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鄂民申171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张勇，男，汉族，1960年10月21日出生，湖北省松滋市人，系张必发、吕万凤夫妇之子，住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湖北省中西医研究所）。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邓中池，男，汉族，1932年2月29日出生，住湖北省松滋市。
原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张敏，女，汉族，1962年7月7日出生，湖北省松滋市人，系张必发、吕万凤夫妇之大女儿，武汉大学化学与分子科学院员工，住湖北省武汉市武昌区。
原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张重，女，汉族，1966年10月13日出生，湖北省松滋市人，系张必发、吕万凤夫妇之小女儿，湖北省荆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干部。
再审申请人张勇因与被申请人邓中池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荆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鄂荆州中民三终字第001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张勇申请再审称，一、一审法院对本案错误立案，超过了二年的诉讼时效期间。二、原审对房改房产权认定错误，混同房改房为商品房，对商品房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枉法裁判。三、该房屋买卖合同无效，原审适用法律错误。理由是：（一）由于房屋产权为数人共有，必须征得共有人同意才能出卖；（二）在房屋买卖合同签订前，因房屋产权人去世，遗产继承没有签订财产分割协议或者进行析产公证，共有人与户主的共有关系持续存在，受法律保护。四、二审判决涉嫌办理金钱案、人情案，属于违法判决。综上，请求依法再审。
被申请人邓中池没有答辩。
本院查明，1994年原湖北省松滋县政协主席张必发因国家实施住房制度改革，对县政府分配的住房（坐落于湖北省松滋市新江口镇民主大道市委大院宿舍楼10栋2单元2楼）支付部分购房款取得了部分产权，并办理了部分产权的房产证。1999年国家深化住房制度改革，张必发支付全部购房款后，取得该房屋的全部产权，并办理了全部产权的房产证。2002年3月5日张必发因病去世。其妻吕万凤丧偶后随小女儿到湖北省荆州市区生活，2002年9月8日将该房屋出卖给徐亚兰，徐亚兰当日与吕万凤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合同签订后即付清全部购房款。吕万凤及时交付了房屋。嗣后，徐亚兰与丈夫邓中池一直对该房屋实际占有、使用，直到2014年9月19日徐亚兰因病去世。徐亚兰去世后其子女均放弃对母亲财产的继承权，由邓中池继承并享有该房屋的所有权，但房屋至今未办理过户手续。邓中池遂于2015年5月21日起诉，要求确认房屋买卖合同协议有效，并要求被告张勇、张敏、张重配合办理房屋过户登记手续。一审审理中，被告张敏、张重均表示合同有效，愿意配合房产过户登记。被告张勇认为其因与徐亚兰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要求原告退还房屋。因意见分歧过大，致调解未果。湖北省松滋市人民法院经审理，2015年7月29日作出（2015）鄂松滋民初字第00808号民事判决：一、被告张勇、张敏、张重应于本判决生效后三日内配合原告邓中池办理位于湖北省松滋市新江口镇民主大道老市委大院10栋2单元2楼的住房的过户手续。将该房屋的所有权人更名为邓中池。二、原告自愿给三被告支付补偿费30000元。办理过户手续后一次性给付。案件受理费1000元原告承担。张勇不服，向湖北省荆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该院经审理，2015年11月30日作出（2015）鄂荆州中民三终字第00194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0元，由上诉人张勇负担。
本院认为，结合原判和张勇的再审申请事由，本案焦点可归纳为，一、该房屋买卖合同是否有效。二、邓中池主张权利是否超过二年的诉讼时效期间、原审是否错误立案。三、邓中池是否构成善意取得。四、二审是否涉嫌办金钱案、人情案。现分别评析如下：
一、关于该房屋买卖合同的效力问题。本院认为，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一方以出卖人在缔约时对标的物没有所有权或者处分权为由主张合同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根据上述法律和司法解释，该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具备合同无效的任何情形。其次，讼争房屋的性质（房改房与商品房）并不影响本案的法律适用和实体处理。不管该房屋是房改房还是商品房，吕万凤都享有该房屋的大部分继承权。该讼争房屋在经过1994年和1999年两次房改、张必发支付全部购房款后，房产证登记产权所有人为张必发。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的规定，讼争房屋为张必发和吕万凤的夫妻共同财产，子女及其他家庭成员均不享有财产权利。