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川民终字第36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周顺德，男，汉族。
委托代理人唐明春（一般授权），四川迪泰律师事务所德阳分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马媛，女，回族。
委托代理人孔令涛（特别授权），四川中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周顺德与被上诉人马媛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德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德民一初字第1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5月6日受理本案，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5年6月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周顺德的一般授权代理人唐明春，被上诉人马媛的特别授权代理人孔令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查明：2011年5月5日马媛之父马昭琪通过银行电汇方式向周顺德转款200万元，电汇凭证的附加信息及用途记载为“支付5月利息4000万元×5%=200万元”；2011年6月8日又电汇200万元，附加信息及用途记载为“还款”；2011年7月4日再电汇200万元，附加信息及用途记载为“往来款”，三笔共600万元。2011年11月3日马昭琪通过银行再次向周顺德转款70万元。马媛认为周顺德获得上述670万元无任何合法依据，遂提起本案诉讼，请求周顺德向马媛返还670万元现金及利息。
另查明，2011年4月11日周顺德从其个人账户取款410万元，2011年4月13日周顺德从其个人账户取款300万元，2011年8月25日马昭琪向周顺德出具《借条》一张载明“今借到周顺德人民币柒拾万元正”。
再查明，就四川昭琪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昭琪公司）诉周顺德、德阳禾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禾顺公司）企业借贷纠纷一案，德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德民二初字第6号民事判决作出认定：2011年4月29日昭琪公司（借款人）与禾顺公司（出借人）及四川皇城伊斯兰餐饮娱乐有限公司（担保方，以下简称皇城伊斯兰公司）三方签订了《借款合同》，昭琪公司向禾顺公司借款4000万元，借款期限为2011年5月3日至2011年8月2日，后昭琪公司取得了4000万元，也于2011年8月10日、8月12日、8月15日分四笔向禾顺公司归还了4000万元。《借款合同》上未约定借款利息，昭琪公司提交的约定利息的《补充协议》（同时也为本案马媛所提交）为复印件，无其他证据佐证，故对该《补充协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昭琪公司提交的利息支付凭证是由马昭琪支付给周顺德，不能直接证明该款项即为昭琪公司向禾顺公司支付了670万元借款利息，对于昭琪公司要求周顺德返还670万元及利息的请求不予支持。
马媛在本案中亦举证了《借款合同》和《补充协议》复印件。《借款合同》第3条为“借款利率及借款利息支付方式：借款利率双方另行协商。借款利息以借款（还款）到达对方公司指定账号为准，按实际借款天数计算并提前30日支付”。《补充协议》复印件的内容为：2011年4月30日禾顺公司、昭琪公司、皇城伊斯兰公司三方就上述4000万元借款的借款利息签订《补充协议》，约定借款利率为月息5%，按实际借款天数计算；借款利息以借款到账时，支付首期利息200万元，其余两期利息各200万元。
还查明，本案诉讼前马昭琪已身故，马昭琪之妻刘雅莉、之子马超向原审法院明确表示放弃其本案所涉权利，不参加本案诉讼。
马媛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周顺德向马媛返还670万元现金及利息；2.请求法院依法判令由周顺德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判认为：周顺德收取了670万元的事实成立。马媛认为该670万元系因认识错误而向周顺德划款，周顺德则主张因周顺德、马昭琪系朋友关系，双方在2011年4月有借贷行为（本金650万元，利息20万元，一次性现金交付方式），此为马昭琪归还的双方间的借款及利息。
周顺德对其主张受领670万元系有合法根据负有举证责任。周顺德针对其主张举证了2011年4月11日从其个人账户取款410万元，2011年4月13日从其个人账户取款300万元的取款依据，2011年8月25日马昭琪向周顺德出具的借款70万元的《借条》一张（《借条》欲说明双方个人间有借贷行为）。对此，原审法院认为，由于周顺德主张其与马昭琪个人之间存在借贷关系，该主张虽有当时周顺德自己取款的依据，但缺乏将所取款项向马昭琪交付的依据，而周顺德所称650万元借款是以现金一次性交付的方式，也与常理不符，又无其他证据印证，故周顺德对其系因双方一次性借款650万元的关系而受领670万元还款的主张证据不足，原审法院对此不予采信。
虽然周顺德主张双方存在一次性借款650万元关系的证据不足不能成立，但马媛主张不当得利的三次电汇200万元，其中2011年6月8日的汇款凭证中，同时加盖有昭琪公司财务专用章，马昭琪自身在附加信息及用途栏记载为“还款”，故该笔200万元是马昭琪个人还是昭琪公司的划款行为不明晰，且转款用途栏记载为“还款”，本身亦说明周顺德取得该200万元存在根据，因此马媛主张该笔200万元属周顺德不当得利，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此外，周顺德2011年11月3日收取的70万元，其提供了2011年8月25日马昭琪个人借款70万元的《借条》，故该笔70万元亦不属不当得利。
关于本案是否属“一事不再理”范畴的问题。周顺德提出，
