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鲁民提字第20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刘涛。
委托代理人：吕洪坤，山东万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青岛世恒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青岛市。
法定代表人：张晓宏，经理。
再审申请人刘涛因与被申请人青岛世恒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世恒公司）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青民五终字第172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6月3日作出（2015）鲁民提字第20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刘涛及其委托代理人吕洪坤到庭参加诉讼，世恒公司经本院依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8月1日，一审原告世恒公司起诉至山东省胶州市人民法院称，2011年9月23日，刘涛与世恒公司签订建筑工程劳务承包合同，约定刘涛承包青岛市市南区垃圾收集站改建工程，工程造价1643736元。承包合同约定，刘涛应当严格按照建筑施工安全技术规范和规程的要求组织施工，施工中应采取严格的安全防护措施，承担造成安全伤亡事故的全部责任。2011年10月11日刘涛在施工过程中，刘涛临时雇佣的袁强发生事故死亡。为此，世恒公司给刘涛垫付伤亡赔偿金、丧葬费等468742.28元，请求法院判令刘涛给付世恒公司上述款项并承担诉讼费。
刘涛辩称，刘涛不应该对袁强的死亡承担任何法律责任，世恒公司的诉讼请求没有任何法律及事实依据。首先，世恒公司以建筑工程劳务承包合同第八条的约定为由，要求刘涛承担赔偿责任，没有任何法律依据。刘涛没有该工程的施工资质，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的相关司法解释，世恒公司与刘涛签订的建筑工程劳务承包合同属于无效合同，以无效合同的约定来约束刘涛，于法无据。其次，世恒公司在诉状中提到的袁强并不是刘涛雇佣的，刘涛自始至终都不认识死者袁强，并且也从未与死者签订过任何用工协议，故刘涛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第三，事故发生时，刘涛在别的工地处理事务，只是让工地仅剩的几个工人进行一点打扫卫生、清理墙皮的零活，工地处于停工状态，死者袁强为何会出现在屋顶，又是如何掉下来的，刘涛根本不清楚，死者袁强到底是不是工地的工人刘涛无法分辨，故让刘涛承担赔偿责任无任何法律及事实依据。第四，根据双方签订的建筑工程劳务承包合同，刘涛只是为该工程干清工，也就是说只是从事劳务，对于工程用料和工地现场的安全防护设施及施工安全技术交底等，都是世恒公司的责任，与刘涛无关。第五，刘涛从未与死者袁强签订过任何死亡赔偿协议，也从未授权任何人签订此类协议，至于世恒公司所称的为刘涛垫付死亡赔偿款一事，纯属世恒公司的自愿行为，与刘涛无关，世恒公司据此向刘涛追偿该笔款项，无任何法律及事实依据。综上所述，刘涛认为，刘涛对袁强的死亡没有任何过错和责任，不应该承担任何法律责任，世恒公司在袁强死亡后，对其进行的赔偿属于其应尽的法律义务，与刘涛无关，世恒公司自愿给付死者袁强家属死亡赔偿款，并据此向刘涛追偿，无法律及事实依据。请求法院依法驳回世恒公司诉讼请求并由世恒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山东省胶州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青岛新城发展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承揽青岛市市南区垃圾站改建工程后，将部分工程分包给青岛人利达建筑劳务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人利达公司），人利达公司又将工程部分分包给世恒公司。2011年9月23日世恒公司与刘涛签订建筑工程劳务承包合同约定，刘涛承包青岛市市南区垃圾收集站改建工程劳务，工程总造价1643736元，劳务费按照工程竣工决算审计后工程总造价的24%计算。刘涛应严格按照建筑施工安全技术规范和规程的要求组织施工，施工中应采取严格的安全防护措施，承担造成安全伤亡事故的全部责任和因此发生的一切后果。刘涛施工过程中必须配置与工程项目相适应的持证专业工种人员。合同对工程质量与验收、工期控制、工程款支付、工程保修期等其他事项作了约定。
