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13民终357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勇，男，汉族，1978年12月2日出生，住泗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强风，江苏八面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泗阳县支行，住所地泗阳县众兴镇众兴中路67号。
法定代表人：房友标，该银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绍恒，该银行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葛业强，该银行员工。
上诉人陈勇因与被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泗阳县支行（以下简称农业银行泗阳支行）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泗阳县人民法院（2017）苏1323民初35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陈勇的上诉请求为：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陈勇的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均由农业银行泗阳支行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因陈勇与泗阳广安中月房地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安中月公司）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及陈勇与农业银行泗阳支行签订的担保借款合同均已被人民法院确认解除，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商品房买卖合同被确认无效或者被撤销、解除后，商品房担保贷款合同也被解除的，出卖人应当将收受的购房贷款和购房款的本金及利息分别返还担保权人和买受人”，广安中月公司应将收受的购房贷款及购房款的本金及利息分别返还给农业银行泗阳支行和陈勇，故涉案贷款应由广安中月公司直接向农业银行泗阳支行返还，与陈勇无关，一审法院认为“出卖人向银行直接返还购房款实质上系代购房人向银行履行义务”、“上述司法解释并未作出出卖人无力履行或履行存在瑕疵时，即免除购房人返还银行剩余贷款义务之规定”并无法律依据。二、泗阳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苏1323民初0339号民事判决书中认定，“在房地产买卖合同解除后，陈勇对所购房屋不再享有期待所有权，不应再要求陈勇按照按揭贷款合同的约定每月向农业银行泗阳支行支付按揭贷款”、“因陈勇的按揭贷款已汇入广安中月公司帐户，故广安中月公司应替陈勇归还剩余的按揭贷款2340832.43元及利息。在按揭贷款合同解除前，陈勇还应继续归还按揭贷款，所还贷款陈勇可另行主张”，故农业银行泗阳支行在按揭贷款合同解除后，仍从陈勇的银行账户内扣划款项，不仅与（2016）苏1323民初0339号民事判决书认定的内容相违背，还侵害了陈勇的合法权益。综上，因陈勇与农业银行泗洪支行之间签订的《个人购房担保借款合同》已解除，双方之间不再互负权利义务，陈勇也不再承担返还银行贷款的义务，农业银行泗洪支行继续从陈勇银行账户内划扣款项无事实及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支持陈勇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农业银行泗阳辩称：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二款虽规定了商品房买卖合同及贷款合同均解除后，剩余贷款由房屋出卖方返还，但并未规定在房屋出卖方无力返还的情况下，剩余贷款由谁负责偿还，而（2016）苏1323民初0339号民事判决虽判令解除了陈勇与农业银行泗洪支行之间的借款合同，但对于剩余贷款本息并未作出处理。该借款合同解除后并未改变陈勇作为主债务人的法律地位，而根据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陈勇当然负有一次性返还贷款本息的义务，且农业银行泗阳支行是根据陈勇的资信情况及财务状况向其发放的贷款，如仅由广安中月公司偿还贷款，则违背了农业银行泗阳支行发放该笔贷款的初衷。二、根据合同法第九十八条的规定，“合同权利义务终止，不影响合同中结算和清理条款的效力”，而涉案《个人购房担保借款合同》明确约定该合同解除后，在售房人无力偿还银行贷款本息的情况下，借款人应承担该合同项下全部剩余债务，该约定属于独立清算条款，即使上述借款合同解除，该条款仍然有效，且《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属于管理性规定，亦不影响涉案《个人购房担保借款合同》中清算条款的效力。因此，农业银行泗阳支行可一次性扣划陈勇银行账户内的资金以偿还涉案贷款，但因陈勇银行账户内的资金不足，故农业银行泗阳支行只能分批扣划，其行使抵销权的行为并无不当。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陈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农业银行泗阳支行停止侵害，恢复名誉；2.判令农业银行泗阳支行返还陈勇银行账户内于2017年1月10日被扣划的款项29064.13元；3.农业银行泗阳支行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2月19日、2014年3月11日，陈勇与广安中月公司分别签订了两份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广安中月公司将其开发的位于泗阳县众兴镇淮海路北侧、人民路东侧银河时代广场1幢1单元109号商铺、110号商铺，分别以单价每平方38601.9元、34460.98元的价格出售给陈勇。其中109号商铺的首付款为1380000元，应于2014年1月27日前付清，余款1370000元应在合同签订之日起7日内办理完银行按揭手续；110号商铺首付款为1235000元，余款1370000元应在合同签订之日起7日内办理完银行按揭手续。后陈勇与农业银行泗阳支行于2015年1月28日签订了《个人购房担保借款合同》,农业银行泗阳支行向陈勇发放了贷款。
