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川07民终171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三台县潼川镇长沟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三台县潼川镇长沟村。
负责人：钟声山，该村村委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智，四川规则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三台县潼川镇人民政府，住所地：三台县北坝镇北泉路。
法定代表人：李辉，该镇镇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大勇，四川规则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继友，男，1976年1月14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三台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继刚，男，1971年8月6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三台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建华，女，1968年9月2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三台县。
上列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谢自祥，三台县梓州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三台县潼川镇长沟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长沟村村委会）、上诉人三台县潼川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潼川镇政府）与被上诉人刘继友、刘继刚、刘建华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三台县人民法院（2017）川0722民初11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长沟村村委会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智，上诉人潼川镇政府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大勇，被上诉人刘继友、刘继刚及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谢自祥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村委会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一）一审法院认定三湾堰当时由提灌站管理与事实不符，提灌站一直只负责平时提灌站的管理和农业用水时的提灌送水，堰塘、水渠的所有人、管理人、使用人均是各村社，平时的清淤、使用均是各村社自行负责。三湾堰建设在上诉人所有的集体土地上，从建成至今的清淤、改建闸门、平时放水的管理均是在组织，被上诉人也认可是所有人和管理人。（二）上诉人一审提交的证据证实上诉人安排了专人对三湾堰进行管理，安排人员统一放水，涉案的三湾堰井式闸门平时有水泥板盖着，里面也没有梯子，开关闸门必须借助梯子上下井。（三）本案死者及其家属对其自身安全负有谨慎注意义务，其擅自揭开水泥板，在明知可能存在有害气体的情况下，仍搭梯子下井、擅自开闸放水，违反统一、专人放水规定，导致发生严重后果，对该结果的发生，死者及被上诉人刘继友应承担全部责任。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已经履行管理义务，系死者自身和被上诉人的过错导致死亡结果发生，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承担40%的责任系适用法律错误，认定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适用法律错误。
