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渝三中法民终字第0185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郭连臣，男，1936年4月6日出生，汉族，居民，住河南省郑州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党桂风，女，1942年5月8日出生，汉族，居民，住河南省郑州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颖，女，1978年4月17日出生，汉族，居民，住重庆市沙坪坝。
上诉人（原审原告）：郭某某，系未成年人，女，2002年8月21日出生，汉族，居民，住重庆市沙坪坝区。
法定代理人：王颖（郭某某之母），基本情况同前。
以上四上诉人共同的委托代理人：郭永军（死者郭宾之兄），住北京市丰台区。
以上四上诉人共同的委托代理人：刘易林，重庆鑫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山水都市旅游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渝北区新牌坊1路139号，组织机构代码66087619-8。
法定代表人：肖红钢，该公司董事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山水都市旅游开发有限公司天星两江假日大酒店，住所地重庆市南川区南城街道三汇村4社，组织机构代码68894470-3。
法定代表人：刘登为，重庆山水都市旅游开发有限公司天星两江假日大酒店总经理。
以上二被上诉人共同的委托代理人：罗全钰、杨洁，重庆歌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郭连臣、党桂风、王颖、郭某某与被上诉人重庆山水都市旅游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山水都市旅游公司）、重庆山水都市旅游开发有限公司天星两江假日大酒店（以下简称两江假日大酒店）公共场所管理人责任纠纷一案，重庆市南川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4月15日作出（2015）南川法民初字第00567号民事判决。郭连臣、党桂风、王颖、郭某某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09年，两江假日大酒店经重庆市南川区公安消防大队消防检查合格后营业。2012年10月20日，郭宾、王颖夫妇与女儿郭某某以及其他朋友一同入住两江假日大酒店（企业非法人，系山水旅游公司的分公司）。当晚约10余时许，郭宾从位于两江假日大酒店4楼的1429房间坠楼。两江假日大酒店发现后，立即通知“120”急救中心，同时安排车辆送郭宾到重庆市南川城区医院进行抢救。郭宾经重庆市南川区人民医院抢救无效死亡。次日凌晨，重庆市南川区公安局刑警支队派人出勘现场。据《现场勘验检查笔录》记载“1429房间北墙西端设240×260cm的三开玻璃窗，该窗距地面100cm处设东西向塑钢条，塑钢台下方玻璃窗封死，不可开启；上方系160×240cm的三开玻璃窗，其中中间一扇呈开启状”。2012年11月1日，重庆市南川区公安局物证鉴定所鉴定郭宾系高坠死亡。2014年6月12日，重庆市南川区公安局刑警支队一中队出据证明“2012年10月20日郭宾暂住重庆市南川区‘天星大酒店’，当晚从酒店坠楼身亡。经公安机关查证，郭宾的死亡无证据证明系刑事案件”。
另查明：王颖于2012年10月21日在公安机关第一次陈述称：当天晚上郭宾朋友牟跃进过生，郭宾就同牟跃进的那些朋友一起喝酒，散席后就一起到天星小镇唱歌，自己和女儿郭某某没有去，就在路边耍，耍了约有20几分钟，郭宾都没有回来，我就叫女儿去找他但没有找到。后我就用熟人的手机给郭宾打电话问他在哪里，他说在酒店五楼打麻将，我听到后就很生气，在电话里同他吵了起来。我打电话约有5分钟，郭宾就给我把钥匙和东西拿下来回到酒店1429房间，到房间后我又同郭宾在吵。我说娃儿来找你的，没有找到，他说娃儿没有去找他，我说娃儿找了你的，他说如果娃儿找了我的，我就从这窗户上跳下去。这时女儿说她去找了他的，我女儿刚把话说完，他真的就一下子从我们在酒店住的那间房屋的窗户翻出去了，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我看到从窗户翻出去后，他的手还在窗户边缘抓了一下就掉下去了。
王颖于2012年10月21日在公安机关第二次陈述：当时是我打开的宾馆房门，从进门我们俩个都在吵架，就是因为郭宾在楼上打牌，我们母女的东西都在他那里，叫他拿下楼来，等了好一会时间。我开完门后就叫郭宾把车钥匙拿给我，我说要走，他不愿意，他就从房间门出去后又回来，把钥匙扔过来，扔在什么地方我记不得了，我们俩个就吵，吵些什么话记不清楚了，当时娃儿在哭，我们俩吵得很凶，在吵的过程中，我就往房间的窗户走去，把窗户打开，在这过程中，郭宾可能以为我想不开，就过来把我腰抱住，按在窗户下的一个台台边，还用手把我脖子压到，我不晓得是怎么把我放的。我们俩又吵，记得当时郭宾说为什么不去找他，我说娃儿去找了他的，当时娃儿听到后说去找了的，郭宾又说是不是去找了的，我只记得这么多。后他就说我跳下去，我就看到他头手先后出的窗户，身体在后面，掉到楼下去了。
