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辽02民终504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瓦房店市中心医院，住所地辽宁省瓦房店市前进街*号。
法定代表人：孙竹波，该院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传科，辽宁昌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阎淑英，女，1944年3月7日出生，汉族，住辽宁省瓦房店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俊辉，女，1968年11月18日出生，汉族，住辽宁省大连市西岗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俊川，男，1970年7月17日出生，汉族，住辽宁省。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俊艳，女，1970年12月10日出生，汉族，住辽宁省瓦房店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俊峰，男，1974年8月15日出生，汉族，住辽宁省瓦房店市。
上列五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顾延超，辽宁群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瓦房店市中心医院因与被上诉人阎淑英、王俊辉、王俊川、王俊艳、王俊峰（以下简称五被上诉人）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一案，不服辽宁省瓦房店市人民法院（2017）辽0281民初51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双方均由委托诉讼代理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瓦房店市中心医院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五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患者王国忠2017年9月13日自诉患有”反复发作性活动后胸闷气短6年，再发加重10天”而入住上诉人医院中医科病房，自诉既往史：严重抑郁症，近5年间断就诊于瓦房店四院，平日口服百忧解等神经药物控制。根据病情，主治医生长期医嘱为二级护理，陪护一人，医护人员需注意观察病情，观察特殊治疗或特殊用药后的反应及效果，每2小时巡视一次。因患者王国忠有抑郁病史，向患者家属反复交代需要24小时陪护患者，抑郁病症必要时要到专科医院就诊。次日11时25分许，王国忠趁医护人员午休、家属外出时，在病房内从窗户跳楼，经抢救无效死亡。在患者入院仅1天，相关诊疗检查正在进行，尚未确诊，未来得及对症治疗的情况下，王国忠就跳楼自杀，上诉人的上述举措已对患者尽到了必要、合理的谨慎注意义务及提示义务，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任何责任。原审判决上诉人承担责任属于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2.被上诉人提供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行业标准》，未列明发布及实施时间、适用地区及范围，该标准不适用于上诉人。而上诉人提供的《综合医院建筑设计规范》未对医院的窗户作强制性规定。上诉人提供的竣工验收备案表证实上诉人的住院楼符合相关标准。且即使应适用被上诉人提供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行业标准》，也无法阻止跳楼自杀行为的发生。3.上诉人提供的护理记录单及病程记录均不需要患者或家属签字，原审以没有家属签字不能证明上诉人已尽到告知义务系错误。4.王国忠以”反复发作性活动后胸闷气短6年，再发加重10天”为主诉入住上诉人医院，其虽自诉既往患有抑郁症，但上诉人并非专科医院，无法在极短时间内根据患者的表现对其是否患有抑郁症进行确诊，原判认定上诉人已确诊王国忠患有抑郁症系错误。而被上诉人作为患者家属多年陪同王国忠多次到专科医院就诊，已充分理解并认知抑郁症，对该症可能产生的后果应有充分的重视，本案正是因被上诉人没有尽到不间断的陪护及注意义务，才导致王国忠自杀成功，上诉人对此不应承担任何责任。
