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延中民四终字第1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永哲，男，1950年2月1日生，朝鲜族，农民，现住延吉市。
委托代理人：亓凤国，吉林孚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延吉市小营镇仁坪村第二村民小组。
负责人：崔成汉，组长。
委托代理人：金卫东，吉林新锐律师事务所律师。
前有李永哲因与延吉市小营镇仁坪村第二村民小组之间承包地征收补偿费用分配纠纷，于2012年1月10日向延吉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2012年2月10日，延吉市人民法院作出（2012）延民初字第619号民事判决，判令：延吉市小营镇仁坪村二组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支付李永哲补偿款420000元。
2012年4月20日，延吉市小营镇仁坪村第二村民小组不服上述判决向我院提起上诉。2012年7月19日，我院作出（2012）延中民四终字第235号民事裁定，以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为由，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
2012年7月25日，延吉市人民法院重新受理本案，并于2013年10月8日作出（2012）延民初字第2904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李永哲的诉讼请求。
为此，上诉人李永哲不服上述判决，于2014年1月6日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此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由审判员朴仁杰担任审判长并主审，审判员梁传平、林美参加评议，依法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在一审中李永哲诉称：2007年，原告作为被告延吉市小营镇仁坪村第二村民小组成员承包了被告2.1公顷耕地，在承包期间，原告在承包地上种植蔬菜并间种葡萄，2011年，被告将土地转让给开发公司，同年8月17日，原、被告签订仁坪村2组青苗补偿协议书，协议约定，被告对原告种植的葡萄苗木，按每平方米20元的价格进行补偿。协议签订后，被告拒不支付原告补偿费420，000.00元，为了维护原告的合法权益，请求法院判令被告支付原告补偿费420，000.00元及利息（利息从2011年8月17日至被告实际履行合同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诉讼费用由被告负担。
在一审中延吉市小营镇仁坪村第二村民小组辩称：1、《物权法》第42条规定“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依照法律规定的权限和程序可以征收集体所有的土地，单位、个人的房屋及其他不动产。征收集体所有的土地，应当依法足额支付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偿费、地上附着物和青苗补偿费等费用，安排被征地农民的社会保障费用，保障被征地农民的生活，维护被征地农民的合法权益。征收单位、个人的房屋及其他不动产，应当依法给予拆迁补偿，维护被征收人的合法权益；征收个人住宅的，还应当保障被征收人的居住条件。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贪污、挪用、私分、截留、拖欠征收补偿费等费用”。从以上条款可以看出，集体所有的土地被征收后，才涉及是否补偿的问题。而本案的土地没有办理土地征收手续，故不存在补偿的问题。2、1999年1月1日起实施的《基本农田保护条例》第17条第二款规定：“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占用基本农田发展林果业和挖塘养鱼”。本案涉及的土地是基本农田，所以不能种葡萄。否则属于严重违法，其损失不应予以保护。3、原告所诉主体不适格。《土地管理法》第46条规定，“国家征用土地的，依照法定程序批准后，由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予以公告并组织实施。被征用土地的所有权人、使用权人应当在公告规定的期限内，持土地权属证书到当地人民政府土地行政主管部门办理征地补偿登记”。4、涉及村民重大利益，必须经村民大会三分之二以上同意才能生效，但在村民会议上未获得通过，因此原告李永哲与被告延吉市小营镇仁坪村第二村民小组组长崔成汉签字的青苗补偿协议无效。
