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石民再终字第00111号
再审上诉人（原审被告）：李翠英。
委托代理人：尚永攀，河北马倍战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立杰，河北马倍战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兵臣。
委托代理人：李胜虎，河北北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上诉人李翠英与再审被上诉人张兵臣租赁合同纠纷一案，河北省正定县人民法院于2008年8月20日作出（2008）正民一初字第30218号民事判决，李翠英不服，上诉于本院。本院于2009年5月31日作出（2008）石民二终字第01387号民事裁定，发回正定县人民法院重审。正定县人民法院于2009年12月10日作出（2008）正民一初字第30218-1号民事判决，李翠英不服，上诉于本院。本院于2010年5月14日作出（2010）石民二终字第00357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李翠英不服，向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0年9月24日作出（2010）冀民申字第1470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于2011年6月16日作出（2011）石民再终字第00129号民事裁定，指令正定县人民法院重审本案。正定县人民法院于2011年8月10日作出（2011）正民再初字第00012号民事判决，李翠英不服，上诉于本院，本院于2011年12月7日作出（2011）石民再终字第00371号民事裁定，发回正定县人民法院重审本案。正定县人民法院于2012年9月7日作出（2012）正民再初字第00005号民事判决，李翠英和张兵臣均不服，上诉于本院。本院于2012年12月25日作出（2012）石民再终字第00315号民事裁定，发回正定县人民法院重审本案。2013年4月22日，本院以（2013）石民立请指字第00015号通知，指定河北省新乐市人民法院审理本院。河北省新乐市人民法院于2014年2月7日作出（2013）新民再字第00009号民事判决，李翠英不服，上诉于本院。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上诉人李翠英及其委托代理人尚永攀、刘立杰、再审被上诉人张兵臣及其委托代理人李胜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张兵臣诉称，我与李翠英在2006年7月10日签订《租赁协议》一份，约定由李翠英租占我的场院一处，租期自2006年7月10日起至2026年7月10日止，计20年，每年租金18000元，必须于每年7月10日前交清当年的租金。合同签订后李翠英在此建厂，但李翠英至今未交纳2008年的租金，根据《租赁协议》第十条之规定，在租赁期间如果李翠英不按时交纳租金，我有权终止合同。请求依法解除双方签订的《租赁协议》。
原审被告李翠英辩称，张兵臣要求解除《租赁协议》没有法律依据，理由是张兵臣在2008年5月28日夜10点左右将一车沙子卸到了我的厂门口，造成我停业4天，我已就张兵臣侵权一事向正定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并申请了财产保全，并将2008年的租金18000元提存到正定县人民法院，我并不存在拖延支付租金的事实。请求驳回张兵臣的诉讼请求。
河北省新乐市人民法院再审查明：
1、1982年，正定县正定镇斜角头村在第一轮土地承包时，张兵臣承包了本村村东恒曲路路北小河岸处的长215米，宽9.17米，面积2.96亩的基本农田，其四至为：东至李小保，南至道（现为恒曲路），西至祥子，北至河岸。张兵臣的承包耕地使用证是由村统一保管的，后被村丢失。1993年第二轮土地承包时为第一轮承包的顺延，该块承包地面积和四至均未变。张兵臣的承包地情况有正定镇政府和斜角头村委会的证明、斜角头村委会的承包地底帐、正定县国土资源局《关于调查土地性质、用途情况函的答复意见》予以证实。
2、2006年7月5日，张兵臣在未经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土地行政主管部门批准的情况下，违法占地1.5亩建仓库，其行为违反了土地管理法的相关规定，正定县国土资源局对其作出了“限15日内自行拆除非法占地的一切建筑物和其他设施，恢复土地原状，并处4000元罚款”的行政处罚决定。张兵臣的违法占地情况有正定县国土资源局的行政处罚决定书、河北省罚没收入专用缴款书（回执）予以证实。
3、2006年7月10日，张兵臣与李翠英签订了一份《租赁协议》，内容为“甲方张兵臣，乙方李翠英。甲方在斜角头村东北有大院一处，南北长94米，东西宽20米，共计1840平方米（净院），经甲乙双方充分友好协商，乙方自愿租赁甲方此院，并达成如下协议：一、租赁期限：2006年7月10日起至2026年7月10日止，共计20年。二、租金：每年租金18000元，乙方必须于每年7月10日前交清当年租金。三、甲方保证乙方水、电、路三通（甲方在院东有4.5米道，向南通公路）。四、乙方在租赁期间，甲方允许乙方搞建筑，总投资费用20万元左右由乙方自负（包括围墙、地面、下水道等建筑）。五、乙方在租赁期间必须合法经营，甲方不得干涉，水、电、工商、税等费用由乙方负担。六、乙方交甲方租赁费后，20年内不再承担土地费用，甲方负责土地费用的结算。七、乙方在租赁期间甲方必须保护乙方工作和其他安全，如有无理取闹者，甲方出面协调。八、往北下水道乙方负责施工，甲方提供方便。九、租赁到期，乙方所投资建筑全部归甲方所有。期间如遇国家征地，所赔建筑损失甲乙双方按租赁年限比例结算分成。十、租赁期间如乙方不按照交纳租金，甲方有权终止合同，如甲方不让乙方租赁赔偿乙方损失。十一、如遇不可抗力因素使合同不能履行时，双方协商解决。十二、本合同未尽事宜双方协商解决，补充协议与本合同具有同等效力。十三、本合同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签字后于2006年7月10日生效”。该协议书上有甲方张兵臣，乙方李翠英，中人张风山、吴建敏的签名和手印。在《租赁协议》签订的当日，李翠英即向张兵臣交付了2006年7月10日起至2007年7月10日止的租金18000元，对2007年7月10日起至2008年7月10日止的租金18000元，李翠英虽未在2007年7月10日前交付，但其后来通过证人将18000元的租金交给了张兵臣，张兵臣对此事予以认可，对2008年7月10日起至2009年7月10日止的租金18000元，因李翠英未在2008年7月10日前交付，张兵臣以此为由，于2008年7月15日向正定县人民法院提起本案之诉，请求解除双方签订的《租赁协议》。另查明，在正定县人民法院审理本案时已向双方当事人释明了合同被解除后的法律后果及当事人所享有的权利，张兵臣表示不要求李翠英交付租金，称另案处理，李翠英表示若协议被解除，其投资的费用亦另案处理。此项事实有《租赁协议》和历次的庭审笔录予以证实。
