理人邹妮，该政府办公室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吴卫国，辽宁宪义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赵志阳，男，1975年8月20日出生，汉族，原系长海县獐子岛镇人民政府副镇长，住址辽宁省长海县。
委托代理人吴卫国，辽宁宪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于成祥、上诉人长海县公安局、上诉人长海县人民政府因治安行政处罚及行政复议一案，不服长海县人民法院（2017）辽0224行初8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于成祥的委托代理人肖春阳，上诉人长海县公安局的行政负责人张传明、委托代理人郭郡郢，上诉人长海县人民政府的行政负责人姚永亮、委托代理人邹妮，上诉人长海县人民政府和原审第三人赵志阳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吴卫国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经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批准，延长审理期限三个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被告长海县公安局于2017年6月14日作出大公长（治）行罚决字[2017]110号行政处罚决定书，认定的基本事实是：2017年6月6日8时50分许，獐子岛镇副镇长赵志阳报警称，在獐子岛镇西獐子村二扁滩屯张丽丽家对她家违章建筑进行拆除时先后被石春英、于成祥殴打，致其胸部疼痛，要求公安机关处理。被告长海县公安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条第二款之规定，决定给予于成祥行政拘留八日的行政处罚。原告于成祥不服，向复议机关申请行政复议，被告长海县人民政府于2017年8月18日作出长政行复字[2017]8号行政复议决定书，维持了被告长海县公安局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原告仍不服，向该院提起行政诉讼。
原审法院认为，被告长海县公安局对本辖区内违反治安管理的行为人，有权依法作出行政处罚。《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条第二款：”...有下列行为之一的，处警告或者二百元以下罚款；情节严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伍佰元以下罚款：...（二）阻碍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依法执行职务的；...。”依法执行职务，是指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依照法律、法规的规定进行的职务活动，还包括国家机关工作人员根据有关规定和命令在其他时间和场所内的职务活动。另外，所进行的职务活动在他的职责权限范围内，并且符合法律规定的条件。本行为的阻碍，是指采取非暴力的行为拒绝、阻碍国家机关工作人员的执行职务活动，如采取吵闹、谩骂、无理纠缠等方法。本案中，第三人赵志阳等人依据獐子岛镇人民政府作出的（201701）行政处罚决定书实施拆除张丽丽部分临时建筑的行政行为已被确认违法，不符合法律规定的条件，且原告于成祥对赵志阳实施的是殴打，不是非暴力的行为。故被告长海县公安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条第二款规定给予于成祥拘留八日的行政处罚，适用法律、法规错误，应予以撤销。被告长海县人民政府收到原告于成祥的行政复议申请后，进行了审查并在法定期限内作出了行政复议决定。但被告长海县人民政府却对被告长海县公安局适用法律错误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书》作出了予以维持的复议决定，违反法律规定应予撤销。对于原告要求被告赔偿的请求，因该请求与本案系二个法律关系，不能合并审理，故原告该项请求，该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二）项、第七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被告（原行政机关）长海县公安局作出的大公长（治）行罚决字[2017]110号行政处罚决定书；二、责令被告（原行政机关）长海县公安局于本判决生效后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规定的办案期限内重新作出行政行为；三、撤销被告（复议机关）长海县人民政府作出的长政行复字[2017]第8号行政复议决定书中维持被告（原行政机关）长海县公安局作出的大公长（治）行罚决字[2017]110号行政处罚决定书的决定；四、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
于成祥上诉称，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和第四项，改判支持于成祥的国家赔偿请求，赔偿其损失2071.12元。主要理由是：一、于成祥阻止暴力强拆行为，系对自身合法权益的保护，故其行为不违法。原审法院认为于成祥殴打原审第三人是错误的，其责令长海县公安局在法定办案期限内重新作出行政行为，也是错误的。二、根据国家赔偿法的相关规定，国家赔偿可以一并在行政诉讼中提出。现被诉处罚决定已经被撤销，故据此执行的拘留行为系违法，于成祥依法应得到国家赔偿。
