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鄂民一终字第0009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甘维明，男，汉族。
委托代理人：刘杨荣，湖北正义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郑敏，女，汉族。
委托代理人：徐国强，湖北谦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扬，湖北谦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胡兴江，男，汉族。
委托代理人：陈安荣，湖北昌兴农林开发集团有限公司副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贺杨，湖北园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甘维明因与被上诉人郑敏、胡兴江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鄂武汉中民商初字第003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甘维明的委托代理人刘杨荣、被上诉人郑敏的委托代理人徐国强、被上诉人胡兴江的委托代理人陈安荣、贺杨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郑敏一审诉称：2012年7月16日，郑敏与胡兴江签订《借款合同》，约定郑敏向胡兴江出借430万元，使用期间胡兴江每日应当按本金的0.2%支付利息；胡兴江应于2012年8月15日偿还借款，逾期偿还的，每日按0.2%支付违约金，并承担郑敏实现债权的一切费用。同日，甘维明向郑敏出具《个人无限责任担保书》，承诺以其个人财产对胡兴江的上述借款本金、利息、罚息、综合费用、复利、违约金、损害赔偿金等各项费用承担无限连带的保证担保责任。上述两份合同签订后，郑敏依约于合同签订当日以转账方式将借款打到胡兴江的指定账户，但胡兴江却违反合同约定未偿还本金，甘维明亦未承担担保责任。故请求法院判令：1.胡兴江立即偿还郑敏借款本金430万元及利息25.8万元；2.胡兴江立即向郑敏支付违约金314.76万元（2012年8月15日至2013年8月15日共366天，每日8600元）；3.胡兴江承担郑敏实现债权的一切损失，如保全费、评估费、拍卖费、律师费等25万元；4.甘维明对胡兴江上述债务承担连带偿还责任；5.本案的诉讼费、保全费由胡兴江、甘维明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2012年7月16日，出借人郑敏（甲方）与借用人胡兴江（乙方）签订一份《借款合同》，合同约定：合同项下借款数额为430万元，借款期限为30天，即2012年7月16日至2012年8月15日，日息0.2%，按实际用款天数支付。甲方承诺于办妥保证担保手续后，将尽快划入乙方指定的账户【户名：湖北昌兴农林开发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湖北昌兴公司），账号：洪湖市联社营业部200658489610033；户名：范三姑，账号：建设银行洪湖支行6227002661080081896）。乙方应按约定时间将借款归还至甲方指定的账户（户名：郑敏，账号：工商银行黄浦支行融科天城储蓄所6222083202000610358）。乙方逾期偿还的，每日按违约金额的0.2%支付违约金，并承担郑敏实现债权的一切费用。胡兴江在借用人处签字，洪湖市昌兴木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洪湖昌兴公司）亦在借用人处加盖了公司公章。同日，甘维明向郑敏出具一份《个人无限责任担保书》，其主要内容是：本人已认真阅悉郑敏与胡兴江签订的《借款合同》及相关文件，我愿意为郑敏与胡兴江之间所形成的一系列债权提供连带无限责任最高额保证；被保证的主债权是指2012年7月16日因郑敏向胡兴江的借款最高额为430万元的债权。保证期间为两年，从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保证范围为《借款合同》项下的全部借款、利息、罚息等及为实现债权而发生的各项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律师费用等）。保证方式为连带保证责任。上述合同签订的当日，郑敏通过银行转账分两笔向胡兴江指定的范三姑在建设银行洪湖支行的账户转款150万元，并指定武汉天诚汽车服务有限公司代其向胡兴江指定的湖北昌兴公司账户转款250万元。2012年7月17日，郑敏又通过银行转账向范三姑账户转款4.2万元。上述四笔转款共计404.2万元。自2012年8月18日至2013年6月11日，胡兴江通过本人及范三姑等四人，向郑敏还款118.8万元。
