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佛中法民二终字第147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兆东，男，汉族，住广东省清新县。
委托代理人黄杨辉，广东昊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胡灵敏，广东昊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太平人寿保险有限公司佛山分公司，营业场所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
负责人张保军。
委托代理人金三宝，广东循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何惠仪，广东循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杨兆东因与被上诉人太平人寿保险有限公司佛山分公司（以下简称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人民法院（2015）佛城法民二初字第11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第一款、第四款的规定，作出如下判决：驳回杨兆东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983元，由杨兆东负担。
上诉人杨兆东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
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人寿保险电子投保单》上的内容不是投保人填写的，保险法规明确规定投保人的如实告知义务以保险人“询问”为前提，投保时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没有对杨兆东的健康情况进行过口头或书面询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的规定，杨兆东及谢发某的如实告知义务，应当以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提出询问为前提，以询问的范围为限。2015年12月31日（投保当天），保险代理人来到杨兆东经营的铺位，仅要求投保人谢发某在《电子投保确认书》等材料上签字，并没有针对杨兆东的身体健康情况进行口头或书面的询问。投保当天，保险代理人也没有提供关于“健康告知”的书面材料要求投保人填写，《人寿保险电子投保单》上的内容不是投保人填写的。保险代理人当时没有携带电脑设备，当场也不可能填写电子投保单，相关的材料均是保险代理人事后自行填写。另外，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六条的规定，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作为专业的保险机构，有能力设计清晰、严密、合法的程序对投保人进行询问并保留证据，让投保人清晰知道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要询问的问题。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在原审庭审中没有陈述询问的过程，也没有提交录音、录像、笔录等证据来证实其曾对杨兆东或谢发某进行过询问。原审法院在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没有举证的情况下，仅凭《电子投保确认书》中投保人手写的一行字，推测健康告知内容是投保人填写的，并认为谢发云及杨兆东应对投保单上记载的全部信息承担责任，属处理不当。
二、投保时，谢发某并不知道杨兆东进行过个人体检，更不知道杨兆东的体检项目，谢发云作为投保人不存在隐瞒事实的过错。2014年12月29日，杨兆东在朋友的建议下到佛山市中医院进行个人体检，所体检的项目内容是医生根据对杨兆东的观察并结合医疗经验而建议进行检查的。投保时，谢发某并不知道杨兆东去医院做过个人体检，更不知道杨兆东有进行过内窥镜检查。《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保险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粤高法发{2011}44号）第二部分第4条规定：“对于不属于投保人知道或应当知道的情况，保险人以投保人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为由主张解除合同或免除责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在投保时，投保人并不知道杨兆东做过体检及检体项目，投保人不存在隐瞒事实的过错。原审法院仅以投保人是杨兆东的配偶为由，臆断投保人对杨兆东进行过体检是知悉的，显然是错误的。投保后，杨兆东因肚子痛去医院就医，××，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的保险代理人余健某曾经送了保健品慰问杨兆东，但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并未在30天内解除保险合同。
三、腹痛仅是生活中常见的身体不适症状，不属于影响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决定是否承保或提高保险费率的重要事项，投保人不存在违反不如实告知义务的规定，且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对是否属于重要事项负有举证的责任。腹痛是生活中常见且微小的身体不适症状，几乎每个人都有过腹痛。《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保险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粤高法发{2011}44号）第二部分第6条规定：“保险法第十六条第二款规定的投保人违反如实告知义务而未告知保险人的事实，应当是足以影响保险人决定是否同意承保或者提高保险费率的重要事实，保险人对此应负举证责任。”腹痛仅是临床常见症状，不属于足以影响保险人决定是否承保或提高保险费率的重要事项。根据前述规定，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应当对“是否属于足以影响保险人决定是否同意承保或者提高保险费率的重要事实”负有举证责任。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对此没有举证证明，原审法院臆断腹痛属于足以影响保险人决定是否同意承保或者提高保险费率的重要事实，显然是错误的。同理，杨兆东进行个人体检以及在医生的建议下进行内窥镜检查，均属于正常检查。退一步而言，即使投保人在投保时对杨兆东进行体检是知情的，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没有对此进行询问，投保人也不属于故意隐瞒。此外，内窥镜检查是否属于重要事项，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对此负有举证责任。杨兆东后来将肚子痛的事实告知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的保险代理人，保险代理人余建某还买了保健品慰问杨兆东。
