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沪一中民六（商）终字第7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民安财产保险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住所地＊＊＊＊＊。
负责人＊＊，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陈钧，上海欧森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龚德义，上海欧森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勇，＊生，回族，住＊＊＊＊。
委托代理人于大伟，北京群益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民安财产保险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以下简称民安保险公司）为与被上诉人张勇人身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3）浦民六（商）初字第62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2月2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同年3月19日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委托代理人陈钧，被上诉人委托代理人于大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张勇于2012年11月15日以自己为被保险人向民安保险公司申请投保《全球保个人与家庭医疗保险》，并且填写了投保单，投保单中第九部分“健康申明”中约定“投保人无需披露有关普通感冒、疫苗接种、花粉过敏、简单性骨折、扁桃腺发炎或切除盲肠手术的事宜。其中第9.2，您目前是否正在接受任何类型的药物（除口服避孕药外）或接受或计划接受任何治疗或测试，或预先安排任何日间留院或住院治疗？您曾否罹患过以下疾病，或接受过以下疾病的治疗、测试或调查，或被诊断为患有以下疾病或因以下疾病而住院：9.5，血液失调、贫血、血友病、地中海贫血或其他血液测试异常？您是否曾经被监测出艾滋病或乙型或丙型肝炎呈阳性？9.8，肾脏、脾脏、肝脏、胰脏、膀胱、前列腺或肾脏失调或复发性泌尿疾病？对上述询问事项，张勇均作否定回答。
2012年11月19日，民安保险公司签发《全球保个人与家庭医疗保险》保险单，约定被保险人为张勇，承保条件为全面医疗核保，保险合同生效日为2012年11月19日，续保日期为2013年11月19日，应付保费人民币28，921.80元（以下币种同），自选保障为“大中华区选择”，每一保险期间内每名被保险人的年度保单总限额为2，200万元。保险期间为1年。保险责任34.大中华区选择中约定：保险人应赔付被保险人在大中华区因住院、日间留院及接受门诊治疗时实际发生的符合保障范围的医疗费用。标准的保单保障限额适用于本条。大中华区指中国大陆、香港、澳门和台湾。疾病需接受住院和日间留院治疗，以投保人和保险人双方同意的最高保障限额为限。张勇按约缴纳了保险费28，921.80元。2012年11月22日，民安保险公司向张勇开具了保险费28，921.80元的发票。
合同生效后，2012年11月21日，张勇因“血尿”前往民安保险公司定点医院北京和睦家医院接受检查及治疗，后被医院确诊为膀胱癌。住院期间治疗花费达241，714.68元。后张勇依据保险合同向民安保险公司提出理赔申请，但民安保险公司在2012年12月28日向张勇发出理赔决定通知书，称“张勇曾于2012年9月29日因“全程无痛肉眼血尿”及同年10月15日因“腹部不适，尿不尽”在北京中日友好医院就诊。张勇在递交投保申请时，未如实告知以上健康状况，决定解除张勇与民安保险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不承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并退还张勇缴纳的保险费28，921.80元。双方为此产生争议，张勇遂起诉要求民安保险公司支付保险金。
