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1民再12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州市泛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陈凤爱，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胜利，北京存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文定，北京存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中债债权交易中心有限责任公司。
法定代表人:杨志强，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伟，北京市道融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莹，北京市道融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州市泛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简称泛美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中债债权交易中心有限责任公司（简称中债公司）债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8民再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泛美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6京01**民再5号民事判决。2、将该案发回到一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求。3、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及理由：1、重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与惠州市圣德实业投资有限公司（简称圣德公司）之间的《债权转让协议》已获实际履行的证据未经上诉人质证，甚至在上诉人庭审中明确指出该证据系虚假证据的情况下，重审法院仍不予安排质证作出判决违反法定程序。2、重审判决置上诉人提交的被上诉人与圣德公司之间的《债权转让协议》并未实际履行的确切证据于不顾，颠倒是非。在重审中，我方向海淀法院提交了2010高民初字第1657号民事裁定书，该裁定书中载明的原告即为被上诉人，而其中裁定继续查封的房地产标的即为被上诉人与圣德公司之间《债权转让协议》的标的。重审法院在面对如此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却认定“中债公司已于2011年6月30日将涉案标的转让给圣德公司，并已相互履行完毕”。3、重审判决肆意解释《合同法》第一百五十二条否定上诉人中止支付付款行为的当然合法性，严重歪曲本案事实。4、本案应当发回重审或由法院查清事实后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讼请求。本案重审判决从程序运用到实体审判，从事实认定、证据采信到证据适用处处违法，使得被上诉人隐瞒欺骗、多次“一物二卖”的恶意违约行为未受到司法的惩戒反而导致守约方的上诉人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合理诉求得不到公正的司法保障。
中债公司辩称：一、我方与圣德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真实合法有效，并已经获得实际履行，我方与上诉人泛美公司的《债权转让协议》已无继续履行的可能性。二、我方此前虽与上诉人泛美公司签订过债权转让协议，但因泛美公司违反合同约定，未将1700万元债权转让款存入共管账户，导致双方协议无法履行。三、泛美公司未将1700万合同价款存入共管账户，不适用合同法第152条关于中止支付价款的规定，属于明显的违约行为，应当承担违约责任。四、我方依法向泛美公司行使合同解除权，双方协议在我方与圣德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协议》前早已解除。
