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一中民（商）终字第956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尹×，男，1973年11月12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肖梅霞，北京安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罗××，女，1973年7月12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黄芳，北京张国久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苏新宇，男，1974年12月19日出生，北京市昌平区兴寿镇宇平种植园个体业主。
上诉人尹×、罗××因与被上诉人苏新宇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4）昌民初字第120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1月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甄洁莹担任审判长，法官吕云成、王晴参加的合议庭，于2014年12月1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尹×及其委托代理人肖梅霞、上诉人罗××及其委托代理人黄芳、被上诉人苏新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苏新宇在一审中起诉称：2010年6月10日，罗××以资金短缺为由向苏新宇借款人民币32万元，后又于2013年6月27日向苏新宇借款9万元，共计41万元。罗××承诺于2013年12月31日前还清，期间共还款5万元。罗××于2014年1月15日将上述借款更改为2张借条（30万元和6万元各一张），承诺一个月还清。时至今日，罗××、尹×仍未偿还该笔借款，故苏新宇起诉至法院，请求法院判令：1、罗××、尹×向苏新宇偿还借款人民币60000元及利息（以60000元为基数，自2014年1月15日起计算至实际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2、罗××、尹×承担本案诉讼费。
罗××在一审中答辩称：不同意苏新宇的诉讼请求。罗××于2010年6月10日向苏新宇所借的32万元及罗××于2013年6月27日向苏新宇所借的9万元均已还清，故该三张欠条已经被撕毁。之后，2014年1月15日，罗××又向苏新宇借款6万元，但是这6万元罗××已经还清，是以白金项链抵账17000元，后又陆续还款43000元。至于苏新宇在另案主张的30万元借款，在罗××向苏新宇打条之后苏新宇并未实际交付于罗××我，故不应当偿还。
尹×在一审中答辩称：不同意苏新宇的诉讼请求。借款系罗××个人行为，尹×对所有借款事实和细节均不知情，尹×与此案没有关联性，故不应当承担任何还款责任。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罗××与尹×原系夫妻关系，双方于1996年1月12日登记结婚，于2013年12月25日协议离婚。苏新宇与罗××系多年的朋友关系，双方曾有经济往来。2010年6月10日，罗××出具借条两张，内容分别为“今借苏新宇人民币壹拾捌万元整”和“今借苏新宇人民币壹拾肆万元整”。2013年6月27日，罗××出具借条一张，内容为“今借苏新宇人民币玖万元整，于2013年8月27日还清”。以上三张借条现已处于被撕毁后重新粘贴恢复状态。2014年1月15日，罗××出具借条两张，内容分别为“今借苏新宇人民币陆万元整”及“今借苏新宇人民币叁拾万元整”。2014年9月3日，苏新宇向该院提起诉讼。
一审庭审中，苏新宇与罗××均认可2010年6月10日及2013年6月27日的三张借条的原件已在苏新宇家被罗××撕毁。罗××陈述称，其已将该三张借条的借款共计41万元全部还清，故将该三张借条撕毁。之后的两张30万元与6万元的借条系新发生的债权债务关系，本案中的6万元已经以项链抵债及现金还款的方式还清，而另案中的30万元虽已经书写借条，但是并未实际交付，并认为苏新宇没有提交相关证据对交付事实予以证明。苏新宇对此不予认可，其认为2014年1月15日前，罗××向其还款5万元，剩余借款总额应为36万元，故罗××要求更改借条时将之前的三张借条撕毁，其为防不测私下将被撕毁的三张借条捡回粘贴恢复后留存，罗××于2014年1月15日新改30万元借条和6万元借条各一张，这两张借条的借款至今均未偿还，并认为罗××所称的已偿还6万元的主张没有提交证据，30万元借款没有收到却提前打条，事后也不积极主张及时撕毁借条的陈述自相矛盾。
上述事实，有借条、离婚证及当事人庭审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该院认为：合法的民事权利应当受到法律保护。本案中，苏新宇对借款事实由来的庭审陈述符合常理，与借条一同构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条，可以证明2014年1月15日出具的两张借条与之前已被撕毁的三张借条之间存在关联关系，即2014年1月15日的两张借条中的共计36万元的借款，是由罗××将2010年6月10日及2013年6月27日的借款部分偿还后所形成，故该院对2014年1月15日该两张借条共计36万元的借款事实予以确认。当事人对自己主张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罗××主张其已经向苏新宇偿还人民币6万元，但未提交任何证据予以证明，故该院对其主张不予采信。罗××主张其打借条后并未收到30万元借款，故不应当偿还的主张，因该债务系之前原有债务转化而来，且该大笔数额借款在未收到之前先行打条，后期未收到借款并不积极主张收回借条的行为不合常理，该院亦不予采信。罗××于2014年1月15日向苏新宇出具的借条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协议合法有效，罗××应当向苏新宇返还款项，逾期还款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现双方未明确约定还款期限，故罗××应当自苏新宇催告还款之合理期限内偿还借款，在无其他证据证明苏新宇曾向罗××催告还款的情形下，罗××应当自苏新宇起诉之日起向苏新宇承担逾期还款的违约责任。关于苏新宇要求罗××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逾期利息，该院对此予以认可。