陈勇曾以广安中月公司未交付房屋为由向泗阳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1.解除双方于2014年2月19日、2014年3月11日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2.广安中月公司返还首付款2615500元及利息；3.广安中月公司退还购房款2590000元及利息；4.解除陈勇与农业银行泗阳支行签订的贷款合同，在该案庭审过程中，广安中月公司提出反诉，要求陈勇支付违约金259000元。后泗阳县人民法院作出（2016）苏1323民初0339号民事判决：一、解除陈勇与广安中月公司于2014年2月19日、2014年3月11日签订的两份商品房买卖合同；二、广安中月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陈勇返还首付款2615000元及利息（自2014年1月27日起计算至还清款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三、广安中月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陈勇返还已还贷款本息486588.31元及利息（利息自2016年6月10日起计算至还清款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四、解除陈勇与农业银行泗阳支行于2015年1月28日签订的《个人购房担保借款合同》；五、驳回陈勇的其他诉讼请求；六、陈勇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广安中月公司支付剩余房款2590000元的利息（自2014年11月24日起计算至2015年2月9日止，利率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七、驳回广安中月公司的其他反诉请求。广安中月公司不服该判决，向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12月22日作出（2016）苏13民终3029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泗阳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苏1323民初0339号民事判决生效后，陈勇认为该民事判决已确认其与农业银行泗阳支行之间《个人购房担保借款合同》解除，陈勇不再负有偿还贷款的义务，其自2017年1月1日后不应再偿还贷款，但农业银行泗阳支行于2017年1月10日擅自扣划陈勇银行账户内的款项29064.13元，因而成讼。
一审法院认为，陈勇与广安中月公司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已经泗阳县人民法院（2016）苏1323民初0339号民事判决确认解除。陈勇与农业银行泗阳支行之间签订的《个人购房担保借款合同》已经（2016）苏1323民初0339号民事判决确认解除。但合同关系只能发生在特定的主体之间，除法律、合同另有规定外，只有合同当事人才能享有合同规定的权利，并承担该合同规定的义务，当事人以外的任何第三人不能主张合同上的权利，更不负担合同中规定的义务。本案中，陈勇与广安中月公司、农业银行泗阳支行之间分别系商品房预售合同关系、借款合同关系。借款合同成立的目的在于促成房屋买卖，而一旦商品房买卖合同解除，则订立借款合同的目的也就无法实现。购房人在与出卖人发生纠纷时，可就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和按揭抵押贷款合同纠纷提起诉讼。当商品房买卖合同解除后，商品房担保贷款合同也被解除的，出卖人应当将收受的购房贷款和购房款的本金及利息分别返还担保权人和买受人。这也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款规定的应有之义。合同解除后由出卖人直接将购房贷款返还银行，并直接向银行承担购房人应承担的责任，从而避免了开发商向购房人返还房款，再由购房人向银行返还贷款这一重复履行情形的出现。出卖人向银行直接返还购房贷款实质上系代购房人向银行履行义务，只不过这种代为履行不是基于当事人之约定，而是基于法律规定。但需要注意的是该司法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二款并未作出出卖人无力履行或履行存在瑕疵时，即免除购房人返还银行剩余贷款义务之规定。作为借款合同相对方的购房人当然负有返还贷款之义务，这也是基于购房人与银行签订借款合同时之真实意思表示，故广安中月公司作为房屋出卖方，应于（2016）苏1323民初0339号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代陈勇一次性偿还剩余的银行按揭贷款；如该公司未完全履行义务，则陈勇仍应承担还款责任。而陈勇认为（2016）苏1323民初0339号民事判决生效后，即免除了其还贷义务，并无法律依据。陈勇作为借款合同的借款人，在合同解除后，应督促广安中月公司履行还款义务，或为避免自己信用受到影响，先履行返还义务，后向广安中月公司追偿。农业银行泗阳支行作为出借人，向借款人即陈勇主张权利并无不当，其扣划款项的行为更无不当，故陈勇要求农业银行泗阳支行停止侵害、恢复名誉，并返还陈勇银行账户内于2017年1月10日被扣划的款项29064.13元的诉讼请求，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陈勇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已减半收取264元，由陈勇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被上诉人农业银行泗阳支行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
1.2015年1月28日，陈勇与农业银行泗阳支行签订的《个人购房担保借款合同》复印件一份，合同约定：“本合同被解除时，借款人同意贷款人有权要求售房人将借款人结欠借款本息及相关费用由售房人账户直接划至贷款人指定账户，用于偿还本合同项下债务。如售房人将购房贷款本金和利息直接返还贷款人，借款人应承担本合同项下其他剩余债务；如售房人未将购房贷款本金及利息直接返还贷款人，借款人应承担本合同项下全部债务”，旨在证明根据上述约定，在开发商无力清偿银行贷款本息的情况下，借款人应承担贷款合同项下全部债务，该合同条款属于独立清算条款，涉案贷款合同虽已被解除，但上述约定仍有效；