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是：原告李永哲是被告延吉市小营镇仁坪村第二村民小组成员。2007年1月份，原告李永哲开始承包被告延吉市小营镇仁坪村第二村民小组的集体土地，土地面积为2.1公顷，用途是只种菜，用途不能变更，承包单价为450元／亩，总价为9450元／年，承包期限为一年。原告李永哲承包土地后，在该菜地里间种葡萄。2007年1月至2011年1月，原、被告每年一签合同。2011年8月3日，延边华兴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与延吉市小营镇仁坪村村民委员会、被告延吉市小营镇仁坪村第二村民小组签订征地补偿合同，合同约定，延边华兴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征用被告延吉市小营镇仁坪村第二村民小组的土地，征用土地面积为39378平方米左右，单价为320元／㎡，其中土地补偿款和安置补助费为120元／㎡，大棚补偿120元／㎡，其他补助80元，总价款为12，600，960.00元。同日，延边华兴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与延吉市小营镇仁坪村村民委员会、被告延吉市小营镇仁坪村第二村民小组签订被城市道路及绿地土地受益金补偿合同，合同约定，被征城市道路及绿地占地面积为5126平方米，其中道路占2478平方米，绿地占2648平方米；被征城市道路及绿地受益金单价为230元／平方米，其中大棚补偿120元／平方米，其他补助为110元，其总价为1，178，980.00元，付款方式为于2011年10月1日以前一次性付清。上述两份补偿合同项下的土地补偿金及受益金的分配方法是由被告延吉市小营镇仁坪村第二村民小组自行商定分配，被征地村民的社保、医保、就业、青苗补偿等一系列的遗留问题均由村民小组自行解决，与房地产开发公司无关，征地范围内的地上所种的蔬菜、树苗由被告延吉市小营镇仁坪村第二村民小组负责连根腾空，腾空所发生的费用由被告村民小组承担，腾空期限为2011年12月30日为止。2011年8月17日，被告延吉市小营镇仁坪村第二村民小组的组长崔成汉、郑凤在（妇女主任）与原告李永哲签订补偿协议，主要内容为被告延吉市小营镇仁坪村第二村民小组给原告李永哲进行补偿，补偿标准为每平方米20元，原告李永哲21，000平方米×20元=420，000.00元，并约定被告延吉市小营镇仁坪村二组付清青苗补偿费后所有附着物全部归原告李永哲所有，原告李永哲不得提出其它附着物赔偿要求，被告按以上标准一次性补偿。2011年10月1日，延边华兴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将征地补偿费、被征城市道路及绿地土地受益金全部支付给被告延吉市小营镇仁坪村第二村民小组，延边华兴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证明该征地补偿款中包括葡萄青苗补偿款，但未与被告延吉市小营镇仁坪村第二村民小组约定具体的葡萄青苗补偿款金额。另查，被征土地用途原为基本农田，于2009年被转审批为建设用地。
原审法院认为：原告承包被告菜地后改变土地种菜用途，而种植葡萄树苗，不仅违反土地承包合同的约定，又违反了《基本农田保护条例》第十七条：“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在基本农田保护区内建窑、建房、建坟、挖砂、采石、采矿、取土、堆放固体废弃物或者进行其他破坏基本农田的活动。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占用基本农田发展林果业和挖塘养鱼。”的规定。原告主张被告支付葡萄苗补偿款420，000.00元的诉讼请求，不符合法律有关规定，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五）项、第六十条，《基本农田保护条例》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李永哲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600元，其他费用80元，保全费2770元，共计10450元（原告已预交10450元），由原告负担。
