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鲁01民终359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温华东，男，1977年7月7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平阴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传伟，山东众成清泰（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昭旺，平阴明星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周广军，男，1974年11月25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东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成武，东平县东平第三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温华东因与被上诉人周广军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平阴县人民法院（2017）鲁0124民初14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温华东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支持温华东的一审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周广军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有误，采信证据欠妥，本案未过诉讼时效。1.周广军认可买卖合同产生的时间是在2012年之前，周广军因养鸡购买温华东的货物，2014年12月12日周广军给温华东出具了欠条。周广军为逃避债务称其出具欠条后，温华东未向其主张过权利，与事实不符且不符合常理。2.温华东为反驳周广军关于超过诉讼时效的主张，证实自2014年12月12日后到起诉之日曾经委托靳坤、冯承洋向周广军要账的事实，并申请证人靳坤、冯承洋出庭作证，庭审中证人靳坤、冯承洋客观真实地证实了曾经代温华东向周广军索要欠款的事实，证实诉讼时效中断。周广军仅仅对证人证言不予认可但并未提供相反证据，一审法院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的规定，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据此温华东提交的证人证言应当依法认定具有高度可能性，足以证实温华东向周广军主张权利的事实。3.温华东申请出庭的两位证人不是利害关系人。温华东与证人只是认识，便委托他们去找周广军要账，如果这种关系也被认定为利害关系人显然是与法律相违背的，如果温华东根本不认识证人又怎么会委托他们要账。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与一方当事人或者其代理人有利害关系的证人出具的证言，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第七十七条第一款第五项规定，证人提供的对与其有亲属或者其他密切关系的当事人有利的证言，其证明力一般小于其他证人证言。由此可见即便是有利害关系的证人证言也不能一概否定，只是相对于没有利害关系的证人证言证明力较低，对于温华东的证人证言周广军只是否认但没有提供相反证据。该证人证言应当认定具有高度可能性。二、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1.在没有约定的情况下，以出具欠条时间作为诉讼时效起算点没有法律依据。法律并未规定在双方当事人没有约定情况下，出具欠条时间应作为诉讼时效的起算点。诉讼时效的起算是胜诉权的一种限制，限制的是权利人，对于权利的限制需要慎用，除非有明确法律规定。既然没有明确法律规定，因此不能理所当然的推论以买受人应当付款时间(即出具欠条时间)作为出卖人的诉讼时效起算点。2.我国法律规定计算诉讼时效以“侵权说”为前提，也就是债务人明确拒绝支付，或者过宽限期仍不支付，债权人才知道自己的权利被侵害。没有约定履行期限时，债务人明确拒绝支付应开始计算诉讼时效，或者是过宽限期后仍不支付也才能开始计算诉讼时效。在本案中，周广军在起诉前从未明确表明拒绝支付货款，温华东和周广军也没有明确约定一个宽限期，温华东一直都说要付款，等有钱了就给温华东解决，且在一审庭审中周广军也没有充分证据证明自己明确拒绝支付和设置了还款期。温华东不可能从到货时间起就知道权利被侵害了，因此，在本案起诉前夕并没有真正开始计算诉讼时效。3.最高人民法院2006年3月在答复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的复函(【2005】民二他字第35号)中，关于没有还款期的欠条的诉讼时效起算点问题，即虽然从出具欠条时间到起诉时间已经超过两年，但最高人民法院的观点也是以起诉时间点作为诉讼时效的起算点。本案和此复函案例条件基本一致：一是出具欠条之时买受人应当付款，出卖人也可以立即向法院主张；二是出具欠条后没有约定还款期，买受人也没有明确拒绝支付。因此本案也应该以起诉时间作为诉讼时效起算点。4.本案不符合法复(1994)3号批复有还款期的前置条件。本案事实在一审中查明没有约定还款期限，买受人也没有明确表示拒绝支付，和法复(1994)3号批复文件前置条件是不一致的，故本案不适用法复(1994)3号批复。5.本案开庭时《民法总则》已经开始施行，应适用《民法总则》关于诉讼时效的规定。《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法律对于诉讼时效期间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民法总则》有关诉讼时效期间的规定与民事单行法中有关诉讼时效期间的规定属于一般法与特别法的关系，按照特别法优于一般法的原则，在《民法总则》施行后仍应优先适用民事单行法中有关诉讼时效期间的规定。但2017年9月30日之前施行的民事单行法中规定的诉讼时效为二年的，其性质与《民法通则》规定的二年普通诉讼时效无异，故根据新法优于旧法的原则，在《民法总则》施行后应适用三年的诉讼时效期间。综上所述，周广军所说出具欠条后温华东未向其主张支付货款不是事实，也不符合一般现实生活常理。一审中以出具欠条时间作为诉讼时效起算点是法律适用错误，本案举证责任在于周广军证明其未明确拒绝付款，且该案应适用《民法总则》诉讼时效的规定，本案不能被认定已过诉讼时效。