被上诉人刘继友、刘继刚、刘建华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定性准确。三湾堰是一个水利系统工程，分别由堰、渠、提灌站组成，该工程是由原广化乡人民政府统一规划，组织全乡部分劳力和贷款实施，始建于1952年，完善于六十年代中期。三湾堰的日常管理工作由乡组建的南河提灌站负责。2009年由镇、村组织资金建设了井式闸门，村委会指派刘继强负责3个组的村民领导工作，并协调3个组的堰塘用水工作，并没有安排专人放水。2015年3月，刘继强病逝，其后村镇既没指派组长，也没有组织选举组长，当季种植水稻，村民只好根据需要各自放水。发生本次事故后，才由魏仁贵统一放水，并于2016年由镇上拨付资金，通过村上组织施工，整治了堰塘，重新改建了闸门。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合法适当。因三湾堰长期未清淤，致使塘内淤泥沉积，形同沼气池的井式闸门产生沼气。上诉人作为所有人和管理人提供给公众的公共水利设施应当符合规范，安全、有效，其疏于对水利设施的维护、管理，又未设立警示标志，使用人使用水利设施时因沼气中毒死亡，上诉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上诉人潼川镇政府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一）一审判决认定的主体错误。一审中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证实：1.三湾堰修建在的集体土地上；2.几年前，村委会组织村民在该堰塘角落处修建了一井式闸门；3.三湾堰进行的清淤是村委会在组织；4.三湾堰一直是村社、村民在使用。由此可知，潼川镇政府不是三湾堰的所有人、使用人和管理人，三湾堰的所有人、使用人和管理人自建成后一直是村委会。（二）一审法院认定“当时由提灌站管理”系认定事实不清。三湾堰和水渠系五十年代由三台县原广化乡（公社）组织社员修建，其修建在集体土地上，早期一直是以及周边村社在使用，清淤也是在组织，所以其所有人、使用人和管理人一直是。农村土地承包经营后，清淤、改建、放水的管理等均由在负责，属于村民自治范围内的事务。（三）一审中村委会提交的村委会会议记录也证实：提灌站不存在后，三湾堰一直是村委会负责管理，被上诉人对这一事实也是认可的。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潼川镇政府不是三湾堰的所有人、使用人、管理人，对损害结果的发生没有任何过错，一审法院依照民法通则、水利法等的规定判决潼川镇政府承担连带给付责任，系适用法律错误。
被上诉人刘继友、刘继刚、刘建华答辩称：上诉人潼川镇政府在上诉时陈述“三湾堰和水渠系五十年代由三台县原广化乡（公社）组织社员修建，其修建在集体土地上，早期一直是以及周边村社在使用”，即确认了该工程为乡水利工程。1999年行政体制改革，原广化乡并入潼川镇政府，潼川镇政府承接了原广化乡人民政府财产（包括三湾堰），一审法院认定潼川镇政府承担连带责任合法有据。
刘继友、刘继刚、刘建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村委会和潼川镇政府共同赔偿因谢玉珍死亡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处理事故误工费合计154900元；2.本案诉讼费由村委会和潼川镇政府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7月19日早上7点左右，刘继友将三湾堰“井式闸门”上的盖子打开，并放了梯子进去，到井下打开闸门放秧水，后离开去上班。8点左右，刘继友之妻邓习华去井底关闭闸门，谢玉珍在发现其儿媳久未从井下上到地面，便去井下查看。9点半左右，路过三湾堰的村民发现邓习华（谢玉珍儿媳）、谢玉珍倒在井底，立即告知了其他人，其中一村民电话通知了村书记，村书记打电话报了警，拨打了120急救电话，并赶到现场。刘继友得到了同村邻居的通知，也赶到了事故现场，并和其他村民将邓习华和谢玉珍从井底移动到地面上。三台县人民医院院前急救病历记载：姓名：邓习华出诊时间2015年7月19日9时52分到达患者身边时间10时10分，被发现倒于水坑中半+小时，周围闻及浓烈刺激性气体，约10:29被转移至地面，无呼吸心跳，周围邻居述该水坑为烂草池，本来该水坑水泥板加盖关闭，既往有人下至水坑后返回明显不适，打开水泥板盖闻及浓烈刺激性气体，怀疑为沼气（具体不详），初步印象：呼吸循环衰竭。救治措施：病员已死亡。三台县公安局琴泉派出所受理报警登记表记载简要情况：2015年7月19日10时17分，三台县公安局琴泉派出所接到县局指挥中心“110”的指令称在三台县潼川镇广化7队池塘发现刺鼻性气味，请出警。经处警发现，谢玉珍（女，公民身份证号码，人）和其媳妇邓习华（女，公民身份证号码，人）在该村池塘开关闸门时不幸沼气中毒死亡。同日，三台县人民医院005255号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记载：死者姓名邓习华，性别女，出生日期1976年10月6日，死亡日期2015年7月19日，死亡原因呼吸循环衰竭。三台县人民医院005256号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记载：死者姓名谢玉珍，性别女，出生日期1944年11月19日，死亡日期2015年7月19日，死亡原因呼吸循环衰竭。