2011年10月11日10时许，在青岛市江西路与古田路交汇处五十七中垃圾装运站工地，从事普工作业的袁强登上该建筑待拆除的一层屋面，该屋面垮塌，袁强随屋面坠下造成外伤，经青岛市市立医院抢救无效，于下午3时许死亡。世恒公司垫付医疗费20043.28元。袁强系费县朱田镇曹家沟村人，死亡时24岁，其中学毕业后多年一直在青岛打工，2011年2月与其妻刘元玲生育一子袁新。袁强父亲袁本海（1942年9月生）与袁强母亲张开玲（1955年生）共生育袁强弟兄三人，其余两名子女有劳动能力。2011年10月13日世恒公司职工黄峰显以刘涛的名义与袁强父母及妻子达成赔偿协议，约定：由刘涛一次性赔偿给袁强亲属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误工费、交通费、通讯费、抚养费、精神抚慰金等44万元，事发后对袁强进行抢救、医治和善后处理、殡仪车等费用7万元不包含在上述款中。协议签订后，世恒公司给付袁强家属44万元。事故发生后，世恒公司垫付的寿衣款、寿棺款、殡仪车费用、死者家属食宿费等8343元。事故发生当日12时10分至13时30分在青岛市公安局市南分局金门路派出所调查时刘涛称：“这名工人（指死者袁强）具体情况我不知道，我是从一名姓胡的包工头那里找来的，这名姓胡的包工头在我朋友位于中韩的工地上干活时认识的，我们古田路垃圾装运站开工后，我每天给这个姓胡的工头打电话告诉他我这里需要几名工人，他就领几名工人到这里干活，工资每人每天150元，每天晚上干完活后我把钱交给他，由他发钱给工人，其他我不管。”2011年12月20日，青岛市市南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以人利达公司存在施工工地安全防护措施不到位，未对进入新的岗位、新的工地的从业人员袁强进行安全教育培训，垃圾收集站拆除现场无专门人员进行安全管理的行为，违反安全生产法的规定，对人利达公司罚款10万元。
山东省胶州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刘涛系自然人，没有建筑工程施工资质，2011年9月23日世恒公司与刘涛签订建筑工程劳务承包合同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项的规定，系无效协议。合同中约定的刘涛承担造成安全伤亡事故的全部责任和因此发生的一切后果的约定亦属无效协议。但合同中明确约定刘涛应严格按照建筑施工安全技术规范和规程的要求组织施工，施工中应采取严格的安全防护措施，刘涛施工过程中必须配置与工程项目相适用的持证专业工种人员。而刘涛在实际施工中没有采取相关安全措施，对于事故的发生应当承担相应责任。世恒公司将工程承包给没有施工资质的刘涛施工，导致事故的发生，世恒公司存在过错，应承担相应事故责任。事故发生后，刘涛于当日12时10分至13时30分在青岛市公安局市南分局金门路派出所调查时自认袁强系其雇佣的工人，刘涛认可的对自己不利的事实与青岛市市南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调查确认的事实以及对人利达公司的行政处罚并不矛盾，法院认定袁强系刘涛雇佣的工人。根据世恒公司与刘涛在事故中的过错，由世恒公司承担30%的损失，刘涛承担70%的损失较为适宜。袁强死亡时24岁，死亡前多年一直在青岛打工，收入来源来自非农业，死亡后按照城市标准赔偿较为适宜。根据袁强死亡年龄及被抚养人等情况，世恒公司以刘涛的名义一次性赔偿给袁强亲属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误工费、交通费、通讯费、抚养费、精神抚慰金等44万元和事发后对袁强进行抢救、医治和善后处理、殡仪车等费用7万元没有超过有关赔偿标准。但世恒公司只给付袁强家属44万元，垫付医疗费20043.28元、垫付的寿衣款、寿棺款、殡仪车费用、死者家属食宿费等8343元，合计468386.28元。世恒公司主张的其他损失没有举证证明，不予支持。