上诉人杨兆东补充上诉意见认为：《人寿保险电子投保单》是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自行制作的，而非杨兆东填写的，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电子投保确认书》第二条约定并没有明确《人寿保险电子投保单》是杨兆东填写，且《电子投保确认书》没有关于杨兆东体检或者患病情况的陈述内容，原审法院根据《电子投保确认书》认定《人寿保险电子投保单》由杨兆东填写与事实不符。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的保险代理人对杨兆东体检及患有××的事实是知情的，杨兆东有相应的证据可以证明。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在知情的情况下承保，且在法律规定的30天内没有解除合同，其拒绝理赔没有依据。
关于原审法院认定的如实告知义务，杨兆东认为该义务是有范围限制和操作规程的，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没有就杨兆东的相关情况提出询问，杨兆东投保时不可能回应相应问题，也不存在违反如实告知义务的问题。杨兆东肚子痛及进行体检等情况是否属于足以影响保险人决定承保或者提高保险费率，应该由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举证证明，但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在一审期间并没有举证证明。因此，即使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有询问，其询问的事项是否属于保险法规规定的重要事实，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未举证证明，应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对杨兆东身体状况是知情的，其代理人是知情的，反映杨兆东没有违反如实告知义务，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在此情况下承保有效，应承担相应的保险责任。
综上，杨兆东请求二审法院：1.撤销原审判决；2.改判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继续履行编号为001872662246008的保险合同，并立即向杨兆东支付基本保险金300000元、住院津贴保险金1100元、住院费用保险金10000元，合计金额为311100元；3.判令本案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由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负担。
被上诉人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杨兆东述称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在其投保时知晓其患有××及其进行体检，与事实不符。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代理人是投保人投保后三个月才从投保人处了解到杨兆东存在胃痛不舒服的情况，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的代理人此前无从得知这一情况。而且，杨兆东在投保后生病，并不必然构成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解除保险合同的理由，解除保险合同的法律依据是投保人在投保时隐瞒杨兆东的相关身体状况。因此，投保人是否履行告知义务与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代理人在投保人投保后知晓杨兆东胃痛的事实不能相提并论。请求二审法院驳回杨兆东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上诉人杨兆东在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微信聊天记录（内附光盘及聊天对话截图、聊天文字打印件各一份）一份，拟证明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是知道杨兆东患病及进行体检的事实，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代理人对杨兆东表示了关切，并赠送相关的保健品。虽然对话内容的时间是2015年3月10日，但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代理人在此前已知晓杨兆东患病及体检事实。
被上诉人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质证认为：对2015年3月10日的微信对话内容的真实性予以确认。该微信内容并不能证明投保人谢发某在2014年12月31日投保时有告知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代理人杨兆东此前患有××并进行体检的事实。其次，杨兆东在一审庭审中以及上诉状中，均提及谢发某在2014年12月31日并不知道杨兆东患有××及有关体检的情况，即杨兆东在二审庭审中的陈述与其一审庭审中的陈述是有矛盾的，进一步证明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代理人在接受该保单不知道杨兆东患有××及进行体检的事实。
被上诉人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在二审期间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核，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对杨兆东提供的微信聊天记录的真实性不持异议，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经审查，本院除对原审法院查明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外，另查明：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提交的《人寿保险电子投保单》为打印件，该投保单上所列询问事项的回答“否”或“无”均是打印字体，该投保单上无谢发某或杨兆东的签名。
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提交的《人身保险投保提示书》第十条载明：“为了有效保障自身权益，请您在投保提示书、投保单等相关文件亲笔签名。”
杨兆东提交的《太平康颐金生C款终身重大疾病保险条款》第七条约定：“被保险人因意外伤害事故或等待期后因意外事故以外的原因导致首次发病并经医院确诊初次患上一种或多种本合同第三十三条所定义的重大疾病，我们按本合同的基本金额给付重大疾病保险金，同时本合同终止。”该条款第三十三条列明的重大疾病的第1项为恶性肿瘤。
