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2）浙金商终字第114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献森。
委托代理人：吴志强。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金华中心支公司。
负责人：田家乐。
委托代理人：方刚成。
上诉人陈献森、上诉人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金华中心支公司因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法院（2012）金义商初字第116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原告陈献森就案外人王正义所有的浙G×××××重型专项作业车在被告处投保了吊装责任险，承保险种为吊装货物损失险、吊装货物第三者责任险（累计赔偿限额100万元，每次事故赔偿限额20万元），保险期间自2010年4月2日零时起至2011年4月1日二十四时止。2010年6月1日，在义乌市火车西站至甬金高速互通五洲大道立交桥施工现场，32吨的浙G×××××号吊车与50吨的浙G×××××号吊车共同操作抬吊桥板（20米、29吨重）时，因浙G×××××号吊车相对较轻，被浙G×××××号吊车拉翻，将站在浙G×××××号吊车边上的指挥操作的原告掀到7米左右的立交桥下，造成原告重伤及32吨的浙G×××××号吊车受损的事故。另查明，《吊装责任保险条款》第三条规定：在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使用本保险互通载明的起重机械在载明的作业区域范围内按载明的吊装路线吊装列明的货物期间，发生意外事故造成第三者损失或伤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应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保险人按照本保险合同约定负责赔偿：（一）吊装货物的损失；（二）除吊装货物外的第三者其他财产损失或人身伤亡。保险单中还特别约定，第三者责任部分每次事故责任限额20万元，其中每次事故每人人身伤亡责任限额15万元，其他财产损失5万元。从2010年6月1日至2011年5月8日出院，原告分别在义乌市中心医院、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浙江省人民医院抢救治疗，共住院341天，支付医疗费、住院费等各项费用223418.15元，其中医保已报98158.22元，加上2010年6月17日至2010年9月19日费用中医保账户扣除47×××89.97元、公务员补助26537元，合计原告已报销171985.19元。2011年5月24日金华市残疾人联合会认定原告为一级伤残。
陈献森于2012年5月18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被告在吊装货物第三者责任险内赔偿原告经济损失20万元。
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金华中心支公司原审中答辩称：一、原告作为投保人和被保险人于2010年3月29日在被告处投保了吊装责任险是事实，第三者责任保险的每次事故赔偿限额为20万元，其中每次事故每人人身伤亡责任限额为15万元，其他财产损失5万元；二、本案超出保险合同范围内的事故，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三、本案是责任事故，非意外事故，原告、浙G×××××号吊机驾驶员和浙G×××××号吊机驾驶员均具有重大过失，三方均应承担相应责任。原告在本事故中也不是第三人，而是投保人。综上，认为原告涉案车辆人身的保险限额为15万元，但因本案事故非意外事故，原告非被告公司吊装责任保险的第三者，本次事故属于非保险责任范围，故被告不应承担任何责任。
原审法院认为，原、被告双方签订的保险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本案争议的焦点概括起来有三方面的问题：一、本案原告作为被保险人是否属于吊装货物第三者责任险的“第三者”？原审法院认为，原告属于“第三者”，理由如下：1、原、被告双方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的、有利于被保险人的理解予以解释。吊装货物第三者责任险中的“第三者”，人们通常解释为：保险人和被保险人分别为第一者、第二者，遭受人身伤害或者财产损失的第三者。本案中，原告属于在吊机及吊装货物以外，在吊装作业中发生意外事故而遭受人身伤亡或者财产损失的受害人。2、保险事故中，某一人的身份可以转化，成为一种身份也可兼具多种身份。“第三者”是指被保险人及其财产和保险车辆上所有人员与财产以外的他人、他物，所谓“所有人员”，是指车上的驾驶员、售票员、装卸工、乘客、搭客等，这些人不属于“第三者”，但下车后，除驾驶员外，均可视为第三者。本案原告出事故时，人并不在吊车内，故属于“第三者”，其身份为被保险人兼“第三者”，被告应在吊装货物第三者责任险限额内承担赔付责任。二、原告是否属于重大过失，被告是否可按相关条款免责？综合事故经过，原审法院认为原告的行为不属于重大过失。即使被告认为原告的行为存在重大过失，属于责任免除条款的第五条第（一）项规定中的“被保险人重大过失，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的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所谓的明确说明义务，不仅仅是保险人提醒被保险人注意有该条款，而且还应对该条款所涉及的具体概念、内容及法律后果进行充分的解释和说明，以使被保险人可以充分具体的了解该条款的概念、内容及法律后果，并由此对以后的行为进行规范和注意。本案中，被告未举证就其已经对免责条款的存在对被保险人尽到了一定的提醒注意及已具体说明义务。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九条的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中的下列条款无效：（一）免除保险人依法应承担的义务或者加重投保人、被保险人的责任的；（二）排除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害人依法享有的权利的。”被告提供的责任免除条款无效。