综上，世恒公司给刘涛垫付有关损失后向刘涛主张权利，法院予以支持，但超过刘涛应支付部分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第八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十七条之规定，山东省胶州市人民法院于2013年6月26日作出（2012）胶民初字第3621号民事判决：一、刘涛给付世恒公司垫付损失327870.40元（468386.28元×70%），于判决生效后10日付清。二、驳回世恒公司对刘涛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331元，财产保全费2864元，由世恒公司负担2113元，刘涛负担9082元。
刘涛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称，一、涉案工程是由人利达公司承包的，世恒公司与刘涛签订合同时，并未告知刘涛是人利达公司的。事故发生前，工地处于停工状态，为迎接上级领导检查，人利达公司临时雇佣了部分工人，所以该部分工人是人利达公司雇佣的，而不是刘涛雇佣的。二、原审法院已认定世恒公司与刘涛签订的《建筑工程劳务承包合同书》是无效的，但又以无效合同的约定约束刘涛，属于适用法律不当。三、事故发生后，市南区安监局立即介入调查并及时做出调查笔录，根据该调查笔录，涉案的死者袁强系人利达公司雇佣，与世恒公司、刘涛都没有关系。而且对死者的赔偿款也是人利达公司付的，并不是世恒公司。事发之后，世恒公司授意刘涛为了公司的利益承认人是刘涛找的，并承诺赔偿给死亡工人的钱和对人利达公司的罚款均由世恒公司支付，还答应刘涛事情解决后就把工程款全额结清并有奖励。刘涛就按世恒公司的意思做了公安笔录，故该笔录不是刘涛的真实意思表示。
世恒公司辩称，原判正确，请求维持。
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原审认定事实属实。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皆无新证据提交。
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本案系追偿权纠纷，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在于死者袁强是否为刘涛的雇员，世恒公司是否有权向刘涛行使追偿权。从一、二审查明的事实来看，青岛新城发展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承揽青岛市市南区垃圾站改建工程后，将部分工程分包给人利达公司，人利达公司又将工程部分分包给世恒公司，世恒公司又与刘涛签订建筑工程劳务承包合同，将包括事发工程的劳务分包给刘涛，刘涛雇佣他人从事涉案工程的劳务工作，此为客观事实。市南区安监局所做调查笔录也是上述分包过程的部分体现，但刘涛仅依据市南区安监局所作的调查笔录就直接主张死者袁强系案外人人利达公司雇佣人员依据不足。根据刘涛在公安机关的调查笔录，其自认涉案工地的工人系由其雇佣，原审认定刘涛系死者袁强的雇主是正确的。刘涛主张系世恒公司授意其承认对其不利的事实证据不足，不予采信。世恒公司将劳务工程分包给没有建筑施工资质的刘涛，双方当事人均有过错，在世恒公司赔付受害人相关款项后，原审判令双方当事人分担损失也是正确的。综上，刘涛的上诉理由不成立，不予支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12月2日作出（2013）青民五终字第1726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6219元，由刘涛负担。
刘涛申请再审称，一、袁强与刘涛不存在雇佣关系，世恒公司也没有证据证明袁强与刘涛存在雇佣关系。相反，总包公司与分包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项目经理、安全员及监理公司的人员都已全部承认袁强系人利达公司的雇佣人员。刘涛一直主张自己系世恒公司的工作人员，工作就是为世恒公司招工，刘涛并未承认对自己不利的事实。二、刘涛也未与袁强约定赔偿事宜，世恒公司主张的协议书并无刘涛的任何签字，世恒公司也从未得到刘涛的授权，因此，该协议书系世恒公司的自愿行为，与刘涛无关。另外，根据侵权责任法的规定，对于赔偿数额的主张，当事人应当依据举证并提供计算标准，而世恒公司并未提供任何证据，仅根据协议书不能确定赔偿数额。三、涉案工程存在复杂的层层转包，但是原审法院并未查清，袁强的死存在多方面原因，将责任简单的归于世恒公司与刘涛，显失公平。