泛美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中债公司继续履行债权转让协议书及债权转让协议书补充协议（一）所约定的义务，将该公司对航业公司所享有的主债权及担保从权利转让给泛美公司（转让价格2000万元）；2、中债公司向泛美公司赔偿占用定金款项的损失100万元（以300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五年期存款基本利率计算）。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7年7月2日，中债公司（甲方）与泛美公司（乙方）签订一份债权转让协议书。双方约定，鉴于华融北办将其对航业公司的主债权及相关从权利转让给了北京市国通资产管理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国通公司）；国通公司授权其代理人华融北办于2006年9月29日与甲方签署了资产包转让合同（二），将前述主债权及相关从权利（整体债权金额为174430351.69元，其中本金为1亿元，利息为74430351.69元）转让给了甲方。甲方与华融北办于2007年1月5日签署了航业公司项目债权移交确认书。在签订本协议之时甲方合法享有前述主债权及其相关从权利。甲方同意将其对航业公司的主债权及担保从权利（其中包括“德福园”房地产的抵押权）转让给乙方，转让整体债权金额174430351.69元，其中本金1亿元，利息74430351.69元，以下简称“标的债权”。乙方同意受让上述标的债权。甲、乙双方确认前述标的债权的转让价款为2000万元整。本协议签署当日，乙方将定金300万元汇入甲方账户。甲方账户名：中债公司。甲方开户银行：中信银行金运大厦支行。甲方银行账号：×××。本协议签订之日起三个工作日内，甲、乙双方共同到银行以乙方名义、甲方加指定代表人的私人印鉴的形式开立共管账户（该共管账户的具体事宜由甲乙双方与银行签订的监管协议中约定），乙方将1700万元一次性全额汇入该共管账户。甲方如约完成约定之全部合同义务后，乙方无条件通过共管账户将债权的转让价款1700万元整汇入甲方账户或甲方指定的账户。在甲方没有任何违约的情况下，如果乙方过错未能按约定日期足额支付债权转让款项或由于乙方的过错导致甲方在收到支票后未能足额收到债权转让款项，甲方有权解除本协议，同时乙方已付定金300万元不予返还。上述协议书落款处，分别加盖有中债公司及泛美公司双方的印章。
上述债权转让协议书签订后，泛美公司与中债公司又另行签订一份债权转让协议书补充协议（一）。双方约定，鉴于甲、乙双方于2007年7月2日签订了债权转让协议书，现作补充协议如下：关于债权转让协议书约定自该协议书签订之日起三个工作日甲乙双方共同开立共管账户，现甲乙双方共同同意可以延长至债权转让协议书签订之日起六个工作日。本补充协议附于债权转让协议书之后，与债权转让协议书具有同等法律效力。上述补充协议落款处，分别加盖有中债公司及泛美公司双方的印章。
同年7月2日，中债公司向泛美公司开具一份收到该公司交来往来款（中天航业债权转让款）300万元的收据，该收据落款处加盖有中债公司的财务专用章。
同年7月3日，泛美公司（甲方）与中国民生银行北太平庄支行（乙方）共同签订一份人民币单位结算账户管理协议。双方约定，甲方已知悉并理解本协议内容，自愿申请在乙方开立银行结算账户，户名为泛美公司，账号为×××，经甲乙双方协商一致，根据中国人民银行颁布的《人民币银行结算账户管理办法》及相关法律、法规，签订本协议。乙方应依法保障甲方账户的资金安全，在核对预留银行印鉴、支付密码（如有）无误的前提下进行结算业务办理。上述协议落款处，分别加盖有泛美公司的印章，以及中国民生银行北京北太平庄支行的会计业务公章。
2009年6月26日，广东省广州市南方公证处出具一份（2009）南公证内字第20320号公证书。根据该公证书记载，泛美公司通过其委托代理人李振华，于2009年6月25日以特快专递（EMS）的方式向中债公司（地址：北京市海淀区西直门北大街甲x号金运大厦x座x层）寄送《知会函》一份，取得编号为EI097497095CN的《国内特快专递详情单》一份。公证书后附泛美公司向中债公司所发函件的内容包括：“因贵司与世一公司发生债权人主体地位争议的诉讼，贵司是否享有资产包债权人的权利地位已经处于明显不确定的状态，导致协议未能继续履行。为此，贵司应向我司返还300万元协议定金，但贵司至今未退。就以上定金事宜，我司特发此函知会贵司，请贵司在接到本函后与我司安排协商返还”。上述函件的落款处加盖有泛美公司的印章。
2011年4月19日，广东省广州市广州公证处出具一份（2011）粤穗广证内经字第36522号公证书。根据该公证书记载，泛美公司通过其委托代理人周伟军，于2011年4月13日以“EMS全球邮政特快专递”方式向中债公司（地址：北京市海淀区首都体育馆南路x号新世纪饭店x层x室，邮政编码：100044）寄送《关于履行〈债权转让协议书〉及其补充协议的函》共一份并取得EJ791841333CS《国内特快专递邮件详情单》。公证书后附泛美公司向中债公司所发函件的内容包括：“我公司明确表示收回原向贵司发出的包括2009年6月23日曾向贵司发出的《知会函》在内的解除协议，退还定金的全部要约，我公司将在上述协议具备履行条件时继续履行协议义务。我司郑重提请贵司在本函发出后5日内将贵司与世一公司诉讼案二审的进展如实通报，并提供相应判决、裁定等法律文件为凭。我司将视该案判决内容决定是否要求继续履行上述协议”。上述函件的落款处加盖有泛美公司的印章。根据上述EMS邮政特快专递的详情单显示，其已于同年4月份被签收。
中债公司否认其收到了上述两份函件。