原审法院另查明，张勇于2012年9月29日因“全程无痛肉眼血尿1天，无尿尽，尿急，伴下腹不适”在北京中日友好医院就诊，医生结论为“血尿待查”。经尿液检验，尿胆红素、尿酮体、白细胞、尿蛋白、血等指标偏高，红细胞满视野。经Ｂ超检查，结果为“双肾大小形态正常，结构清晰。双输尿管未见明显扩张。膀胱充盈好，壁光滑，内未见明显异常回声。CDFI：未见明显异常血流信号。提示：双肾输尿管膀胱未见明显异常。医生给予硫酸依替米星氯化钠注射治疗。张勇9月29日、30日、10月1日接受了静脉输液。2012年10月15日张勇再次因“腹部不适，尿不尽”在北京中日友好医院就诊，并作了前列腺液检验，医生给予头孢泊肟酯片、复方玄驹胶囊等药物治疗。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双方当事人间的保险合同系真实意思表示，依法有效，对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投保时，张勇是否尽到如实告知义务。保险合同为诚实信用合同，在订立合同时，保险人就被保险人的有关情况提出询问的，投保人应当如实告知。对此，张勇认为，2012年9月29日因“血尿”去中日友好医院就诊，诊断结果为尿道感染，同年10月15日复查，显示膀胱正常。而膀胱癌是张勇在投保以后查出，与之前的血尿无必然联系。民安保险公司则认为张勇有以下事实未如实告知：张勇最迟在9月29日已知道自己有严重血尿症状，但没有按照投保单中的询问披露过上述客观情况，具有隐瞒和欺骗的故意；2012年11月21日，即保单生效后的第三天，张勇就到涉案保单下定点的和睦家医院就诊，主诉“昨日发现血尿”，对和睦家医院的医生也做了隐瞒；2012年11月21日就诊时，张勇向医师陈述自己曾经有过乙肝既往病史，但是在投保时并未如实告知，对张勇发放询问资料时，张勇再次隐瞒了自己既往病史和治疗情况的病史，民安保险公司认为张勇刻意隐瞒与投保相关的治疗情况，如果张勇在投保时如实告知以上情况，会影响到民安保险公司的承保决定。
原审法院认为，民安保险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张勇违反如实告知义务，理由如下：第一、不能认定张勇投保时对健康声明事项未尽如实告知义务。民安保险公司以投保单第九部分健康声明中9.2、9.5、9.8、9.13条为由主张张勇未如实告知，但根据现有病历诊断，不能证明张勇投保时正在接受药物治疗，也不能证明张勇罹患过9.8条所列疾病，根据现行保险法司法解释，投保人告知的内容以明知为前提，对于未经确诊的症状并非确诊疾病，不是张勇明知的重要事项。对于张勇所陈述的“投保时未确诊患有膀胱或其他疾病，血尿已痊愈”的事实，综合现有证据，予以采信。对于9.13条，因涉及概括性条款，民安保险公司不能以此为由主张张勇违反如实告知义务。对于9.5条所涉及的乙型肝炎，因张勇的乙肝病史与事故疾病膀胱癌无直接的因果关系，且民安保险公司在提出解除合同时也并非以此为由，故即使张勇在投保时未告知乙型肝炎事项，也不足以影响民安保险公司的承保决定，其无权解除合同。至于民安保险公司所提出的2012年11月21日张勇在和睦家医院就诊和民安保险公司进行调查询问时未如实告知的主张，因如实告知义务的履行以投保时为限，故民安保险公司以合同生效后所发生事实为由提出抗辩，不予采信。综上，张勇不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的情形，民安保险公司不享有单方解除权，应向张勇赔付保险金。
对张勇要求支付225，850.38元保险金的请求，双方当事人对张勇在和睦家医院该次治疗所支付的医疗费共计241，714.68元没有异议，扣除张勇已收到民安保险公司的退款15，866.30元，应为225，848.38元，该金额民安保险公司应予以赔付。遂判决民安保险公司赔付张勇225，848.38元，驳回张勇的其他诉请。一审案件受理费4，729元，由张勇负担42元，民安保险公司负担4，687元。
判决后，上诉人民安保险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张勇投保时，上诉人询问是否罹患或接受过膀胱、前列腺等疾病的治疗、测试，目前是否正在接受任何类型的药物治疗或测试，以及是否曾经被检测出乙型肝炎，其他未提及的任何类型的疾病医疗状况等问题时，均对客观存在的事实予以否认，明显未尽如实告知义务，影响了上诉人对承保的决定。原审认定张勇投保时“血尿已痊愈”，该节事实无证据可以证明。上诉人认为，张勇对其健康状况故意未如实告知，因此上诉人有权解除合同。据此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者改判驳回张勇的原审全部诉请。
被上诉人张勇辩称：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张勇投保时，血尿已经痊愈，而膀胱癌是2012年11月21日检查才发现的，和之前的血尿没有关系。上诉人系以格式条款的形式对张勇提出询问，但没有对该格式条款进行释明，张勇根据自己的理解作出勾选并无不当。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1、二审庭审中，张勇称其2012年9月29日和10月15日去医院就诊，医生诊断均为尿路感染，并均接受了药物治疗。民安保险公司则称，医生虽给予药物治疗，但并未确诊，张勇所患并非尿路感染；2、民安保险公司于2012年12月6日委托案外人广州市高澜企业顾问有限公司对张勇在北京中日友好医院的就医情况进行调查，该公司于同月10日完成该项调查；3、对于民安保险公司2012年12月28日发出的解除合同通知书，张勇于二审庭审中确认已经收到，但表示具体收到日期记不清了；4、张勇于原审起诉状中以及原审第二次庭审中确认，民安保险公司已分两次分别向其支付13，055.50元和15，866.30元。民安保险公司表示该两笔费用合计为28，921.80元，系作为合同解除后退还张勇的保险费。