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3民终232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范思齐，男，1959年10月9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孙式军，北京市国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范思翔，男，1965年1月17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钟岩（范思翔之妻），女，1972年1月22日出生，自由职业者。
委托代理人陈海昶，北京市高和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范思齐与被上诉人范思翔合同纠纷一案，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4月22日作出（2014）朝民初字第22622号民事判决书，范思齐对该判决不服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7月10日作出（2015）三中民终字第07864号民事裁定书，撤销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4）朝民初字第22622号民事判决，发回至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重审。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另行组成合议庭，作出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5）朝民初字第42104号民事判决。范思齐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邓青菁担任审判长，法官杨扬、肖斌参加的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范思齐在一审法院诉称：范思齐和范思翔是兄弟关系。母亲去世后，范思翔以不给母亲下葬、到单位举报范思齐有违规行为等威胁范思齐，于是2013年10月4日，在中间人范宝杰的协调下，范思齐被迫与范思翔签订《协议》，约定双方分割登记在范思齐名下的北京市朝阳区八里庄北里×号楼×单元×××号房屋（以下简称诉争房屋）。范思齐本来不同意签字，是范宝杰写了保证书保证范思翔履行部分义务才同意的。协议签订后，范思翔并未按照承诺履行附加义务，却多次催促范思齐办理赠与过户手续，范思齐明确表示拒绝。2014年3月，范思翔起诉范思齐要求按照《协议》约定分割财产，范思齐出庭应诉并当庭向其送达了撤销赠与通知书，明确告知范思翔诉争房屋是范思齐和范思齐爱人的夫妻共同财产，协议系受胁迫签署，且范思翔未履行附加义务。故范思齐诉至法院，请求判令撤销2013年10月4日签署的《协议》。
范思翔在一审法院辩称：双方签署的《协议》不存在任何胁迫的情况，也不符合赠与的特征。《协议》的内容实际上是对遗产的分配，不仅有诉争房屋，还包含有其他财产，形式上并不是赠与。范思齐同时主张受胁迫签订协议及行使赠与的撤销权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不应在同一案件中一并处理。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范思齐、范思翔于2013年10月4日签署的《协议》是否具有可撤销的情形。关于范思齐主张的两个撤销理由，法院作出如下认定：一是关于协议是否存在欺诈的问题。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范思齐所述范思翔不火化母亲、到单位反映问题等并不构成法律意义上的胁迫，而范思齐亦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协议》签署前或者签署时范思翔有其他足以使其签字的胁迫行为，故范思翔基于胁迫主张撤销《协议》依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
二是关于赠与人行使撤销权的问题。诉争房屋系范守璞去世后、李玲敏在世时购买，应属于李玲敏之个人财产。李玲敏虽于2000年通过公证遗嘱的方式明确去世后房屋留给范思齐，但该遗嘱尚未执行，范思齐即通过与李玲敏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的方式获得诉争房屋登记所有权，但范思齐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实际支付了购房款，且根据李玲敏2013年的手书，范思齐与李玲敏之间并无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即该买卖合同并非合同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而仅是为过户而签订，故诉争房屋虽进行了转移登记，但范思齐并非善意购买人，不能依法取得涉案房屋所有权，诉争房屋实质上仍应为李玲敏之财产，范思齐此时并非诉争房屋之实际权利人，诉争房屋亦非范思齐之夫妻共同财产。