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3民终75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红胜，男，汉族，1977年9月24日出生，户籍地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丹佛塑胶工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西乡黄田兴围学府路环宇工业区A栋一楼东，组织机构代码67668633X。
法定代表人王红胜，总经理。
上述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孟彦武，广东宇思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贺菊玲，女，1979年10月28日出生，汉族，户籍地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艳明，男，1973年10月17日出生，汉族，户籍地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
上述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周霞辉，广东君言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谭笑添，广东君言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红胜、深圳市丹佛塑胶工业有限公司（简称丹佛公司）为与被上诉人贺菊玲、李艳明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5）深龙法布民初字第6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09年12月2日，原告贺菊玲通过自己名下银行账号95×××06向被告王红胜名下银行账号62×××64内分二笔转账共计7万元。同年12月6日，原告贺菊玲通过相同银行账号向被告王红胜转账5万元，原告贺菊玲于同日向被告王红胜名下银行卡号60×××85内直接存款8万元。以上共计20万元。原告主张，上述款项均为原告借给被告王红胜的款项。
被告王红胜主张，上述款项均为原告给丹佛公司的出资款，并且已经偿还。被告王红胜提交了银行转账交易明细，显示案外人王红星向原告贺菊玲银行账号转出明细包括：于2010年4月22日转出3.5万元，5月11日转出1万元，6月18日转出1万元，6月21日转出3万元，6月30日转出1.5万元，7月9日转出1万元，9月8日转出1万元，10月14日转出4万元，10月22日转出1万元。另外，王红胜名下账号向贺菊玲名下账号转出明细包括:2011年1月8日转出1.5万元，1月17日转出1万元。被告王红胜另主张，另外向原告支付了现金5000元。以上共计20万元。原告方称，上述转账均是丹佛公司的日常开销，原告贺菊玲当时是公司文员兼财务辅助，公司以贺菊玲名义开设账户用于公司日常小额报销，与投资款和本案涉及的借款没有任何关系，且被告方实际转账给原告的数目远远不止20万元，被告故意提交2011年1月5日至2011年3月23日期间的转账记录，事实上在上述期限外，王红胜也有向贺菊玲账户转账。原告提交的银行转账记录显示，王红胜于2010年12月20日向原告转账2.1万元。法院要求被告王红胜在指定期限内提交2009年12月1日至2011年4月30日期间的转账记录，但被告王红胜至案件第三次庭审辩论终结前始终未提交该证据。经查，根据原告提交的社保参保明细表原告贺菊玲系丹佛公司员工；另原告贺菊玲提交了详细的现金日记账本。
原告主张，被告所称的出资款是已经于2009年9月由李艳明支出的50万元，并非本案的20万元。经查，2009年9月13日，李艳明与王红胜签订一份《公司股权协议与股权证书》，约定李艳明作为股权收购方受让王红胜持有的在丹佛公司15%的股权，收购价50万元。原告提交的中国银行特种转账借方传票显示，2009年9月13日，原告李艳明向王红胜名下银行卡号60×××85内转账50万元。丹佛公司于2009年11月28日向李艳明出具收到50万元股金的收款收据。另查，被告丹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被告王红胜，于2008年6月10日成立，2012年3月6日，公司将股东王亮（5%）与王红胜（95%），变更为李艳明（15%）、王红胜（70%）、夏杏容（15%）。同时，被告王红胜于2010年3月9日成为深圳市麦穗科技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当时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兼执行（常务）董事是案外人王红星。