经查，“三湾堰”位于三台县潼川镇长沟村内，在20世纪50年代由原广化乡组织乡里部分劳动力共同挖掘修建并建有提灌站，建成后较长时期内由包括在内的多个自然村村民免费灌溉使用，当时由提灌站管理，后因提灌站不知何故已不存在，因无明确的管理人，又无人清淤整治，致使“三湾堰”只有部分社、组可以灌溉使用。几年前，村委会组织村民在该堰塘角落处修建一“井式闸门”，村民用水须下井打开闸门。该井深约三米，平时是有盖子盖住，里面也没有梯子，开关闸门需借助梯子上下井。邓习华、谢玉珍死亡后的2016年3月，由潼川镇政府协调资金，村委会对“三湾堰”进行了整治，并承包给了村民李纯清。
另查明，刘继友、刘继刚、刘建华系死者谢玉珍之次子、长子、长女，均是谢玉珍第一顺序继承人。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有当事人提供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三台县人民医院院前急救病历、受理报警登记表、死亡证明、询问笔录、照片、承诺书、村委会会议记录、潼川镇政府答复意见等证据在卷佐证，法院对上列能证明客观事实的证据予以采信并对上述事实予以确认。
一审法院认为，村委会虽辩称原告不能证明死者是去关闸门因沼气中毒死亡，只能证明在闸门处发现了尸体，但刘继友打开闸门放秧水是实，放完秧水后邓习华去井下关闭闸门，谢玉珍发现其儿媳邓习华从井下久未上到地面，便到井下查看符合常理；且邓习华与谢玉珍均因呼吸循环衰竭死亡，二人尸体均在井下闸门处被发现，三台县人民医院院前急救病历亦记载“周围闻及浓烈刺激性气体”，因三湾堰长年未清淤整治，产生刺激性气体实属正常，现又无无其他证据可以证明邓习华、谢玉珍二人死于他杀、自杀或者疾病，因此基本可以推定邓习华、谢玉珍系因沼气中毒死于井底闸门处，故对村委会的该辩称意见，不予采纳。被告村委会还辩称其不是该堰塘的所有人、使用人和管理人，不是本案适格主体，不应该承担赔偿责任，但三湾堰系在集体土地上挖掘建成，在较长时期内供多个自然村村民使用，提灌站不存在后，主要供村民免费使用，本次纠纷发生的几年前为便于灌溉使用还修建了“井式闸门”，故该堰塘不属个人财产；况且在邓习华、谢玉珍死亡后的2016年3月，经潼川镇政府协调资金对三湾堰进行整治后，村委会将三湾堰承包给了李纯清，在该堰塘未进行权利登记的情况下，实际系由村委会在进行管理，村委会应是三湾堰的日常管理人和受益人，故对村委会辩称其不是本案适格被告的意见，不予采纳。二被告还辩称三湾堰属于村委会七组所有，于法无据，不予采纳。谢玉珍系村民，且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理应知道三湾堰长年未清淤，容易形成沼气，但谢玉珍在发现其儿媳邓习华到井下关闭闸门久未上到地面，本应预见邓习华可能中毒，但其仍然到井下查看，故其对自身沼气中毒死亡的后果应承担主要责任。村委会组织修建井式闸门设计不合理，存在一定安全隐患，同时也未尽日常维护管理义务，故应当认定谢玉珍的死亡后果与村委会修建的井式闸门和疏于三湾堰的日常维护管理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综合本案实际情况，基于公平原则，酌定村委会承担40%的责任为宜。潼川镇政府虽辩称其不是三湾堰的所有人、使用人和管理人，不是本案适格的主体，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但三湾堰系由原广化乡人民政府组织乡民修建，由提灌站进行管理，提灌站不存在后，未及时明确三湾堰的权属及日常管理人，其后又疏于对村委会是否履行日常管理的监督提示义务；且原广化乡已被撤销，并于潼川镇人民政府，故潼川镇政府应对村委会所承担的谢玉珍死亡的赔偿责任承担连带给付责任。据此，三原告因谢玉珍的死亡应获得支持的赔偿项目确定如下：1.丧葬费25233元（50466元÷12月×6月）；2.死亡赔偿金102470元（10247元/年×10年）；3.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4.处理事故误工费80元/天×3人×3次=720元；合计148423元。由村委会向三原告给付148423元×40%=59369.2元，该款由潼川镇政府承担连带给付责任。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为潼川镇政府、村委会的抗辩理由不成立，原告的合理诉求依法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七十四条、第一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水利法》第二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百六十条之规定，遂判决：一、由三台县潼川镇长沟村村民委员会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二十日内向原告刘继友、刘继刚、刘建华给付因谢玉珍死亡的各项损失59369.20元，该款由三台县潼川镇人民政府承担连带给付责任；二、驳回刘继友、刘继刚、刘建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3398元，减半收取为1699元，由刘继友、刘继刚、刘建华共同负担1000元，由三台县潼川镇长沟村村民委员会负担699元（该款原告已垫付，在执行中一并给付）。