郭某某于2012年10月21日在公安机关陈述：2012年10月20日晚上，我与父母在南川天星镇耍，耍到晚上吃了晚饭，都是爸爸的朋友，他们喝了很多酒，是白酒。到了晚上9点多钟，我与妈妈先回到宾馆四楼住的房间，但我妈妈没有带房卡和手机，进不了房间，我就在找爸爸，当时他在1508房打麻将，我就问爸爸为什么不回房间把门开了，把东西拿回去，他当时不耐烦，叫我各人过去。后他的同事劝他不打了，爸爸就把我送回到房间门口，我妈妈看我爸爸走到四楼门口就开始吵我爸爸，当时爸爸也有点生气，他还拿起背的包包扔我妈妈。房间门开了，进去后他俩个就一直吵，把我妈妈吵哭了，我记得当时我听妈妈给我爸爸说，如果我没去找他，她马上从楼上跳下去，爸爸怎么说的我没有听清楚，就听到爸爸说好，我现在跳给你看，后我爸爸就从窗户跳了下去，我看他跳下去的时候手还抓了一下窗玻璃但手没有抓住，他就落了下去。
再查明：据两江假日大酒店的视频监控显示，郭宾与王颖、郭某某三人于22时24分08秒进入四楼走廊监控区域，郭宾与王颖处于争吵状态，期间郭宾将手提包甩向王颖，并将自己摔倒在地，直至22时27分24秒三人进入房间。22时34分，视频监控显示郭某某和王颖先后从1429房间冲出，朝电梯口方向跑去，酒店一巡逻保安人员看到后立即也朝电梯口方向跑去。
郭连臣、党桂风、王颖、郭某某诉称：2012年10月20日，郭宾与妻女及其他朋友入住被告两江假日大酒店。当晚11时左右，郭宾从该酒店1429号房间窗台坠落死亡。经现场人员报案，重庆市南川区公安局受理案件并进行侦查。至2014年6月12日，重庆市南川区公安局刑警支队一大队出据材料，证明“郭宾的死亡无证据证明系刑事案件”。受害人郭宾登记入住的两江假日大酒店怠于履行安全管理义务，未对顾客尽到最基本的注意提醒义务，最终酿成惨祸。由于两江假日大酒店为山水都市旅游公司的分支机构，二被上诉人在酒店经营管理以及提供安全保障服务方面存在诸多安全隐患，致使郭宾坠楼死亡。根据《侵权责任法》、《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等相关法律规定，请求法院依法判决两江假日大酒店和山水都市旅游公司赔偿因郭宾死亡产生的丧葬费25507.50元（51015元／12个月×6个月）；死亡赔偿金504320元（25216元／年×20年）；被扶养人生活费父亲44535元（17814元／年×5年÷2），母亲89070元（17814元／年×10年÷2），女儿71256元（17814元／年×8年÷2）；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0元及处理丧葬事宜的交通费、住宿费、误工损失等合理费用80000元，共计844688.50元。
山水都市旅游公司、两江假日大酒店辩称：本案发生在2012年10月20日，而起诉日期为2014年12月10日，已过诉讼时效，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死者郭宾系与妻子王颖发生争吵时故意跳楼致死，酒店1429房间的窗台离室内地面有1米高符合安全标准，事故发生后酒店工作人员尽最大努力立即对郭宾进行救援尽到了应尽的义务，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另被扶养人生活费计算有误：死者父亲郭连臣有退休金，母亲党桂风未提供未享受养老保险待遇的证据，二人均不符合享有被扶养人生活费的法定条件；郭连臣和党桂风有四个抚养人，郭宾只需对二人承担四分之一的抚养义务；被扶养人为父亲、母亲、女儿三人，年赔偿总额累计也不得超过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额。死者郭宾系故意跳楼身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应当免除精神损害赔偿责任。处理丧葬事宜的交通费、住宿费、误工损失等80000元，无证据证明，也不符合实际需要。综上，请求依法驳回郭宾等人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诉讼时效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六条规定“身体受到伤害要求赔偿的诉讼时效期间为1年”。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权利人向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人民法院报案或者控告，请求保护其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从其报案或者控告之日起中断。上述机关决定不立案、撤销案件、不起诉的，诉讼时效期间从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不立案、撤销案件或者不起诉之日起重新计算”。本案中，虽然郭宾跳楼身亡发生在2012年10月20日，但事发后当事人已向公安机关报案，公安机关对案件进行了调查，并于2014年6月12日出据证明，明确郭宾的死亡无证据证明系刑事案件。该证明使当事人知道，经公安机关调查，郭宾的死亡已排除系刑事案件的可能性，当事人据此可以确定责任承担主体，启动民事诉讼程序。根据以上法律规定，本案的诉讼时效应从2012年10月20日公安机关介入调查开始中断，从2014年6月12日起重新计算。故起诉没有超过诉讼时效。二、关于民事责任的承担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受害者郭宾是在酒店房间内与妻子王颖发生激烈争吵后，赌气跳楼身亡。郭宾作为成年人，具有完全行为能力，在明知跳楼可能会发生严重后果的情况下，仍然执意跳楼，造成其死亡。郭宾对于处置自己生命的行为系故意状态，其自身行为是导致死亡后果的直接、根本原因，与涉事房间窗户是否存在安全隐患等无关。郭宾与王颖在楼道内发生争吵的时间很短，酒店方无法通过监控对事态发展作出预判，对未来事态的发展是未知的，因而不能采取积极的应对措施，同时酒店房间在客人入住后即成为一个封闭的个人隐私环境，对于房间内发生的情况两江假日大酒店是不可预防和不可控制的。事发后，酒店方及时采取了相应措施，尽到了应尽的义务。综上所述，本案山水都市旅游公司、两江假日大酒店对郭宾的死亡没有过错，郭连臣、党桂风、王颖、郭某某要求其承担赔偿责任于法无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七条、第三十七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郭连臣、党桂风、王颖、郭某某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2246元，减半交纳6123元，由郭连臣、党桂风、王颖、郭某某负担。
