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衡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衡民再终字第2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戴树华，（位于衡水市桃城区北方工业基地迎宾路以东、百威橡胶北侧），务工。
委托代理人：李星洲，河北省燕赵法律专家咨询服务中心研究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双俭。
上诉人戴树华与被上诉人张双俭合伙纠纷一案，衡水市桃城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6月17日作出（2011）衡桃西民二初字第332号民事判决，戴树华不服并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戴树华及其委托代理人李星洲、被上诉人张双俭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张双俭、戴树华于1997年8月合伙开办华剑输送带厂，该厂名为集体实为双方合伙。1997年9月戴树华从该厂提走54条输送带销往东北，货款未收回。双方因经济问题产生纠纷，2001年1月5日经双方亲戚孟祥吉、孟令洪调解达成协议：戴树华给付张双俭经济损失费30万元，此款从2001年4月份起至2005年分六次给付，从此该厂由张双俭经营。协议签订后戴树华未履行，张双俭于2004年4月14日起诉。另查明：冀T×××××轿车一辆，由证人宋某1999年4月从黑龙江省桦川县抵账提回，登记车主宋某、实际车主戴树华，2001年元旦前，张双俭从戴树华处借走冀T×××××轿车后未归还。现张双俭承认因当时合伙的厂子有10万元贷款无法还上，已经用该车抵顶债务。关于冀T×××××轿车的价值，戴树华称系在东北抵顶20万元货款抵账而来，价值20万元。张双俭称在2001年时该车价值七八万元，双方互不认可。
原审法院认为，原、被告于2001年1月5日签订的协议书，是在双方共同的亲戚见证、协调下，经原、被告口头核对有关账目后达成，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双方未书面约定将原告归还被告捷达汽车作为2001年1月5日协议书的生效条件，不经协议双方当事人一致认可，仅凭证明人宣布2001年1月5日协议书无效，不足以否定该协议书的有效性。被告称2001年1月5日协议是原告采取欺诈、胁迫手段签订，提供了孟祥吉、李宝军、高连勇证人证言。孟祥吉证言证实了协议签订过程、签订协议后原告未归还其借用的被告的捷达汽车的事实，但证言中并无被告受胁迫、欺诈签订协议的内容，不能证实被告的主张。李宝军、高连勇未参加协议的协商及签订过程，亦未到庭接受质证，其证言不足以证实2001年1月5日协议书签订过程中存在欺诈、胁迫情形。一方以欺诈、胁迫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撤销权，本案被告在法定期限内未对2001年1月5日协议书行使撤销权，故该协议书的合法性、有效性应予维护。原告依据2001年1月5日协议书要求被告给付30万元，合法有据，应予支持。被告要求原告返还借用的冀T×××××捷达轿车一辆，该项义务虽未约定于2001年1月5日协议书之中，但在原、被告亲属多次调解过程中对此均有提及，该亦是纠纷长期未能解决的原因之一，虽与本案不是同一法律关系，但从尽早化解双方之间的纠纷，减少当事人诉累，以促进原、被告能够亲情和睦的原则出发，可予合并处理。出借人要求归还原物，应当予以支持；如果确实无法归还原物的，可以按照或者适当高于归还时市场零售价格折价给付。被告称冀T×××××捷达轿车系其抵账20万元而来，价值应为20万元，仅有其个人陈述，未提交购置发票或抵债协议或其他相关证据佐证，对其主张的车辆价值不予认定。原告称冀T×××××捷达轿车在2001年时价值七八万元，仅有其口头陈述，无关于该车当时车辆状况的证据予以证实，亦不能认定。原告借用被告的冀T×××××捷达轿车，在未经被告许可的情况下擅自将其抵债给予他人，导致车辆实际成新程度、实际价值难以确定，原告应自行承担不利后果，赔偿数额可以与冀T×××××同品牌同等配置或相当配置的捷达轿车的新车购置价作为赔偿标准。当事人互负债务，没有先后履行顺序的，应当同时履行。原告要求被告给付30万元的利息损失，被告要求原告赔偿其扣车损失10.5万元，因双方对纠纷长期未解决均有过错，均不予支持。原审法院判决：一、戴树华给付张双俭30万元；二、张双俭归还戴树华冀T×××××捷达轿车一辆。如不能归还，按与冀T×××××同品牌同配置或相应配置标准的捷达轿车新车购置价予以赔偿；三、驳回原、被告其他诉讼请求；四、本判决第一、二项于判决书生效后十日内同时履行。
