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厦民终字第253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海西晨报社。
法定代表人黄毓斌，社长。
委托代理人郑伟，福建典格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明，男，1959年出生，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徐莉华，女，1958年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张明，自然情况同上。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晔，男，1989年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张明、徐莉华，自然情况同上。
原审被告张尚初，男，1985年出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郑伟，福建典格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海西晨报社因与被上诉人张明、徐莉华、张晔，原审被告张尚初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3）思民初字第142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海西晨报社及原审被告张尚初的共同委托代理人郑伟，与被上诉人张明、徐莉华（同时也是被上诉人张晔的委托代理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查明：海西晨报社系《海西晨报》的主办与编辑出版单位。2013年6月16日，《海西晨报》第一版右下角刊登标题“参加学校体检，领到过期套套”，第A8版刊登标题为“参加抽血送过期避孕套？”、副标题为“集美大学：系医生个人行为；医生：不可能过期”的报道，副标题“集美大学”字样下方标注文字“过期”。上述报道的采编记者为海西晨报社见习记者张尚初。上述报道中，“学生”系集美大学财经学院的学生，“医生”系集美大学医疗中心预防科张医生。上述报道附有漫画一篇，其中安全套图样标注文字为“有效日期：2012年”，桌子图样标注文字为“乙肝抽血礼品发放处”，针管图样标注文字为“过期避孕套？”。后，上述报道及漫画上传至太阳网，并转载至腾讯大闽网（标题为“学生参加抽血送过期避孕套，校方：医生个人行为”）、人民网（标题为“学生体检获赠过期避孕套，称系医生个人行为”）、东南网（标题为“抽血送过期避孕套？集大医疗中心一医生行为遭疑”）等网站。
张明、徐莉华、张晔于2013年10月31日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确认《海西晨报》2013年6月16日第一版题眼“参加学校体检，领到过期套套”，第A8版漫画与题为《参加抽血送过期避孕套？》的报道以及所属的太阳网上相应报道系恶意炒作、传播虚假信息，诽谤他人，侵犯张明、徐莉华、张晔名誉权；2、海西晨报社在《海西晨报》第一版题眼、第A8版的原刊登医生漫画的版位上向张明、徐莉华、张晔赔礼道歉、澄清事实、消除负面影响，并代表海西晨报社到张明所在集美大学医疗中心向张明个人与在集美大学主管医疗中心的副校长当面赔礼道歉；3、海西晨报社、张尚初赔偿张明、徐莉华、张晔精神损失费200000元；4、海西晨报社、张尚初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庭审中，海西晨报社提供“尚尚尚zhi”新浪微博及私信，欲证明集美大学财经学院投资1212班发微博称学校发的避孕套过期，在之后的私信中有同学说是参加抽血发的，海西晨报社依据上述线索进行采访报道。张明、徐莉华、张晔质证认为，“尚尚尚zhi”新浪微博及私信系客观事实，但其内容不客观；张尚初作为记者，私自与发帖人私信互动，却没了解发帖人与张明之间是否存在矛盾，然后随意发帖；张尚初对张明进行采访后，张明给张尚初打了近二十分钟的电话解释真实的过程，同时建议其亲自到厦门市疾病控制中心或集美大学科研处实地验证，但张尚初仍未改正，故张尚初系恶意的；大概在报道前一天的晚上，张明又打电话给张尚初。
原审判决认为：公民享有名誉权，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侵犯公民名誉应承担法律责任。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根据受害人确有名誉被损害的事实、行为人行为违法、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因果关系、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来认定。本案中，张尚初的报道行为属职务行为，相应的法律后果应当由海西晨报社承担。媒体在作出新闻报道前应对消息来源进行核实，海西晨报社提供的证据仅能证明涉案报道的消息线索及来源，不能证明其对学生领取安全套是否过期的问题已经查证属实。一方面，海西晨报社在第一版刊登标题“参加学校体检，领到过期套套”，第A8版副标题“集美大学”字样下方标注文字“过期”，所附的漫画中安全套图样标注文字为“有效日期：2012年”，上述文字内容显然属于结论性判断；另一方面，报道中“学生”系集美大学财经学院的学生，“医生”系集美大学医疗中心预防科张医生，所附漫画中桌子图样标注文字为“乙肝抽血礼品发放处”，报道范围及对象明确。海西晨报社作为公共媒体，其报纸的受众是广大的不特定读者，在作出新闻报道时负有审慎的注意义务，上述文字内容足以造成张明的社会评价度下降，在一定程度上损害了张明的名誉权，故张明有权要求海西晨报社停止侵害、消除影响、赔礼道歉。