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3）民申字第85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肖宝光。
委托代理人：段小强，北京德恒（长沙）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颜明清。
再审申请人肖宝光因与被申请人颜明清合伙协议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2）湘高法民一终字第12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肖宝光申请再审称：（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二审判决认定颜明清在肖宝光入伙前支付房屋租金17.616万元缺乏证据证明。二审判决仅凭肖宝光在一审庭审笔录中的陈述，忽视双方《内部协议书》的约定，认定事实明显错误。2009年6月13日，肖宝光与颜明清在《内部协议书》中明确约定：“凡前段颜明清的工资材料及各种费用一次性了结，前段任何费用与肖宝光无关……。”2012年2月10日的一审庭审笔录载明：肖宝光明确的只是房租费用没有算清，而没有算清的直接原因就是颜明清没有披露，肖宝光不知实情，但这绝非是肖宝光认可并愿意承担颜明清所提出的入伙前的房屋租金17.616万元。2.二审判决认定颜明清在退伙后支付的租房费用14.19万元应当由肖宝光退还缺乏证据证明。二审判决仅凭颜明清提供的付款白条，无视双方《退股协议书》的约定，认定事实明显错误。2011年5月22日，肖宝光与颜明清在《退股协议书》第二条中明确约定，退股协议签订后如颜明清私自与旧房主签订的条据和协议应由颜明清自行承担责任，与肖宝光无关。颜明清在退股后，本已无需为项目继续付款，即便是老房主找其要求付款，颜明清也应当尊重双方合同的约定，将有关催款事宜告知肖宝光，颜明清在退股后的付款行为应自负其责。3.二审判决就利息问题的处理缺乏事实依据，明显不公。（1）二审判决认定“肖宝光对于双方未能结算具有过错”明显错误。本案中，《退股协议书》签订后，肖宝光并未拖延与颜明清开展结算，但由于颜明清将合伙前诸多事务隐瞒，未披露的债务及虚构的账目均纳入结算范畴，这是导致双方结算无法达成的真实原因。而在退伙后，颜明清又不遵守退伙协议约定，仍然对外虚增债务，致使结算的基准日期都无法确定，双方无法达成一致。因此，有关结算无法达成的真实原因是颜明清违背合同约定，未能结算的主要过错责任应在颜明清一方，而不是肖宝光。（2）二审判决称：“一审法院已经按月息2%计算至一审判决之日，总共计息150.828462万元，双方对此未提出异议，本院予以维持。”该认定明显违背事实。对于利息的问题，肖宝光及其代理人在一审、二审中反复提出异议，二审判决无故称双方对此未提出异议，明显不顾事实。（3）二审判决肖宝光按照月利率2%承担利息至履行完毕之日止，明显违背《退股协议书》的约定。首先，《退股协议书》第一条明确约定“退出时肖宝光必须与颜明清把退股账目结清”。其次，《退股协议书》第五条约定：“结算时按平均利息两分息计算（从2009年6月13日开始计算退股股金），由肖宝光付给颜明清（即签订了退股协议书，前段所有条据结清之后作废）……。”根据该条约定，股息计算时间是从2009年6月13日开始按两分计算至签订了退股协议书止，即2011年5月22日。再次，《退股协议书》第五条约定：“股金退款方式为：签订协议时付款20万元……其余股金以现有住房和车库给颜明清做抵押。抵押的套间按现在楼层卖价计算。做抵押的住房和车库归颜明清所有……选定后肖宝光不能出售甲方所抵押的房屋和车库。”依该条约定，双方在退股协议签订后，有关款项的退还方式为以房抵债，抵债房屋价格按照2011年5月22日的价格来确定，故《退股协议书》实际就颜明清退伙后的股金退还做了安排，并不存在再行计息的问题。