昭琪公司与禾顺公司之间4000万元借款无利息已经另案审理，马媛再次起诉要求归还所谓的“利息”，诉讼基础仍源于4000万元借款，故周顺德认为本案属“一事不再理”范畴。对此，原审法院认为，两案系不同主体之间依不同法律关系发生的诉讼争议，本案不属“一事不再理”范畴，故对周顺德的该项主张，原审法院不予采纳。
综上，马媛主张周顺德不当得利670万元，依本案现有证据，未能查实周顺德收取其中400万元具有根据，故马昭琪享有向周顺德主张返还该400万元不当得利的请求权，该请求权由马媛承继，故周顺德应向马媛返还不当得利400万元。由于本案不当得利没有证据证实得利人系恶意，故对本案不当得利产生的利息从起诉之日起算为宜。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九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一百三十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周顺德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马媛返还400万元及利息（利息以400万元为基数，从2014年9月16日起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人民币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本案案件受理费58700元，由马媛负担23480元，周顺德负担35220元。
宣判后，周顺德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周顺德上诉的主要理由为：一、一审判决违反程序。本案付款670万元给周顺德的是马昭琪，而不是马媛，一审过程中马媛并未举证证明其取得本案诉权的依据。二、马媛不具有本案的诉讼主体资格。马昭琪以其个人名义向周顺德付款，马昭琪的财产为夫妻共同财产，即使其去世，也应由财产所有人马昭琪的妻子刘雅莉行使财产返还请求权，马媛在财产权利人刘雅莉明确放弃诉讼的情况下，无权替代财产所有权人进行诉讼。即使马媛对其不当得利继承份额有请求权，也只能就其应得份额进行诉讼。三、一审法院错误认定事实。（一）本案所涉款项是基于马昭琪的主动、自愿给付行为，也即本案为“因请求人行为导致的不当得利”，请求人应举证证明“承担给付基础已不存在或丧失”，但一审法院对马媛所称的给付基础事实未作任何认定和评判即作出判决，于法无据。马媛所举三份转款凭证，除2011年5月5日转款凭证附言中有“利息”字样外，其余两张凭证分别是“往来款”及“还款”，同时马媛在庭审中明确陈述“（备注）是会计做账备注的……是由马昭琪告诉会计如何记载，会计就如何记载”，也即说明马昭琪付款的原因只有马昭琪清楚，马媛并不清楚。退一步说，即使马媛所提供的全部证据真实，也只能得出其中200万元的给付是基于利息的结论。（二）周顺德所举证据不但证明了收款的合法性，更反驳了马媛关于给付是基于利息的主张。1.周顺德关于马昭琪借款的事实有证据证明。周顺德举出了取现金的事实及一张借条，其余借条由于马昭琪已还款，周顺德不可能保存。2.从马昭琪付款至其去世近两年的时间里，其本人从未提出上述款项是不当给付，且其在给付600万元后，于2011年8月25日再次向周顺德出具借条，印证了双方有借款的经济住来，马媛对马昭琪经济活动根本不知情。3.周顺德与马昭琪的现金交易借贷符合常理。马昭琪因欠大量外债而自杀，其大量借款均是现金交易，而周顺德的现金流足以完成大量现金交易的活动。四、一审法院认定自相矛盾。一审法院一方面认为周顺德通过现金借款给马昭琪与常理不符，另一方面又对马昭琪转款附言“还款”的200万元及有借条的70万元予以认可，这270万元周顺德同样未通过转账支付，足以证明原判认定周顺德借款给马昭琪“与常理不符”是错误的。五、一审法院判决若开先例，必将造成经济活动的混乱。综上，周顺德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马媛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马媛承担。
马媛口头答辩称：一审提交了马昭琪的配偶及儿子放弃继承的公证书，所有财产均由马媛继承。（2014）德民二初字第6号民事判决书明确了昭琪公司与禾顺公司之间的资金拆借是不存在利息的，周顺德又称是个人借款，没有通过公司转账，其说法相互矛盾。周顺德称本案所涉款项是借款不是利息，但一直没有借款的证据，周顺德的取款不能证明就是支付给了马昭琪，也无法证明以现金支付。综上，一审判决事实清楚，法律依据明确，请求维持原判，驳回上诉。
经二审审理查明，本案各方当事人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马媛向本庭提交如下证据材料：
1.马媛、刘雅莉、马超的户口本原件；2.两份2013年5月27日四川省成都市蜀都公证处《公证书》。以上证据拟证明马昭琪之妻刘雅莉、马昭琪之子马超放弃主张本案所涉财产权利。
周顺德质证意见为：对户口本及《公证书》的真实性均无异议，但马媛作为继承人，只能对马昭琪享有所有权的财产主张继承及要求分割的权利，而作为本案诉争款项的原始所有权人，还健在的刘雅莉并未向周顺德主张返还。
周顺德向本庭提交如下证据材料：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川民终字第518号民事判决书，拟证明马昭琪大额现金借贷符合客观事实，在（2014）川民终字第518号案中诉讼标的是1800万元，但判决确认了借款事实存在。
马媛质证意见为：对该判决书的真实性、合法性均无异议，但与本案无关。
本院对马媛提交的马媛、刘雅莉、马超的户口本、两份2013年5月27日四川省成都市蜀都公证处《公证书》，周顺德提交的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川民终字第518号民事判决书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确认，证明目的结合全案事实综合认定。
另查明，本案诉讼前马昭琪的父母已身故，马昭琪未指定继承人。马昭琪的法定继承人刘雅莉、马超明确表示不参加本案诉讼，放弃与本案相关的所有权利，包括主张马昭琪享有的财产权益。