另查明，郑敏于2013年8月15日与湖北谦顺律师事务所签订一份《委托代理合同》，委托其代理本案诉讼，合同约定代理费20万元，于一审终结前支付。现该代理费尚未支付。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1.胡兴江是否是本案的债务人；2.本案债权债务数额如何确定。
关于胡兴江是否是本案债务人的问题。胡兴江认为，本案的借款是公司行为，而不是个人行为，因此不应由其承担相应债务。一审法院认为，根据2012年7月16日，郑敏与胡兴江签订的《借款合同》，合同中借用人（乙方）一栏清楚注明为胡兴江，胡兴江亦在合同签字栏借用人处也予以签字确认。合同履行中，郑敏亦是按照合同约定将出借资金汇入胡兴江指定的账户。而且，作为本案借款的担保人甘维明在其《担保书》中也明确表明为胡兴江借款提供无限责任担保。故应当认定胡兴江为本案资金借用人即本案的债务人。胡兴江辩称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对于洪湖市昌兴木业有限公司在合同签字栏借用人处盖章这一事实，因其主体地位在《借款合同》中没有任何表述，可以理解为该公司作为共同借用人。由于郑敏在本案中并未对洪湖昌兴公司提出诉讼主张，对洪湖昌兴公司在本案中是否应当承担相应民事责任，本案不予审理。
关于债权债务数额的确定问题。郑敏认为，依据《借款合同》的约定，胡兴江应偿还借款本金430万元。胡兴江认为，郑敏实际借出款项为404.2万元，合同中约定的430万元是预先扣除了利息。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一审庭审查明的事实，《借款合同》签订后，郑敏分四笔共计向胡兴江指定的账户转款404.2万元，相差的数额为预先在本金中扣除的利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条“借款的利息不得预先在本金中扣除。利息预先在本金中扣除的，应当按照实际借款数额返还借款并计算利息”的规定，胡兴江关于借款本金应为404.2万元的抗辩理由成立。郑敏与胡兴江之间实际发生的借款本金为404.2万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民间借贷的利率可以适当高于银行的利率，各地人民法院可根据本地区的实际情况具体掌握，但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包含利率本数）。超出此限度的，超出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的规定，对郑敏与胡兴江在《借款合同》中约定的超出法律规定的部分利息，法院不予保护，且对胡兴江已偿还的118.8万元，在扣除相应的利息后，予以冲抵本金。截至2013年4月28日，胡兴江尚欠郑敏借款本金3467599.99元，利息337638.78元。关于郑敏主张的本案律师代理费，因未实际发生，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认为，郑敏与胡兴江签订的《借款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同的内容除利息的约定超出法律规定部分无效外，其余均合法、有效。郑敏向胡兴江出借款项到期后，胡兴江未能偿还全部借款本金，应承担按照实际借款金额还本付息的民事责任。对其已偿还的118.8万元，按实际还款日期及金额分段计算利息，在扣减利息后，予以冲抵借款本金。甘维明向郑敏出具的《个人无限责任担保书》，系其真实意思表示，担保书的内容未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甘维明辩称不应承担保证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其应对胡兴江的债务承担连带担保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胡兴江向郑敏偿还借款本金3467599.99元及利息337638.78元（截至2013年4月27日）。二、胡兴江向郑敏偿还借款利息（以本金3467599.99元为基数，自2013年4月28日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按照同期人民银行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上述款项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完毕。三、甘维明对胡兴江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担保责任。四、驳回郑敏的其他诉讼请求。如胡兴江、甘维明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上述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案件受理费67489元，由郑敏负担13497.8元，胡兴江负担53991.2元，诉前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胡兴江负担。
