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民再12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浙江中一建设有限公司。住所地：兰溪市兰江街道李渔路**号。
法定代表人：朱永芳，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龚贺胜，浙江溪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李国顺，男，1968年7月23日出生，汉族，住兰溪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金和平，浙江金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张春华，男，1967年9月26日出生，汉族，住金华市婺城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丁胜明，男，1972年10月29日出生，汉族，住义乌市。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徐文烈，男，1968年9月5日出生，汉族，住兰溪市。
再审申请人浙江中一建设有限公司（简称中一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李国顺、张春华、丁胜明、徐文烈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金商终字第6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2月16日作出（2016）浙民申17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10月12日进行公开开庭审理。再审申请人中一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龚贺胜，被申请人李国顺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金和平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张春华、丁胜明、徐文烈经本院公告传唤，拒不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12月1日，一审原告李国顺向金华市婺城区人民法院起诉称：中一公司承包了坐落在金华市金西开发区慷龙汽配厂工程。因建设工程需要，其木工班组长张春华及中一公司于2011年4月12日与李国顺签订《协议》，约定向李国顺购买木材，2个月内付款，如果延迟按照2%支付利息。2011年5月3日经结算，共欠李国顺材料款222200元，张春华在该结算凭证上签字。之后，丁胜明于2012年11月9日确认该数额并在结账单上签字。2013年6月份，李国顺提起诉讼。诉讼期间，中一公司慷龙汽配厂工程负责人徐文烈承诺在木工班张春华的工程款中支付给李国顺，于是李国顺撤回诉讼，但李国顺仍未收到材料款。诉讼请求：1.判令张春华、丁胜明、徐文烈、中一公司立即支付材料款222200元，并支付2011年7月3日至归还之日止的利息（按月利率2%暂计算到2014年12月3日的利息为182204元）；2.本案诉讼费由张春华、丁胜明、徐文烈、中一公司承担。
中一公司和徐文烈一审共同答辩称：1.李国顺要求中一公司、徐文烈支付材料款依据不足。李国顺是与张春华签订协议，与中一公司及徐文烈没有法律关系，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应由张春华承担责任；2.李国顺要求支付利息依据不足。结账单中没有明确约定利息，也没有明确从何时开始计算；3.中一公司确实承包了慷龙汽配厂工程，并将该工程转包给徐文烈，至于徐文烈转包给丁胜明以及木工转包给张春华，中一公司不知情；4.本案涉及中一公司慷龙项目部公章由丁胜明私刻，兰溪市公安局已立案侦查，即使李国顺与张春华签订的协议真实，也应由合同相对方张春华承担。综上，丁胜明涉嫌合同诈骗并已经立案，应驳回李国顺的诉请。
张春华一审答辩称：对签订买卖协议及欠款的事实无异议，该欠款为债权请求权，债权的支付方式已由李国顺与张春华、丁胜明、徐文烈四方进行了约定：此款同意支付，从张春华工程款中扣除。该约定表明各方对债权债务进�了重新约定，张春华不作为债务的承担方已经明确，请求驳回李国顺对张春华的诉请。
丁胜明一审答辩称：欠款属实，中一公司对买卖情况不知情，印章由张春华和李国顺加盖，工程款由丁胜明经手，但2011年11月9日工程款结账后，整个工程包括账目均由徐文烈接手。至于该笔欠款有无支付给张春华或是否已扣除，丁胜明不清楚。