另原告质证认可的被告王红胜提交的电子邮件显示，李艳明曾多次催促王红胜还款。其中李艳明于2010年10月14日写给王副总（王红星）的邮件称，“我一直都非常相信你和王总的，否则去年底我是不会借给公司20万元的”。王红胜据此主张，原告主张的借款是公司借款，与个人无关。原告称，邮件中表达的意思是款项由公司所用；当时原告清楚王红胜个人没有还款能力，公司可以归还，不管是个人还是公司还，都可以。另原告李艳明于2010年10月17日在发给王红胜的邮件中称，“年内还李艳明3万元应急，剩下15，打借条，公司盈利后第一时间还。”被告丹佛公司主张，该邮件可以认定截至当日，尚欠18万元的事实。另查，原告提交的一份日记账中记载，2010年10月24日公司还款10000元。原告认可偿还了日记账中记载的10000元。
另查，原告在本案庭审过程中，明确表示曾约定半年偿还借款。
原告贺菊玲、李艳明向原审法院提出的诉讼请求为：被告王红胜与丹佛公司连带偿还借款本金人民币20万元，逾期利息从2015年4月1日起计算至被告还清本息之日止。
原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之一在于原告的诉讼请求有无超出诉讼时效。原告自认借款曾约定半年偿还，但原告在2010年10月17日向被告王红胜发出的邮件中主张权利，并提出剩下借款待公司盈利后第一时间还之后，被告方仍于同年10月24日有还款行为。据此可以认定，被告在2010年10月24日仍同意履行义务，诉讼时效因此而中断。另根据10月17日的邮件内容，原告自愿要求被告待公司盈利后还款，可以认定原告给予了被告更加宽松的还款期；原告的该意思表示有利于被告，被告未提出异议，应其视为认可原告的意见。因此，在并无明确的还款期的约定下，原告可以催告被告在合理期限内返还。因此，被告方以诉讼时效抗辩原告的诉讼请求，予以驳回。
本案的另一争议焦点在于原告贺菊玲于2009年12月2日与6日向被告王红胜名下银行账户转账及存入的款项共计20万元，是否属于借款性质。原告主张，该款项属于借款，该主张与被告提交的电子邮件中显示的内容能相互对应。被告王红胜在审理过程中，起初认为是原告给丹佛公司的投资款，并且已经偿还。但经查，2009年9月，原告李艳明与王红胜达成的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款项是50万元，且原告方提交了关于50万元的转账记录；王红胜辩称已经偿还，但相关还款记录与20万元金额不能对应，且拒绝提供本院指定的较长时间内的转账记录，故王红胜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结合原告方提交的相关日记账、转账记录等，可以认定贺菊玲在丹佛公司从事财务工作，故王红胜的个人账户与贺菊玲的个人账户存在频繁的资金往来。因此王红胜关于款项属于投资款并且已经偿还的辩解，不予采信。被告丹佛公司承认借款性质，同时作为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兼本案被告王红胜却另说成是投资款，看似两个不同民事诉讼主体而实际是密切关联的主体（王红胜作为法定代表人的意思表示，不能仅单纯代表本人的意思表示亦可以看做是公司方的意思表示），说出完全矛盾的看法，违反了民事诉讼过程中当事人应遵守的诚实信用原则。
本案的另一争议焦点是，20万元的还款主体是王红胜还是丹佛公司。经查，原告贺菊玲将借款转入或存入被告王红胜名下的银行账户；但原告李艳明给丹佛公司王副总的电子邮件称是借给公司的款项。被告方辩称是公司借款。法院认为，经查的事实表明被告王红胜名下的银行账户经常用于丹佛公司的经营，个人资产与公司资产存在混同现象，但公司人格独立是其作为法人独立承担责任的前提。《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第一款规定：“公司是企业法人，有独立的法人财产，享有法人财产权。公司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公司的独立财产是公司独立承担责任的物质保证，公司的独立人格也突出地表现在财产的独立上。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丹佛公司虽在工商登记部门登记为独立的企业法人，但实际上其与王红胜的财产相互之间界线模糊、人格混同，违背了法人制度设立的宗旨，亦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因此，法院认为原告主张的债权成立，被告王红胜与丹佛公司应当承担连带还款责任。