关于尹×是否应当承担共同还款责任，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之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现本案中苏新宇与罗××之间的借款事实形成于罗××与尹×的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尹×本人经该院明确告知后亦未到庭对上述情况予以说明，也未提交任何证据予以证明，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以上借款应当认定为夫妻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债务，尹×与罗××应当承担共同还款责任。
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罗××、尹×返还苏新宇借款六万元，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付清；二、罗××、尹×支付苏新宇逾期还款利息（以六万元为基数，自二○一四年九月三日起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付清；三、驳回苏新宇的其他诉讼请求。
尹×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一审判决未对单个证据审查的前提下，滥用“证据链”这一法言法语，整个庭审在事实基础上未依法判决。原审法院依据苏新宇提供的“2010年6月10日借条两张、2013年6月27日的借条一张”共三张撕毁后拼凑的借条，作为所谓的“证据链”中的关键一环，片面认定苏新宇陈述的事实“符合常理”，断定本案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原审法院回避借款是否真实合法有效、借款用途是否用于家庭共同生活等事实情况，而是违背事实作出判决。二、无论前后“借条”之间是否有关联性，是否构成证据链，但赌债是非法债务，不受法律保护，原审法院未依事实、法律判案，断章取义对尹×做出不利判决。尹×在接到起诉状之前，对本案的债务根本就不知情。首先，2013年12月25日之前罗××与苏新宇之间的债务都与尹×无关，且之前的借条已经被撕毁，可以证明债务已经了结。该借款罗××用于赌博，并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其次，2014年1月15日的借条发生在罗××与尹×离婚之后，不应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与尹×无关。三、一审法院侵犯尹×合法权益。根据民事诉讼法第58条的规定，当事人可以委托一至二人作为诉讼代理人。一审中尹×委托了代理人出庭参加诉讼，尹×本人因工作原因未予出庭，但是一审判决却以尹×本人未到庭为由，确认苏新宇陈述的事实“符合常理”，最终作出错误的判决。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苏新宇对尹×的全部诉讼请求，诉讼费用由苏新宇负担。
尹×二审期间向该院提交一份新证据：购买金地家园房屋专用发票、收据、完税证明共4张，证明苏新宇称借款用于夫妻共同买房的陈述不属实，房屋是在借款发生前就已经购买了。
罗××亦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为：一、本案6万元借款已经还清，双方不存在债权债务关系。本案6万元款项罗××已于2014年春节前偿还，苏新宇在一审中也认可罗××用白金项链抵账的事实。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一审法院未审查36万元债务的真实性，未审查债务出借时间、出借数额、贷款人出借能力、款项是否用于夫妻共同生活。且一审苏新宇起诉状所写的事实与其庭审陈述事实多处不一致，案件事实存在多处疑点。三、一审法院以苏新宇的陈述作为定案依据，案件审判整体不公。在苏新宇没有举证的前提下，一审法院仅以苏新宇的陈述认定2014年1月15日的两张借条作为定案依据，推理事实，明显违反证据规则的规定。四、一审故意回避本案债权债务不合法、不受法律保护的事实。本案借款系赌债，苏新宇还额外收取罗××高额利息。罗××与苏新宇关系很好，与罗××的家人也很熟悉，因此对于罗××借款用于赌博的事情是明知的。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驳回苏新宇的全部诉讼请求，诉讼费用由苏新宇负担。
罗××在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一份新证据：罗××的出境记录一份，共七页，证明罗××曾经与苏新宇一同到澳门参与赌博，本案涉诉的借款就是苏新宇给罗××的赌资。