张明要求海西晨报社在《海西晨报》第一版及第A8版面刊登向张明赔礼道歉的声明，为其消除影响，合法合理，予以支持。但张明要求海西晨报社到其所在集美大学医疗中心向其个人与在集美大学主管医疗中心的副校长当面赔礼道歉，缺乏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综合本案侵权事实，张明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0元过高，依法予以调整，酌情支持10000元。由于涉案报道中并未出现有关张明家人即徐莉华、张晔的内容，徐莉华、张晔提供的证据亦不能证明徐莉华、张晔因侵权导致精神损害并造成严重后果，故徐莉华、张晔相应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第七条、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一、确认《海西晨报》2013年6月16日第一版标题“参加学校体检，领到过期套套”与第A8版“集美大学”字样下方标注的文字“过期”及所附漫画中安全套图样标注的文字“有效日期：2012年”侵犯张明的名誉权；二、海西晨报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在《海西晨报》第一版及第A8版面刊登向张明赔礼道歉的声明，为张明消除影响（声明的具体内容事先须经本院审查）；三、海西晨报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张明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四、驳回张明、徐莉华、张晔其他诉讼请求。
宣判后，海西晨报社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海西晨报社上诉称：
一、原审判决认定海西晨报社侵犯张明的名誉权错误。
1.原审判决割裂了整篇报道的完整性，认定导读和漫画文字内容属于结论性判断违背客观、全面的原则。2.第一版标题“参加学校体检，领到过期套套”的导读包含的人物是学生和学校，张明在起诉状中也认为是集美大学官方组织的体检行为，其只是校方的参加者之一，任何读者从该导读中均不可能和张明联系起来。3.第A8版报道所配漫画并没有进行姓名指引，也没有对张明形象进行漫画描写，任何读者也不会认为漫画中的医生就是张明。4.海西晨报社记者在对集美大学学生和现场工作人员及集美大学宣传处进行采访后，就集美大学组织学生体检的活动予以报道，内容和所配漫画均不会引发读者对张明发放过期避孕套的联想。至于报道中集美大学宣传处将学校组织的活动说成是医生个人行为的责任，应当由集美大学承担。
二、原审判决认定报道对避孕套过期存在结论性判断错误。
1.涉案报道不是新闻调查报道而是社会新闻，仅就各方的说法进行客观报道，是非自有读者进行评判。新闻媒体不是审判机关，要求新闻媒体对报道新闻内容应当进行查证属实才能报道显然没有法律依据。2.报道的标题对避孕套是否过期还加了问号，这显然不是一个结论性的判断，从报道内容也得不出结论性判断的依据。
三、原审判决将双方对证据的质证意见作为查明事实认定错误。
原审判决将双方在审理中对海西晨报社提供的“尚尚尚zhi”新浪微博及私信等证据的质证意见作为事实认定，不符合司法文书的写作规范，也容易误导二审法官和社会公众。
四、原审判决海西晨报社赔偿张明精神损害抚慰金没有依据。
根据司法解释规定，只有因精神损害导致受害人严重损害后果的，才予以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而本案中，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张明因涉案报道导致名誉权受到严重损害。
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张明、徐莉华、张晔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张明、徐莉华、张晔答辩称：事实上，张尚初在涉案报道见报之前就已经知道所谓“过期避孕套”是子虚乌有，但为吸引眼球而硬行炒作，其主观恶意十分明显。原审判决只认定涉案报道损害张明的名誉权而没有认定海西晨报社及张尚初系“恶意侵害”，已经是考虑和照顾到其作为新闻媒体的职业性质。
所谓“过期避孕套”是张尚初道听途说所得，而“个人行为”也是其偷换概念误导他人所成。但海西晨报社故意罔顾事实，没有任何引言和前提通过头版题眼“参加学校体检，收到过期套套”进行报道的行为显然是对其所报道事件的定性论断，提醒读者关注已经存在“过期避孕套”的事实。报道的副标题“校方：系医生个人行为，医生：不可能过期”更是向读者暗示医生承认了是个人行为，只是抵赖“过期”的事实。张明是集美大学医疗中心副主任医师，也是乙肝、戊肝和青年学生艾滋病哨点监测科研项目主持人，报道题目中所说的医生和报道内容中又具体指明集美大学医疗中心防疫科的张医生，显然是指向张明（医疗中心只有一位张姓医生）。从报道的标题，副标题等和具体内容上看显然表明是张明私自向学生发放过期避孕套，引诱学生采血，严重侵害了张明的名誉权。况且，张尚初在事先已经拿到了能够说明活动性质的《知情同意书》，张明也曾经电话中就活动性质和根本就不存在过期避孕套的事实向其作了清晰地解释，并邀请其到现场对安全套是否过期进行查证、核实，又建议他到该次活动的合作单位疾病控制中心或立项部门集美大学科研处进行了解采访，但均被粗暴拒绝。海西晨报社借助题眼、插图、结论性的导引概括词等将过期避孕套的存在加以定性，在报道中将《知情同意书》中能够说明活动性质的内容和电话中对安全套是否过期的解释故意隐瞒。海西晨报社辩称涉案报道是社会新闻，无需查证属实的理由是不能成立的。