4、2008年7月7日，李翠英以张兵臣在2008年5月28日晚卸沙堵门，阻碍其经营为由，向正定县人民法院提起侵权损害赔偿之诉，请求赔偿其经济损失14000元。7月16日正定县人民法院作出（2008）正民一初字第10376号民事裁定书，提存了李翠英提交的18000元租金。8月1日，经复议，撤销了该提存裁定书，并将已提存的18000元租金退还给李翠英，后判决张兵臣赔偿李翠英各项损失共计383.93元。宣判后，双方均不服，分别提起上诉，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在审理该案后认为，李翠英租赁张兵臣的场院，双方已形成租赁关系，张兵臣不应以任何理由阻碍李翠英通行，影响厂子的日常经营，2009年12月14日，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09）石民二终字第00727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现该判决已生效。此项事实有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2009）石民二终字第00727号民事判决书予以证实。
5、2013年7月30日，在本案庭审中，张兵臣以其出租的土地属农用地，其与李翠英签订的合同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为由，当庭申请变更原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为确认合同无效，并增加返还被占土地的诉讼请求。对张兵臣变更、增加诉讼请求的申请，李翠英认为张兵臣的申请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三条之规定，法院应不予准许。
河北省新乐市人民法院再审认为，在审理以土地使用权为标的物的土地租赁合同纠纷案件中，无论当事人是请求解除合同还是确认合同无效，都应审查土地租赁合同的内容是否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如果合同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具备合同有效的实质要件，则应认定土地租赁合同有效，而后对解除合同进行审理，如果合同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则土地租赁合同自始无效，而解除合同是以合同有效为前提的，在合同无效的情况下，当事人请求解除无效合同则没有法律依据。在本案中，首先应查明被出租场院的土地性质和用途，从正定县正定镇政府和斜角头村委会的证明以及斜角头村委会的承包底账来看，被出租场院的土地是张兵臣承包的本村的耕地，并且正定县国土资源局的答复意见亦称被出租的土地属承包地，因此应认定张兵臣所出租的场院土地属农业用地。其次应审查《租赁协议》的效力，《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非农业建设；但是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并依法取得建设用地的企业，因破产、兼并等情形致使土地使用权依法发生转移的除外。由于此规定属效力性强制性法律规定，而张兵臣将场院土地出租给李翠英建厂，属非农业建设，故双方签订的《租赁协议》违反了上述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属无效合同，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之规定，此《租赁协议》应属无效合同。再次应查明张兵臣变更、增加诉讼请求是否符合法律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三条：“人民法院应当在具体的再审请求范围内或在抗诉支持当事人请求的范围内审理再审案件。当事人超出原审范围增加、变更诉讼请求的，不属于再审审理范围。但涉及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或者当事人在原审诉讼中已经依法要求增加、变更诉讼请求，原审未予审理且客观上不能形成其他诉讼的除外。经再审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重审后，当事人增加诉讼请求的，人民法院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六条（注：现为新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处理”之规定，由于双方签订的《租赁协议》属无效合同，故对张兵臣请求将原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变更为确认合同无效的申请予以支持，由于本案系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撤销原判决后指定新乐市人民法院再审的案件，在新乐市人民法院审理过程中，张兵臣请求增加返还被占土地的诉讼请求，符合上述规定，本院可以将其变更和增加的诉讼请求予以合并审理。对合同无效后的法律后果，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之规定，对张兵臣要求返还土地的请求，因其符合上述规定，予以支持，但其亦应返还李翠英所交付的2006年7月10日起至2008年7月10日止两年的租金共计36000元，对李翠英在《租赁协议》签订后的投资费用问题，由于其曾表示若协议被解除，其投资的费用另案处理，并且在该院审理过程中，其亦未提起反诉，是对其诉讼权利的自行处置，本案不予处理，其可另行主张。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三条之规定，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再审判决为：一、原审原告张兵臣与原审被告李翠英于2006年7月10日签订的《租赁协议》无效。二、原审被告李翠英于判决生效后30日内将其承租原审原告张兵臣的位于正定县正定镇斜角头村东北的场院土地返还给原审原告张兵臣。三、原审原告张兵臣于判决生效后30日内将其所收原审被告李翠英已交付的自2006年7月10日起至2008年7月10日止两年的租金共计36000元返还给原审被告李翠英。