上诉人李永哲上诉称：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在原审的诉讼请求。其事实与理由如下：1.本案的基本事实。从2007年开始，上诉人以每亩450元／年的价格承包2.1公顷土地用于种菜种植，并在菜畦间间种葡萄，连续承包至2011年。从2009年间种的葡萄苗开始结果到2011年，几乎村小组的所有村民都吃过上诉人在菜畦间间种的葡萄。所有村民以及村长、书记和组长从来没有提出过任何异议。2011年4月，村民组长崔成汉就解除承包合同以及葡萄苗的损失补偿问题征求上诉人的意见。上诉人按着当时的实际投入和总体损失要求以40元／平方米的价格补偿。2011年4月19日，组长崔成汉和妇女主任郑凤在组织了承包户代表会议。会议讨论中，多数村民提出应比照仁坪村十二组的做法——按着20元／平方米进行补偿。上诉人最后同意了多数承包户代表的意见——同意按着20元／平方米的价格接受补偿并交回土地。当时，组长崔成汉以及妇女主任郑凤在怕上诉人事后反悔，郑凤在在组长崔成汉的笔记本上特别记录了村民提出的20元／平方米的补偿价格，并让上诉人签字确认。2011年8月17日，组长崔成汉和妇女主任郑凤在拿着写好的《青苗补偿协议书》让上诉人签字。但被上诉人一直没有按着《青苗补偿协议书》的约定支付补偿价款。上诉人无奈于2012年1月起诉被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履行2011年8月17日签订的《青苗补偿协议书》，支付补偿价款42万元。2.2012年延民初字第619号原审案件的审理经过。2011年2月，在延吉市人民法院开庭审理中，被上诉人负责人崔成汉客观地回答了合议庭对有关事实的询问，完整地陈述了上诉人连续承包涉案土地以及开会决定对上诉人葡萄苗损失进行补偿的过程。延吉市人民法院（2012）延民初字第619号民事判决支持了上诉人的诉讼请求。被上诉人不服上诉，本案被发回重审。3.本次原审审判过程。（1）原审审理程序违法。1）本案被发回重审后，原审法院开庭查明当事人基本情况后，竟然没有审理过程，而是直接要求调解。此后原审法院便开始了为被上诉人举证、质证而多次开庭不予判决的漫长过程。2013年国庆前后，上诉人得到了原承包土地并非“基本农田”的证据，并向原审合议庭提交后，原审却置之不理。上诉人多次催促开庭，原审法院不仅不予开庭却突然判决。上诉人认为，原审法院如此为被上诉人搜集证据而拖延判决一年之久，相比之下，原审却拒不理睬上诉人的举证，明显剥夺了上诉人的诉讼权利。2）原审故意隐匿重要证据：一是本案在2011年2月的庭审笔录。该笔录记录了当事人的客观陈述，该陈述对正确认定事实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然而，原审法院竟然视而不见。二是，在本次重审的第二次审理中原审法院保全的2011年4月19日会议记录。该记录足以证明：被上诉人组织开会并决定以20元／平方米价格对上诉人进行补偿的民主决议过程。原判对此重要并已经保全的书证竟然只字未提。3）原判在证据评价中，不仅故意编造上诉人的举证主张（原告举证2），而且还对原告的质证意见隐匿不提，违背事实采信证据。（2）故意错误认定事实。1）原判与被上诉人共同编造承包土地属“基本农田”等虚假事实。原判自始至终认为（判决中称另查部分）涉案土地属“基本农田”并在“2009年被转审批为建设用地”。可是，尽管被上诉人多次提供证据甚至伪造2011年8月26日所谓的会议记录，原审调取了大量无关本案的所谓企业征收土地的文字资料。但是，却没有任何有关“基本农田”的事实证据。根据《基本农田保护条例》的有关规定，属于基本农田的，应由县级以上土地行政管理部门采取相应的保护措施；据《土地法》以及相关的行政法规，农村集体所有的基本农田转为建设用地的，应由国家有关机关依法征收后，再由土地管理部门根据土地总体利用规划依职权审批。但，原判始终没有任何相应的事实证据，竟凭空认定为“基本农田”和“建设用地”。2）故意回避本案第一次审理时已经调查清楚的关于仁坪村第二小组开会通过的以20元／平方米价格对上诉人进行补偿的事实，故意歪曲事实而认定《青苗补偿协议》违法无效。3）偷换概念——将已经履行终止的土地承包协议，替换为《青苗补偿协议》进行论理。2010年1月双方签订的承包协议中，确实有“只能种菜，不能改变用途”的约定，尽管上诉人认为合同中的“不能改变用途”是指《土地承包法》第十七条第（一）项规定的“维持土地农业用途，不得用于非农建设”，在菜畦间种葡萄不属于违约情形。但，毕竟该承包协议已经履行终结，无需争议。上诉人上诉请求是要求被告履行《青苗补偿协议》中支付补偿款的约定义务。然而，原判却以错误论述土地承包合同违法的过程，替代了认定《青苗补偿协议》违法无效的结论，继而达到错判的目的。（3）原判适用法律错误。1）原判错将法律管理性规范当做效力强制性规范。其实，《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二条规定的是有关召开村民会议的管理性规范，并非效力性强制规范。正如《民事诉讼法》规定人民法院应遵守审理期限以及审理程序一样，如果认为这些规定是强制性规范，那么，本案原审判决必然无效。2）审理过程中，明明是原审法院和被上诉人无法举出承包土地属于基本农田的证据，可是，原判却将“举证不能”的后果加给上诉人承担。（4）原判认定事实和判决结果相互矛盾。