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深中法商终字第65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深飞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八卦四路先科大院内光盘厂二楼，组织机构代码：77719915-1。
法定代表人：丁某，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杨跃文，广东卫权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骆光声，广东卫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曾宪铮，男，汉族，xx年xx月xx日出生，身份证住址：xx省xx市**楼，身份证号码：44xxx。
上诉人深圳市深飞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深飞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曾宪铮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2）深福法民一初字第34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曾宪铮曾经系深飞公司的股东。2009年8月25日，曾宪铮与深飞公司签订了《承包合同》，约定：1、曾宪铮承包深飞公司生产光盘运输的费用，负责光盘送货事宜；2、深飞公司按每片两分钱支付运费，每月最少不得低于1000000片，如不足1000000片按1000000片计算运费，5000片以下或超出市外的，承包费低于成本费用按趟议价，繁忙时由曾宪铮安排车辆；3、每月1日至5日结算运费，以现金支付给曾宪铮，15日前必须付清，超过日期每月按费用的百分之十作为资金占用费补偿给曾宪铮，超过三个月不付清视为深飞公司终止合同；4、深飞公司负责司机的职工福利、社劳保等，工资由曾宪铮支付；5、公司无偿提供两辆面包车（车牌号为：粤B**、粤B**）和年审费、保险费，其他费用由曾宪铮负责；6、如果双方有单方面终止协议，违约方要赔偿对方三个月的每月最低运费金额；7、合同有效期从2009年9月1日至2011年8月31日止。合同上有曾宪铮的签字、深飞公司总经理陈某的签字并盖有深飞公司的公章。签订协议后，曾宪铮依约履行合同义务，深飞公司未依约支付承包费。双方于2010年8月12日签订了《还款协议书》，内容为：“就公司欠曾宪铮三个月的承包运费（金额是人民币60700元）事宜，经和公司领导协商，同意从2010年10月份开始每月支付一个月运费（人民币20000元），三个月内付清和解决违约事宜。若三个月内未付清，公司负责工资、社劳保直到付清止。”协议上有曾宪铮的签字、深飞公司副总经理李某的签字并盖有公司公章。因深飞公司仍未依约支付承包费，曾宪铮一直将粤B**、粤B**车辆扣留，并起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深飞公司支付曾宪铮欠款人民币60700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2、深飞公司支付滞纳金60700元；3、深飞公司支付违约金60000元。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曾宪铮与深飞公司签订的《承包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合法有效，该院依法予以确认。曾宪铮依约履行了合同义务，双方通过《还款协议》确认深飞公司拖欠承包费60700元，深飞公司应按约定付款，故对于曾宪铮主张深飞公司支付拖欠承包费60700元的请求予以支持。对于深飞公司辩称曾宪铮系依职权签订利己合同，合同应无效，并无事实依据与法律依据，该答辩理由不予采纳。关于曾宪铮主张的滞纳金60700元、违约金60000元，实质均为违约金性质，由于深飞公司辩称惩罚条款超出法律保护范围，要求调整违约金，该院综合考虑合同履行后曾宪铮可以获得的利益以及因深飞公司拖欠承包费所造成利息损失，将违约金调整为40000元，对于曾宪铮过高部分的违约金请求不予支持。关于深飞公司主张曾宪铮应赔偿扣留运输车辆给深飞公司造成的损失，因为根据物权法规定，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债权人可以留置合法占有的债务人的动产，因此深飞公司有权留置运输车辆，对于深飞公司该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但在深飞公司支付拖欠的费用后，曾宪铮应该将扣留的车辆返还给深飞公司。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百一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二十八条的规定，判决：一、深飞公司应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曾宪铮支付拖欠的承包费60700元；二、深飞公司应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曾宪铮支付违约金40000元；三、驳回曾宪铮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848元（已由曾宪铮预交），由曾宪铮负担1370元，由深飞公司负担1478元。