戴树华提出上诉的主要理由：一、该原审判决第一项，依据张双俭在原审中提交的2001年1月5日调解协议，判决我给付张双俭30万元，属于认定事实不清，于法无据。该调解协议是一个无效合同，是张双俭采取欺诈、胁迫手段，先行扣押我的“捷达王”轿车，逼迫我承认30万元亏损并在协议上签名。由于张双俭违背交还轿车的约定和承诺，调解人孟祥吉明确表示所签协议无效，并书写了协议无效的证明书，开庭审理情况充分证明了上述事实。二、该判决书第二项，判决张双俭归还我捷达轿车一辆，或按新车购置价予以赔偿，不仅认定事实不清，而且在经济价值上显失公平。张双俭扣押的轿车是“捷达王”而非“捷达”轿车，这是在档次配置和经济价值上相差很大的两种不同轿车，按2011年价值，“捷达王”轿车20万至22万元，而“捷达”轿车16万至18万元，两车相差4万多元。而且被扣轿车已出租给宋某，张双俭扣车已给我造成10.5万元租车损失。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运用法律不当，违反民法通则第58条和合同法第52条的规定；2001年1月5日调解协议应认定为无效民事行为和无效合同。
张双俭未提交书面答辩状，本院二审开庭审理中口头表示：戴树华所述上诉理由我不予认可，另外坚持以前审理时的答辩意见。要求驳回上诉，维持现一审判决。
经征得双方当事人同意，二审合议庭将本案的争议焦点归纳为：双方当事人于2001年1月5日签订的协议书是否有效，30万元的债权债务关系是否成立；如成立，戴树华给付30万元债务是否以张双俭归还轿车为前提条件。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调取了以往审理的（2006）衡民再终字第13号、（2006）衡民再终字第156号、（2010）衡民再终字第33号案件的庭审笔录，并经双方当事人质证确认。
本院审理查明：张双俭、戴树华于1997年8月合伙开办华剑输送带厂，该厂名为集体实为双方合伙。后双方因企业的管理和经济等问题产生纠纷，戴树华退出合伙经营，双方未进行清算。1999年4月，宋某从黑龙江省桦川县抵账提回冀T×××××“捷达王”轿车一辆（登记日期为1999年5月），2000年9月以宋某的身份在衡水市车管所落户，实际车主为戴树华，并由其个人使用。2001年元旦前，张双俭以亲戚名义从戴树华处借走冀T×××××轿车，未予归还（现张双俭称因当时合伙的企业有10万元债务无法偿还，已经用该车抵顶债务。关于冀T×××××轿车的价值，戴树华称系抵顶20万元货款而来，价值20万元，张双俭称在2001年时该车价值七八万元，双方互不认可）。此后，戴树华多次催促张双俭归还轿车，张双俭以双方合伙亏损，债务未清算为由，拒绝交还车辆。为此，戴树华几次找到双方的亲戚孟祥吉，请求其帮助调解纠纷（戴树华是孟祥吉的外甥女婿，张双俭是孟祥吉的侄女婿）。2001年1月5日，在张双俭的办公室，孟祥吉召集其侄子孟令洪，包括张双俭、戴树华一起参加进行调解，商量解决办法。经过张双俭和戴树华两人口头核对了有关账目后，双方协商同意，在张双俭答应先归还轿车的前提下，戴树华给付张双俭30万元。由孟祥吉起草了协议书，双方签字，孟祥吉和孟令洪作为调解证明人也签了字。该协议主要约定：戴树华付给张双俭经济损失费30万元，具体还款计划为从2001年4月份起至2005年分六次偿还；从即日起，该厂由张双俭继续经营，以后经营当中出现的一切问题与戴树华无关。但该协议书未写明戴树华履行义务以张双俭归还轿车为前提条件。协议签订后，张双俭仍未归还“捷达王”轿车，戴树华又找到孟祥吉要求解决。孟祥吉认为，张双俭没有按照口头约定先归还轿车，即于2001年1月21日给戴树华出具一书面证明，宣布2001年1月5日协议因调解不成，该协议无效。此后，张双俭仍未归还轿车，戴树华也未给付张双俭约定的款项，至2004年4月14日，张双俭起诉戴树华要求偿还欠款，为此成诉。
上述事实，有2001年1月5日协议书，孟祥吉于2001年1月21日、2004年10月26日出具的书面证明，高连永（高连勇）2001年8月8日出具的书面证明，李保军（李宝军）2004年9月15日、10月25日出具的证明材料，孟祥吉、李保军（李宝军）于2006年3月15日本院二审开庭审理此案时出庭作证的证言，以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卷佐证，予以认定。