李翠英上诉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审判决认定“被出租场院的土地是张兵臣承包的本村的耕地”事实错误。上诉人李翠英租占场院的土地不是张兵臣的，而是斜角头村其他村民的承包地。正定镇政府及斜角头村委会的证明信及土地底帐载明的张兵臣的承包地实际坐落于斜角头村小河岸，而上诉人李翠英租占场院坐落于斜角头村李家坟，证明信把他人的地认定成张兵臣的地是张冠李戴，证明信和底帐载明张兵臣承包地面积为2.96亩，而上诉人李翠英占地面积为3亩，并且在其厂子前面张兵臣还在1.5亩的土地上建了建筑物，土地面积是4.5亩，根本不是同一块土地。二、一审判决程序错误。一审判决对被上诉人张兵臣变更后的诉讼请求进行审理，违反法律规定，超出了再审的范围。我国土地管理法规定，涉及土地违法行为的认定机关为政府部门，不是法院的职权范围。一审法院在没有土地部门依照法定程序认定占地违法的情况下，便依据土地管理法的规定认定租赁协议违法，超越职权。另外，由于上诉人李翠英租赁的场院不是张兵臣的承包地，一审认定背离客观事实，侵犯了真正权利人的利益，因此本案遗落了当事人，程序不合法。请求依法撤销新乐市人民法院（2013）新民再字第00009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张兵臣的诉讼请求或将此案发回重审。
再审被上诉人张兵臣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依法维持，上诉人李翠英的上诉请求、事实和理由没有任何法律依据和证据。1.关于变更诉讼请求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三条对可以变更诉讼请求有明确规定，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重审后，当事人增加诉讼请求，人民法院依据民诉法第144条的规定处理。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被上诉人张兵臣变更诉讼请求有法律依据，程序正确。2.合同法第52条规定，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是无效合同，而李翠英和张兵臣的合同中所占的土地属于耕地，土地管理法第63条对占用耕地作出了强制性的明令禁止。租赁协议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属于无效合同。上诉人李翠英称争议土地不属于被上诉人张兵臣所有是错误的，一审中张兵臣对土地的使用权已提供充分的证据加以证明。故上诉人李翠英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依法驳回其诉讼请求。
本院再审经审理认定的证据，可证明的事实与新乐市人民法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再审上诉人李翠英称，其租占场院涉及的土地不是张兵臣的，而是斜角头村其他村民的承包地，并当庭提交了张兵臣与案外人崔兰英的租赁合同复印件一份。但本案审理的不是《租赁协议》涉及的土地归属争议，而是张兵臣与李翠英签订的《租赁协议》是否有效。本案中，张兵臣的诉讼请求是确认其与李翠英2006年7月10日签订的《租赁协议》无效，因此，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有关合同效力的规定进行审理确认。经查，新乐市人民法院再审过程中，已查明该土地性质为耕地，李翠英上诉时也称《租赁协议》涉及的土地“是斜角头村其他村民的承包地”，因此，双方的《租赁协议》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之规定，新乐市人民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认定双方签订的《租赁协议》无效，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确认。关于《租赁协议》涉及的土地权属、对土地违法行为的确认和处理不属于本案审理的范围。故李翠英称新乐市人民法院再审认定事实错误、遗漏必要当事人以及法院超越职权的主张理据不足，不予支持。李翠英称新乐市人民法院允许张兵臣变更、增加诉讼请求，属程序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三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本院指定新乐市人民法院再审本案，在新乐市人民法院审理过程中，张兵臣请求增加返还被占土地的诉讼请求，符合上述规定，新乐市人民法院将其变更和增加的诉讼请求予以合并审理并无不当，故对李翠英认为新乐市人民法院一审程序错误的主张不予支持。综上，新乐市人民法院再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河北省新乐市人民法院（2013）新民再字第00009号民事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再审上诉人李翠英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宗辉
代理审判员 高玉坡
代理审判员 李晓东
二〇一四年七月一日
书 记 员 郑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