金华市婺城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徐文烈系中一公司金华地区负责人。中一公司承建浙江慷龙汽摩配有限公司的厂房工程后，徐文烈担任项目负责人，后又将该工程承包给丁胜明施工，丁胜明将其中的木模工程承包给张春华施工。2011年4月12日，张春华（乙方）因需购买松木方档和扁杉木，与李国顺（甲方）签订一份《协议》，约定：1.送货地址：金华市金西开发区慷龙汽配厂新建厂区内；2.扁杉木300CM×5CM每根14.5元，松木方档1.5M×5×8每根8.7元，结算付款（含运费）；3.付款方式为每一车料进厂开始计算时间，从2011年4月12日起至6月12日止，在两个月内付清全部货款，货款由项目部担保；4.如不按期在两个月内付款，乙方赔偿甲方每月2%违约金；5.数量按实际收货单为准结算货款。在该协议的甲方落款处有李国顺签名；乙方落款处除张春华签名外，还盖有中一公司浙江慷龙项目部技术专用章。2011年5月3日，李国顺与张春华经结算，共计货款为168200元。之后，李国顺又供货计款54000元。两次合计货款为222200元。张春华在结账单上注明：“此款由丁胜明转付给李国顺，扣在我的工程款中”。同年11月9日，丁胜明在结账单上注明：“此款同意支付，从张春华工程款中扣除”。之后，丁胜明因故离开，不再管理工程。因一直未付货款，李国顺曾向兰溪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徐文烈和中一公司支付货款。徐文烈于2013年6月24日在结账单上注明：“同意在张春华工程款中扣除并支付”。次日，兰溪市人民法院以李国顺未交纳案件受理费为由，裁定按自动撤诉处理。但所欠李国顺的货款至今分文未付。另查明，李国顺与张春华签订的《协议》上所加盖的中一公司浙江慷龙项目部技术专用章系丁胜明指派其下属所刻。丁胜明利用该技术专用章曾与杭州阳力钢结构有限公司签订合同，将浙江慷龙汽摩公司02号厂房钢结构工程发包给杭州阳力钢结构有限公司施工。由于工程款未付并一直逃匿在外，中一公司为此向兰溪市公安局报案，该局已于2014年6月6日以丁胜明涉嫌合同诈骗为由立案侦查。中一公司与业主之间的工程款已经结算，但中一公司、丁胜明、张春华之间没有结算。
金华市婺城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因李国顺与张春华签订的《协议》上所加�的中一公司浙江慷龙项目部技术专用章系丁胜明所刻，而非中一公司或项目部所刻，李国顺也无证据证明此章系中一公司或项目部人员所盖，或已得到中一公司或项目部的认可，故该协议对中一公司或项目部不发生效力，协议中关于“货款由项目部担保”的约定无效。协议约定的其他内容系李国顺与张春华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自觉履行。张春华作为木模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对李国顺提供的木料货款进行了确认，并出具了结账单，其依法应对李国顺承担相应的付款责任。张春华至今尚欠李国顺货款222200元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应予认定。其逾期付款，依约应承担违约责任。其中168200元应从2011年7月3日起每月按货款2%的标准向李国顺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另54000元因结算时间不明，可按丁胜明2011年11月9日签�的日期作为结算时间，张春华应从2012年1月9日起每月按货款2%的标准向李国顺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中一公司作为涉案工程的承包人，将工程违法分包给无任何资质的丁胜明，存在一定过错，且其作为承包人应对工程的施工、财务等方面尽到合理的管理义务。丁胜明承包工程后将木模工程分包给张春华施工，且本案货款发生在丁胜明承包期间（离开之前），其也应对工程的施工、财务等方面尽到合理的管理义务。现张春华怠于履行付款义务，故中一公司和丁胜明均应对本案货款承担相应的补充清偿责任。因徐文烈系项目负责人，中一公司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与徐文烈之间存在承包关系，故应认定徐文烈系代表中一公司。李国顺要求徐文烈承担责任依据不足，不予支持。虽然结账单上丁胜明和徐文烈均同意在张春华的工程款中扣除并支付李国顺货款，此属代扣代�，且应以张春华尚有工程款未结清为前提，而非债务转移。现张春华并无证据证明其尚有工程款未结，故张春华的相应辩称依据不足，不予采信。