郭连臣、党桂风、王颖、郭某某不服上述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二审法院发回重审或予以改判，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其主要理由：公安机关的现场勘验图中的“手指印痕”显示郭宾坠楼前手指指尖朝向房间内部，外面窗台上有脚尖的踩踏痕迹，现场勘验笔录中描述“距离地面58CM的玻璃窗北侧玻璃上可见30＊35CM的抓痕，郭宾之妻子王颖2012年10月21日16时29分至2012年10月21日17时10分的询问笔录第4页第16行有郭宾死亡时平躺面朝天背朝地的陈述，综合分析可得出郭宾系失手坠楼身亡。一审判决仅根据郭宾之妻王颖和郭宾之女郭某某在惊魂未定情况下的笔录错误认定郭宾系“在与妻子王颖发生激烈争吵后，赌气跳楼身亡”，属事实认定不清。两江假日大酒店窗子设计为240×260cm的三开玻璃窗，距地面100cm处设东西向塑钢条，下方玻璃窗封死不可开启，上方系160＊240CM三开玻璃，违反了《建筑门窗洞口尺寸系列》（GB／T5824-2008），且呈开启状态时面积过大，存在安全隐患而未设置防护措施，亦未明确设置或张贴安全提示。酒店监控显示郭宾与妻女在四楼房间楼道争吵的3分多钟内，酒店无人前去问询采取措施，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
被上诉人答辩称：窗台上的痕迹系郭宾在决定跳楼、翻越窗户后肢体碰触留下的，一审依据其妻女及朋友牟跃进的笔录认定郭宾系“在酒店房间内与妻子王颖发生激烈争吵后，赌气跳楼身亡”的事实正确、清楚；酒店窗台距地面1米，符合《民用建筑设计通则（GB50352）》6.10.3关于“临空的窗台低于0.8m，应采取防护措施，防护高度由楼地面起计算不应低于0.8m”的规定；取得了消防安全合格证，安排了保安全天巡逻，事发后救援中尽到了应尽的义务，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一审判决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法律适用正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上诉人提交了西南政法大学法学专家组于2015年6月25日出据的《法律意见书》，该意见书认为一审认定郭宾跳楼故意自杀缺乏事实依据，应认定为意外死亡，酒店方对郭宾意外死亡负有基于经营者保障消费者人身安全义务的赔偿责任。本院认为法律意见书不是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三条规定的法定证据种类，不作为证据采纳。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对于郭宾的坠楼原因问题，在事故发生后，公安机关基于侦办案情的需要，分别向在场的王颖、郭某某进行了询问，虽然事故系突然发生，但其二人对事情发生的前因后果等经过的陈述基本吻合，结合其他证人证言，其陈述内容具有客观真实性，足以认定。一审据此认定本次损害系郭宾因发生争吵而故意跳出窗外坠地所致事实清楚。
郭宾等人入住的两江假日大酒店房间北墙虽为落地式玻璃幕墙带窗式设计，但从公安机关勘验的现场看，其可开启部分的窗洞距地面约1米高，设置有80CM宽×160CM高的三扇滑拉式窗门。其设计并无违反《建筑门窗洞口尺寸系列》（GB／T5824-2008）中的相关禁止性规定。上诉人称该窗户设置违反了《建筑门窗洞口尺寸系列》（GB／T5824-2008）的理由不成立。
郭宾与妻子在楼道内争吵的时间较短，且属夫妻之间的口角争议，不能苛求酒店方需即刻通过监控对事态发展作出预判，并立即采取积极应对措施，故上诉人认为酒店对此未予问询，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理由不成立。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之规定。两江假日大酒店作为经营性机构，虽然对入住该酒店的郭宾负有安全保障义务。但从本案查明的事实看，本次损害系郭宾因争吵后故意跳出窗外坠楼所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七条“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造成的，行为人不承担责任。”之规定，两江假日大酒店对此不应承担赔偿责任。郭连臣、党桂风、王颖、郭某某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246元，由上诉人郭连臣、党桂风、王颖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 勇
代理审判员 张 艳
代理审判员 刘继雁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日
书 记 员 郭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