五被上诉人二审辩称：不同意上诉请求。事实和理由：1.本案系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经营者在经营场所对消费者、潜在消费者或其他进入服务场所的人之人身、财产安全依法应承担安全保障义务。王国忠作为患者，从入住上诉人医院时起，遂与上诉人形成了医疗服务合同关系，上诉人除负有诊疗义务外，还负有安全保障义务。2.王国忠入院时，医院病历记载其患有冠心病、高血压、抑郁症等，说明在王国忠住院时，上诉人就已诊断王国忠患有抑郁症，而抑郁症属于神经官能症的一种状态，精神病范畴，因情绪低落导致自杀的可能性很大，上诉人作为国家三甲医院，应当对该病有明确的后果及治疗上的预判力，应安排患者入神经内科进行治疗，而不应安排患者入中医科住院治疗。因此，上诉人在已经诊断王国忠患有抑郁症的情况下，未采取必要的措施进行保护和医治，对王国忠的死亡应承担过错责任。3.根据国家卫计委2014年6月17日发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行业标准》，上诉人医院住院病房的窗户等建筑设施明显不符合该国家卫生行业标准的相关安全规范措施，在建筑设施及医院管理上明显存在不足。即便是依据上诉人提供的《综合医院建筑设计规范》，该规范第7.5.1亦规定普通病区的病房应能开窗通风（有纱窗），而患者所住的病房区没有任何的防护措施，更没有纱窗，如果有纱窗，患者也不可能坠楼身亡。4.上诉人已诊断王国忠患有抑郁症，但没有尽到合理的谨慎注意及提示义务，具有一定过错。事发时间是2017年9月14日11时25分，不属于医院午休时间，病人应当有医生或者护士进行陪护。且上诉人称其已告诉患者家属进行24小时陪护，但自王国忠住院时至事发时止，并无一个医护人员告知家属需24小时陪护，更没有给被上诉人准备陪护用床。5.上诉人称其未诊断王国涛患有抑郁症是错误的，从法院调取的病历及上诉人自己提供的住院病历上看，已明确记载有王国忠患有抑郁症。若上诉人在未明确诊断王国忠是否患有抑郁症的情况下，就将其单独安排入中医科住院病房，更是错上加错，应承担全部责任。
五被上诉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被告赔偿原告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抚慰金合计人民币308435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9月13日，王国忠到被告瓦房店市中心医院就医并住院治疗，经诊断确定王国忠患有：1.冠心病（心功能Ⅲ级）；2.高血压Ⅲ（很高危）；3.2型糖尿病；4.抑郁症；5.主动脉瓣、二尖瓣钙化；6.脂肪肝；7.左肾多发结石；8.高同型半胱氨酸血症；9.高胆固醇血症。2017年9月14日11时25分许，王国忠在其病房内从窗户跳楼，经抢救无效死亡。另查，原告阎淑英系王国忠的妻子，原告王俊川、王俊峰系王国忠的儿子，原告王俊辉、王俊艳系王国忠的女儿。再查，王国忠于1945年6月14日出生，农业家庭户口。一审法院认为，王国忠自入住被告瓦房店市中心医院时起，遂与被告瓦房店市中心医院形成了医疗服务合同关系。被告瓦房店市中心医院除负有诊疗义务外，还负有保护义务，在王国忠接受治疗的过程中，被告瓦房店市中心医院应对王国忠及其家属的人身、财产安全提供保护。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可以确认，王国忠入院后，被告瓦房店市中心医院已经诊断出王国忠患有抑郁症，但其未对王国忠的病情进行风险评估，也未采取必要的保护措施，未提高安全保护等级，病房内窗户设置亦不符合行业标准，虽然被告瓦房店市中心医院辩称”已向患者家属反复交代王国忠有抑郁症病史，家属需要24小时全天陪护，如果必要时要到专科医院就诊”，但从被告提供的病案中可见，有原告阎淑英签字确认的住院记录等材料中均未体现被告已经履行了告知义务，被告瓦房店市中心医院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其已经尽到了合理的谨慎注意及提示义务，因此被告瓦房店市中心医院对王国患的死亡负有一定的过错责任。另，根据一审法院院调取的住院记录可见，王国忠患抑郁症多年，五原告作为王国忠的近亲属，对于王国忠的病情应有着充分的了解和预估，在王国忠住院期间应当对其进行陪护并充分注意其病情发展情况，而在事发当天，因无亲属陪护，导致王国忠有机会跳楼，五原告对于王国忠的死亡亦有过错。综合考虑原、被告的过错程度，一审法院认为被告瓦房店市中心医院承担50%的责任，五原告承担50%的责任为宜。关于五原告请求赔偿的项目及金额，其中丧葬费部分，应按照大连市上一年度（辩论终结时的上一统计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计算6个月，计36882元；死亡赔偿金部分，根据五原告提供的户籍证明，王国忠系农业家庭户口，虽然在庭审中五原告称王国忠自2014年起即居住在瓦房店市共济街道李屯社区，但并未提供合法有效的证据加以证明，因此死亡赔偿金应按照大连市上一年度（辩论终结时的上一统计年度）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16865元计算，另根据原告提供的证据，王国忠死亡时已满72周岁，计算年限为8年；精神损害抚慰金部分，王国忠的死亡必定会给五原告的精神上造成一定的痛苦，综合考虑大连市当地的实际生活水平、原、被告的过错程度以及被告的承受能力等因素，本院认为应以50000元为宜。五原告因王国忠的死亡所遭受的损失，一审法院核准如下：1.丧葬费18441元（36882元×50%＝18441元）；2.死亡赔偿金67460元（16865元×8年×50%＝67460元）；3.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以上各项经济损失合计135901元。