上诉人深飞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遗漏需要查明的重要案件事实，导致案件主要事实查明不清，具体如下：1、一审法院遗漏查明，2009年8月27日由吕发臣担任董事长时做出的《董事会决议》，免去公司经营班子副经理以上所有人员的职务，包括丁某、陈某、姜某；以及从2009年9月1日起，全体员工的工资待遇由新任总经理余某研究制定。而曾宪铮的所谓承包合同的签订时间为2009年8月25日，且签字人陈某是已经免职的副经理，不具签字权，也没有法人及董事会决议的任何记录。更重要的是新任总经理余某没有承认该承包合同，9月份根本没有执行所谓承包合同。该承包合同己过期作废。且陈某并不承认该合同是他真实意思的表达。余某、陈某均为人证。一审中，深飞公司列举的大量的与深圳市政府国资委有关的已经被曾宪铮所承认的事实材料，都证明曾宪铮实际上是公司的主要管理人，但这些证据未被一审法官采纳。所以该承包合同来历不明，签订时机诡异，显系利用职权签订的利己的违法合同。2、一审法院遗漏查明，曾宪铮利用手中的职权，在总经理余某辞职后的2009年11月才开始履行来历不明的过期的非法的承包合同，导致停产、发不出工资，才无奈地交出公司管理权，现在反而不顾事实向公司要所谓的承包费。3、一审法院遗漏查明，2011年1月31日，深飞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变更为丁某；变更之前的法定代表人仍为吕发臣。2011年2月11日，陈某将深飞公司的公章移交给深飞公司新任法定代表人丁某，2011年2月12日，姜某将深飞公司的财务章、国税登记证、地税登记证、组织机构代码证移交给深飞公司新任法定代表人丁某。并没有任何董事会、股东会会议文件提到与公司现状不符的该合同的合法存在，而且有关的当事人包括陈某、李某都不承认该合同出自本意。余某更是反对。另，曾宪铮还有一部二手车租给公司，每月收取4500元租金。4、一审法院遗漏查明，即使非法的合同，公司的欠款额与曾宪铮的主张严重不符。公司在新的法定代表人接手后，为了顾全大局，在公司停产至今没有收入的情况下，自己借贷支付了前任遗留下来的员工欠薪及社保两百多万（有深圳市福田区劳动仲裁委的仲裁书为证）。其中包括该所谓的承包合同中的两位员工邹德培、黄某各三个月的工资共计18000元，还有公司为曾宪铮支付了一年的社保8000元，有深圳市社保局清单为证。即使该合同有效，即使有欠款，也只有34700元，而非60700元，与实际情况严重不符。5、一审法院存在误判。对于曾宪铮扣留深飞公司车辆一事，法院认为曾宪铮有置留权。那么曾宪铮扣留深飞公司车辆在先，深飞公司法人变更、工作交接在后，有权了解事情真相，置留争议款项，追讨被扣留车辆。一审法官让深飞公司撤回追讨被扣留车辆的反诉书使人不解。6、曾宪铮于公司达成的还款协议中已明确放弃滞纳金、赔偿等要求，还有曾宪铮没有异议的亲笔签字，一审对此不予采纳而确认深飞公司来历不明公章。二、一审法院判决严重错误。1、法律上，该《承包协议》并没有完备的手续，逻辑混乱，不合常理，当事人说不清经过，已知证人的说法都是相反的。只是盖了公章，系当事人乱盖公章的假合同。2、事实上，与事实严重不符。公司的75个股东，50多个员工都可以证明。深飞公司在二审调查期间补充了上诉理由：一、深飞公司认为本案审理的《承包合同》本质上是劳动关系，曾宪铮在承包期间实际上也是劳动关系的存续期间，曾宪铮的身份比较特殊，他既是企业改制后的股东，也是管理的员工、高级管理层。因为当时员工上访而进行了改制。鉴于该案的主体实际上是劳动关系，一审将该案作为普通的程序进行审理没有进行劳动仲裁的前置程序，违反法定程序。二、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三十条认为曾宪铮留置车辆是行使留置权，适用法律有误。1、曾宪铮起诉时并没有主张适用留置权，一审作出处理违反不告不理的原则，超出案件承包合同纠纷审理的范围。2、留置权的前提是基于合法的占有。留置权是担保物权的一种，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中也规定了适用留置权的是基于保管、承揽、加工等平等民事主体的合同关系的存在，因此关于合法占有是有特定的内涵。曾宪铮基于劳动关系而使用车辆不能认定为合法占有，因为法律上有规定相关的职务侵占的问题，不能因为拖欠工资把使用的办公用品搬回家，这种使用权并不代表法律上合法的占有，仅仅是使用而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占有，法律上也规定了职务侵占的法律后果。在劳动关系终结后也就是说本案《承包合同》终结后，曾宪铮继续占有和使用车辆，是非法占有，是一种职务侵占行为。三、退一步讲，即使认为本案属于普通的民事案件，深飞公司为曾宪铮所支付的承包车辆司机的工资以及为曾宪铮支付的购买的社保款项应当可以抵销，因为按照《承包合同》以及《还款协议》，深飞公司没有为司机支付工资义务，也没有为曾宪铮支付社保费用的法定义务。四、一审判决支付违约金4万元没有法律依据，在曾宪铮继续使用深飞公司车辆拒不返还又判决深飞公司支付高额的违约金，显失公平。为此，请求二审法院：1、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深飞公司无须支付曾宪铮承包费60700元及违约金40000元；2、支付给深飞公司造成的所有损失（待算）。
