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1民终600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潘耀明，住香港沙田。
委托代理人：刘识娴，广东巴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东崇正拍卖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
法定代理人：翁广松。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碧珊，住香港。
共同委托代理人：罗锦华，广东创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陈建华，住广州市越秀区。
委托代理人：梁志威，广东国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潘耀明因返还原物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5）穗越法民一初字第13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潘耀明陈述其作为文化界人士在上世纪70年代至80年代为研究当代中国作家，策划编辑出版当代大陆作家的作品，因此长期与中国作家ＸＸ、沈从文等许多位作家学者保持了书信的往来联系。潘耀明与上述作家的书信，都是存入私人档案内，由助手或秘书管理。2014年12月20日潘耀明的朋友带回广东崇正拍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崇正公司）预展资料，对潘耀明说里面有一批上述著名作家、学者写给潘耀明的书信，并询问是否是潘耀明拿出来拍卖的。潘耀明一看画册正是上述著名作家、学者在上世纪70、80年代写给自己的部分信件。潘耀明此时才知上述著名作家、学者写给自己的书信被遗失了。书信被委托拍卖潘耀明毫不知情，崇正公司的预展资料同时附有容易导致别人认为是潘耀明委托拍卖的潘耀明头像及简介。潘耀明为此立马托人前往与崇正公司交涉，要求撤拍及说明来历，并要求透露拍卖委托人情况和返还拍卖手册上属于潘耀明所有的全部书信。同时，潘耀明又通过各种媒介发出《严正声明》，说明这些信件纯属本人与作家朋友之间往来的私函，从未委托任何单位或个人拍卖，也从未将信函转让或赠与他人，这批信件出现在秋拍目录上，潘耀明本人不知情。经和崇正公司交涉，该公司才撤拍，之后在潘耀明委托律师时才将李碧珊的情况予以告知。2014年12月26日崇正公司将郁风作家写给潘耀明的信以6900元价格成功拍卖给了陈建华。现潘耀明起诉本案崇正有限公司和李碧珊，并追加陈建华。对以上陈述潘耀明提供了公证书一份，拟证明崇正公司在相关网站上介绍公开拍卖活动；拍卖图录一份，拟证明在2014年拍卖会上刊登了讼争书信；泉州晚报、明报、明报周刊各一份，拟证明潘耀明登报声明并要求崇正公司撤拍等；发票和律师函一份，证明维权的公证费和委托律师维权。经质证，崇正公司、李碧珊及陈建华对上述证据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但不认可其关联性。
李碧珊陈述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李碧珊在香港经营艺术画廊，一直从事艺术品的交易，有30多年艺术品交易的市场经验。李碧珊对艺术品市场的触觉十分敏锐，也酷爱收藏，与报业界名人方业光（又名方宽烈），素有收藏的交往，在2009年12月15日李碧珊从方业光手中购入一批书信手稿，当中就包括了涉案的20件书信藏品，在交易的当天李碧珊为了避免方先生后人产生误会，还特意将当天从方业光先生所购的一批书信产品以及支付对价的支票一并摄影。李碧珊认为涉案的书信产品均是李碧珊通过购买的方式购入的，那么该19件书信在拍卖时就是李碧珊的合法财产。现除了已经委托出售的书信产品外，其余的书信产品依旧是李碧珊的合法财产。李碧珊认为潘耀明主张遗失涉案书信产品并主张其仍然对涉案书信享有所有权负有举证责任，而在本案中其不能充分予以举证。事实上在上个世纪70到80年代，在艺术品流转的市场，尤其在香港收藏界里面，有很多收藏家都是通过赠予、购买交易或置换藏品等合法方式取得书信产品手稿等物品，当时的香港艺术品本身就有该习惯，所以在收藏界只要收藏家保证享有合法权益，那么再进行艺术品合法交易时，并不会深究对方物品的来源，方业光先生在报业界享有相当大的地位与名气，所以对于他所持有的产品是通过赠予、置换或者购物交易等方式合法持有，当时市场上的交易者都不会对此产生任何怀疑。基于收藏品市场固有的这种习惯，潘耀明对其主张失窃这19件书信藏品是负有举证责任的，若潘耀明对此不能予以举证，那么产品当时的持有人方业光先生是极有可能通过赠予、互益交易等方式取得书信物品，这符合当时的艺术品交易习惯。
