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汉江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鄂汉江中民一终字第0001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为松，男，1975年3月29日出生，汉族，湖北省潜江市人，自由职业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董彩平，女，1970年1月18日出生，汉族，湖北省潜江市人，自由职业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喻金山，男，1972年2月20日出生，汉族，湖北省潜江市人，自由职业者。
上述各被上诉人共同的委托代理人涂光清，潜江市园林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关连香，曾用名关国香，女，1964年2月10日出生，汉族，湖北省潜江市人，自由职业者。系受害人胡家银之妻。
原审原告（反诉被告）胡健，男，1985年8月1日出生，汉族，湖北省潜江市人，自由职业者。系受害人胡家银之子。
原审原告（反诉被告）胡振华，男，1939年11月3日出生，汉族，湖北省潜江市人，农民。系受害人胡家银之父。
上述三名原审原告共同的委托代理人李和平，潜江市总口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陈为松因与被上诉人董彩平、喻金山及原审原告关连香、胡健、胡振华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潜江市人民法院（2013）鄂潜江民初字第023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月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颜鹏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王晓明、汪丽琴参加的合议庭，于2014年1月15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陈为松、被上诉人董彩平及董彩平、喻金山共同的委托代理人涂光清，原审原告关连香、胡健及关连香、胡健、胡振华共同的委托代理人李和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董彩平、喻金山将自己的猪场猪舍防热吊顶工程发包给陈为松，施工人员数量由陈为松确定，董彩平、喻金山按每人每天200元与陈为松结算报酬。陈为松雇请余文龙、受害人胡家银为其提供劳务，双方约定陈为松每人每天支付报酬150元，包生活。2013年5月29日上午，陈为松、余文龙、受害人胡家银一起在猪场施工，中午吃午饭时，陈为松等5人共喝了2瓶白酒，其中胡家银喝了用红牛饮料勾兑的白酒3杯。当日下午，受害人胡家银继续施工至15时50分左右时，不慎从架梯上摔下，胸口撞到猪栏上受伤倒地，陈为松和喻金山发现后将其扶到家中沙发上躺下，后陈为松拨打120急救电话，急救人员来到现场抢救时，发现受害人胡家银已死亡。随后，陈为松又拨打110报警，公安机关对此事故进行了相关调查处理。期间，关连香、胡健、胡振华将受害人胡家银的尸体停放在董彩平、喻金山家中并摆设灵堂。后经潜江市泰丰垸人民调解委员会及潜江市泰丰垸办事处太丰垸村民委员会组织各方当事人进行调解，关连香、胡健、胡振华与董彩平、陈为松于2013年5月30日签订调解协议，约定：1、由董彩平一次性补偿关连香、胡健、胡振华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费用共计280000元；2、由陈为松一次性补偿关连香、胡健、胡振华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费用共计50000元；3、本协议达成并履行后，将受害人胡家银的尸体从房中移出，其亲属不再摆设灵堂，并将其入土为安。履行方式为现金支付，时限为2013年5月31日。协议签订后，董彩平、喻金山按约定先行支付赔偿款150000元，下欠130000元由喻金山向关连香、胡健、胡振华出具欠条1张，承诺于2013年8月1日偿还。陈为松支付20000元，下欠30000元向关连香、胡健、胡振华出具欠条1张，承诺于2013年10月1日前偿还。2013年6月1日凌晨，关连香、胡健、胡振华将受害人胡家银的尸体从董彩平、喻金山家中移出后进行安葬。后因董彩平、喻金山未按期付款，关连香、胡健、胡振华经催讨无果，遂向原审法院起诉，要求董彩平、喻金山赔偿关连香、胡健、胡振华130000元，陈为松赔偿关连香、胡健、胡振华30000元。诉讼中，董彩平、喻金山以其是被关连香、胡健、胡振华胁迫而签订人民调解协议为由提起反诉，要求撤销各方当事人达成的调解协议，关连香、胡健、胡振华返还董彩平、喻金山已支付的赔偿款150000元。庭审中，董彩平、喻金山、陈为松均认可关连香、胡健、胡振华自行承担责任之后的损失数额为330000元。
陈为松不具有建筑施工资质，在施工时未向受害人胡家银提供安全帽、安全绳等。