根据法庭调查可知，事发时，工地已经停工，并未安排袁强进行屋顶拆除工作，因此，袁强自身对损害的发生也存在过错，亦应承担相应责任。对此，刘涛从未放弃过权利的主张，而世恒公司与袁强家属签订的协议书系其自身放弃了主张袁强责任的权利，该后果不能强加于刘涛身上。在存在多方责任的情况下，原审法院不依职权追加各责任主体参加诉讼，随即草率认定为世恒公司与刘涛的责任，属于错误判决。四、无效合同自始没有约束力，唯一例外的是合同中独立存在的关于解决争议方法的条款，而原审法院在已经确认刘涛与世恒公司签订的建筑工程劳务承包合同无效的情况下，却又依据合同的约定认定刘涛没有采取相关安全措施，并判令刘涛承担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综上，请求依法改判。
世恒公司提交书面答辩状称，一、根据刘涛2011年10月11日在青岛市公安局市南分局金门路派出所做的询问笔录，刘涛明确说明死者袁强系其从一名姓胡的包工头那里找来的，刘涛的陈述完全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中关于“从事雇佣活动”的特征，袁强与刘涛存在雇佣关系。袁强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刘涛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二、青岛市市南区垃圾收集站改建工程系青岛新城发展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总包项目，分包给人利达公司，世恒公司承包后又转给刘涛，刘涛与世恒公司签订了《建设工程施工劳务承包合同书》，刘涛并非世恒公司职工。世恒公司与刘涛系承包关系，袁强系刘涛雇佣并直接支付工资，与世恒公司没有任何关系。三、青岛市市南区安监局调查笔录与客观情况不符，应以公安机关的调查笔录为准。由于本案涉及层层分包问题，安监局的调查笔录内容显然与事实不符。四、世恒公司与袁强家属签订的赔偿协议数额仅为46万余元，远低于国家法定的死亡赔偿标准，并未损害刘涛权益。该赔偿金额世恒公司已经实际缴纳并提供了证据予以证明，法院也到袁强老家进行了调查，原审法院以此认定赔偿数额并无不当。
本院再审查明事实与原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焦点问题是，刘涛是否为袁强的雇主，世恒公司是否有权向刘涛行使追偿权。
刘涛与世恒公司于2011年9月23日签订了建筑工程劳务承包合同，在该合同中世恒公司是发包方，刘涛是承包方，双方在建筑工程劳务承包合同中约定了各自相关的权利义务，刘涛应当是涉案工程的劳务承包人，刘涛关于其是世恒公司员工的主张，与事实不符，不予支持。从原审查明的事实来看，青岛新城发展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承揽青岛市市南区垃圾站改建工程后，将部分工程分包给人利达公司，人利达公司又将工程部分分包给世恒公司，世恒公司又与刘涛签订建筑工程劳务承包合同，将包括事发工程的劳务分包给刘涛，本案中，由刘涛雇佣他人从事涉案工程的劳务工作的事实应当予以确认。另外，根据刘涛在公安机关的调查笔录，刘涛自认袁强系其从一姓胡的包工头处雇佣，因此，原审综合相关证据认定刘涛系死者袁强的雇主并无不当。刘涛关于世恒公司授意其承认对其不利的事实的主张，证据不足，不予采信。刘涛仅依据市南区安监局所作的调查笔录主张袁强系人利达公司雇佣人员，证据不足，不予支持。在与袁强家属签订的补偿协议中，约定的赔偿数额低于按照法律规定计算的数额，刘涛以该数额非依据法律规定计算得出，侵害了刘涛权益为由予以否认，不予支持。刘涛在施工过程中没有采取相关安全措施，应承担相应责任。世恒公司明知作为雇主的刘涛没有相应资质，仍将劳务工程分包给刘涛，亦存在过错。在世恒公司赔付袁强家属相关款项后，原审判令世恒公司与刘涛分担责任，并无不妥。
综上，刘涛申请再审理由不成立，不予支持。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青民五终字第1726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加付
审 判 员 滕建国
代理审判员 谭玉洁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日
书 记 员 刘 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