对以上陈述李碧珊提供了两张照片予以证明，该两张照片显示出2009年12月15日向方业光交付48000元港币购买上述书信的支票，该支票也同方业光及书信共同出现在第二张照片中。李碧珊以此证明其合法向方业光购买上述涉案书信。李碧珊之后委托崇正公司对方业光卖给她的书信进行拍卖，陈建华通过拍卖购买了郁风写给潘耀明的一封信和写给方业光的三封信，陈建华支付了6000元费用和900元佣金，共计6900元。陈建华提供了崇正公司的确认函一份予以证明。李碧珊主张从上述确认函可知方业光将郁风写给其的三封信和其合法取得的郁风写给潘耀明的一封信卖给了李碧珊，而方业光于2013年已去世，对此提供了百度百科资料一份。对上述证据经质证，潘耀明陈述认识照片上的方业光为其本人，但辩称仅是认识来往不多。
原审庭审中潘耀明称不认识李碧珊，涉案的书信都是由其助手或者秘书负责保管，并放在私人档案中；期间潘耀明曾多次搬办公室，也不知道信件是如何流出来的；潘耀明还陈述其从未将涉案信件赠与、出售或处理给其他人，上述作家写给潘耀明的信件有很多，不知道为何仅仅遗失了涉案信件；潘耀明主张李碧珊对涉案书信的持有并没有合法所有权而是《物权法》第107、109条规定的遗失物；原审法院询问潘耀明对涉案书信的遗失是否在香港向公安机关报案时，潘耀明一方称潘耀明本人有可能报案，估计是今年报的案，具体有没有报案潘耀明代理人称并不清楚。关于涉案信件如何从助手或秘书处流出，潘耀明称会向秘书核实并回复原审法院，但潘耀明并未在之后原审庭审中予以明确回复，仅陈述涉案信件有可能是遗失或被盗了。
潘耀明在原审中请求法院判令：一、李碧珊、崇正公司及陈建华返还潘耀明涉案的20封其他作家写给潘耀明本人的书信；二、李碧珊、崇正公司连带赔偿潘耀明损失10000元。
崇正公司在原审中辩称：请求驳回潘耀明的全部诉讼请求。1、崇正公司在涉案书信的拍卖环节中处于受托拍卖人的地位，并非潘耀明所诉的侵权人，并不具有返还原物的责任。2、崇正公司受托拍卖的涉案信件物品均有合法的委托拍卖授权，来源清晰。3、潘耀明所诉涉案信件系其遗失，但并无举证证实其曾经存在物品遗失的事实，更无任何物品失窃的凭证，故潘耀明主张的事实缺乏依据，其所诉的损失也无依据。4、潘耀明所诉的涉案信件均形成于上世纪80年代，已超过30年，故已超过最长保护时效。
李碧珊在原审中辩称：她才是涉案18件产品的合法持有人，请求驳回潘耀明的所有诉讼请求。
陈建华在原审中述称：陈建华不同意潘耀明的诉讼请求。陈建华依据拍卖法以及物权法善意的取得诉争标的（1545号郁风为书写人的书信一封）的所有权。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哪方当事人对涉案书信享有合法的所有权。首先，潘耀明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之规定，主张李碧珊从方业光（又名方宽烈）处取得持有的涉案书信系遗失物不适用善意取得，但其并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涉案书信在其秘书的管理过程中出现遗失或被盗，而仅是通过其朋友看到崇正公司的预展材料并告知潘耀明后，潘耀明才知道原属于其的涉案书信现在已遗失了，故结合潘耀明的陈述和所提供的证据无法认定其主张的涉案书信为遗失物。
其次，潘耀明虽主张涉案书信是由其秘书或助手负责保管并负责交接保管，但在原审法院要求其明确回复为何书信会从秘书或者助手处流转到方业光持有时，潘耀明并未在其书面回复意见及第二次庭审中对此问题予以明确回复，而仅是陈述其全部书信都保管完好仅涉案书信不见了并在之后出现在崇正公司的图录资料中，故而主张涉案书信系被盗或者遗失。而对于被盗或者遗失方面，潘耀明陈述在之前书信保管过程中并不知道涉案书信遗失也未向公安机关报案，在本案诉讼过程中也未向公安机关报案处理，故潘耀明对涉案书信被盗或者遗失并没有其他证据予以证明。与之同理，潘耀明也未提供相关证据证明方业光持有涉案书信为非法持有或者取得了潘耀明的遗失书信。而作为本案关键持有人的方业光已去世，无法进一步核实。结合本案证据中郁风向方业光写过书信，也向潘耀明写过书信，再结合方业光在文化界和收藏界的影响力和李碧珊所陈述香港收藏界交易习惯的情形，可以认定方业光持有涉案书信应具有相当的合理性。
第三，李碧珊通过购买涉案书信的方式，已经享有了涉案书信物品的物权。正因为潘耀明无法证明方业光持有涉案书信为非法持有，也无法证明方业光对涉案书信的取得为取得了遗失物或者被盗物。又因李碧珊对其从方业光处购买涉案书信方面，李碧珊不仅为涉案的书信产品支付了款项对价，而且也实际收取了涉案的书信产品。李碧珊与潘耀明是没有工作上或其他的交集的，那么可以反映不是李碧珊直接偷取或者从潘耀明处取得涉案的书信产品，而是李碧珊通过方业光合法流转的方式取得该批书信产品，所以潘耀明主张物权被侵害了，其对象不应当是李碧珊。李碧珊应对其购买的书信物品具有合法的所有权。