虽然本案与项目部技术专用章有一定联系，但民事部分的处理并不会影响兰溪市公安局对丁胜明合同诈骗一案的处理，故本案也无需驳回李国顺的起诉，对中一公司的相关答辩意见不予采信。综上，对李国顺合理合法部分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八条第一款、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之规定，金华市婺城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1月16日作出（2014）金婺商初字第2619号民事判决：一、张春华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李国顺货款222200元，并支付违约金175508元（违约金已计算至2014年12月3日止，此后至判决确定履行之日的违约金每月按所欠货款的2%另行计算）。二、中一公司和丁胜明对上述款项承担补充清偿责任。三、驳回李国顺要求徐文烈承担责任的诉讼请求。四、驳回李国顺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3683元（减半收取），由李国顺负担50元，张春华负担3633元。
中一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称:一、中一公司于2010年11月26日与浙江慷龙汽摩配有限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位于金西工业开发区厂房由中一公司承建，该工程的实际承包人为丁胜明。丁胜明在施工过程中，又将木模工程分包给张春华。张春华在施工过程中，与李�顺签订买卖协议，协议落款处盖有中一公司浙江慷龙项目部技术专用章。由于该枚印章虚假，中一公司向公安机关报案，公安机关已立案侦查。二、李国顺与张春华签订的协议，仅能约束李国顺和张春华，对中一公司不发生法律效力。一审对此也予以认可。三、一审认定中一公司违法分包没有依据。配套项目的分包未违反相关法律规定。分包项目承包人在施工过程中与他人签订买卖合同属于合理范围，中一公司无法控制，也无过错。依据合同相对性，本案的货款只能由张春华负担，一审判决中一公司承担补充清偿责任没有法律依据。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中一公司不承担补充清偿责任。
李国顺二审中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请求维持原判。
张春华、丁胜明、徐文烈二审中未作陈述。
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中一公司承包涉案工程后，将工程转包给没有任何资质的丁胜明，导致丁胜明又将所承包的工程分包给没有任何资质的张春华施工。且在工程施工过程中，中一公司并未对涉案工程尽到相应的监督管理义务。故中一公司的行为存在过错，一审判决中一公司对本案货款承担补充清偿责任并无不当。中一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7月14日作出（2015）浙金商终字第607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266元，由中一公司负担。
中一公司申请再审称：（一）李国顺与张春华签订的协议，其权利义务只能由协议当事人享有和承担，中一公司已明确协议中加盖的中一公司项目部印章系伪造，一审法院也予认可，不应对中一公司产生效力。（二）认定中一公司违法承包且存在过错无依据。配套项目分包他人不违反法律规定，更何况分包项目承包人在施工过程中，与其相关项目签订的买卖合同，属于合理范围之内，中一公司无法控制，也无过错。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本案涉及拖欠李国顺的货款，只能由合同相对方承担，原审法院扩大承担合同义务无法律依据。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中一公司不应承担补充责任。