被上诉人曾宪铮答辩称：1、《承包合同》显示曾宪铮自负盈亏，而且司机的费用系曾宪铮自己支付的，双方并不是劳动关系。2、深飞公司称曾宪铮是公司高管并不属实，其并没有担任任何的职务。3、深飞公司欠曾宪铮的钱有欠条，其至今未予支付。之前曾宪铮同意深飞公司先支付2万元即可返还车辆，但是深飞公司并没有给付，涉案车辆现在还在停车场停放。4、补偿金的问题，合同是双方自愿签署的，深飞公司应当按照合同每个月支付10%的补偿金及3个月的赔偿金给曾宪铮，但是一审只判了2个月的赔偿金给曾宪铮。5、社保问题，在合同中有约定是应当由公司负责社保费用的。6、曾宪铮已经支付完毕聘请员工工资，还要求曾宪铮支付工资不合理。如果司机没有收到工资应该会起诉曾宪铮的，正是因为曾宪铮支付了他们工资所以其未起诉，而不是由深飞公司起诉曾宪铮。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确认原审查明的事实。
本院另查明：一、深飞公司于2009年8月27日发布《xxx号决议》，内容为：会议审议了关于免去公司经营班子副经理级以上所有人员的职务。人员有：郑某、丁某、陈某、李某、余某、吴某、朵某、姜某、岳某等9人。二、曾宪铮与深飞公司于2010年1月签订了有固定期限的劳动合同，起止时间从2010年2月1日至2011年1月31日。三、深飞公司为曾宪铮支付了自2010年8月至2011年8月共计13个月的社会保险8385.13元，其中从2011年2月至2011年8月的社保金额为4612.99元。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深飞公司应否向曾宪铮支付承包款，主要涉及以下五个问题：1、本案是否属于劳动纠纷案件，应否经过劳动仲裁前置程序；2、曾宪铮与深飞公司所签合同的效力问题；3、深飞公司所主张的垫付黄谋、邹德培等二人的工资及曾宪铮一年社保应否予以抵扣的问题；4、一审法院应否对曾宪铮是否享有留置权作出评判的问题；5、曾宪铮是否在《还款协议书》中放弃了滞纳金或违约金的问题。
第一，关于案件性质问题。承包关系与劳动关系属于性质截然不同的法律关系，两者不能混为一谈。虽然曾宪铮与深飞公司签订了劳动合同，但本案曾宪铮系根据双方另行签订的《承包合同》主张承包费用，而非根据《劳动合同》请求工资或经济补偿金等劳动报酬。故本案的性质为承包合同纠纷而非劳动纠纷，故无需经过劳动仲裁的前置程序。
第二，关于合同效力问题。一、深飞公司主张陈某签订《承包合同》时已被免职，无权代表公司签订合同。但陈某的免职决定于2009年8月27日作出，《承包合同》的签订时间为2009年8月25日，故签订《承包合同》时陈某尚未被免职，且该《承包合同》上加盖深飞公司公章，足以代表深飞公司的意志；二、深飞公司主张陈某否认该合同系其真实意思表示。但深飞公司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深飞公司或陈某受到曾宪铮的欺诈、胁迫或曾宪铮系乘人之危而签订该份合同，亦未举证陈某与曾宪铮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公司利益的情形，其主张缺乏事实依据；三、深飞公司称曾宪铮系公司主要管理人，其利用职权签订了利己的违法合同。但根据《深飞公司第一届董事会第五次会议第一号决议》内容记载，曾宪铮并非公司高层管理人员，此与深飞公司所主张的事实不符。虽然签订《承包合同》时曾宪铮系公司股东，但法律并未禁止公司与其股东之间存在内部承包关系。深飞公司与曾宪铮于2010年8月签订了《还款协议书》，确认公司欠付曾宪铮三个月的承包运费。可见自《承包合同》签订一年，深飞公司仍认可该合同的效力并同意偿还欠款。综上，本院认为《承包合同》与《还款协议书》均合法有效，应当得到双方的遵守，对深飞公司的该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第三，关于欠款抵扣问题。关于垫付工资问题，深飞公司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支付时间及金额、是否属于代曾宪铮垫付等相关事实，故对该部分主张本院不予采信。关于社保问题，根据《还款协议书》，双方约定公司负责工资、社保直到承包运费付清为止，虽然行文中未明确为谁支付，但该协议系曾宪铮个人与深飞公司签订，故应为深飞公司为曾宪铮支付。虽然曾宪铮与公司的劳动合同关系于2011年1月终止，但劳动关系存续期间深飞公司已明确表示愿意为其缴纳社会保险至欠款付清之日止，故对于劳动关系期满终止后缴纳的社保金额4612.99元深飞公司无权请求抵扣。
第四，留置权问题。由于深飞公司在一审中已撤回请求曾宪铮返还车辆及赔偿损失的反诉请求，故一审法院在本院认为部分仍对该问题加以论述和评判超过了审理范围，一审法院认为曾宪铮有权留置车辆，对于该审判结论应当予以纠正，否则会因“一事不再理”原则而影响深飞公司另案请求返还车辆的诉讼权利。故关于留置权问题，本院不予处理。
第五，违约金问题。《还款协议书》中双方确认了承包运费的欠款数额及偿还时间，但未在《还款协议书》中涉及违约金事项并不代表曾宪铮明确表示放弃主张违约金，故《还款协议书》不构成对《承包合同》的变更，曾宪铮仍可根据《承包合同》的违约金条款请求深飞公司予以支付，但违约金的数额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的规定予以调整，一审法院已对违约金作出合理调整，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和实体处理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848元，由上诉人深圳市深飞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霍 雨
代理审判员 林 博
代理审判员 杨 芳
二〇一三年七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范馥馥（兼）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