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嘉撤终字第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禾城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王江泾支行。住所地：浙江省嘉兴市秀洲区王江泾镇北虹路北侧。
负责人：汪跃强，该支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王建明、顾晓红（实习），浙江金九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青岛跃佳机电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青岛市胶南市王台镇住范村。
法定代表人：匡绍辉，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柯华国、朱安平（实习），浙江圣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嘉兴市世荣纺织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嘉兴市秀洲区王江泾镇民和村。
法定代表人：鲍月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吴永根。
原审第三人：嘉兴市秀洲区王江泾世海喷织厂。住所地：浙江省嘉兴市秀洲区王江泾镇荷花村。
负责人：俞良。
上诉人浙江禾城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王江泾支行（以下简称农商银行王江泾支行）因诉被上诉人青岛跃佳机电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跃佳公司）、嘉兴市世荣纺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世荣公司）、原审第三人嘉兴市秀洲区王江泾世海喷织厂（以下简称世海喷织厂）第三人撤销之诉一案，不服浙江省嘉兴市秀洲区人民法院（2015）嘉秀撤初字第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5年9月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5年10月1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农商银行王江泾支行的委托代理人王建明、被上诉人跃佳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柯华国、世荣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吴永根以及原审第三人世海喷织厂的法定代表人俞良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11月至2014年1月间，跃佳公司与世荣公司分三次签订60台喷水织机的买卖合同，合同签订后，跃佳公司按约将喷水织机送至世荣公司承租的嘉兴永良喷织厂厂房中，世荣公司通过承兑及现金方式共支付跃佳公司1010000元，尚欠跃佳公司货款1394000元。由于世荣公司经营状况出现严重危机，且其法定代表人鲍月华为躲避债务下落不明，跃佳公司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解除买卖合同，返还相应的喷水织机。原审法院于2014年12月19日作出（2014）嘉秀泾商初字第378号民事判决，判决书第三项载明：嘉兴市世荣纺织有限公司返还青岛跃佳机电科技有限公司340型喷水织机60台。
2014年6月10日、7月2日，世海厂分两次向农商银行王江泾支行共申请贷款2000000元，双方签订《流动资金最高额抵押合同》两份，世海厂提供了146台喷水织机的发票及《租赁协议》复印件，表明其租赁了嘉兴市永良喷织厂的厂房，且厂房内的146台喷水织机系其所有，以此为上述借款提供抵押担保，并于2014年6月9日、7月2日向嘉兴市秀洲区工商行政管理局办理了抵押登记。农商银行王江泾支行按约向世海厂发放贷款两笔计2000000元。后农商银行王江泾支行认为世海厂经营出现问题，厂中设备遭哄抢，世海厂负责人俞良亦失去联系，侵害了农商银行王江泾支行的抵押权，遂向原审法院起诉。原审法院于2014年12月19日作出（2014）嘉秀泾商初字第320、321号民事判决，判决世海厂归还农商银行王江泾支行借款本金2000000元及相应的实现债权费用，但驳回了农商银行王江泾支行要求对抵押物146台喷水织机在拍卖、变卖时享有优先受偿权的诉讼请求。农商银行王江泾支行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现案件正在审理中。同时，农商银行王江泾支行认为（2014）嘉秀泾商初字第378号民事判决关于设备实际占有人的事实认定不清、证据不足；退一步说，世海厂抵押行为如构成无权处分，则农商银行王江泾支行善意取得抵押权，故向本院起诉，请求撤销（2014）嘉秀泾商初字第378号民事判决第三项，确认农商银行王江泾支行对涉案60台喷水织机享有担保物权。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系第三人撤销之诉。农商银行王江泾支行主张对涉案的“跃佳”牌340型喷水织机60台有抵押权，原审法院（2014）嘉秀泾商初字第378号民事判决第三项“嘉兴市世荣纺织有限公司返还青岛跃佳机电科技有限公司340型喷水织机60台”，生效判决书与农商银行王江泾支行的主张存在利害冲突，依法有权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
本案争议焦点在于：