原审认为，本案是因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所引起的纠纷。双方争议的主要焦点是本起事故经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协议并部分履行后，董彩平、喻金山能否主张撤销该协议。关连香、胡健、胡振华在受害人胡家银因本起事故死亡后，虽经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调解，与董彩平、喻金山、陈为松就其经济损失达成人民调解协议，但该协议第三项的内容表明，关连香、胡健、胡振华是以得到赔偿款作为将受害人胡家银的尸体从董彩平、喻金山房屋中移出、不再摆设灵堂的前提条件，董彩平在此种情形下签署协议，实属违背真实意思被迫所为。该协议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三）项关于“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所为的行为无效。”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关于：“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的规定，董彩平、喻金山主张撤销该协议，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对关连香、胡健、胡振华要求董彩平、喻金山、陈为松按调解协议履行义务的请求不予支持。
受害人胡家银在为陈为松提供劳务时遭受人身损害，陈为松应承担侵权赔偿责任，陈为松无建筑施工资质，本起事故也表明其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董彩平、喻金山将其猪舍防热吊顶工程发包给陈为松施工，存在选任过失，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赔偿责任和连带责任。考虑侵权人过错程度、施工场合、侵权行为造成的后果等因素，确定陈为松与董彩平、喻金山的责任比例为7：3，即陈为松应赔偿231000元，董彩平、喻金山应赔偿99000元，扣除陈为松已赔偿的20000元和董彩平、喻金山已赔偿的150000元，陈为松还应赔偿160000元，董彩平、喻金山已赔偿超出其应赔偿数额的51000元，有权向陈为松追偿。对董彩平、喻金山向关连香、胡健、胡振华主张返还已赔偿的150000元，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六条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一、撤销潜江市泰丰办事处人民调解委员会编号（2013）潜泰人民调解字第01号人民调解协议书。二、陈为松赔偿关连香、胡健、胡振华经济损失160000元，董彩平、喻金山与陈为松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三、驳回关连香、胡健、胡振华和董彩平、喻金山的其他诉讼请求。上列具有金钱给付内容的事项，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完毕。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61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1700元，共计3310元，由董彩平、喻金山共同负担1310元，陈为松负担2000元。
陈为松不服原审法院的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
陈为松上诉称，1、各方签订的调解协议是对自身民事权益的处分，只要当事人意思表示真实，该协议即不可撤销。各方在达成调解协议时确定的责任比例不能作为法院判断当事人意思表示是否真实的事实依据和评判标准。2、受害人胡家银死亡时，尸体原本就停留在董彩平、喻金山的房屋内，受害人胡家银的亲属并未实施任何改变该事实状态的积极行为。因此，即便受害人胡家银的亲属未将尸体移出，该行为也只属于消极行为，而消极行为在法理上不构成胁迫。本案中，并无任何证据证明受害人胡家银的亲属在董彩平、喻金山的家中摆设灵堂以胁迫董彩平、喻金山，且若在签订协议时有胁迫的事实发生，则潜江市泰丰办事处人民调解委员会等相关部门会制止或采取措施，但相关部门组织各方达成了调解协议，充分说明无胁迫行为。原审法院以调解协议第三项推断胡家银的家属胁迫董彩平、喻金山不当。3、董彩平、喻金山因需要为其猪舍吊顶防热，遂要求陈为松为其施工。经董彩平、喻金山同意后，陈为松邀请余文龙及受害人胡家银共同施工，由董彩平、喻金山按施工天数结算劳务报酬。而在建设工程中，是以工程量来结算劳务费，故陈为松、余文龙、胡家银均系为董彩平、喻金山提供劳务。原审认定陈为松与董彩平、喻金山之间系工程承包合同关系不当。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董彩平、喻金山答辩称，1、陈为松在向余文龙、受害人胡家银支付报酬时从中谋取利益，足以证明董彩平、喻金山与陈为松之间系承包合同关系，余文龙、受害人胡家银系为陈为松提供劳务。2、受害人胡家银死亡后，其亲属将尸体滞留在董彩平、喻金山家中，直到达成调解协议后，受害人胡家银的亲属才将尸体火化，领取赔偿款，充分说明受害人胡家银的亲属是以得到赔偿款作为将受害人胡家银尸体移出，不再在董彩平、喻金山家中摆设灵堂为前提条件的，董彩平、喻金山是在违背真实意愿的情况下签订的调解协议。3、受害人胡家银死亡后，其亲属本应及时将尸体移回自己家中，但受害人亲属不但不将受害人胡家银的尸体从董彩平、喻金山家中移出，反而租来冰棺，准备在董彩平、喻金山家中摆设灵堂办理丧事。这一行为违反了社会公序良俗，体现了受害人胡家银的亲属以此胁迫董彩平、喻金山的积极主观心态，从而使董彩平、喻金山陷入恐惧，迫使其签订调解协议。故该调解协议应予撤销。董彩平、喻金山仅因陈为松没有相关施工资质而存在选任过失，只应承担较轻的民事责任。