张勇主张该房屋属于全体家庭成员的共同共有财产，于法无据。张必发去世，继承即发生。吕万凤除了享有共同财产一半的份额外，对属于张必发的遗产与三个子女享有平等的继承权。再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根据该规定，即便吕万凤对该讼争房屋没有处分权，即便在签订房屋买卖合同过程中三兄妹没有参与磋商，由于吕万凤系张勇三兄妹的母亲，拥有讼争房屋的大部分继承权，该合同在张重家里签订并实际履行，吕万凤将房屋所有权证原件交付徐亚兰。吕万凤此举构成表见代理，徐亚兰有充分理由相信吕万凤有权代表全家处分该房屋。实际上民间这种转让房产方式并不少见。因此，无论是严格按照国家制定法还是按照民间习惯，不能认定该合同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房屋买卖合同签订并生效后卖方协助买方办理房产过户手续，是基于诚实信用原则产生的附随义务，邓中池的该项诉讼请求应予以支持。张勇关于原审认定该房屋买卖合同无效、混淆房改房和商品房的区别，因而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的再审申请事由，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邓中池主张权利是否超过二年的诉讼时效期间、原审是否错误立案。张勇申请再审提出，买卖双方2002年签订合同长达13年后，邓中池才提出房屋过户请求，早已超过2年的诉讼时效期间。本院认为，第一，张勇不能适用诉讼时效规则进行抗辩。诉讼时效是债权人怠于行使权利持续到法定期间，其公力救济权归于消灭的时效，它具有督促请求权人及时行使权利的功能。诉讼时效仅适用于债权请求权。但是，在出卖人已经将房屋交付于买受人，买受人也已经实现对房屋的占有的，买受人请求出卖人转移房屋所有权、办理房屋所有权登记的请求权具有物权属性，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此外，按照合同法理，在主给付义务已经履行完毕的情况下，从给付义务不得单独适用诉讼时效。房屋买卖合同中，卖方的主给付义务是交房，过户仅仅是对买方物权的确认。在房屋已经交付的情况下，卖方不能再适用诉讼时效规则对自己的过户义务进行抗辩。第二，即便本案可适用诉讼时效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四条“当事人在一审期间未提出诉讼时效抗辩，在二审期间提出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其基于新的证据能够证明对方当事人的请求权已过诉讼时效期间的情形除外。当事人未按照前款规定提出诉讼时效抗辩，以诉讼时效期间届满为由申请再审或者提出再审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之规定，张勇既没有在一审期间，也没有在二审期间提出诉讼时效抗辩，张勇申请再审提出诉讼时效期抗辩，本院不予支持。第三，2015年5月1日起，我国各级人民法院开始实施立案登记制，努力做到有案必立、有诉必理，切实保护当事人诉权。对邓中池2015年5月21日的起诉，一审法院应依法立案受理。因此张勇关于原审超过二年的诉讼时效期间、错误立案的再审申请事由，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邓中池是否构成善意取得。本院认为，原审混淆善意与善意取得的区别。徐亚兰、邓中池受让房屋时是善意的，所谓善意即不知情，即徐亚兰不知吕万凤对该房屋无完全的处分权。善意取得亦称时效取得，是指无处分权人转让标的物给善意第三人时，善意第三人一般可取得标的物的所有权，所有权人不得请求善意第三人返还原物。《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规定，“无处分权人将不动产或者动产转让给受让人的，所有权人有权追回；除法律另有规定外，符合下列情形的，受让人取得该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所有权：（一）受让人受让该不动产或动产时是善意的；（二）以合理的价格转让；（三）转让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登记的已经登记，不需要登记的已经交付给受让人。”本案由于讼争房产还没有完成过户登记手续，因此不符合善意取得的构成要件，原审对此表述错误，但并不影响对本案的实体处理。
四、关于二审是否涉嫌办金钱案、人情案，枉法裁判。《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十三项规定，审判人员审理案件时有贪污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判行为的，人民法院应当再审。张勇申请再审声称二审涉嫌办金钱案、人情案，枉法裁判，应依法承担举证责任，但其并没有提交相关证据予以证明，自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张勇的该项再审申请事由，本院不予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张勇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邢 勇
审判员 龚 璟
审判员 邬文俊
二〇一六年九月五日
书记员 吴雨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