海西晨报社认为，张明在一审质证中主张曾建议张尚初到厦门市疾病控制中心和集美大学科研处了解情况的事实仅是张明的质证意见，不能作为事实认定。但却没有证据反驳张明所主张的事实，也没有证据证明张尚初在报道前有到上述两个部门进行采访。张尚初无视最基本常识而到不可能了解真相的地方进行误导式采访显然存在恶意。
涉案报道不仅在每日发行20多万份的海西晨报上传播，还被上网转载达两百多万次，导致领导对张明的训斥和纪检的审查、同事的避险、家庭危机等等。张尚初和海西晨报社的行为对张明造成严重的精神损害，原审判决10000元的精神抚慰金只是个象征性的赔偿，根本就不足以抚平张明精神上的创伤。
综上，海西晨报社的上诉没有道理，应当予以驳回。
原审被告张尚初述称：同意海西晨报社的上诉意见。
经审理查明：对原审判决查明认定的事实，除海西晨报社对“报道中的医生系集美大学医疗中心预防科张医生”有异议外，其余事实没有争议。本院对没有争议的事实予以确认。
海西晨报社主张，报道中的医生并非特指集美大学医疗中心预防科张医生，是指集美大学参加体检活动的所有医务工作者。查，涉案报道中所提到的医生仅有集美大学医疗中心防疫科张医生，且报道中所称“医生：不可能过期”的内容也是引自“张医生”的陈述。本院认为，海西晨报社的该异议，与报道的内容不相吻合，理由不能成立，故对海西晨报社的该异议，本院不予采信。
还查明：集美大学赠送给参加此次活动同学的避孕套系由福建省疾控中心赠送，在避孕套的包装上印刷有“MFG201205”、“EXP201704”字样。张明主张“MFG”是指生产包装日期，“EXP”是指过期时间。张尚初则称，其在网上图片只看到没有日期的一面而没有看到有日期的一面，而在向现场陈姓学生采访时有看到包装封面，但包装封面没有写日期，不能确定张明等人提供的避孕套就是实际发放给学生的避孕套。
二审中，双方均没有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认为：真实性是新闻的生命线，新闻媒体机构和新闻从业人员发表新闻报道应当严格以客观事实为依据，尊重真实，应对报道内容的真实性进行核实。海西晨报社主张讼争报道为社会新闻，其无须对报道新闻内容进行查证的理由是不能成立的，对海西晨报社的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本案讼争报道，从形式看，讼争报道虽然在标题上标有问号，但其副标题“集美大学：系医生个人行为；医生：不可能过期”及所配漫画中标有“有效日期：2012年”的避孕套却可以误导读者确信文中所述的避孕套是过期的，尤其是第一版的导读更是以“参加学校体检领到过期套套”的题眼肯定了避孕套已过期。然而，本案已查明，集美大学发放给学生的避孕套在外包装上已明确印刷了过期时间为2017年。显然，海西晨报社在讼争报道中肯定张明将过期避孕套发放给学生内容存在严重失实的情形，原审判决认定讼争报道的文字及漫画侵犯张明的名誉权正确。张明请求海西晨报社赔礼道歉消除影响的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综合本案的实际情况看，第一版的题眼起到的是索引的作用，报道的全部内容均登载在第A8版，从消除影响范围应与侵权范围相当的角度考量，海西晨报社在第A8版刊登道歉声明已足以消除其所造成的影响，故张明请求海西晨报社在第一版和第A8版均刊登道歉声明，本院予以部分支持。因海西晨报社的侵权行为，已足以造成身为医生这一特定身份的张明社会评价度的下降，导致其因此而受到精神损害是显而易见的，原审判决综合本案侵权事实，酌定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是适当的，本院予以维持。另，根据《诉讼费用交纳办法》规定，诉讼费应按当事人主张的标的额予以确定，原审判决对诉讼费的计算有误，本院一并予以纠正。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3）思民初字第14228号民事判决的第一、三项，即“确认《海西晨报》2013年6月16日第一版标题‘参加学校体检，领到过期套套’与第A8版‘集美大学’字样下方标注的文字‘过期’及所附漫画中安全套图样标注的文字‘有效日期：2012年’侵犯张明的名誉权”、“海西晨报社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张明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
二、撤销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3）思民初字第14228号民事判决的第四项，即“驳回张明、徐莉华、张晔其他诉讼请求”；
三、变更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3）思民初字第14228号民事判决的第二项为：海西晨报社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在《海西晨报》第A8版面刊登向张明赔礼道歉的声明，为张明消除影响（声明的具体内容事先须经法院审查）；
四、驳回徐莉华、张晔原审的诉讼请求和张明原审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350元，由海西晨报社负担350元，由张明、徐莉华、张晔负担1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50元，由海西晨报社负担；海西晨报社二审应负担而未足额预交的部分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向本院缴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郑承茂
审判员 庄伟平
审判员 陈丽端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庄维旸
附页：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