2011年6月30日，中债公司（甲方）与圣德公司（乙方）签订债权转让协议。根据该协议记载，甲方向乙方转让此笔债权，借款人为航业公司，担保人为天鹅航空投资有限公司和恒利公司，该债权本金为1亿元，利息为74430400元，利息计算至2006年6月20日。经甲乙双方协商，本协议债权转让价款为2000万元，乙方应在本协议签订之日一次性将该转让价款支付给甲方或甲方指定的第三方。甲方或甲方指定的第三方按约收到乙方支付的转让价款后，本协议上述债权所有权及所有从权利即转至乙方；同时，甲方应将与本协议债权有关的所有文件资料交付乙方，并在全国或省级以上的报纸发布债权转让暨债务催收公告，通知债务人和担保人。甲方保证所转让的债权真实、合法、有效。
同日，圣德公司依据中债公司的指令向北京中债资产管理有限公司汇款2000万元，用于支付上述协议中的债权转让价款。同日，中债公司向圣德公司开具了其已收到该笔款项的收据。
2011年7月5日，《中国企业报》于该报第六版刊登一份由中债公司于同年6月30日所发的债权转让通知暨债务催收公告，该公告的内容包括：“中债公司与圣德公司于2011年6月30日签署债权转让，中债公司将对下表中所列借款人及担保人享有的主债权及担保合同项下的全部权利，依法转让给圣德公司。中债公司特公告通知借款人和担保人。据此，请借款人及担保人自公告之日起立即向圣德公司履行相应合同约定的还本付息义务及担保义务。借款人：航业公司；本金：1亿元；利息17443.04万元；担保人：天鹅航空投资有限公司、恒利公司。特此公告。
嗣后，中债公司将上述协议所涉的债权原始凭证交付圣德公司。圣德公司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参加（2010）高民初字第1657号原告中债公司诉被告航业公司、天鹅公司、恒利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的诉讼程序，并申请该院对恒利公司的“德福园”房地产继续采取保全措施。上述案件系（2006）高民初字第555号案件恢复审理后重新立案。
泛美公司在原审中主张，其未在合同约定期间向共管账户汇款系其依法行使合同上的不安抗辩权。重审中，泛美公司改称其系依照合同法第一百五十二条的规定中止向共管账户汇款，即“买受人有确切证据证明第三人可能就标的物主张权利的，可以中止支付相应的价款，但出卖人提供适当担保的除外。”
重审中，法院依法对泛美公司作出如下释明：本案事实有两种可能，第一，中债公司与圣德公司的交易真实存在，并且已经履行完毕。第二，中债公司与圣德公司的交易不真实或存在瑕疵。上述两种情况将影响本案合同是否能够继续履行。法院要求泛美公司在上述释明的基础上确认其诉讼请求。泛美公司坚持其诉讼请求，要求继续履行合同。
另查，中债公司称，泛美公司未在合同约定的期限内向共管账户付款之后，其向泛美公司提出解除诉争协议，但其认可未以书面形式向泛美公司送达解除合同的通知。
上述事实，有原告泛美公司提交的债权转让协议书、债权转让协议书补充协议（一）、往来款收据、结算账户管理协议、（2009）南公证内字第20320号公证书、（2011）粤穗广证内经字第36522号公证书、国内特快专递邮件详情单、债权转让通知暨债务催收公告、（2010）高民初字第1657号判决书，被告中债公司提交的该公司与圣德公司债权转让协议书、活期帐户交易历史查询、对公结算业务申请书、收据、证人证言等证据材料以及本案开庭笔录、电话联系记录在案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泛美公司与中债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书及其补充协议，其内容均未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属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严格按照合同的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
泛美公司与中债公司的债权转让协议签订于2007年7月，按照该协议的约定，在正常情形下，协议应当早已履行完毕，但该协议至今未能得当履行，主要表现在以下方面：第一，诉争合同签订之前，中债公司已将该合同标的转让给世一公司，但无明确证据证明其在签约前已将该事实告知泛美公司。第二，泛美公司一直未按照合同约定向共管账户付款。第三，在未依约付款的情况下，2009年6月，泛美公司发函要求解除合同返还定金，2011年4月，在中债公司与世一公司之间合同纠纷的终审判决下达之后，泛美公司又发函主张继续履行协议，前后态度截然相反。第四，中债公司已于2011年6月30日将涉案标的再次转让给圣德公司，并已相互履行完毕。法院就双方当事人在诉争协议的上述履行过程中的具体行为作出如下分析：
中债公司在协议签订前，未如实告知泛美公司其此前与世一公司之间的债权转让协议存在纠纷尚未了结，可能对双方的协议履行产生重大影响。而泛美公司在开立共管账户后，得知中债公司与世一公司存在债权转让纠纷且正在诉讼中，本可以采用行使不安抗辩权中止履行合同、要求解除合同、继续履行合同等方式维护自己的权益，但其却采用了不向共管账户付款的消极对待方式。这从泛美公司2009年及2011年的两次所发的函件内容中得以充分体现。共管账户由中债公司与泛美公司共同控制，泛美公司向共管账户转款，并不会出现中债公司得到款项而泛美公司对该款项失去控制的后果。故而，泛美公司无论是提出不安抗辩，还是第三人可能对标的物主张权利而中止支付价款的理由法院均难以采信。