宣判后，甘维明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对债务人认定错误。理由：1.借款合同明确约定，本合同经签字盖章生效，洪湖昌兴公司在落款处盖有公章，已经清晰表明公司是借款人，胡兴江只是作为公司法定代表人签字认可。2.洪湖昌兴公司向郑敏出具有收据，这是借款合同的一个组成部分。3.郑敏出借的款项全部汇入公司账户，其所收还款亦全部是公司还款，在公司账目中有会计记账凭证。4.出借人同时收取了洪湖昌兴公司两本林权证作抵押，也是对公司行为的一种确认。5.湖北省洪湖市相关政府部门联合执法行动中已审查并确认了洪湖昌兴公司该笔债务，多次通知出借人到场说明与处理，并认定是一种非法集资行为。（二）甘维明在本案中不应承担连带担保责任。理由：1.担保书是出借人提供的格式合同，其将借款人打印为胡兴江而非洪湖昌兴公司，该责任应由其自己承担。2.出借人并未给付胡兴江该笔借款，胡兴江个人也未使用该笔资金，并无实际履行的事实。3.在担保合同中确认胡兴江为借款人，是一种对担保人的故意性欺骗。4.湖北省洪湖市相关政府部门已认定该行为是一种非法高息集资行为，应不受法律保护。据此，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判决上诉费用由郑敏、胡兴江负担。
郑敏二审口头答辩称：（一）一审判决对债务人的认定正确。1.涉案《借款合同》的实际履行全部是按照郑敏与胡兴江合同约定的内容在进行，洪湖昌兴公司盖章只能理解为公司系共同借用人，并不影响胡兴江是借款人的事实。2.甘维明提交的收据的真实性无法核实，该收据与涉案《借款合同》的实际履行无法对应，故在认定借款事实时应以郑敏提交的银行转账记录为准。3.胡兴江借款的用途与本案借贷关系是否成立、借款主体如何认定并无关联，郑敏将借款汇入公司账户符合合同约定。4.林权证与本案纠纷无关，甘维明主张郑敏收取洪湖昌兴公司两本林权证作为借款抵押没有事实依据。5.甘维明主张政府部门关于集资的认定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郑敏提起本案诉讼是为了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二）一审判决甘维明承担连带担保责任并无错误。本案《借款合同》系经甘维明介绍签订，甘维明对《个人无限责任担保书》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一审判决其对本案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并无不当。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胡兴江二审口头答辩称：（一）本案所涉借款确实为洪湖昌兴公司所借，该公司也予以认可，胡兴江个人没有使用借款。（二）甘维明是为胡兴江个人提供担保，并没有为洪湖昌兴公司提供担保，担保对象与借款实际使用人有区别。故甘维明的上诉理由具有一定道理，胡兴江不予否认。
二审期间，甘维明向本院提交一份新证据，即湖北省洪湖市人民政府办公室于2013年12月10日出具的一份《说明》，拟证明洪湖昌兴公司涉嫌非法高利集资行为，本案所涉借款在政府清理打击行为中已经涉及，系违法行为。
郑敏质证认为，1.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有待查证，政府办公室名义出具的说明对外是何效力也无法说清；2.该证据与本案无关，《说明》载明的内容没有说明本案所涉债务涉及其中；3.甘维明提交该证据的证明目的不能成立。
胡兴江质证认为，1.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2.郑敏应属刑事案件受害人，正常债权法院会予保护。
本院认为，因郑敏、胡兴江未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提出异议，故对该《说明》的真实性，本院予以确认。对甘维明提交该证据的证明目的是否采信，在其后本院对争议焦点的评析部分进行阐述。
二审查明，除甘维明、胡兴江对一审认定胡兴江向郑敏还款数额为118.8万元有异议，认为应为146.8万元外，一审认定的其他事实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对当事人无异议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补充查明如下事实：
1.甘维明于二审庭审中向本院提交加盖“洪湖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公章的《说明》一份（落款时间为2013年12月10日），载明：“湖北昌兴农林集团（含所属子公司）由于民间大量高利借款，无力支付高额利息，已于今年七月停止生产。为盘活企业，洪湖市人民政府组织法制办、公安局、审计局、国税局、地税局等单位对公司债务进行了清理，拟对涉嫌非法高利集资行为依法予以打击。经组织与债权人多次协商，绝大多数债权人放弃了高息约定，只要求偿还本金及与银行同期相同利息，市政府已责成并将监督湖北昌兴农林集团按照多数债权人意见，重新与债权人签订有关借贷合同并依法履行。”