二审中，上诉人村委会和潼川镇政府提交了其对尹跃琼（村委会文书人员）、魏仁贵（、八组组长）、李素华（原组长刘继强之妻）、杨开松（原广化乡二级提灌站工作人员）、夏宜成（原广化乡一级提灌站工作人员）的调查笔录，尹跃琼陈述三湾堰修建在，村委会安排七组组长在管理放水事宜；魏仁贵的陈述与尹跃琼的陈述基本一致；李素华陈述井式闸门是十多年前村上出钱修的，平时是其丈夫刘继强管理放水等，刘继强去世后是魏仁贵在管理；杨开松陈述提灌站的工作职责是守护提灌站以及维护、保养机器设备，在用水季节抽水，水渠和堰塘的管理是各村社负责，水渠、堰塘的修建是原广化乡统一规划，将水渠、堰塘划分到各村社，由其自己组织修建；夏宜成的陈述与杨开松的陈述基本一致。
被上诉人提交了一份对村民刘继海的询问笔录，刘继海陈述原组长刘继强负责三个组的村务工作，包括三湾堰的管理工作，但并没有公示由刘继强专人放水，2015年3月刘继强去世后，三个组的工作包括三湾堰的管理工作都无人料理，载秧、放水都各行其事。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村委会、潼川镇政府应否对谢玉珍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
被上诉人的亲属邓习华、谢玉珍在关闭案涉三湾堰井式闸门时因呼吸循环衰竭死亡，根据其死亡地点现场情况、死亡医学证明、三台县人民医院急救病历记录、三台县公安局琴泉派出所出警记录等，可以推断该二人是因三湾堰闸门井中聚集的沼气中毒死亡。对于此事故，三湾堰的所有人和管理人应当根据其过错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
从一、二审中各方当事人的陈述、提供的书面证据及证人证言等，能够证实三湾堰修建于，建成后由村、组使用、管理该堰塘，后村委会安排将原闸门改建为井式闸门，本次事故发生后，又对井式闸门再次进行了改建，对三湾堰进行了整治，并由村委会将该堰塘承包给了村民。上述事实表明该堰塘的所有人和管理人为村委会。被上诉人称原广化乡组建的提灌站负责村社堰塘的管理工作缺乏依据，且提灌站早已取消。原广化乡对各村社堰塘的修建组织是基于政府兴修水利政策对修建事宜予以指导或给予资金支持，此举并不影响各村社集体经济组织对其水利设施所享有的权利和义务。《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五条第一款规定：“乡、民族乡、镇的人民政府对村民委员会的工作给予指导、支持和帮助，但是不得干预依法属于村民自治范围内的事项。”广化乡政府以及广化乡并入潼川镇后的潼川镇政府与村委会的关系属于宏观的指导关系，对于村委会因疏于对具体事务管理产生的民事赔偿责任应由该村委会承担。原审判决潼川镇政府承担连带责任，缺乏依据，应予纠正。原审根据本案各方过错程度确定村委会承担4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应予维持。
综上，上诉人村委会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上诉人潼川镇政府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三台县人民法院（2017）川0722民初1112号民事判决；
二、三台县潼川镇长沟村村民委员会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二十日内向刘继友、刘继刚、刘建华给付因谢玉珍死亡的各项损失59369.2元；
三、驳回刘继友、刘继刚、刘建华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699元，由刘继友、刘继刚、刘建华负担1000元，由三台县潼川镇长沟村村民委员会负担69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568.46元，三台县潼川镇长沟村村民委员会负担1284.23元，由刘继友、刘继刚、刘建华负担1284.23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伍 静
审 判 员 廖小军
审 判 员 张宗文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一日
法官助理 刘 颖
书 记 员 陈进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