周广军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驳回温华东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温华东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周广军立即归还温华东欠款9.5万元及利息；2.由周广军承担本案诉讼费、保全费、送达费及诉讼代理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周广军向一审法院提交2010年6月3日的《肉鸡饲养及担保合同》一份，该合同主要内容为：“甲方：山东凤祥平阴服务中心乙方：周广军一、鸡苗、饲料、药品供应办法：1、甲方向乙方提供雏鸡五批，乙方养鸡规模3500只，第一批于2010年6月上旬进雏鸡3500只，以后每批按甲方通知执行。2、乙方在凤祥集团提取鸡苗，当场验收，发现病，残鸡苗立即退换，否则出场后责任自负。3、雏鸡、饲料，毛鸡回收价格按凤祥集团规定的价格执行：鸡苗3.80元，饲料1号1.55元，2号1.535元，……成鸡回收4.80元。……成鸡交售后结算时，乙方所用鸡苗、饲料、药品款，由甲方一并扣除。4、甲方按凤祥集团规定，向乙方提供每只不少于1.5元的药品。供应10.5斤/只饲料，乙方取用时签欠条，作为结算依据。二、肉鸡饲养1、根据乙方需要，甲方免费提供技术指导或到饲养场免费指导，乙方必须正确使用公司药品，不得乱用造成药物残留的禁用药。否则，造成药残超标，所有罚款由乙方承担（含凤祥集团对甲方罚款）。甲方代为乙方与凤祥集团联系，发生业务关系，聘请技术人员跟踪服务，乙方向甲方交纳0.15元/管理费。……3、料比按同期凤祥集团规定料比执行，饲料差额按当批饲料平均价格从成鸡款中扣除，走鸡后乙方所剩饲料（成袋、没变质的），如果退回，乙方支付退料手续费及运费。……五、违约责任1、甲方按约定如期提供鸡苗、药品、饲料，回收成鸡；已方如期按约定时间提取鸡苗、药品、饲料，交售成鸡。本批交鸡后20-40日内结清盈亏。乙方如有亏损应在一月内全部付清，否则，甲方有权终止合同，并诉诸法院，……2、乙方若不按约定时间向甲方提取鸡苗及交售成鸡，十日内除清还所欠甲方鸡苗、药品、饲料、运费款外，并按所进鸡数每只5元，向甲方支付违约金。……七、甲方送料到乙方饲养场就近处，装车费由甲方支付，乙方付运费每百斤袋3.50元，结算时一次付清。……”。该合同中盖有“山东凤祥平阴服务中心”印章字样，温华东在甲方代表人处签字，周广军在乙方处签字。2014年12月12日，周广军出具欠条一份，载明：“欠条金欠鸡苗款（95000）玖万伍仟元周广军201412月12号”。
一审法院认为，温华东提供证人靳坤、冯承洋出庭作证，欲证实曾向周广军催要本案欠款，周广军对上述证人证言均不予认可。一审法院认为，上述两证人均出庭陈述系温华东的朋友，故上述证人与温华东具有利害关系，而与一方当事人有利害关系的证人出具的证明诉讼时效中断的证言，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而在本案中，温华东又未能提供出其他充分证据证实其曾向周广军催要过本案该笔欠款。综上，本案中涉及的欠条的出具时间为2014年12月12日，按照当时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规定，诉讼时效应自此开始计算2年，而温华东于2017年7月24日诉至一审法院主张权利，且至2017年10月1日即《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施行之日，2年的诉讼时效期间已届满，现温华东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实其在2年普通诉讼时效期间内向周广军主张过债权，亦无充分证据证明本案诉讼时效期间存在中止、中断、延长的事由，故温华东现要求周广军归还欠款，已超出诉讼时效期间，对其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九十二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温华东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176元，减半收取计1088元，申请费1020元，共计2108元，由温华东负担。
二审期间，温华东申请证人宋振涛、臧贵全出庭作证，拟证明在周广军出具欠条后，温华东曾向周广军催要过本案欠款，本案并未超出诉讼时效。经质证，周广军认为在一审法院再三释明的情况下，温华东曾表示已无证据提供，现在温华东再次提供证人出庭作证，与一审陈述自相矛盾，且两位证人均与温华东有利害关系，因此该证人证言应不予采信。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如下：一、本案是否超出诉讼时效的问题；二、温华东主张的欠款和利息损失是否应当支持的问题。
关于焦点问题一，本案是否超出诉讼时效的问题。首先，因涉案欠条并未约定履行期限，根据最高人民法院【2005】民二他字第35号答复（法复【2005】35号）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的规定，关于买受人在交易时未支付价款向出卖人出具没有还款日期的欠条的情形，应属于未约定履行期限的合同，其诉讼时效应从债权人向债务人主张权利时计算。其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的规定，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温华东提供的证人证言虽然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但通过综合分析可以看出，证人对当时的一些细节问题表述较为清晰，也符合一般民间催要欠款的常理，具有较高的可信度，应当认定在周广军出具欠条后，温华东向其催要过欠款。退一步讲，即使温华东在此期间没有向周广军催要过欠款，那么也应当从温华东主张权利时即本案起诉之日起算诉讼时效。最后，周广军关于认为本案应当自欠条出具之日起算诉讼时效的抗辩意见，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实涉案欠条及基础合同约定了履行期限。法复【1994】3号批复规定的情形与本案不同，法复【1994】3号批复适用的情形是双方当事人约定了债务履行的期限，期限届满后而债务人无钱可付无法履行债务时，应债权人的要求而出具没有还款日期的欠条的情形。而本案并未约定履行期限也未有证据确定周广军是在履行期限届满后出具没有还款日期的欠条，故其不能适用法复【1994】3号批复。综上，本案并未超出诉讼时效，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焦点问题二，温华东主张的欠款和利息损失是否应当支持的问题。温华东持有周广军出具的欠条，周广军也自认存在买卖鸡苗及出具欠条的事实，因此，温华东有权向周广军主张债权。关于周广军一审中认为温华东让其出具欠条并非为了让其归还该款项的意见，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温华东自称涉案欠条包含鸡苗款和借款两部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一条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对支付利息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视为不支付利息。而对于鸡苗款和借款的具体数额温华东未提供充分证据证实，故，温华东应对此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对其主张的利息损失，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温华东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平阴县人民法院（2017）鲁0124民初1450号民事判决；
二、周广军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温华东支付欠款95000元；
三、驳回温华东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176元，减半收取1088元，申请费10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176元，合计4284元，由周广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耀勇
审判员 韩 梅
审判员 李 萍
二〇一八年五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孙培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