关于借款本金的未还款项，根据查明的事实，原告方在2010年10月17日发出的电子邮件中自认当时被告尚欠18万元，另原告庭审中承认被告方于2010年10月24日还了1万元，据此可以认定被告尚欠原告借款17万元。原告另主张被告偿还借款本金的利息，因本案借款属于还款期限不明，原告从2015年4月1日起诉之日开始计算，符合法律规定，予以准许，因当事人之间没有约定利息，法院参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第一百三十八条、第一百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一十一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王红胜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原告贺菊玲、李艳明偿还借款人民币17万元；二、被告王红胜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原告贺菊玲、李艳明偿还上述借款的利息，从2015年4月1日开始计算至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贷款利率计付；三、被告深圳市丹佛塑胶工业有限公司对上述二项判决确定的债务承担连带还款责任；四、驳回原告贺菊玲、李艳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050元，诉讼保全费1520元，以上共计6570元（两名原告已预交），由两名原告自行负担990元，由两名共同被告负担5585元。
上诉人王红胜、丹佛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被上诉人承担全部诉讼费用。主要事实和理由是：一、一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诉讼时效抗辩没有依据。1、一审判决认定“被告在2014年10月24日仍同意履行义务，诉讼时效因此而中断”有误。上诉人丹佛公司最后一次还款行为发生在2010年10月24日，只能据此认定公司在2010年10月24日仍同意履行义务，诉讼时效于2010年10月24日重新开始起算，并且到2012年10月24日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然而，一审判决却认定上诉人在2014年10月24日仍同意履行义务，纯属无稽之谈，没有任何依据。2、一审判决认定“原告给予了被告更加宽松的还款期，原告的该意思表示有利于被告，被告未提出异议，应视为认可原告的意见。因此，在并无明确的还款期的约定下，原告可以催告被告在合理期限内还款”有误。首先，变更合同履行期限应当经双方协商达成一致，被上诉人发出变更履行期限的意思表示，必须经上诉人明确表示同意，才能产生合同变更的后果，一审判决以上诉人未提出异议为由，视为认可，没有法律依据。其次，被上诉人李艳明发送给王红胜的邮件内容并不有利于上诉人，无论是年内还3万，还是打借条，或者盈利后第一时间归还，这都是催促公司履行义务，被上诉人邮件意在催款而不在给予宽限期，对公司不利。最后，退一步讲，就算是上诉人认可了被上诉人关于公司盈利后第一时间归还的意见，那么，“公司盈利后第一时间归还”属于约定不明确，这一点一审判决也予以认可（见判决书第5页第2段“在并无明确的还款期的约定下”），依据《合同法》第七十八条的规定，当事人对合同变更的内容约定不明确的，推定为未变更。另外，按照被上诉人发送的邮件内容，被上诉人要求公司年内还3万，而公司年内只还了1万元，被上诉人已经知道自己的债权受到侵害，理应在诉讼时效内尽快行使诉权，而被上诉人怠于行使诉权，应视为其放弃债权，其诉权依法不应受到法律保护。
二、一审判决王红胜承担偿还责任没有任何依据，且超过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一审判决已经查明本案借款是公司借款，而非王红胜个人借款，王红胜依法不应承担还款责任。而一审法院却判决王红胜对借款承担偿还责任，其事实根据是王红胜名下的银行账户经常用于公司经营，个人资产与公司资产存在混同现象；其法律依据是《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的规定，一审法院据此判决王红胜承担还款责任完全错误。《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详细规定了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前提条件为：①存在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的行为；②达到逃避债务的目的；③严重损害了公司债权人利益。这三个条件缺一不可，王红胜虽然将个人账户作为公司经营使用，但是并没有以此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债权人的利益。同时，王红胜该账户银行卡由公司财务即被上诉人贺菊玲持有，被上诉人李艳明同时也是公司股东，被上诉人不可能使用王红胜的银行账户来逃避债务，损害其自己的债权利益。另外，从被上诉人提交的其在职期间的现金日记账中可以看出，贷方都是公司经营开支，而借方，经常有王红胜给公司的借款等个人财产交给公司使用的行为。