因此，股金结算应在签订《退股协议书》时结清，同时股息也只能从2009年6月13日开始计算至2011年5月22日时止。（4）二审判决就利息计算的截止日期相互矛盾。二审判决明确“该约定表明利息应当计算到双方实际结算完毕之日”。以此理解，有关利息的计算截止时间应当是双方结算完毕之日。而本案中，由于双方当事人没有自行结算，故人民法院作出生效判决之日应视为结算完毕之日，利息计算的截止时间也应当是二审判决生效之日，但判决第一项却又明确“后段利息按月利率2%计算至履行完毕之日止”，由此出现了“本院认为”部分与二审判决判项间的相互矛盾。（5）二审判决对肖宝光迟延履行，既要求承担2%的月利息，又要求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致使肖宝光承担高利息，明显不公。（6）肖宝光对颜明清所负债务，双方约定了以房抵债，人民法院理应予以维护，而不能强制要求肖宝光以现金偿还。《退股协议书》第五条约定，对颜明清的投资双方已在退股协议中安排了以房屋抵债，人民法院对此理应予以维护，况且肖宝光目前根本无力以现金方式还款，同时肖宝光也愿意遵守协议约定，对于颜明清的合法债权，积极安排房屋来抵偿，这对于颜明清的债权而言也是有保障的。二审判决针对该以房抵债的协议安排，称“双方最终结算方式非本案审理范围，可由双方当事人协商决定”，是在有意枉法偏袒颜明清一方。（二）二审判决采信的主要证据未经质证。1.二判决认定退伙后颜明清支付给胡师凡的杂房出售款及利息共计21.46万元，由肖宝光返还给颜明清，相关证据未经质证。2.二审判决认定退伙后刘某的钢筋款3万元由肖宝光返还给颜明清，所涉主要证据未经质证。肖宝光与刘某钢筋款早已结清，颜明清按约并无付款义务，其提出3万元的钢筋款是虚假的。二审当庭电话问案并据此作为定案依据违背民事诉讼证据规则，且单纯依据所谓的电话通话来定案，明显不当。肖宝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四项的规定申请再审。
颜明清提交意见称：肖宝光的再审申请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请求予以驳回。
本院认为：（一）关于肖宝光应否承担颜明清入伙前支付给旧房主租房费用17.616万元的问题。根据颜明清与肖宝光之间签订《内部协议书》、《退股协议书》的约定，颜明清退出合伙事务后，合伙事务的所有权利义务均由肖宝光概括继受；颜明清投入到合伙组织的全部资金均由肖宝光返还，按月息二分计息；颜明清不再享受合伙组织的收益及红利，也不承担任何风险；合伙组织的对外债务，如果颜明清已实际清偿，颜明清则在清偿范围内对肖宝光具有追偿权。对于颜明清入伙前支付给旧房主的租房费用17.616万元，根据2012年2月10日的一审庭审笔录记载，签订《内部协议书》时没有平账，肖宝光明确表示“除了房租费没有算清，其他都算清了”，因此双方签订《内部协议书》时未商讨租房费用相关事宜，而旧房改建过程中向老房主支付租房费用是市场交易惯例，肖宝光无证据证明其与颜明清进行的旧房改建工程不负担老房主的租房费用。虽然《内部协议书》中约定“凡前段颜明清的工资材料及各种费用一次性了结，前段任何费用与肖宝光无关”，但就遗漏租房费用双方并没有能够达成一致意见。根据《退股协议书》的处理原则，颜明清所支付的该部分费用属于投入合伙事务中的资金，在颜明清退伙后应由肖宝光负责返还。同时，根据颜明清与旧房改造项目中老房主之一康某于2007年12月10日签订的《旧房改建协议》中关于延期交房每套每月增加补偿100元的约定，及颜明清提供的康某收取房屋租金的收条，能够证明颜明清实际向康某支付了房屋租金。肖宝光主张租房费用为颜明清退伙后虚假列支，缺乏证据支持。因此，二审判决认定颜明清在肖宝光入伙前支付老房主租房费用17.616万元，具有事实和合同依据。