综上，一审法院判决：一、被告瓦房店市中心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原告阎淑英、王俊辉、王俊川、王俊峰、王俊艳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各项经济损失共计135901元；二、驳回原告阎淑英、王俊辉、王俊川、王俊峰、王俊艳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927元，由原告阎淑英、王俊辉、王俊川、王俊峰、王俊艳负担3319元，由被告瓦房店市中心医院负担2608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对一审查明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属于《侵权责任法》调整的范畴，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及第三十七条的规定，本案应适用一般过错责任的归责原则。其构成要件，即，认定上诉人违反了安全保障义务，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必要条件为：侵权人实施了侵权行为（本案即为上诉人安全保障义务的违反）、被侵权人遭受了损害、被侵权人遭受的损害与上诉人安全保障义务的违反之间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侵权人具有过错（即，本案上诉人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行为具有违法性）。
本案死者王国忠系自杀，自杀行为系自主、可控的行为，即故意行为，其行为的发生与五被上诉人的辩称理由，即：上诉人的建筑是否符合行业标准、上诉人是否叮嘱其家属进行24小时陪护、是否将王国忠安排入神经内科治疗、是否已确诊王国忠患有抑郁症等理由之间均不具有必然的或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本案亦无证据证明王国忠的自杀行为是受上述原因刺激或诱发所致，因此，本案事故的发生，与上诉人的行为无关，应由死者王国忠自己对自己的自杀行为及其后果负责。《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八条规定”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造成的，行为人不承担责任。”《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第二款还规定”因第三人的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何况本案是王国忠自己的行为造成自己损害。综上，本案王国忠自杀行为的后果，理应由王国忠自己承担。
但本案上诉人住院病房窗户的设置确实不符合国家卫计委颁布的相关行业标准，虽然该标准的发布和实施晚于上诉人住院病房的建造、竣工及验收，但有新标准后，上诉人仍应及时按新标准进行改造，以确保安全。上诉人未按新的行业标准及时改造住院病房存在一定过错，客观上亦对王国忠死亡后果的发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上诉人作为医疗机构在患者自述长期患有严重抑郁症后未引起足够的警觉，亦未提供证据证实其采取了相应的必要措施加以防范，故原判认定上诉人承担一定责任亦无不当，但原审判决上诉人承担王国忠因自杀而死亡后果的百分之五十显属适用法律错误，本院调整为百分之十。
综上，上诉人瓦房店市中心医院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辽宁省瓦房店市人民法院（2017）辽0281民初5105号民事判决的第二项；
二、变更辽宁省瓦房店市人民法院（2017）辽0281民初5105号民事判决的第一项为：上诉人瓦房店市中心医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被上诉人阎淑英、王俊辉、王俊川、王俊峰、王俊艳丧葬费、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各项经济损失共计人民币27180.2元[（36882元+16865元×8年+100000元）×10%]；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三、驳回上诉人瓦房店市中心医院的其他上诉请求；
四、驳回被上诉人阎淑英、王俊辉、王俊川、王俊峰、王俊艳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927元，由被上诉人阎淑英、王俊辉、王俊川、王俊峰、王俊艳负担5404元，由上诉人瓦房店市中心医院负担52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018元，由被上诉人阎淑英、王俊辉、王俊川、王俊峰、王俊艳负担2752元，由上诉人瓦房店市中心医院负担26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毛国强
审判员 富喜胜
审判员 王 虹
二〇一八年八月十日
书记员 李 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