李玲敏去世后，诉争房屋转化为遗产，虽然李玲敏立下公证遗嘱，但范思齐并未按照遗嘱继承获得诉争房屋，而是与范思翔作为李玲敏第一顺位之法定继承人就包括诉争房屋在内的李玲敏去世后的各项身后事由中间人斡旋协商，最终达成2013年10月4日之《协议》，故该协议系范思齐、范思翔之间就遗产如何分配达成的协议，并非范思齐将个人财产赠与范思翔的赠与协议，范思齐以赠与人在赠与财产转移之前可行使任意撤销权为由要求撤销协议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百八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范思齐的全部诉讼请求。
范思齐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撤销双方签订的协议，诉讼费由范思翔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对诉争房产的实际权利人为李玲敏的认定事实不清，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该房产的权利人应为范思齐。1.从李玲敏先订立遗嘱，后又将诉争房屋过户给范思齐的事实来看，李玲敏的真实意思就是要将诉争房屋给范思齐。2.范思齐取得诉争房屋产权合法有效。二、一审判决认定协议为范思齐与范思翔按照法定继承签订的遗产分配协议，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三、签订协议是范思齐对个人财产的处分，协议的内容为单务无偿，符合赠与的法律规定，因此协议的性质为赠与合同。而范思齐在赠与财产转移前行使任意撤销权撤销赠与符合法律规定，该赠与协议应予以撤销。一审法院认定范思齐非善意购买房屋是适用法律错误。依据物权法中善意取得的构成指的是无处分权人处分他人财产所形成的善意取得的制度，李玲敏处分其房产时是房产所有权人，其处分房产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违法情形，不适用善意取得的制度。协议是赠与协议，在财产权利转移之前范思齐撤销赠与，撤销行为有效。
范思翔同意一审法院判决，针对范思齐的上诉请求和理由答辩称：范思齐的上诉事实和理由均不认可，房屋是李玲敏的。
本院审理查明：范思齐与范思翔系同胞兄弟。父亲范守璞，母亲李玲敏，二人均系初婚，婚后育有范思齐、范思翔两子。范守璞于1991年去世，李玲敏于2013年9月21日去世，经询，李玲敏之父母均先于李玲敏去世。
1998年6月6日，李玲敏与北京市朝阳区教育局签署《房屋买卖契约》，以成本价购买诉争房屋，因李玲敏、范守璞为双教工，故享受夫妇双方建立住房公积金前的工龄优惠及双方教师优惠，房款总价18644.97元。同年8月8日，诉争房屋产权证下发，登记在李玲敏名下。
2000年8月19日，李玲敏至北京市朝阳区公证处立下公证遗嘱，确认去世后将诉争房屋及存款8000元留给范思齐。立遗嘱时李玲敏手书《个人申请表补充部分》一份，内容大致为“诉争房屋原为范守璞所在学校分配，由大儿子范思齐出资购买，1992年范守璞去世后大儿子接我共同居住给我养老，同时还供二儿子读书，故将房屋留给大儿子”。2007年10月，李玲敏与范思齐通过签署房屋买卖合同的方式将诉争房屋过户至范思齐名下，合同约定房屋价款为375000元。庭审中，范思齐称购房款用于老人养老所用，已通过现金形式分期支付给李玲敏，但就此未提供证据证明。范思翔对《个人申请表补充部分》及范思齐所述不予认可。
此外，双方还提交了若干份李玲敏书写的字条。范思齐提交了李玲敏给范思齐的信件，内容有：“我今年已经86岁了，你一直对我非常孝顺，现在我为房子事情困扰，老二逼迫我，他怪我分房时不通知他，又说我向着你。他今年48岁了，实在没有能力给孩子买房子，仅有的这点祖产你就给他吧。当老二穷凶极恶对待我时，我无地自容，被迫无奈，才打电话请宝杰帮忙，我不知哭了多少次，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压迫，总想离开这个世界一走了之。请你解救我出来吧。为了我，为了全家，希望你舍去半套危房救救老娘吧。”针对上述证据，范思翔不认可真实性。范思翔提交了李玲敏签署的《声明》一份，该声明为打印稿，范宝杰作为证明人签字，李玲敏作为声明人签字，日期为2010年9月15日，内容主要为“北京市朝阳区八里庄北里×楼×单元×号房产是我的财产，也是我的住所。在我有生之年，不能对此房产进行出租或出售，除非市政拆迁需要，不能改变（包括临时更改）此房产的所属权。在我去世之后，此房产由我的长子范思齐和次子范思翔共同继承且平均分配。”庭审中，范思齐认为无法确认该声明系在李玲敏头脑清醒的情况下签署，且内容是对房产的处分，相当于遗嘱，应先将之前的公证遗嘱撤销后另立公证遗嘱，且声明前诉争房屋已经过户，故声明中处分房产的内容无效。范思翔另提供日期为2013年4月18日的《房产问题的声明》手书一份，记载声明人为李玲敏，声明内容大致为“因为我法律意识淡薄，故2007年范思齐来接我去房产过户大厅办过户时认为房产证上无论写谁的名字都是我说了算，就勉强答应了他的要求。自房屋买卖协议签署至今没有收到任何款项或者相关财物，希望把房子产权要回来，并能够亲自平均分配给两个儿子。”范思齐不认可该声明的真实性，认为与己方提交的李玲敏手书矛盾，李玲敏是否受到范思翔欺骗无法确认。