最后，即便潘耀明的陈述是真实的，潘耀明将书信交予秘书或者助手保管，最终是因为他秘书或者助手的潘耀明导致该批产品对外流出、流转，当时秘书应当是潘耀明的代理人，秘书流出、流转或者丢弃涉案书信，其行为对外产生的法律后果亦应由潘耀明本人承担。如果潘耀明认为其权利受损，其侵害人对象应当是其秘书，而非李碧珊。潘耀明甚至现在也没有办法证明是其他任何人偷取了该批产品，那么怎么可以说别人合法持有的书信产品归其所有，这是不符合常理的，也与当时的交易习惯是不符的。
综上所述，潘耀明所提供的证据仅能证明上述作家向其写过书信，即涉案书信的最初所有权归潘耀明所有。潘耀明所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方业光、李碧珊、陈建华等取得涉案书信为取得遗失物，故潘耀明的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对其不予支持。潘耀明所诉的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亦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二款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驳回潘耀明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潘耀明负担。
判后，潘耀明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以涉案书信遗失或被盗未向公安机关报案为由，判决认定涉案书信不是遗失物，认定事实错误；二、原审以郁风向方业光写过书信，也向潘耀明写过书信为由，判决认定方业光合法持有涉案书信，认定事实错误；三、原审以李碧珊提供的两张照片认定其以48000元港币购买涉案书信，认定事实错误；四、原审判决认定上诉人对涉案书信如何从助手或秘书处流出，未向法庭回复，认定事实错误；五、原审以方业光已去世，无法进一步核实为由，将书信遗失的举证责任划分给我方，而赦免了李碧珊、崇正公司应尽的核查书信合法来源的举证责任，明显不当。故，本案涉案书信是我方遗失的书信，不适用善意取得的规定，物权应归我方所有。原审将涉案书信等同日常生活的一般物品对待处理，判定其非遗失物，明显错误。现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改判确认涉案讼争的20封书信归上诉人所有，并判令李碧珊、崇正公司返还讼争书信；2、判令李碧珊、崇正公司赔偿因其侵权导致上诉人的损失10000元；3、本案诉讼费由李碧珊、崇正公司负担。
被上诉人李碧珊和崇正公司共同辩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审判决，驳回对方的上诉请求。
原审第三人陈建华辩称：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各方争议焦点为涉案书信的权属问题。首先，所谓遗失物是指不依所有人或占有人的意思而偶然失去占有的动产。本案中，上诉人主张涉案书信为遗失物，应尽到基本的举证责任。但上诉人只是陈述涉案书信原是由其秘书或助手负责保管，其是在朋友看到崇正公司的预展材料，并告知其后，才知道涉案书信现在已遗失。而对于涉案书信如何遗失，对发现涉案书信遗失后有无通过公权力机关进行处理，或其秘书、助手在保管涉案书信的过程中出现什么瑕疵导致遗失等情况，上诉人既未提供证据予以证实，也未作出合理的说明；其次，涉案书信的收件人为上诉人，从一般常理推断，涉案书信的所有权当然属于上诉人。但由于涉案书信的写信人均为我国著名作家或在文学界具有一定知名度的人士，在历经一定时期之后，涉案书信具有一定的文化价值和商业价值，故不排除涉案书信通过一定的商业或社会渠道流入市场。本案中，李碧珊提供了两张照片，显示2009年12月15日其向方业光交付48000元港币购买涉案书信的支票，该支票也同方业光及书信共同出现在第二张照片中，一定程度上证实其向方业光购买上述涉案书信的事实。
故，据上述分析，上诉人虽主张涉案书信为遗失物，却未能举证证实。仅凭上诉人为涉案书信的收信人这一事实，尚不足以推翻李碧珊称其系涉案书信现有权利人的诉讼主张。在此种情况下，上诉人要求李碧珊及李碧珊委托拍卖的崇正公司返还涉案书信，并赔偿损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诉辩、提交的证据对本案事实进行了认定，并在此基础上依法作出原审判决，合法合理，且理由阐述充分，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上诉人潘耀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魏 巍
审判员 乔 营
审判员 张蕾蕾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十五日
书记员 谢汝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