2013年5月27日，刘雅莉在四川省成都市蜀都公证处公证放弃继承称：“我丈夫马昭琪于2013年3月13日死亡。马昭琪生前为四川昭琪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股东，死亡时留有登记在其名下的四川昭琪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20%的股权，同时马昭琪生前为四川皇城伊斯兰餐饮娱乐公司四川皇城伊斯兰大餐厅的出资者之一，其享有股权。我的丈夫马昭琪生前无遗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的有关规定，我是马昭琪的法定继承人之一，对他四川昭琪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股东资格、股权及四川皇城伊斯兰大餐厅的股权享有继承权。现我在无欺诈、胁迫的情况下，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放弃对上述股权遗产的继承权，今后也决不反悔”。
2014年11月18日审判笔录记载的马媛的特别授权代理人陈述，支付凭证上的备注是会计做账时备注的，由马昭琪告诉会计如何记载，会计就如何记载。由于马昭琪已故，无法核实是否属于还款。昭琪公司财务管理混乱，不同的人员在管理，才造成签章、记载信息不一致。
2015年7月28日，刘雅莉提交《情况说明》称，因涉及马媛主张权利的身份问题，刘雅莉（马媛之母，马昭琪生前合法配偶）在法院的询问中明确放弃马昭琪的继承权，但涉及夫妻共同财产及共同债务的问题，因马昭琪在世时并未与刘雅莉约定处理方式，刘雅莉本欲全权委托马媛代为主张和处理，经再三考虑，决定不放弃夫妻共同财产的主张权利。
本院认为：一、周顺德受领的400万元是否属于不当得利问题。
一审认定属于不当得利应由周顺德返还的两笔款项共计400万元，由马昭琪于2011年5月5日转账支付的200万元及2011年7月4日转账支付的200万元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马昭琪作为使400万元发生变动的主体，由于其主动给付行为而使本处于其控制之下的财产发生变动，马媛应当对马昭琪支付相应款项理由不存在承担初步的举证责任。马媛主张该400万元系马昭琪因误解而支付4000万元借款的利息的一部分，但其中2011年7月4日200万元的银行电汇凭证附加信息及用途一栏马昭琪自行记载为“往来款”，与马媛主张的款项性质相矛盾，一审认定该200万元属于不当得利有误，本院予以纠正。2011年5月5日200万元的款项性质记载为“支付5月利息4000万元×5%=200万元”，因德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德民二初字第6号生效判决并未认定昭琪公司向禾顺公司借款的4000万元存在利息，且周顺德主张该200万元系马昭琪归还其个人的借款与附加信息载明的款项性质不符。基于一审的理由，周顺德提交的现有证据亦不能证明其与马昭琪之间存在200万元的借款关系，故周顺德受领该200万元没有依据，应当予以返还。
马昭琪在与刘雅莉婚姻存续期间以其个人名义转出的款项属
于马昭琪与刘雅莉的夫妻共同财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条、第二十六条的规定，马昭琪生前并未与刘雅莉对夫妻财产进行约定，马昭琪去世后，其与刘雅莉的夫妻共同财产的一半作为马昭琪的遗产进行继承。马媛、马超、刘雅莉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之规定，属于马昭琪遗产的法定继承人。在刘雅莉放弃对马昭琪遗产的继承权、马超放弃本案所涉财产权利的情况下，马媛作为马昭琪的财产权利遗产的唯一继承人主张权利，主体资格适格。因此，周顺德应当将其不当受领的200万元的一半100万元返还给马媛，并承担该100万元从2014年9月16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
虽然刘雅莉二审中向本院提交书面《情况说明》称其不放弃夫妻共同财产的权利主张，但由于刘雅莉在一、二审中明确表示不参与本案诉讼，本院对刘雅莉所享有的财产权利不予处理。
二、原审程序是否合法问题。
一审法院在审理过程中向马超、刘雅莉核实了身份信息，制作了询问笔录。二审时马超、刘雅莉亦到庭参加询问，马媛提交的《公证书》、户口本均经周顺德质证。故本院对周顺德上诉称原审未核实马媛的诉讼主体身份存在程序违法的主张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判认定部分事实有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条、第十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3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
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德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德民一初字第109号民事判决；
二、周顺德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马媛返还100万元及利息（利息以100万元为本金，从2014年9月16日起计算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人民币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
三、驳回马媛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8700元，由马媛负担46960元，周顺德负担117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8700元，由马媛负担46960元，周顺德负担1174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辜小惠
审 判 员 张 兵
代理审判员 郑 杰
二〇一五年八月五日
书 记 员 徐 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