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东民再终字第6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毕义珍，男。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利津县盐窝镇王洼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利津县盐窝镇王洼村。
法定代表人：张玉平，主任。
委托代理人：王建强，男，汉族。
再审申请人毕义珍因与被申请人利津县盐窝镇王洼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王洼村委会）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于2012年9月24日作出的（2012）东民四终字第56号民事判决，向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3月19日作出（2013）鲁民申字第1391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毕义珍，被申请人王洼村委会的委托代理人王建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1年2月10日，原告毕义珍起诉王洼村委会至山东省利津县人民法院称，2008年12月，毕义珍承包了王洼村委会开发方的土地，承包期限为5年，一次付清了5年的承包费6000元，并于当年开始耕种。2010年12月，王洼村委会在未与毕义珍协商的情况下，收回了土地，另行发包。王洼村委会的行为违反了《农村土地承包法》第26条、第35条的规定，在承包期内，发包方不得收回承包地以及不得单方解除承包合同，应当依照该法第53条、第54条的规定承担民事责任。根据上述事实和理由，依照《农村土地承包法》第51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108条的规定，请求法院依法判令王洼村委会继续履行双方的土地承包经营合同。
王洼村委会辩称，原告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理由一、毕义珍所承包土地系原村支书擅自发包，未按照《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24条、第26条的规定，经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表决，该承包合同系无效合同。二、本案所涉承包合同并非家庭承包，不适用《农村土地承包法》第26条和35条的规定，亦不应按照该法第53条和54条的规定承担法律责任。三、由于王洼村荒碱地开发造成土地严重不均，以及由于自然灾害的影响，部分耕地水利疏浚工程导致两岸土地高洼不平，近200亩土地无法耕种，加之人口变动导致很多群众无地可种等诸多原因，2010年11月20日村委会召开了由村两委成员、党员及群众代表参加的会议，通过了分地方案，全村180余户中有140余户同意承包到户，只有毕义珍等10余户不同意承包方案。该承包方案符合法律规定，毕义珍无权要求王洼村委会承担任何法律责任。四、根据原始记录，本案所涉土地毕义珍没有付清所谓的承包费，属于强占土地。关于承包费，王洼村委会同意与其清账，多退少补。
利津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3年王洼村委会配套开发了本村位于永新河以东的480亩土地，称之为“开发方”，共分为十二方。毕义珍自2003年起开始耕种“开发方”南起第一方中的14.5亩土地，并向时任村支部书记的王永儒缴纳了五年承包费。2008年12月18日，毕义珍又缴纳了五年的承包费6000元，并耕种涉案土地至2010年11月。截至2010年秋，王洼村村民没有人口地的有50人之多，因新增人员人口地的安置问题村民多次上访。2010年11月份，王洼村委会对全村的人口地进行了统一调整，所有承包地一律收回。2010年12月22日，王洼村委会对于“开发方”土地在村内征求意见后，采取全民参加、抽扣（抓阄）的方式进行承包，全村共计180余户，145户参加抓阄，128户实际取得了耕地，王洼村委会将土地重新发包给本村128户村民。
利津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王永儒作为当时的村党支部书记，在2003年王洼村委会对“开发方”土地配套开发后，向毕义珍发包土地及收取承包费的行为应认定为职务行为。毕义珍自2008年起承包了涉案土地14.5亩并实际耕种两年，期间王洼村委会及王洼村集体成员并未提出异议，因此毕义珍已经依法取得该涉案土地的承包经营权，与王洼村委会之间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成立并已发生效力。
根据查明的情况，截至2010年秋，王洼村村民没有土地的有50人之多，故2010年王洼村委会对全村的人口地调整，将“开发方”土地重新发包给本村128户村民的行为是促进农业、农村经济发展的需要，且自调整至今，该涉案土地一直由新的承包户耕种，改变现有承包状况并不利于维护当前的生产秩序，故现有承包状况不宜改变。综上，毕义珍、王洼村委会之间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事实上已经不能履行，故对毕义珍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毕义珍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毕义珍负担。
毕义珍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案是典型的农村土地承包侵权纠纷，应当优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及相关司法解释，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条的规定判决驳回毕义珍的诉讼请求明显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的规定，毕义珍在一审中的诉讼请求应当得到支持。二、一审判决逻辑错误，自相矛盾，不能自圆其说。一方面认定毕义珍与王洼村委会的合同合法有效且尚未到期，另一方面又未认定王洼村委会违法瓜分土地的行为是侵权行为。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确认王洼村委会与其他人的土地承包行为无效，返还毕义珍承包地并赔偿损失，一、二审诉讼费由王洼村委会承担。
王洼村委会针对毕义珍的上诉答辩称，毕义珍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应得到支持。一审法院认定王洼村委会与毕义珍之间的口头合同有效，是不正确的。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公正做出判决。
王洼村委会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毕义珍与原村书记王永儒之间的口头承包合同有效是错误的。1、本案所涉土地承包关系，仅是毕义珍与原村书记王永儒擅自口头约定，没有依照《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和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及《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的规定依法进行发包，程序违法。2、原村书记王永儒的行为不能认定为职务行为。3、涉案承包合同如果依毕义珍所言为“其他方式承包”，也没有按照我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五条的规定签订书面的土地承包合同。二、王洼村委会收回土地的行为符合我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在承包期内土地必须调整的情形，合理合法。三、本案不属于法院的受案范围，应依法驳回毕义珍的起诉。从一审查明的事实来看，涉案纠纷是因王洼村委会统一调整土地而引发，是典型的因调整家庭承包土地而引发的土地纠纷，不应属于法院受案范围。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认定王洼村委会与毕义珍之间的口头承包合同无效，驳回毕义珍的起诉或驳回其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毕义珍承担。