本院认为，张双俭、戴树华于2001年1月5日在双方亲属孟祥吉、孟令洪参与调解并见证下，就解决其双方合伙经营的遗留事务而签订的协议书，双方意思表示真实，合法有效。戴树华称其与张双俭签订协议是因受到了对方的欺诈、胁迫，未能提供证据证实，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4条的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而戴树华既未证明受到欺诈、胁迫的事实，也未在法定的一年期限内请求变更或撤销协议，故其辩解不予采纳，应认定其对张双俭所负有30万元合伙清算后的债务关系成立；关于戴树华履行协议约定偿还该30万元债务，是否以张双俭归还“捷达王”轿车为前提条件的问题，孟祥吉、李保军（李宝军）于2006年3月15日本院开庭审理此案时曾出庭作证的证言，以及孟祥吉于2001年1月21日、2004年10月26日出具的书面证明，高连永（高连勇）2001年8月8日出具的书面证明，李保军（李宝军）2004年9月15日、10月25日出具的书面证明，均证实张双俭、戴树华于2001年1月5日在他人参与、见证调解并签订协议之前，已经口头约定：张双俭首先归还戴树华的轿车，然后由戴树华按协议约定分期偿还张双俭30万元债务。以上证据证明内容一致，证人证言之间相互印证，特别是孟祥吉作为双方当事人的亲属和长辈，又与双方系同等亲属关系，其证言可信度高。综合分析判断，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64条、第66条、第78条的规定，对以上证人证言（包括书面证言）均予采信，确定双方当事人互负债务，按约定张双俭履行归还轿车的义务在先，戴树华履行还款义务在后。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67条的规定：“当事人互负债务，有先后履行顺序，先履行一方未履行的，后履行一方有权拒绝其履行要求。先履行一方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的，后履行一方有权拒绝其相应的履行要求”，故张双俭未先履行归还轿车的义务，戴树华有权拒绝偿还债务。另外，从双方权益大小为基础进行衡量，张双俭扣押了戴树华的“捷达王”轿车至今已历经十五年，应当归还轿车并参照轿车租赁市场同等价格赔偿损失，故张双俭对戴树华所负债务同样数额较为可观，双方权益大体相当，戴树华拒绝偿还张双俭30万元债务，不会导致双方利益明显失衡。关于该项争议戴树华的抗辩理由成立，张双俭要求对方偿还债务的诉讼请求不能支持。
原一审判决在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方面存在以下错误。事实方面：第一，未认定戴树华履行还款义务的前提条件，是张双俭首先归还戴树华的轿车；第二，未查明张双俭扣押未归还的轿车车型，而在判项中确定为“捷达”轿车而非“捷达王”轿车。适用法律方面：第一，原审中戴树华并未要求归还轿车或赔偿损失，亦未反诉，原审法院未按不诉不理的原则处理；第二，判决张双俭履行的义务不明确，依照判项内容有多种履行方式，出现矛盾。如按第一种选择张双俭归还轿车即可，无论是否已经报废，权利义务明显不对等。如按第二种选择赔偿损失履行，张双俭可以选择以该车同配置标准的新车购置价格予以赔偿，也可以选择相应配置标准的新车购置价格予以赔偿；第三，张双俭如按新车购置价格予以赔偿，赔偿数额是否包括购置税及其他税费不明确。
综上所述，原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适用法律不当，判决结果不具备完全、适当履行的可行性，导致当事人权利义务明显不对等，应依法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67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衡水市桃城区人民法院（2011）衡桃西民二初字第332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张双俭的诉讼请求。
原一审案件受理费12888元，本院原二审案件受理费12888元，均由张双俭负担。本院已收取的二审案件受理费不再退还，由张双俭直接给付戴树华。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高永胜
审 判 员 崔福林
代理审判员 李春蕾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七日
书 记 员 苑世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