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规定，“订立保险合同，保险人就保险标的或者被保险人的有关情况提出询问的，投保人应当如实告知。投保人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履行前款规定的如实告知义务，足以影响保险人决定是否同意承保或者提高保险费率的，保险人有权解除合同。前款规定的合同解除权，自保险人知道有解除事由之日起，超过三十日不行使而消灭……。投保人故意不履行如实告知义务的，保险人对于合同解除前发生的保险事故，不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并不退还保险费。”本案中，民安保险公司于张勇投保时询问其“曾否罹患过以下疾病，或接受过以下疾病的治疗、测试或调查，或被诊断为患有以下疾病或因以下疾病而住院：……肾脏、脾脏、肝脏、胰脏、膀胱、前列腺或肾脏失调或复发性泌尿疾病？”此种询问的目的系为确定承保风险的大小，故并不以相关疾病是否痊愈作为投保人应如何回答的依据，投保人如有相应就医经历的，不论其病情如何，均应承担相应的如实告知义务。而张勇曾于2012年9月29日因血尿赴医院就诊，并接受尿液检验，以及对双肾、输尿管和膀胱的B超检查。其又于同年10月15日因小腹不适、尿不尽赴医院就诊，并接受前列腺液检验。依据以上事实，其曾因病接受对肾脏、膀胱和前列腺的测试、调查，已堪认定。而且其两次就诊后，不论是否确诊为何种疾病，但确实患病无疑，并为此接受了药物治疗。张勇对自身的以上就医经历系属明知，但是对民安保险公司提出的前述问题却作否定回答，故本院认定张勇系故意未履行如实告知义务，而对于医疗保险合同而言，被保险人的健康状况显然足以影响保险人决定是否同意承保或者提高保险费率，故民安保险公司有权依照前引保险法第十六条之规定解除合同。张勇辩称民安保险公司系通过格式条款提出询问，而对该条款未作解释说明，对此本院认为，民安保险公司提出的相关询问，并非免责条款，而且文义清晰明了，并不存在艰涩难懂之专业词汇，应为一般公众所能理解，民安保险公司无需对此进行特别释明，故对张勇的相关答辩意见不予采信。
现民安保险公司系于2012年12月6日委托案外人对张勇的就医情况进行调查，同月10日案外人完成该项调查，民安保险公司即于同月28日向张勇发出解除合同通知，则其行使解除权并未超出前引保险法第十六条所定解除权的除斥期间，本院认定该权利行使为合法。张勇于二审中确认其已收到民安保险公司发出的解除通知，则自其收到时起，合同即告解除。合同解除后，依照前引保险法第十六条的规定，民安保险公司对合同解除前发生的保险事故，不承担赔付义务。据此，张勇要求民安保险公司理赔的诉请不能成立。而民安保险公司自愿退还张勇保险费28，921.80元，系其处分自身权利，本院予以认可。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依法予以改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三款、第四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3）浦民六（商）初字第6205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张勇的原审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72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4，687元，均由被上诉人张勇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金 成
代理审判员 盛宏观
代理审判员 周欣.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印 铭
附：相关法律条文
1、《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六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三款、第四款
订立保险合同，保险人就保险标的或者被保险人的有关情况提出询问的，投保人应当如实告知。
投保人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履行前款规定的如实告知义务，足以影响保险人决定是否同意承保或者提高保险费率的，保险人有权解除合同。
前款规定的合同解除权，自保险人知道有解除事由之日起，超过三十日不行使而消灭。自合同成立之日起超过二年的，保险人不得解除合同；发生保险事故的，保险人应当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
投保人故意不履行如实告知义务的，保险人对于合同解除前发生的保险事故，不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并不退还保险费。
2、《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