2.胡兴江主张的已向郑敏偿还的借款146.8万元中，直接汇入郑敏账户的94.8万元，此外还包括其于2012年8月18日通过范三姑账户向代巍账户转账的10万元、2012年9月12日通过范三姑账户向甘维明账户转账的24万元、2012年9月29日通过李守玉账户分别向代巍账户转账的6万元和4万元、2012年11月27日通过李守玉账户向甘维明账户转账的5万元、2013年6月11日通过李守玉账户向他人账户转账的3万元。一、二审庭审中，郑敏均认可胡兴江还款数额为118.8万元，对其他支付给甘维明、代巍等人的28万元不予认可。胡兴江、甘维明亦未提交证据证明该28万元系用于偿还郑敏的借款，故一审认定胡兴江还款数额为118.8万元正确。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甘维明应否对本案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甘维明认为，甘维明签订担保合同是为胡兴江的债务提供担保，而本案的实际借款人系洪湖昌兴公司，因此甘维明不应当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湖北省洪湖市相关政府部门已认定洪湖昌兴公司的借款行为是非法高息集资的行为，该行为不应受法律保护。
本院认为，2012年7月16日，甘维明向郑敏出具一份《个人无限责任担保书》。该担保书载明甘维明已认真阅悉由郑敏与胡兴江于同日就430万元借款签订的《借款合同》及相关文件，为保障郑敏债权的实现，甘维明愿意为郑敏与胡兴江之间所形成的一系列债权提供连带无限责任最高额保证。从前述《借款合同》内容来看，其首部列明的“借用人（乙方）”为胡兴江，而尾部胡兴江亦在“借用人”处签名。虽然落款处加盖了洪湖昌兴公司的公章，但并不能以此来否认胡兴江系合同列举的当事人身份。甘维明以洪湖昌兴公司在落款处加盖公章，表明公司是借款人而胡兴江只是作为公司法定代表人签字认可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依据。根据《借款合同》的约定，郑敏应将出借资金划入胡兴江指定的帐户（即户名分别为“湖北昌兴农林开发集团有限公司”和“范三姑”的账户）。因此，在合同实际履行的过程中，郑敏将部分出借资金汇款至湖北昌兴公司账户的行为系履行其与胡兴江签订的《借款合同》的行为，并不能以此认定郑敏实际履行出借义务的对象为湖北昌兴公司。且湖北昌兴公司与洪湖昌兴公司系两个独立的企业法人，郑敏向湖北昌兴公司的汇款行为亦不能作为认定合同实际履行主体为洪湖昌兴公司，并据此否认胡兴江的合同主体身份的依据。故甘维明提出郑敏汇款至湖北昌兴公司即表明实际借用人为洪湖昌兴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甘维明上诉提出郑敏所收还款全部是公司还款，且公司账目有会计记账凭证为证，而根据一审证据表明，还款汇出账户分别系范三姑、胡兴江、胡佳、张明玉、李守玉等个人的账户，记账凭证亦是洪湖昌兴公司的单方行为，并不构成合同双方对合同实行履行主体的合意变更，故甘维明提出的此项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甘维明提出洪湖昌兴公司向郑敏出具收据及郑敏收取洪湖昌兴公司林权证作为本案借款抵押担保的上诉理由，因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亦不予采信。因此，无论是从合同列明的主体还是实际履行的主体，一审判决认定胡兴江是本案所涉《借款合同》的债务人并无不当。甘维明上诉提出本案所涉债务涉嫌非法集资，不应受法律保护，但其仅向本院提交“洪湖市人民政府办公室”《说明》一份，并无其他相关主管权力部门的认定，而该《说明》的内容也并未指出本案所涉债务系湖北昌兴公司非法集资款项、属政府及相关行政机关集中清理的范围，因此对甘维明的该项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甘维明提出本案所涉借款合同的借款人为洪湖昌兴公司而非胡兴江，甘维明系为胡兴江的债务提供担保，其不应承担担保责任以及本案债务涉及非法集资，不应予以保护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其相应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7489元，由甘维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竞
审 判 员 严 浩
代理审判员 张之婧
二〇一四年九月九日
书 记 员 李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