2013年10月4日，范思齐、范思翔在范宝杰协调下签署《协议》，内容为“经协商一致同意，将诉争房屋进行如下分配：范思齐占60%份额，范思翔占40%份额，无论出租或出售，双方均享有相应份额权益。双方同意委托范宝杰全权处理该房产出租或出售事宜，及所得款项收益的分配事宜”。2014年初，范思翔以该协议诉至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要求履行协议内容，范思齐于该案2014年4月11日开庭当日向范思翔送达《撤销赠与协议通知书》一份，称因念及兄弟情份出于无奈签订协议（赠与），要求撤销该协议。现范思齐主张签订协议时受到范思翔的胁迫、房产为夫妻共同财产且赠与人在不动产过户前有权要求撤销赠与，故要求撤销该协议。
在本案原审中，范宝杰曾出庭作证称“2013年我受范思齐和李玲敏的委托调解范思齐、范思翔之间的矛盾。在李玲敏火化的前一天，范思翔找我做调解工作。协议书的内容都是范思齐和范思翔在电话中沟通，我在中间跑腿，他们不见面。范思翔说如果协议不成，第二天就不火化，还说不行就去找范思齐的单位。因为第二天要火化我就极力促成调解，并由我拿给双方签字。”另范思齐于原审中提交由范思翔单方签字的《协议》一份，内容为“一、范思翔承担处理母亲丧事所产生的一切费用；二、诉争房屋中一切财产归范思齐所有，除私人物品范思翔不得擅自取用，否则视为违约；三、母亲的死亡证等遗留证件归范思齐保留处置，丧葬费、慰问金归范思齐所有；四、现范思齐名下的诉争房屋，兄弟二人按六四成比例共同拥有该房产所有权，其中范思齐占六成，范思翔占四成。兄弟二人同意出售该房产，并授权范宝杰代为办理房产出售及所得款项的分配事宜”，欲证明范思翔向其承诺赠与协议所附的义务，范思翔在本案审理中将该协议作为证据提交，但范思齐表示无其签字不予认可。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发票、契税完税证、产权共有人声明书、北京市存量房屋买卖合同、房产证、证明、庭审笔录等相关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根据查明的事实，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范思齐是否可以行使赠与撤销权，撤销其与范思翔于2013年10月4日签署的《协议》。本案中，诉争房屋系范守璞去世后、李玲敏在世时购买，应属于李玲敏之个人财产，双方对此均予以认可，本院亦不持异议。李玲敏于2000年作出公证遗嘱，表明其有去世后将房屋留给范思齐的意愿。而后，李玲敏与范思齐以买卖形式完成了诉争房屋的过户，诉争房屋由登记在李玲敏名下变更为范思齐名下。虽然在诉争房屋过户时该公证遗嘱并未生效，但上述行为表明不论是赠与或买卖的方式，李玲敏愿意将其房屋给予范思齐，李玲敏在生前处分了自己的该份财产。对于范思齐与李玲敏之间的房屋变更过户，本院不持异议。房屋过户后该房屋归属于范思齐。范思翔提交了李玲敏生前的一些书信，可以看出，李玲敏之后对诉争房屋的分配可能有过反悔之意，但即使如此，诉争房屋已归属于范思齐，该书信对于房屋上权利状态的变更并不发生法律效力。而且，李玲敏生前并未对该公证遗嘱进行撤销，即使李玲敏在去世前对于诉争房屋的分配有思想波动，但公证遗嘱未被撤销的事实表明李玲敏仍然愿意将诉争房屋给予范思齐。
此后，范思齐与范思翔对房屋的份额所作的分配，应视为范思齐行使对房屋份额的赠与权，范思齐主张该协议性质为赠与协议，应予以采纳。《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规定，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具有救灾、扶贫等社会公益、道德义务性质的赠与合同或经过公证的赠与合同，不适用前款规定。本案中，范思齐与范思翔之间关于诉争房屋并未进行相应的过户登记，尚未发生权利转移，符合撤销赠与的条件，范思齐可以行使撤销赠与的权利，故范思齐关于撤销该赠与协议的请求，应予以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五条、第一百八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15）朝民初字第42104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范思齐与范思翔于二〇一三年十月四日签署的《协议》。
一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范思翔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范思翔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邓 青 菁
代理审判员 杨 扬
代理审判员 肖 斌
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胡震霄书记员刘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