2.泗阳县人民法院（2017）苏1323民初773号民事判决书复印件一份，旨在证明农业银行泗阳支行已就剩余贷款另行提起诉讼，一审法院也已作出判决。
上诉人陈勇对该证据质证认为：对于证据1的真实性无异议，但无论是法律规定，还是合同约定，都未表明在贷款合同解除后，陈勇仍负有偿还贷款的义务，故该证据不能证明农业银行泗阳支行的主张；对于证据2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
本院对上述证据认证如下：双方当事人对证据1的真实性均无异议，本院对此予以确认；对于证据2，因该民事判决书系复印件，且农业银行泗阳支行明确表示其无法提供原件，而陈勇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也不予认可，故对于该民事判决书的真实性，本院不予确认。
鉴于双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对此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陈勇明确其一审诉讼请求中“停止侵害”是指要求农业银行泗阳支行停止从陈勇名下账号为62×××78的银行账户内继续扣划资金；“恢复名誉”是指要求农业银行泗阳支行将陈勇从银行不良信用名单中移除，并消除陈勇因涉案贷款分别于2017年3月、2017年4月、2017年5月产生的三次逾期还款记录。
二审再查明：泗阳县人民法院于2016年8月4日作出（2016）苏1323民初0339号民事判决后，广安中月公司不服，向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12月22日作出（2016）苏13民终3029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该民事判决已于2016年12月27日发生法律效力。
本案二审中的争议焦点是：1.涉案《商品房买卖合同》及《个人购房担保借款合同》解除后，陈勇应否就剩余贷款本息向农业银行泗阳支行承担还款责任。
本院认为，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和按揭贷款合同纠纷合并审理时，二者解除后果的处理原则上仍应遵循合同相对性原则。针对商品房买卖合同部分，由于买卖合同因开发商违约而解除，开发商应将收取的全部房款，包括首付款和购房人通过按揭贷款支付的部分全部返还购房人，并向购房人承担赔偿责任。针对按揭贷款合同部分，购房人作为借款人应将按揭贷款合同项下的贷款返还按揭银行，并向银行承担赔偿责任，按揭银行应当返还购房人已经偿还的贷款本息，注销房屋上设定的预告登记。但如机械地遵循合同相对性原则，必然产生以下两个问题：一是商品房买卖合同和按揭贷款合同解除后在开发商、购房人、按揭银行之间产生的金钱给付义务存在不必要的重复和繁琐；二是在按揭贷款合同项下，为了保证按揭贷款用于购买商品房买卖合同项下的房屋，按揭贷款形式上受购房人的指示直接给付开发商，在买卖合同及按揭贷款合同解除后，开发商将按揭贷款等直接给付购房人，则易导致按揭银行收回按揭贷款产生额外的风险，因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二款规定，“商品房买卖合同被确认无效或者被撤销、解除后，商品房担保贷款合同也被解除的，出卖人应当将收受的购房贷款和购房款的本金及利息分别返还担保权人和买受人”，况且，因出卖人的原因导致商品房买卖合同及按揭贷款合同解除的，且出卖人已经实际占有贷款的，由出卖人承担返还贷款的责任，是按揭贷款购房方式的特点要求决定的，也是合理的。
本案中，陈勇与广安中月公司之间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及陈勇与农业银行泗阳支行之间签订的《个人购房担保借款合同》已于2016年12月27日解除，广安中月公司应将其收受的购房贷款和购房款的本金及利息分别返还农业银行泗阳支行和陈勇，农业银行泗阳支行要求陈勇偿还涉案贷款剩余部分并无事实及法律依据，对于陈勇要求农业银行泗阳支行返还于2017年1月10日从陈勇银行账户内被扣划的款项29064.13元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同时，农业银行泗阳支行应停止从陈勇名下账号为62×××78的银行账户内继续扣划资金，并将陈勇从银行不良信誉名单中移除后，消除陈勇因涉案贷款分别于2017年3月、2017年4月、2017年5月产生的三次逾期还款记录。
综上所述，陈勇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泗阳县人民法院（2017）苏1323民初3592号民事判决；
二、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泗阳县支行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返还陈勇29064.13元，并停止从陈勇名下账号为62×××78的银行账户内继续扣划资金；
三、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泗阳县支行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将陈勇从银行不良信誉名单中移除，并消除陈勇因涉案贷款分别于2017年3月、2017年4月、2017年5月产生的三次逾期还款记录。
一审案件受理费528元，减半收取26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28元，合计792元，均由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泗阳县支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芳远
审 判 员 庄业富
审 判 员 王冬冬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十二日
法官助理 孙 笑
书 记 员 冯 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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