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得当。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关连香、胡健、胡振华答辩称，各方当事人达成的调解协议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该调解协议合法有效，不应被撤销。请求二审法院在认定调解协议有效的基础上依法改判。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二审查明，潜江市泰丰垸人民调解委员会和潜江市泰丰垸办事处太丰垸村民委员会于2013年5月30日组织各方当事人签订调解协议后，关连香、胡健、胡振华将受害人胡家银的尸体从董彩平、喻金山家中移到董彩平、喻金山的家门口停放，2013年6月1日，董彩平、喻金山将150000元交到当地派出所，并出具了一张130000元的欠条。当地派出所当日将欠条交给关连香、胡健、胡振华，并告知董彩平、喻金山已将赔偿款150000元交到派出所，关连香、胡健、胡振华遂将受害人胡家银的尸体从董彩平、喻金山家门口移走，并于2013年6月7日领取了赔偿款150000元。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时的争议焦点是，1、（2013）潜泰人民调解字第01号人民调解协议书应否撤销？2、董彩平、喻金山与陈为松及受害人胡家银之间形成何种法律关系及各方当事人应当如何承担责任？各方当事人对原审判决的其他事项未提出异议，本院不再评判。针对上述争议焦点，评判如下：
1、（2013）潜泰人民调解字第01号人民调解协议书应否撤销？本案中，在受害人胡家银死亡后，关连香、胡健、胡振华不及时将胡家银的尸体从董彩平、喻金山的家中移出，签订调解协议后，才将尸体从董彩平、喻金山的家中移至家门口，待董彩平、喻金山将150000元赔偿款及130000元的欠条交到当地派出所后，才将尸体从董彩平、喻金山的门口移走。足以说明关连香、胡健、胡振华是以董彩平、喻金山支付赔偿款作为其将受害人胡家银的尸体从董彩平、喻金山家中移走的前提条件。且各方达成的调解协议的第三条约定，本协议达成并履行后，将受害人胡家银的尸体从房中移出，其亲属不再摆设灵堂，并将其入土为安……关连香、胡健、胡振华虽未实际在董彩平、喻金山家中摆设灵堂，但由该协议可推定关连香、胡健、胡振华是以要在董彩平、喻金山家中摆设灵堂办理丧事胁迫董彩平、喻金山签订调解协议，而董彩平、喻金山是在关连香、胡健、胡振华不积极将受害人胡家银的尸体移走的情况下，违背自己的真实意愿，与关连香、胡健、胡振华签订调解协议，对其损失作出赔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六条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调解协议，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变更或者撤销。……”依照该规定，董彩平、喻金山要求撤销（2013）潜泰人民调解字第01号人民调解协议书的请求应当支持，该协议书应当撤销。
2、董彩平、喻金山与陈为松及受害人胡家银之间形成何种法律关系及各方当事人应当如何承担责任？董彩平、喻金山因要对自家猪舍进行吊顶隔热，遂与陈为松商定，由陈为松承包该工程。因人手不够，陈为松邀约了余文龙及受害人胡家银一起做该工程。董彩平、喻金山按每人每天200元的标准向陈为松支付报酬，而陈为松按每人每天150元的标准向余文龙及受害人胡家银支付报酬，并包生活。陈为松安排提供劳务的人数及报酬标准均由其自主安排，且报酬标准与董彩平、喻金山向陈为松约定的报酬标准并不一致，由此可见，董彩平、喻金山将猪舍吊顶隔热工程承包给陈为松，与陈为松之间形成承包合同关系。陈为松为完成该工程，雇请余文龙、受害人胡家银为其提供劳务，故陈为松与余文龙、受害人胡家银之间形成雇佣关系。陈为松认为其与董彩平、喻金山约定以施工日期结算报酬，而非以工程量结算报酬，故其与董彩平、喻金山之间不是承包合同关系的理由无事实依据，不能成立。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受害人胡家银在为陈为松提供劳务的过程中死亡，依照上述规定，陈为松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者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故原审依据董彩平、喻金山及陈为松的过错大小，确定董彩平、喻金山与陈为松对关连香、胡健、胡振华已自行承担部分责任后的经济损失330000元按3：7的责任比例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并确定董彩平、喻金山与陈为松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并无不当。
综上，陈为松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主要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900元，由陈为松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颜 鹏
代理审判员 汪丽琴
代理审判员 王晓明
二〇一四年二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高 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