长海县公安局和长海县人民政府共同辩称，原审第三人的执法行为确实存在瑕疵，但没有违法。于成祥的阻碍行为不属于依法维护个人利益。同意原审法院关于原审判决第二项和第四项的相应观点。
赵志阳述称，根据国家赔偿法的有关规定，提出行政赔偿的当事人负有举证责任。于成祥在本案一审中并没有对损害事实及与被诉处罚决定违法之间具有因果联系提供证据。原审判决没有支持于成祥的赔偿请求，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
长海县公安局上诉称，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于成祥的诉讼请求。主要理由是：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条规定的”阻碍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依法执行职务”不排除以暴力、威胁的方式进行阻碍，原审法院认为只能是非暴力行为，于法无据。二、长海县獐子岛镇人民政府对案外人石春英、张丽丽下达责令改正违法行为通知书、行政处罚通知书、履行行政处罚决定催告书等法律文书，石春英、张丽丽均拒绝履行，于成祥对作为国家机关工作人员的原审第三人进行殴打，目的是阻止原审第三人等依法履行职务。被诉处罚决定具有合法性和适当性。
长海县人民政府上诉称，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于成祥的诉讼请求。主要理由是：一、长海县公安局作出被诉处罚决定，职权依据合法，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程序合法，处罚合理，具有合法性和适当性。二、长海县人民政府作出长政行复字[2017]第8号行政复议决定程序合法。三、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没有对原审第三人执行职务行为这一事实进行审查并予以认定。此外，原审法院遗漏诉讼参加人，应将长海县獐子岛镇人民政府追加为本案第三人，审理程序违法。
于成祥辩称，长海县獐子岛镇人民政府的强制拆除行为已被长海县人民政府认定为程序违法，故于成祥阻碍的是非法行为，不符合阻碍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依法执行职务的情形。原审法院撤销被诉处罚决定和被诉行政复议决定，是正确的。
赵志阳述称，同意长海县公安局和长海县人民政府的上诉意见。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7年3月，长海县獐子岛镇人民政府接到居民反映，獐子岛镇西獐子社区居民案外人张丽丽未取得审批手续，在西獐子社区二扁滩屯违法建设临时建筑物。经调查确认，长海县獐子岛镇人民政府于2017年4月19日对张丽丽作出编号为201701的《责令改正违法行为通知书》，责令其自行拆除擅自搭建的违法建筑；于4月24日对张丽丽作出编号为201701的《行政处罚告知书》，告知其拟拆除擅自搭建的违法建筑；于5月12日对张丽丽作出编号为201701的《行政处罚决定书》，决定拆除其擅自搭建的违法建筑；于5月16日对张丽丽作出编号为201701的《履行行政处罚决定催告书》。2017年6月6日，长海县獐子岛镇人民政府拟对案涉违法建筑进行拆除时，张丽丽的丈夫于成祥、母亲石春英在现场与其工作人员发生冲突，《行政强制执行决定书》未送达。2017年9月14日，长海县人民政府作出长政行复〔2017〕7号行政复议决定书，确认长海县獐子岛镇人民政府实施强制拆除部分临时建筑的行政行为违法。
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经原审法院庭审质证的长海县獐子岛镇人民政府作出的《责令改正违法行为通知书》、《行政处罚告知书》、《行政处罚决定书》和《履行行政处罚决定催告书》，以及长海县人民政府作出的长政行复〔2017〕7号《行政复议决定书》，在卷为凭，足资认定。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条规定，”有下列行为之一的，处警告或者二百元以下罚款；情节严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二）阻碍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依法执行职务的；...”从其内容可知，前述违法行为的构成要件之一是，行为人所阻碍的必须是依法执行职务的行为。如果阻碍的不是依法进行的职务活动，则不能依照该规定予以处罚。此外，由于行政行为具有公定力，即行政行为一经作出，在未经法定机关和法定程序撤销或者变更之前，都应推定其为合法。因此，对前述规定的”依法执行职务”行为，应当作相对宽松而非严格的解释。并且，在判断该职务行为是否合法时，还应根据行为发生时的情况，结合与该行为有关的法律规定进行认定，而不能完全以事后的客观判断为准。据此，除了形式外观具有重大且明显的违法情形外，所有机关、组织或者个人均不得根据自己的判断对国家机关工作人员执行职务的行为无视、否定或者阻碍。