一、跃佳公司与世荣公司间是否存在机器买卖关系，世荣公司是否为争议机器的买受人和合法占有人。跃佳公司与世荣公司间的《工业品买卖合同》、世荣公司的货款支付凭证、鲍月华的陈述均能证明双方有真实的机器买卖关系。根据跃佳公司提交的《送货单》及原审法院勘验笔录，可认定跃佳公司已履行交付义务，世荣公司理应按照合同约定给付货款，现世荣公司仅支付了部分货款，尚余1394000元未付，且世荣公司经营出现问题，法定代表人鲍月华为躲避债务不知去向，其行为表明不可能继续履行合同义务，农商银行王江泾支行依据合同约定要求解除买卖合同并返还340型喷水织机60台，符合法律规定。第三人世海厂负责人虽主张其与世荣公司法定代表人鲍月华合伙经营世海厂，鲍月华系借用世荣公司名义购买机器，但未能提交有效证据予以证明，故对第三人世海厂的辩称，不予采信。综上，（2014）嘉秀泾商初字第378号民事判决判令嘉兴市世荣纺织有限公司返还青岛跃佳机电科技有限公司340型喷水织机60台并无不当，农商银行王江泾支行诉请撤销，没有法律依据，依法应当驳回。
二、农商银行王江泾支行主张善意取得抵押权问题。根据《物权法》第106条的规定，动产抵押权善意取得应满足两个条件，其一，抵押人无处分权，但合法占有动产；其二，抵押权人善意，即无故意或重大过失相信无处分权人占有动产的权利外观。赋予第三人善意取得动产抵押权的原因，在于权利外观和风险承受的合理分配，确定适用该制度的前提是处分人是否对其处分的标的物享有与其处分行为相应的权利，就动产而言，善意表现为第三人对无权处分人占有该动产的信赖，占有之公信力乃为善意取得制度不可或缺之基础。根据农商银行王江泾支行所述，上述抵押物存放于俞良租赁的嘉兴市永良喷织厂内，但经原审法院查实，俞良自认其与徐永良的租房协议中徐永良的署名并非徐永良本人签署；嘉兴市永良喷织厂亦证明该厂从未与俞良签订租赁协议，且从未将厂房租赁给世海厂；俞良主张部分租金是其出资的，但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而世荣公司能提交其与嘉兴市永良喷织厂租房协议及租金支付凭证，故世荣公司应为永良厂厂房租赁方。综上，本案中抵押人世海厂并未实际占有涉案喷水织机，不具备适用善意取得的前提，农商银行王江泾支行请求按照善意取得的规定取得抵押权的主张依据不足，不予支持。
三、本案中农商银行王江泾支行认为办理动产抵押登记书与取得动产抵押权是有机统一的，即办理了动产抵押登记书，就取得了相应的抵押权，该主张是否应支持。依据《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令第30号》的规定可知动产抵押登记为形式登记；《物权法》第189条规定，抵押权自抵押合同生效时设立；未经登记，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以上法律法规表明，动产抵押权登记是对抗要件而不是成立要件，仅有物权宣示的性质而无物权创设功能，农商银行王江泾支行认为办理了相应的动产抵押登记，就当然取得动产抵押权的理解有误。《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令第30号》第三条规定，当事人办理动产抵押登记时应当提交经抵押合同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的《动产抵押登记书》及抵押合同双方当事人主体资格证明或者自然人身份证明文件。该条规定强调了意思自治的抵押合同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确认《动产抵押登记书》，即是要求抵押权人对抵押物的所有权归属、数量、质量、状况、所在地进行实质审查，本案中抵押登记机关的实地勘验仍是形式审查，不能免除抵押权人的实质审查义务。世海厂负责人俞良虽主张其与鲍月华系合伙经营世海厂，但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动产抵押登记经办人俞燕红亦表示对机器的购买一事不知情；农商银行王江泾支行虽主张世荣公司购买机器的款项来源于俞良，但世荣公司亦提交了欠条证明俞良款项交付的原因是归还欠款，世荣公司的抗辩成立；现有证据表明争议机器的购买人和占有人为世荣公司。原审认为，作为抵押权人的农商银行王江泾支行，负有对抵押物进行审查的义务，不能仅凭借款人提供的发票认定所有权，而应全面审查抵押物的权属状况，以判断抵押人是否有权处置所抵押的财产。本案现有证据证明世海厂提供的抵押物非其实际所有且亦未由其占有，抵押合同不具法律效力，动产抵押登记书亦不发生对抗所有人和实际占有人的效力。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判决：驳回农商银行王江泾支行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80元，由农商银行王江泾支行负担。
宣判后，农商银行王江泾支行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一）对抵押物“占有”事实认定错误。1.一审将第三人的占有与上诉人的信赖等同错误，而上诉人信赖与事实存在偏差恰是善意取得的前提，关键是上诉人是否存在重大过失。2.无权处分人占有的事实，应以使上诉人信赖其有处分权为限。事实上，第三人提供了与抵押物名称、数量、存放地点、价值等事实一致的营业执照、租赁协议及增值税专用发票等材料，其真实性、合法性及来源均足以使上诉人产生信赖。一审关于第三人无实际占有的结论，完全是建立在基于买卖合同关系事实推定基础之上的。3.一审将买卖关系认定等同于实际占有不当，买卖合同的买受人不当然为实际占有人。一审未明确权利外观的标准，本案应以增值税专用发票以及营业执照等作为权利外观更具有公信力。上诉人持有《动产抵押登记证》，依法登记的事实足以认定，但一审未予以明确。（二）一审关于上诉人享有担保物权的事实认定错误。根据法律规定，结合上诉人与第三人订立的抵押合同已依法登记、生效的事实，足以证实上诉人对涉案设备享有抵押担保物权。（三）一审关于善意取得的事实认定及举证责任分配错误。两被上诉人负有举证证明上诉人存在重大过失或与第三人串通等事实的义务，但两被上诉人未能举证证明。另外一审认为动产抵押登记是形式审查不当，根据物权法及担保法等相关规定，抵押登记审查是实质审查。二、法律适用错误。