被申请人李国顺答辩称：中一公司陈述的再审理由与事实和法律不符。（一）中一公司主张实际承包人为丁胜明，丁胜明将涉案工程项目分包给张春华，但未提交证据。根据中一公司提交的其与丁胜明签订的施工项目目标管理责任书，可证明丁胜明挂靠于中一公司承建工程项目，其收取8％的税金和管理费。张春华系工程项目的木工班负责人。徐文烈系中一公司金华分公司负责人，本案工程项目的总负责人。中一公司混淆了三者的关系。（二）中一公司主张中一公司浙江慷龙项目部技术专用章系伪造，无证据证明。兰溪市公安局对丁胜明合同诈骗案立案侦查，并非对其伪造印章进行侦查，故与本案无关联性。（三）中一公司再审提交的证据也加盖有中一公司浙江慷龙项目部技术专用章印章，表明中一公司认可该印章，丁胜明与李国顺签订的协议中也加盖有该印章，对外产生的效力应由中一公司承担。（四）任何工程项目的承包应符合建筑法的规定，且工程项目施工现场有相应的施工牌，写明工程的承包、建设单位，李国顺将货送至工地，也看到了施工牌，中一公司应承担责任。（五）李国顺在本案诉讼前也提起过诉讼，中一公司金华分公司负责人徐文烈签字认可本案材料款�并承诺在工程结算后代扣，徐文烈系代表中一公司履行其职务行为，其承诺应为债的加入，表明其愿意偿付材料款。（六）本案工程款，中一公司已与业主结算，但中一公司并未与丁胜明、张春华结算，现张春华尚欠李国顺材料款，而张春华未主张，李国顺也应享有代位求偿权。请求驳回中一公司的再审请求。
被申请人张春华、丁胜明、徐文烈未作答辩。
再审中，中一公司提交下列证据：1.2014年4月15日，丁胜明出具的《关于（2013）金婺民初字第1836号案有关情况的说明》；2.2010年7月26日，中一公司与徐文烈签订的《承包经营合同》；3.2011年1月5日徐文烈与丁胜明签订的《施工项目目标管理责任书》。证明徐文烈系本案工程项目的承包经营者，徐文烈在中一公司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工程项目转包给丁胜明。4.中一公司支付徐文烈的支付凭证，证明�程项目中一公司已与徐文烈结算完毕。
李国顺质证认为，证据1无原件，真实性不能辨认。证据2，徐文烈系工程项目负责人，一、二审均作了认定。证据3可看出，中一公司收取8％的税金和管理费，中一公司与丁胜明系挂靠关系，中一公司称其对徐文烈与丁胜明签订的责任书不知情，而徐文烈系中一公司金华分公司负责人，应认定中一公司知情，且责任书中加盖有中一公司浙江慷龙项目部技术专用章，可认定该印章真实。证据4不具有真实性，一审判决已认定中一公司与丁胜明、张春华之间未进行结算，对该事实，中一公司均未提出异议，结算单项下的款项为1196万元，也与事实不符。
本院认为，证据1因未提交原件，李国顺对其真实性持有异议，不予认定；证据2、3，李国顺对其真实性无异议，且中一公司将案涉工程转包给丁胜明的事实，已由一�二审判决予以认定；证据4因无原件，不予认定。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二审认定的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各方对下列问题存在争议，现评析如下：
（一）关于本案与李国顺签订协议相对方主体的认定问题。
李国顺与张春华签订的协议，明确张春华作为协议的一方，约定张春华向李国顺购买松木方档和扁杉木，故张春华应作为协议的一方当事人，承担合同约定的相应权利和义务，一、二审判令张春华对李国顺承担偿付货款的责任正确。
（二）关于中一公司是否应承担民事责任的问题。
2011年5月3日，李国顺与张春华签订的结账单明确记载货款的金额，中一公司工程项目负责人徐文烈于2013年6月24日在该结账单上签署了“同意在张春华工程款中扣除并支付”的意见，在无证据证明中一公司已与张春华结算工程项目款的情况下，徐文烈签署意见的行为应认定为履行职务行为，中一公司应按其签署的意见与张春华共同承担向李国顺偿付货款的责任，一、二审判令中一公司对李国顺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没有法律依据。鉴于李国顺在再审中明确表示要求维持二审判决，此为李国顺对其实体权利的处分，故对中一公司应承担的民事责任部分不作变动。
（三）关于对丁胜明承担民事责任的界定问题
2011年11月9日，丁胜明在李国顺与张春华于2011年5月3日签订的结账单上签署了“此款同意支付，从张春华工程款中扣除”的意见，一、二审判令其对张春华支付李国顺的款项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丁胜明服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八十六条的规定，本院对当事人主张再审事由以外的部分不作审查。
综上，中一公司的再审理由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浙金商终字第607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忠良
代理审判员 周进海
代理审判员 颜晓杰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三日
书 记 员 周云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