杨兆东提交的《太平真爱健康医疗保险2007条款》第四条约定：“一、住院津贴保险金被保险人每次住院从第4天开始按照本合同的每日住院津贴金额乘以实际住院天数给付住院津贴保险金，即住院津贴保险金=每日住院津贴金额×（实际住院天数-3天）……二、住院费用保险金如果被保险人在申请该次住院保险金之前已通过社会医疗保险取得针对该次住院治疗的补偿，我们对该次住院治疗的已支付的、必须且合理的实际住院费用扣除被保险人取得的补偿后的剩余部分按90%进行给付。”该条款附表二列明计划2的住院费用保险金金额为10000元，每日住院津贴为50元，谢发云为杨兆东投保的“太平真爱健康医疗保险2007”（附加险）属于计划2。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双方的争议主要集中于投保人谢发某在投保时是否违反了如实告知义务，杨兆东于本案中所提诉求能否得以支持亦直接取决于对该问题的认定，亦即本案争议焦点所在。对此，本院具体分析如下：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第一款的规定：“订立保险合同，保险人就保险标的或者被保险人的有关情况提出询问的，投保人应当如实告知。”投保人在投保时应履行如实告知义务，但投保人履行如实告知义务的前提是保险人就有关情况提出询问。而根据民事诉讼“谁主张、谁举证”的举证规则，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作为保险人应举证证明其订立保险合同时对投保人谢发某进行询问的范围及内容。本案中，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提供了《人寿保险电子投保单》、《电子投保确认书》、《人身保险投保提示书》等证据，并主张其已依据《人寿保险电子投保单》所列的相关问题向投保人谢发某进行了询问。经审查，虽然《人寿保险电子投保单》显示的询问事项包括“在过去五年中，您是否曾接受下列检查并发现异常：X线、CT、MRI、心电图、病理、血液、尿液、超声波、内窥镜或其他检查？”、“在过去五年中，您是否曾经接受诊疗、外科手术、住院治疗？”以及投保人、被保人的选择均显示为“否”或“无”，但谢发某或杨兆东本人并未在该《人寿保险电子投保单》上签名确认。而《人身保险投保提示书》第十条清晰载明：“为了有效保障您自身权益，请您在投保提示书、投保单等相关文件亲笔签名”，但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未依照该约定要求谢发某在上述《人寿保险电子投保单》上签名确认。而且，涉案《人寿保险电子投保单》显示为打印文件，投保单上所列询问事项的回答“否”或“无”均非手写字体，表明该投保单是在电脑上直接制作完成的。结合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在二审庭审期间所作相关陈述，涉案《人寿保险电子投保单》的确是在询问结束后制作，但本案并无证据显示涉案《人寿保险电子投保单》中询问事项的回答“否”或“无”是由杨兆东或谢发某操作填写完成的。另外，虽然杨兆东与谢发云在《电子投保确认书》上签名确认，谢发某还在《人身保险投保提示书》上签名确认，但《电子投保确认书》、《人身保险投保提示书》与《人寿保险电子投保单》属三份不同的文件，《电子投保确认书》、《人身保险投保提示书》并未载明询问事项的具体内容，从杨兆东、谢发某在《电子投保确认书》、《人身保险投保提示书》上签名的行为不能推断出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已就杨兆东有否进行过内窥镜检查等具体事项对谢发云进行了询问。最后，涉案保险合同询问事项数目繁多且较为专业，而相关询问事项的结果对投保人及被保险人的利益具有重大影响，为保障投保人及被保险人的合法权益，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作为专业的保险机构应当设计严密合法的程序对投保人进行询问并保留证据。本案中，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除了未依照规定让谢发某或杨兆东在《人寿保险电子投保单》上签名之外，亦未提供有效的录音、录像、笔录等证据证明其就相关事项已对谢发云进行了询问。
综上几点，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在本案中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就杨兆东是否进行过内窥镜检查等相关事项对谢发云进行了全面、准确的询问，应由其承担相应不利后果。在此情况下，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提出的以谢发某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为由解除涉案保险合同并拒绝支付保险金的主张不能成立。根据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杨兆东于2015年6月2日检查出患有胃体性恶性肿瘤，依据双方保险合同的约定，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应向被保险人杨兆东支付基本保险金300000元。另外，谢发某还为杨兆东投保了“太平真爱健康医疗保险2007”（附加险），根据该附加险条款的相关约定，杨兆东共住院25天，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应向被保险人杨兆东支付住院津贴保险金1100元［（25天-3天）×50元／天］；杨兆东的住院费用在扣除取得的补偿后的剩余部分按90%计算所得的金额已超过住院费用保险金限额10000元，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应按最高限额10000元的标准向被保险人杨兆东支付住院费用保险金。因此，杨兆东请求太平保险佛山分公司按照双方保险合同约定向其支付基本保险金300000元及住院津贴保险金1100元、住院费用保险金10000元有理，应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处理结果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人民法院（2015）佛城法民二初字第1145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太平人寿保险有限公司佛山分公司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向上诉人杨兆东支付基本保险金300000元及住院津贴保险金1100元、住院费用保险金10000元；
三、驳回上诉人杨兆东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当事人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98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966元，合计8949元（杨兆东已预交），由太平人寿保险有限公司佛山分公司负担，太平人寿保险有限公司佛山分公司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将二审案件受理费5966元迳付予杨兆东。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卢 海
代理审判员 李 炜
代理审判员 刘全志
二〇一六年二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杨德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