关于“抵押人占有”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三十三条、第四十一条的规定；关于抵押权效力、设立问题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八十九条的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的规定，“实际占有”不是适用善意取得的前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八十四条、一百八十五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四十四条等规定，动产抵押登记审查是实质审查。另外，《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令30号》作为下位法，应当参照适用，而应优先适用物权法及担保法等上位法。综上，原审在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上均存在错误，故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中的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跃佳公司答辩称，1.无权处分的前提是占有，如果没有占有，就没有无权处分；2.善意取得依赖于无权处分和占有两个条件；3.抵押权的生效依赖于抵押合同的生效，动产抵押权登记是对抗要件而不是成立要件；4.本案现有证据表明，世荣公司购买了机器设备，租赁了厂房进行实际经营，是涉案机器的占有人。世海喷织厂的厂房租赁协议是虚假的，因此其工商登记后没有进行任何的经营活动，谈不上对涉案机器的占有和使用；5.上诉人在办理抵押登记时存在过错或重大失误，上诉人作为金融机构办理抵押业务时应当尽到调查义务，特别是对抵押物的权属和数量要清晰。但是本案中上诉人没有尽到调查义务，因为抵押登记上的抵押物仅有喷水织机的名称和数量，连机器的型号都没有标明，实际上抵押证书上的机器数量与世荣公司实际经营场所存放的数量也是严重不符的。综上，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
被上诉人世荣公司答辩称，存放在嘉兴市永良喷织厂的喷水织机一直是世荣公司在负责经营，世海喷织厂根本没有经营这些机器。员工的招聘以及工资的支付都是世荣公司在做，世海喷织厂根本没有向世荣公司购买过机器。160台机器都是世荣公司向伟峰公司、青岛跃佳机电科技有限公司等购买的，且都有合同。到后来160台机器也全部是世荣公司保管至今。世海喷织厂根本没有这些机器，他们也没有占有使用这些机器，都是世荣公司在经营操作的。世荣公司也没有把这些机器交给世海喷织厂去抵押。
原审第三人世海喷织厂陈述称：抵押给上诉人的机器发票都是世荣公司提供的，是世荣公司叫世海喷织厂去办理抵押的。
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未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上诉人农商银行王江泾支行是否取得了涉案机器设备（60台3**型喷水织机）的抵押权，其能否阻碍世荣公司将涉案机器设备返还给跃佳公司。
从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跃佳公司与世荣公司之间就涉案机器设备存在着真实的买卖关系，出卖方为跃佳公司，买受人为世荣公司。农商银行王江泾支行主张涉案机器为世海喷织厂所购并享有所有权缺乏充分有效的证据证明，因此世海喷织厂无权在他人享有所有权的财产上设置抵押，即使其事实上已经将涉案财产抵押他人，也仅构成无权处分。那么上诉人农商银行王江泾支行是否能够善意取得涉案机器设备的抵押权，本院认为，首先，世海喷织厂向农商银行王江泾支行提供的抵押财产增值税专用发票上仅列明了“340型”、“喷水织机”等，而未详细标明机器设备的规格、型号及生产商等详细信息，仅凭这些发票不能明确识别世海喷织厂提供抵押的机器设备即是存放在世荣公司的涉案机器设备，特别是本案发票极有可能为第三方代开或虚开，故更加不能确定两者即为同一批财产；其次，从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涉案机器设备一直为世荣公司占有和使用，上诉人农商银行王江泾支行以及第三人世海喷织厂均未能提供有效的证据证明涉案机器设备曾为世海喷织厂占有或使用，世海喷织厂提供的厂房租赁协议经查实也系擅自伪造，故世海喷织厂不具有涉案财产权利享有者的外观。虽然无权处分人是否占有财产并不当然能够影响善意取得的构成，但上诉人作为专门办理抵押贷款的金融机构，在无权处分人不直接占有抵押财产，且代表财产权利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又不能与抵押财产一一对应的情况下，仍然与世海喷织厂办理了抵押贷款手续，没有尽到一个专业机构的审慎调查义务，不符合善意取得制度关于善意无过失的主观条件；再次，从本案在案证据看，世荣公司及跃佳公司作为涉案机器设备的权利人，在世海喷织厂将涉案机器设备抵押前并不知情，当然也不存在过错，如果此种情况下仍要失去涉案机器设备的财产权利，则公民、法人及其他组织的合法财产安全将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任何人都可能随时通过这种形式剥夺他人的财产，这显然与我国物权法规定善意取得制度的立法初衷相违背。另外，以牺牲特定民事主体的利益维护交易安全，是建立在特定民事主体能够控制风险或存在过错的基础之上，而不能让一个无辜者承担社会责任。
综上，上诉人农商银行王江泾支行未取得涉案机器设备的抵押权，不能阻却世荣公司将涉案机器设备返还给跃佳公司，其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法应予以驳回。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浙江禾城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王江泾支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樊钢剑
审 判 员 张波诚
代理审判员 张 红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张靖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