而王红胜为公司垫付的报销费用却都没有领取，比如：2010年8月19日，王总差旅费共9088.3元；8月24日，王总差旅费共10529元；2010年10月5日，各项报销费用7134元，等等，这些费用备注一栏都标明“暂未领款”。这些都足以说明，王红胜在不断向公司投入资金，这种情况根本不能适用《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的规定，判决王红胜承担还款责任。另外，即使依据《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的规定，对于公司债务，也应当公司偿还，股东承担连带责任。而一审判决王红胜偿还，公司承担连带责任。可以见得，一审判决适用法律完全错误。被上诉人起诉上诉人王红胜，要求王红胜承担还款责任是基于其主张的本案借款是王红胜个人借款，是基于借款合同关系。而一审判决王红胜承担还款责任是基于股东滥用公司法人人格。一审审理过程中，被上诉人从未基于股东和公司间的法律关系提出任何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也没有对王红胜是否存在滥用公司法人人格的行为进行审理查明，一审法院作出的判决已经超过一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贺菊玲、李艳明答辩称，本案经历一审四次开庭，时间长达十个月，一审已查明本案事实。上诉人违背诚信原则在一审庭审中均做出与事实完全不符的陈述，不仅应当受到法律的制裁，更应受到道德的惩罚。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民间借贷纠纷。两被上诉人李艳明、贺菊玲为证明其与上诉人王红胜、丹佛公司之间存在借贷关系及两上诉人未偿还借款的事实，提供了贺菊玲向王红胜账户转账存款的银行回单、贺菊玲作为丹佛公司财务人员所作的现金日记账本和李艳明发送给王红胜的电子邮件等，两上诉人对上述证据真实性予以确认，亦认可已收到上述款项。根据查明的事实和相应的证据及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院对本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真实借贷关系的事实予以确认，并对两被上诉人认为王红胜和丹佛公司尚未履行全部还款义务的主张予以采信。两被上诉人据此主张王红胜和丹佛公司偿还借款及相应利息，事实和法律依据充分，依法应予以支持。上诉人王红胜、丹佛公司在二审中明确表示放弃之前关于本案20万元款项为出资款的抗辩意见，但仍称该款项为两被上诉人出借给丹佛公司的借款，本案借款与王红胜个人无关，主张应免除王红胜对丹佛公司所负的本案债务的还款责任。对此，本院认为，被上诉人贺菊玲系向上诉人王红胜名下账户多次转账本案借款，两上诉人亦确认本案款项已经全部交付的事实，从李艳明发送的邮件内容以及丹佛公司部分履行还款义务的行为可以倒推，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从主观意向和客观表现上均存在借贷合意。上诉人丹佛公司二审中确认本案借款属实，认可本案款项系借给公司的借款。上诉人王红胜收取被上诉人转账支付的借款，可以认定其与被上诉人之间形成民间借贷关系，至于王红胜如何使用所借款项，系其自行处分行为。两被上诉人据此向两上诉人主张清偿责任，于法有据，上诉人王红胜辩称其不应承担还款责任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至于上诉人提出的诉讼时效问题，依据被上诉人提交的2010年10月份期间由李艳明发送给王红胜的电子邮件内容，可以说明在此之前被上诉人和王红胜、丹佛公司就本案借款涉及的还款金额、还款时间、还款方式一直存在争议，2010年10月24日上诉人还款10000元的行为可视为其仍同意部分履行本案还款义务，但并未按照被上诉人提出的还款方案承担偿还责任，说明双方当事人对本案借款的还款事宜仍存在争议，其后亦没有对还款期限达成一致意见，故在上诉人怠于承担还款责任的情况下，两被上诉人通过诉讼向上诉人主张权利，不违反有关诉讼时效法律规定，应受法律保护，上诉人提出的诉讼时效抗辩理由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原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实体处理适当，本院予以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50元，由上诉人王红胜、深圳市丹佛塑胶工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赖建华
审 判 员 李君贤
代理审判员 易 静
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黄光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