（二）关于颜明清在退伙后支付的租房费用14.19万元应否由肖宝光返还的问题。颜明清与肖宝光在《退股协议书》第二条中约定，颜明清和旧房主签订的原建房协议书仍然有效，颜明清仍负有义务处理相关事宜。颜明清支付的旧房主康某、胡某等人租房费用并非颜明清的私自决定，所涉旧房收购协议虽然签订于肖宝光入伙前，但是肖宝光入伙后并未否定该协议的效力，并且在颜明清和肖宝光合伙期间共同支付了相关旧房主租房费用。颜明清在退伙后支付的租房费用14.19万元，属于为合伙利益而支出的费用，应当由肖宝光返还。肖宝光申请再审称该笔费用应由颜明清自己承担，理由不能成立。
（三）关于《杂房出售协议》是否真实有效及颜明清支付胡师凡杂房出售款及利息21.46万元的主要证据是否经过质证的问题。首先，肖宝光主张该《杂房出售协议》为虚假无效协议，《杂房出售协议》的甲方为胡师凡，但签名人却为“扶师凡”，该协议并非胡师凡本人所签，不具有合法效力。但是，该协议的乙方签字为“肖宝光、颜明清”，协议内容是肖宝光签字认可的；虽然甲方签字是“扶师凡”，但是胡师凡后来在协议书上明确“本协议是（属）实”，追认了其签字及协议内容的真实性。可见，“扶师凡”仅为笔误造成，并不影响合同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的确定。因此，二审判决认为该协议是肖宝光签字认可的，内容合法有效，并无不妥。其次，肖宝光申请再审称，本案一、二审开庭时颜明清从未向法庭提供其已向胡师凡偿还了该款项的任何证据，肖宝光也从未就此方面的证据进行过质证，即便是二审庭审后颜明清提交了有关证据，该证据也不属于新证据且肖宝光从未对此进行质证，不能作为定案依据。但是，二审判决明确载明“肖宝光质证认为该份证据不是新证据，不符合证据规则”，表明肖宝光对颜明清提交的支付给胡师凡的杂房出售款及利息21.46万元的相关证据已经过庭审质证，只是肖宝光认为该证据不是新证据。因此，肖宝光主张上述证据“从未进行质证”与事实相悖。至于颜明清提交的《杂房出售协议》及胡师凡出具的收条等证据是否属于新证据，因其在一审中已提交《杂房出售协议》及迟延付款利息约定的证据，一审法院以“因权利主体不同，应由相关权利人主张权利”而未全面采信，二审中颜明清又补充提交了相关证据，证实2011年8月31日颜明清支付给胡师凡的杂房出售款及利息共计21.46万元。根据《退股协议书》的约定，该笔款项应由肖宝光返还给颜明清。二审判决采信颜明清提交的相关证据，并不存在违反证据规则的情形。
（四）关于二审判决认定颜明清支付给刘某的钢筋款3万元由肖宝光返还的主要证据是否经过质证及是否为偿还合伙债务的问题。首先，一、二审法院查明涉案旧房改建项目共欠刘某钢筋款26.5万元，肖宝光自己偿还了23.5万元，颜明清向法院提交了刘某给其出具的清偿3万元钢筋款的证明。二审法院为了核实颜明清提交证据的真实性，在庭审中给刘某本人打电话，刘某证实肖宝光在与其结算钢筋款时让其向颜明清索要剩余3万元的事实。《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十六条规定，“证人确有困难不能出庭”时，“经人民法院许可，证人可以提交书面证言或者视听资料或者通过双向视听传输技术手段作证”。二审法院当庭电话询问证人核实证据的真伪，并不违反证据规则的相关规定。而且，肖宝光当时对法官在庭审中电话询问当事人的身份未提出异议，应当视为其已认可证人身份的真实性。因此，肖宝光申请再审称二审判决认定退伙后刘某钢筋款3万元由肖宝光返还给颜明清的主要证据未经过质证，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其次，虽然《退股协议书》第三条约定：刘某钢筋款、轧钢钉子店、批发街油膏店的账目核对经肖宝光同意后，由肖宝光付款给刘某，颜明清退股后由肖宝光负责付清此项款项，颜明清不负任何经济责任……。但是，由于肖宝光自己仅偿还了23.5万元钢筋款，尚欠3万元未付清，由颜明清将剩余欠款付清，肖宝光也没有证据证明颜明清是因其他工程项目而欠付钢筋款。因此，双方在《退股协议书》中虽然约定由肖宝光负责偿还该款项，但是该款项仍是合伙组织的债务，债权人有权向任一合伙组织成员主张权利。肖宝光主张颜明清偿3万元钢筋款并非履行合伙期间的债务没有证据支持，颜明清在偿还债务后依据《退股协议书》的约定，有权向肖宝光追偿。