原判既然认定承包土地在“2009年后转审批为建设用地”，可是，双方在“转为建设用地”后的2011年8月17日签订的《青苗补偿协议》，怎会违反了《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六条，《基本农田保护条例》第十七条的规定了呢。综上，原审判决审理程序违法、认定事实以及适用法律均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改判支持上诉人的原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延吉市小营镇仁坪村第二村民小组辩称：1、上诉人所述违背事实没有证据及相关法律为依据，针对上诉人葡萄苗木是否给予补偿在2011年的会议上因村民反对给予补偿而纷纷退出会场，反应在会议记录上没有村民的签字及手印，所以上诉人称经村民同意给予补偿是错误的。2011年8月17日青苗补偿协议是村民组长个人与上诉人签订的，协议书上郑凤在签字不是本人所签，没有得到村民会议授权，因此该协议书对被上诉人不发生法律效力。2、原审程序合法，原审中数次没有开庭是因上诉人没有及时到庭，原审中不存在伪造证据，法庭帮助被上诉人举证的事实。对于基本农田的事实，被上诉人在开庭中进行的举证，不存在伪造证据。法庭对有关事实有权进行调查取证，不存在帮助举证。上诉人称违反22条属于管理性规定是错误的，该条属于强制性规定，原审适用法律正确。3、被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村民会议上村民不同意补偿是村民行使自己的权利，因此对上诉人不应给予补偿。青苗补偿协议对上诉人不发生法律效力。上诉人在2007年土地是基本农田的条件下栽种葡萄苗已经违反了法律规定，因此不应给予补偿。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
本案征地单位虽非我国土地管理法所规定的严格意义上的合法征地单位，但该征地单位已将相关征地补偿金支付给被上诉人延吉市小营镇仁坪村第二村民小组情形下，村民小组按照民主议定程序分配征地补偿金并无不当。
围绕本案葡萄苗木的补偿问题而形成的2011年4月19日的《会议记录》和2011年8月17日的《仁坪村二组青苗补偿协议书》，如实地反映了被上诉人延吉市小营镇仁坪村第二村民小组和上诉人李永哲的真实意思表示，符合合同成立的要件，且无违反国家强制性法律、法规的情形，属有效合同，双方理应按照上述协议履行各自的义务。
而2011年8月26日的《会议记录》，就如其记载的“在上次会议中达成的按每平方米给付20元的协议书，由于双方意见不合，宣布为无效”的内容，属被上诉人延吉市小营镇仁坪村第二村民小组的单方行为，在上诉人李永哲不予认可的情形下，并未产生解除合同的效力。
现上诉人李永哲按照2011年4月19日的《会议记录》和2011年8月17日的《仁坪村二组青苗补偿协议书》，要求被上诉人延吉市小营镇仁坪村第二村民小组给付葡萄苗木补偿款，其诉讼请求理应得到支持。
另外，上诉人李永哲虽然没有按照承包合同的约定在承包地中“只种菜”，但其在田畦间间种葡萄的行为并不属于我国《基本农田保护条例》第十七条所列举的改变或破坏基本农田的行为，且事后又得到被上诉人延吉市小营镇仁坪村第二村民小组的默认，故不能以此为由否认其取得葡萄苗木补偿款的权利。
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理解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吉林省延吉市人民法院（2012）延民初字第2904号民事判决；
二、限被上诉人延吉市小营镇仁坪村第二村民小组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向上诉人李永哲给付葡萄苗木补偿款42万元及其利息损失（利息损失从2011年10月2日起至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付）。
如被上诉人延吉市小营镇仁坪村第二村民小组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7600元、其他费用80元、保全费277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600元，由被上诉人延吉市小营镇仁坪村第二村民小组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朴仁杰
审判员 梁传平
审判员 林 美
二〇一四年三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尹光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