因此，该条款对被保险人即原告不产生效力，被告应赔偿原告因此次事故产生的损失。三、原告已得到的医保补偿，是否应在保险赔偿金中相应扣除？原审法院认为，原告因参加职工医疗保险而获得的医疗费补偿是其缴纳医保保险费并按医保的规定而应得的补偿，不应在保险公司赔付的医疗费中扣除。综上，原审法院认为，根据双方合同约定，在保险期间作为第三者的原告因吊车作业受伤，应由原告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由被告按保险合同约定负责赔偿。本案吊装责任险合同中约定，第三者责任每次事故每人人身伤亡责任限额为15万元，被告在该责任限额内承担责任。根据事故情况，结合当事人的过错，酌定保险车辆承担1／3的事故责任，即223418.15元／3=74472.7元，被告在第三者责任限额内赔偿原告74472.7元的保险金。原告要求被告支付赔偿金的部分诉请，合法有据，予以支持。被告关于事故三方均有责任的辩解，予以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三条、第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被告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金华中心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原告陈献森保险理赔款74472.7元。如果被告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150元，由原告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金华中心支公司负担800元，由被告负担1350元。
陈献森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上诉人对一审认定被上诉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没有异议，只是对一审法院认定的责任划分和赔偿金额有异议。本案事故因二台车同时抬吊时，GC7089吊车重，力量大，把浙G×××××吊车拉翻，将站在浙G×××××吊车边上指挥操作的上诉人陈献森掀到立交桥下，造成事故的发生。因此，浙G×××××吊车应承担主要责任，陈献森不应当承担1／3的事故责任，陈献森在本次事故中没有责任。义乌市中心医院、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浙江省人民医院的诊断，已证明陈献森脊髓损伤（C4，A级）、颈4、5的骨折无法治愈，造成高位瘫痪，坐立平衡0级，生活完全不能自理。金华市残疾人联合会、义乌市残疾人联合会已认定陈献森肢体残疾壹级。对此证据一审判决予以认定，被上诉人有异议却没有提出反驳证据，也未提出重新鉴定申请，一审对上诉人的残疾不予认定，缺少理由。一审法院仅以医药费的金额进行赔偿，显然减少了上诉人应获得的赔偿金额。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改判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经济损失20万元。
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金华中心支公司答辩称：一、上诉人陈献森自己承担的责任应当在66%以上，明显属于重大过失，而不是像上诉人陈献森陈述的他没有过失，这是与事实不符的。二、关于费用的问题。费用与被上诉人是没有关系的。
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金华中心支公司不服原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法院关于本案三个争议焦点问题的认定均为不当。一、本案非属保险责任范围，原审原告非本案的第三者，原审法院的认定及判决导致上诉人无法行使保险代位追偿权。根据原审法院认定的《吊装责任保险》第三条规定，保险公司承担保险责任的前提，一是被保险人使用保险标的发生意外事故造成第三者损失或伤亡，二是造成第三者损失或伤亡。首先，根据原审法院“根据事故情况，结合当事人过错，涉案被上诉人保险车辆承担事故的三分之一责任”的认定，原审法院认可本案属于责任事故的范畴，而非意外事故的性质，故不符合保险公司承担责任的第一个前提。其次，根据原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属于被保险人，而根据保险的基本理论，被保险人恰恰是被排除在第三者之外的，一个被排除在第三者之外的人不可能同时兼具第三者的身份。因此，被上诉人的身份只能是投保人和被保险人，故也不符合保险公司承担保险责任的第三个前提。最后，责任保险的本意赋予了保险公司在承担保险责任后享有向责任方追偿的权利，照理，如果因为被保险人的行为使得第三者发生意外造成伤亡，保险公司可在对第三者赔付之后，依法向被保险人进行追偿。但本案的特殊之处就在于按照原审法院的逻辑被保险人恰恰兼具第三者的身份，那么意味着保险公司在承担第三者责任后，享有向被保险人追偿的权利，向同一主体一赔一追，意味着保险公司可以拒绝赔偿，而原审法院的判决恰恰否决了保险公司的依法享有的追偿权利。二、原审原告具有重大过失，即使属于保险责任范围，上诉人亦应依约免责。本案原审法院已经认定涉案上诉人承保车辆承担事故三分之一责任，按通常理由，也意味着原审法院也认定了对方事故车辆和被上诉人自身的各自承担三分之一责任，据此，被上诉人作为车辆的实际所有人和管理人、投保人以及被保险人、现场的指挥人员，应当承担的责任起码在66%以上，重大过失的程度已经十分显现，原审法院认为被上诉人的行为不属于重大过失，与其自身认定相左，不足以信服当事人。原审法院更为错误的认定出现在就本案而言在被上诉人已经明确投保单上陈献森签名属于其本人亲笔签署的情况下依然认定上诉人没有尽到明确说明义务。对此，望二审法院依法予以纠正。三、医保补偿应适用保险损失补偿原则，依法应予以扣除。关于医保补偿是否适用保险损失补偿原则，上诉人认为答案是肯定的，依法应予以扣除。当然，是否扣除不影响上诉人基于上诉理由之一、二点情形下上诉人不承担本案保险责任的绝对意见。综上，原审法院对本案事实认定不清，关键的争议焦点认识不当，导致适用法律和裁判出现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并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