毕义珍针对王洼村委会的上诉答辩称，涉案的土地承包合同有效，并无暗箱操作，其他村委会成员对其是知情的，村委会调整土地是因为村委会把已经改良的土地高价转包给他人，并非按人口地平均分配。
本院二审查明，2010年11月，经村民代表会议决议，王洼村委会对全村土地进行调整，除本案争议的“开发方”土地由三个小队共同承包外，其余土地各小队均分。同年12月22日，王洼村委会对“开发方”土地的处理在村内征求意见后，采取了全体村民参加、抽扣（抓阄）的方式在村内进行了承包，全村共计180余户，145户参加了抽扣，128户实际取得了土地。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基本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是否成立以及合法有效，合同是否应当继续履行。本案所涉“开发方”土地是王洼村委会配套开发后由毕义珍使用，不属该村家庭承包土地的范围，毕义珍在一审中也主张其系家庭承包以外的承包方式，故应适用农村土地承包法中关于“其他方式的承包”的有关规定。王洼村委会收取了毕义珍交纳的承包费，毕义珍也已实际耕种土地，双方之间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关系成立并发生效力，但毕义珍并未登记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双方之间仍是债权关系，仍应适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王洼村委会提出双方之间的口头承包合同无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王洼村委会于2010年秋进行土地调整，经过本村村民代表会议决议，对“开发方”土地采取全体村民参加、抽扣（抓阄）的方式在村内进行承包。王洼村委会收回承包地，应视为解除土地承包合同的行为，所涉“开发方”土地已经另行发包给本村128户村民耕种，毕义珍与王洼村委会之间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已经不能继续履行，毕义珍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不予支持。当事人之间因合同解除而产生的违约责任和赔偿问题可另案解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六条规定的对“因发包方违法收回、调整承包地，或者因发包方收回承包方弃耕、撂荒的承包地产生的纠纷”的处理意见，系对家庭承包的规定，不适用于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承包合同关系。毕义珍提出应适用该条规定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综上，毕义珍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适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毕义珍、利津县盐窝镇王洼村村民委员会各负担50元。
毕义珍申请再审称，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确认王洼村委会的重新发包土地行为无效，返还其原有承包土地并赔偿损失。理由：1、原审判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关于非债务违约的相关规定判令驳回毕义珍的诉讼请求是错误的，本案应优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确认其另行签订的承包合同无效，返还承包土地并赔偿损失。2、原审判决审查不全面，未审查认定王洼村委会将涉案土地转包给其他人的行为是否合法有效。3、原审判决内容自相矛盾，一方面认定毕义珍和王洼村委会的合同合法有效且尚未到期，另一方面对王洼村委会违法高价转包涉案土地的侵权行为却不予认定。仅以事实上不能履行为理由驳回再审申请人的诉讼请求是错误的。
被申请人王洼村委会辩称，原审判决认定毕义珍与王洼村委会之间的口头合同有效是错误的。根据《合同法》相关规定及《农村土地承包法》的相关规定，涉案合同未经法定程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应为无效合同。
本院再审查明，2011年2月10日，毕义珍诉王洼村委会至利津县人民法院，请求判令王洼村委会继续履行土地承包经营合同。利津县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王洼村近10年没有调整土地，村内有约50多人没有耕地，村民为此多次上访。现王洼村委会改变原有土地承包经营秩序，收回承包地，对耕地统一调整分配，由此产生的纠纷法院不应受理，故裁定驳回毕义珍的起诉。毕义珍不服上诉至本院，本院认为，毕义珍与王洼村委会之间因土地承包合同关系发生的纠纷，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案件的范围，故作出裁定，撤销原一审裁定，指令利津县人民进行审理。
再审查明其他事实与原一、二审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
再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再审认为，双方当事人再审中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是否合法有效，应否继续履行。本案所涉“开发方”系家庭承包范围以外的土地，由王洼村委会配套开发后由再审申请人毕义珍使用，其性质不属于家庭承包土地，在处理该纠纷时，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中第三章关于“其他方式的承包”的有关规定。再审申请人主张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六条规定“因发包方违法收回、调整承包地，或者因发包方收回承包方弃耕、撂荒的承包地产生的纠纷”的处理意见，系对家庭承包纠纷案件的处理规定，不适用于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承包合同关系。再审申请人毕义珍主张应适用该条规定的再审理由不能成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五条之规定，以其他方式承包农村土地的，应当签订承包合同。本案中，双方当事人没有签订书面承包合同，但王洼村委会已实际收取了再审申请人交纳的承包费，再审申请人也已实际耕种了土地，应当认定双方之间口头的农村土地承包合同关系成立并发生法律效力。本案当事人是再审申请人毕义珍与王洼村委会，至于王洼村委会与其他人之间另行签订的承包合同效力问题不属于本案审查范围。本案中，再审申请人毕义珍并未登记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双方之间不是物权关系仍是债权关系，原审判决适用我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是正确的。
王洼村委会于2010年秋进行土地调整，经过本村村民代表会议决议，对“开发方”土地采取全体村民参加、抽扣（抓阄）的方式在村内进行承包。再审申请人对村民代表会议决议内容是知悉的，故王洼村委会收回承包地，视为解除原土地承包合同的行为。所涉“开发方”土地已经另行发包给本村128户村民耕种，致使本案争议的合同标的物客观上不能返还，合同不能实际履行。因此再审申请人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主张不能得到支持。当事人之间因解除合同而产生的违约和赔偿问题可另案主张。综上，再审申请人的再审理由不能成立，再审主张不予支持。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2）东民四终字第56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马曰全
审判员 翟玉芬
审判员 王萍萍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周美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