本案中，案涉强制拆除行为发生于2017年6月6日。虽然长海县人民政府经复议确认该行为违法，但其属于事后判断，不能据此认定于成祥不构成阻碍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依法执行职务。本案应当根据案涉强制拆除行为发生时的情况，并结合相关法律规定进行判断。《中华人民共和国城乡规划法》第六十五条规定，”在乡、村庄规划区内未依法取得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或者未按照乡村建设规划许可证的规定进行建设的，由乡、镇人民政府责令停止建设、限期改正；逾期不改正的，可以拆除。”《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强制法》第三十四条规定，”行政机关依法作出行政决定后，当事人在行政机关决定的期限内不履行义务的，具有行政强制执行权的行政机关依照本章规定强制执行。”第三十五条规定，”行政机关作出强制执行决定前，应当事先催告当事人履行义务。”第三十七条规定，”经催告，当事人逾期仍不履行行政决定，且无正当理由的，行政机关可以作出强制执行决定。”第三十八条规定，”催告书、行政强制执行决定书应当直接送达当事人。当事人拒绝接收或者无法直接送达当事人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有关规定送达。”第四十四条规定，”对违法的建筑物、构筑物、设施等需要强制拆除的，应当由行政机关予以公告，限期当事人自行拆除。当事人在法定期限内不申请行政复议或者提起行政诉讼，又不拆除的，行政机关可以依法强制拆除。”根据上述规定可知，本案中，长海县獐子岛镇人民政府具有强制拆除案涉违法建筑的行政职责，但从现有证据看，其在实施案涉强制拆除行为前未依法送达《行政强制执行决定书》，亦未依法作出限期当事人自行拆除的公告，而是径行在《行政处罚决定书》的行政复议和行政诉讼期间内实施了案涉强制拆除行为，违反了前述规定，属于形式外观上重大且明显违法。因此，长海县公安局作出被诉处罚决定，缺乏”依法执行职务”这一事实基础，依法应予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第二十八条第一款规定，”行政复议机关负责法制工作的机构应当对被申请人作出的具体行政行为进行审查，提出意见，经行政复议机关的负责人同意或者集体讨论通过后，按照下列规定作出行政复议决定：...（三）具体行政行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决定撤销、变更或者确认该具体行政行为违法；决定撤销或者确认该具体行政行为违法的，可以责令被申请人在一定期限内重新作出具体行政行为：1.主要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本案中，长海县人民政府在受理于成祥的行政复议申请后，履行了通知答复、书面审查等程序，符合相关法律规定，程序合法，但其维持被诉处罚决定适用法律错误，故亦应予以撤销。综上，长海县公安局和长海县人民政府的上诉请求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第四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公安机关对报案、控告、举报、群众扭送或者违法嫌疑人投案，以及其他行政主管部门、司法机关移送的案件，应当及时受理，制作受案登记表，并分别作出以下处理：（一）对属于本单位管辖范围内的事项，应当及时调查处理；（二）对属于公安机关职责范围，但不属于本单位管辖的，应当在受理后的二十四小时内移送有管辖权的单位处理，并告知报案人、控告人、举报人、扭送人、投案人；（三）对不属于公安机关职责范围内的事项，书面告知报案人、控告人、举报人、扭送人、投案人向其他有关主管机关报案或者投案。”本案系基于原审第三人的报案而引发，根据前述规定，长海县公安局应当在被诉处罚决定被撤销后，重新作出相应处理。于成祥关于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的主张，与前述规定相悖，本院不予支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三条规定，”被告的具体行政行为违法但尚未对原告合法权益造成损害的，或者原告的请求没有事实根据或法律根据的，人民法院应当判决驳回原告的赔偿请求。”本案中，由于长海县公安局对原审第三人的报案并未处理完毕，故被诉处罚决定虽被撤销，但其执行行为即实际拘留行为是否对于成祥的合法权益造成损害，尚不确定。因此，对于成祥的赔偿请求，本院亦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虽理由不当，但结论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于成祥、长海县公安局、长海县人民政府的上诉请求均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50元，由上诉人于成祥、长海县公安局、长海县人民政府各负担50元（均已预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少琨
审判员 李 健
审判员 徐建海
二〇一八年七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刘婉余
附：本判决适用的相关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需要改变原审判决的，应当同时对被诉行政行为作出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