陈献森答辩称：一审法院对本案进行了认真仔细的审理，对事故的责任、证据、法律依据都进行了详细的阐述，十分公正的认定了本案的事实，遗憾的是没有对原告的伤残等级进行认定，也未告知原告提供的伤残联合会颁发的伤残证不具有法律依据需要重新鉴定，在原告提供伤残证的前提下，被告也不提出鉴定申请，既而造成原告的巨大经济损失不能被认定。一审对原告应承担的责任判决过高，原告是站在浙G×××××吊车边上进行指挥两台吊机的操作作业，是在为他人提供服务，浙G×××××吊车会发生侧翻这对是不可预见的，因此陈献森不应当承担责任。被上诉人所说的属非保险责任范围是不对的，本案的保险是特别保险，就是针对吊机吊货物过程中发生的意外进行赔偿，被告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金华中心支公司提供的吊装险条款是被告自己制定的，并没有交付给陈献森，或经陈献森同意，更没有对免责条款进行任何说明，被告的免责条款是一种强制性、格式性的条款，应当认定无效。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金华中心支公司以保险基本理论来排除陈献森不是第三者没有依据。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原审被告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金华中心支公司的上诉请求，支持上诉人陈献森的上诉请求。
二审中，上诉人陈献森向本院提供的证据有：
证据一、陈献森用于购买康复用具的发票两份，证明陈献森购买残疾用具的事实；
证据二、增值税补充发票一份和维修清单一份，证明陈献森为维修浙G×××××吊车支出了93548元的维修费的事实；
证据三、金华精诚司法鉴定所出具的第09509号司法意见书二份，证明陈献森的伤残等级是2级，证明陈献森的误工时间为从事故发生日至定残日止，营养时间6个月，后续治疗费以实际产生的为准等；
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金华中心支公司对上述证据发表如下意见：一、上诉人陈献森提交的证据都不属于新的证据。二、这些证据都是上诉人在（2012）金义商初字第1169号里面的相关证据，我们认为这些费用的主张应当向（2012）金义商初字第1169号案件中的被告去主张。三、上诉人提供的证据一没有相关的依据予以佐证；证据二上诉人在本案一审中没有作为诉请的范围；证据三我们认为也只能向（2012）金义商初字第1169号案件的被告去主张，而且该鉴定是在本案的一审判决下达之后，也是在（2012）金义商初字第1169号案件里面的鉴定，应该说与本案是没有关联性的。
本院认为，陈献森二审中提供的证据，所证明的内容与其在一审中的诉请及赔偿计算清单均存在关联性，故本院对上述证据予以确认。
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金华中心支公司二审中未提供证据。
本院除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外，另查明，2012年10月8日，陈献森经金华市精诚司法鉴定所鉴定，伤残等级为二级伤残。建议误工时间为自受伤之日始至定残日前一天止；住院期间予以护理，出院后存在完全护理依赖；营养时间为6个月。陈献森购买电动轮椅及康杨轮椅各花费18600元、2610元，并支付浙G×××××号吊车车损93548元。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一是陈献森是否为本案所涉保险合同的第三者；二是一审认定的赔偿数额是否合理。
关于争议焦点一，在双方签订的《吊装责任保险条款》第三条约定，在保险期间内，被保险人使用起重机械吊装货物期间，发生意外事故造成第三者损失或伤亡，应由保险人承担经济赔偿责任。本案被保险人也是该保险事故发生时的受害人，其是否属于第三者，双方各持己见。本院认为，该条款对第三者概念并未作特别约定，只是约定了保险人对除吊装货物以外的第三者其他财产损失或人身伤亡负责赔偿。从该条款中可以理解为，吊装货物以外的都可视为第三者。且责任保险中的“第三者”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并不是绝对概念。因此判断是否是第三者，应以受害人在发生保险事故当时这一特定的时间其所处的地位。本案中，陈献森是保险合同中的被保险人，在发生本案保险事故时，其是站在另一吊装车浙G×××××号边上在指挥操作时，被被保险车辆浙G×××××号吊车拉翻后掀下立交桥的，因此对于被保险车辆而言，陈献森的身份兼具有被保险人和第三者双重身份是显而易见的。原审认定陈献森是第三者并无不当。上诉人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金华中心支公司以不能向被保险人追偿为由否认陈献森第三者身份的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争议焦点二，按保险合同约定，发生意外事故造成第三者损失或伤亡，应由保险人承担经济赔偿责任。现保险人无证据证明本案保险事故发生是因被保险人故意或重大过失所致，因此，保险人以此为由要求其免责的理由不能成立，保险人应对陈献森所造成的损失在责任保险限额内承担理赔责任。一审酌定保险车辆承担1／3责任不当，本院应予纠正。上诉人陈献森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第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法院（2012）金义商初字第1168号民事判决；
二、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金华中心支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陈献森保险理赔款20万元。
如果被告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1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均由中华联合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金华中心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高 耘
审 判 员 张淑英
审 判 员 应 倩
二〇一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代书记员 梁昊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