（五）关于二审判决就颜明清投资利息的处理是否违反《退股协议书》约定的问题。肖宝光与颜明清在《退股协议书》第五条中约定：“肖宝光原先签订同意颜明清的资金计算利息，现颜明清退股后，结算时按平均利息两分计算（从二00九年六月十三日起开始结算退股股金）……。”从协议约定内容看，结算时按平均利息两分从2009年6月13日起计算。退股协议约定“待双方结算清时，据实计算”，该约定表明利息应当计算到双方实际结算完毕之日。事实上，退伙时双方并未核算相关账目，肖宝光也未按照协议约定的付款方式向颜明清支付款项。一审判决对肖宝光入伙前颜明清投入的资金按照双方约定从2009年6月13日起计算，对双方合伙期间的投入从实际付款之日起起算至一审判决之日，对颜明清退伙后的支出款项不予计息，总共计息150.828462万元，二审判决予以维持，并无不当。肖宝光申请再审称二审判决就颜明清投资利息的处理违反了《退股协议书》的约定，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
（六）关于以房抵债的处理问题。首先，肖宝光与颜明清在《退股协议书》第五条中约定：“颜明清退股后，股金退款方式为：签订协议时付款20万元，另20万元一个月付清，另20万元一个月内付清，时间限为一个月，如一个月内未付清此款，由颜明清自选两套住房做抵押，其余股金（待双方结算清，据实计算）以现有住房和车库给颜明清抵押。抵押的套间按现在楼层卖价计算……”。对于套间和车库问题，一审法院判决：“颜明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按双方于2010年6月25日签订的《合伙建房就资金垫付问题的条款》第三条的约定以1008元每平方的价格自行选择购买位于冷水江市冷锡居委会68组的金星巷小区5栋住房中现有的一个套间和一个车库，肖宝光应予配合。”肖宝光对该判项不服，提起上诉，认为由于颜明清退伙，该协议不应当执行。二审判决认为，双方在庭审中均认可该条款是肖宝光对颜明清投入资金较多的补偿，综合全案证据来看该补偿条款应当视为合伙利益，双方签订的《退股协议书》约定退伙后颜明清投入的资金由肖宝光连本带息予以偿还，颜明清不再享有合伙组织的分红和盈利，该补偿条款可以不再执行，对肖宝光的该上诉请求予以支持。因此，对于以套间、车库抵债的问题，二审判决支持了肖宝光的上诉请求，结果是有利于肖宝光的。其次，对于《退股协议书》约定的“以房抵押”问题，由于双方对抵押房屋的面积、位置及抵押方式未作具体约定，在执行过程中可以协商解决。因此，二审判决认为《退股协议书》约定的“以房抵押”，“属双方最终结算方式非本案审理范围，可由双方当事人协商决定”，符合本案的客观情况。
综上，肖宝光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四项规定的情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的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肖宝光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张国蓉
代理审判员 ： 万 挺
代理审判员 ：李玉林
二〇一三年七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 饶 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