中债公司在与泛美公司的债权转让协议长期不能得当履行的情形下，再次将债权转让给圣德公司的行为，虽然可以理解，但其应当清楚，合法有效的合同是受法律保护的，其在合同没有解除的情况下，擅自将债权再次转让给圣德公司，致使其与泛美公司的债权转让协议无法履行，属违约行为。
重审中，中债公司提交其与圣德公司就涉案债权再次转让的债权转让协议及支付价款的银行凭证和收据，并由圣德公司出庭就签订二者之间协议的情况、付款情况及向法院申请变更诉讼主体的情况发表证言，上述证据已证明中债公司将诉争合同的标的再次转让给圣德公司，且转让协议已实际履行。泛美公司虽辩称该协议并未实际履行，但其未能就此提供可信的反证。泛美公司主张中债公司必须提供相应税务发票、财务会计报告方能证明其与圣德公司之间协议的履行情况和款项支付情况，但其该主张并无法律依据。
在法院就诉争合同可能无法得到履行的后果对泛美公司作出依法释明的情况下，泛美公司仍坚持主张履行合同，故法院对其主张继续履行诉争合同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由于泛美公司要求继续履行合同且该合同仍然有效，其无权在本案中主张占用其300万元定金的损失，法院对其该项诉讼请求亦不予支持。中债公司应对合同不能履行的后果承担责任，泛美公司可另案进行主张。综上，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广州市泛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确认一审查明的事实及认定的证据。
本院认为，出让人就同一债权订立多重转让合同，在转让合同均有效且受让人均要求实际履行合同的的情况下，应当综合考量各转让合同的价款支付、凭证交付等合同义务的履行情况以决定是否支持一方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讼请求。
本案中，中债公司先后将诉争债权转让给泛美公司与圣德公司，且中债公司主张其与圣德公司的债权转让协议已履行完毕，一审法院已就中债公司与圣德公司间的交易可能存在的两种情况向泛美公司释明，并要求泛美公司在此基础上明确诉讼请求，泛美公司坚持其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讼请求。因此，在此情形下，应当综合考量中债公司与泛美公司及圣德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的履行情况。泛美公司在2007年与中债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协议并支付300万元定金后，债权转让协议至今未能得当履行，而依据中债公司提供的其与圣德公司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银行凭证、收据以及圣德公司在一审时就协议履行情况所做证言，可以证明圣德公司已支付2000万元债权转让款并已向法院申请变更诉讼主体，中债公司与圣德公司间的债权转让协议的主要合同义务已获履行，故一审法院驳回泛美公司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讼请求正确，本院予以维持。因现有证据已足以证明中债公司与圣德公司间的债权转让协议的主要义务已获履行，故泛美公司申请本院调取圣德公司与中债公司以及北京中债资产管理有限公司间的资金往来凭证及相关银行凭证缺乏依据，本院不予准许。因泛美公司要求继续履行合同且该合同仍然有效，故其在本案中主张中债公司支付占用300万元定金的损失缺乏法律依据，一审法院驳回其要求中债公司赔偿损失100万元的诉讼请求正确，本院一并予以维持。因泛美公司在本案中坚持其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讼请求，故其可就合同未履行的责任向中债公司另行主张。
关于泛美公司上诉所称的一审法院就中债公司与圣德公司间的债权转让协议已获实际履行的证据未经质证，违反法定程序的问题，经本院查阅一审卷宗，一审法院已就双方当事人提供的证据进行质证并已记录在案，并未违反法定程序，泛美公司该项上诉主张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泛美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六千九百元，由广州市泛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京
代理审判员 纪艳琼
代理审判员 尤 頔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王东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