苏新宇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其未向本院递交书面答辩状，但本院二审期间其口头答辩称：借款是真实发生的，不是赌债，且自2013年9月开始，一直到罗××家索要借款，罗××始终未偿还。综上，苏新宇认为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希望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本院庭审质证，对于尹×提交的新证据，罗××对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及证明目的均与认可；苏新宇对尹×提交的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确认房屋确系2006年购买，但是认为本案借款的具体用途苏新宇自己也并不知情。对此本院认为，各方对于尹×提交的新证据的真实性均予以认可，本院不持异议，但是该证据仅仅能够证明尹×于2006年购买房屋，并不能证明本案借款的实际用途，故本院对于该证据关联性不予认可。对于罗××提交的新证据，尹×对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及证明目的均予以认可；苏新宇对于真实性认可，但是不认可证明目的。本院认为，各方对于罗××提交的新证据的真实性均予以认可，本院不持异议，但该证据仅仅能够证明罗××本人自2011年至2014年期间曾经多次往返于中国大陆与澳门之间，并不能证明本案借款的性质，故本院对该证据的关联性不予认可。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尚有各方当事人陈述意见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结合各方的上诉请求及答辩意见，本院总结本案争议焦点如下：第一，关于本案借款是否已经偿还的事实认定问题。第二，关于本案借款是否为赌资的问题。第三，关于本案借款应否认定为尹×与罗××的夫妻共同债务的问题。
第一，关于本案借款是否已经偿还的事实认定问题。本案中罗××认可确实收到了苏新宇出借的6万元现金，但是主张本案借款已经偿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第五条第二款规定：“对合同是否履行发生争议的，由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在民间借贷合同关系中，对于借款是否已经偿还的争议，实属对合同履行产生争议，应由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即本案应由罗××举证证明6万元借款已经偿还。本案中，在苏新宇对于还款事实不予认可的情况下，罗××对于6万元的还款情况仅陈述以白金项链折抵了17000元的借款，而对于其余43000元的具体还款时间、还款地点、还款数额均无法说清，亦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还款事实，无法证明已经将6万元还清的事实，故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因此，对于罗××主张本案6万元借款已经偿还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第二，关于本案借款是否为赌资的问题。本案中，罗××、尹×都称本案借款实际为苏新宇给罗××的赌资，应该不受到法律的保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应当由主张该事实的罗××、尹×进行举证证明。在苏新宇不予认可的前提下，尹×未向本院提交任何证据证明本案借款系赌资，而罗××也仅在二审中提交了其个人往返于中国大陆与澳门之间的出入境记录，无法达到证明本案借款为赌资的证明目的，故应当由尹×、罗××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因此，尹×、罗××的该点上诉理由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第三，关于本案借款应否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的问题。结合尹×的上诉请求及事实理由，尹×认为本案借款不应属夫妻共同债务的主要理由有：1、本案中苏新宇提交的已经被撕毁的借条不应被认定为有效证据，而完好借条涉及的6万元借款发生在尹×与罗××离婚之后，故6万元借款不应属于夫妻共同债务；2、尹×对于本案借款自始并不知情；3、本案6万元借款并没有实际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对此本院认为，首先，一审中对于被撕毁并拼接的借条进行了认定，并对于该借条与本案6万元借条之间的承接关系进行了认定，作为借条书写人的罗××虽然对与借条的形成过程不予认可，但是其认可确实与苏新宇存在6万元的借款关系，且尹×未提交相反证据予以推翻，故一审法院认定落款日期为2014年1月15日的两张借条与之前已撕毁后拼接的三张借条之间存在前后承接关系，并无不当。故，本案6万元借款系罗××对2010年、2013年借款部分偿还后而形成，借款发生的时间在尹×与罗××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夫妻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约定归各自所有的，夫或妻一方对外所负的债务，第三人知道该约定的，以夫或妻一方所有的财产清偿。”在债权人以夫妻一方为被告起诉的债务纠纷案件中，对于案涉债务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应当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认定。根据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一方所负债务，应当以认定夫妻共同债务为原则，例外的情形有二，一是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夫妻一方个人债务的，二是夫妻约定财产分别制且债权人明知的。本案中，虽然尹×称其自始对于借款均不知情，但是并未提供证据证明本案债务系罗××的个人债务，亦未证明罗××与尹×之间约定了夫妻财产分别制且债权人苏新宇明知，故应当认定本案借款是罗××与尹×的夫妻共同债务。再次，借款究系夫妻共同债务抑或个人债务的认定，应当以借款发生之时予以认定，而不能以借款人嗣后个人使用情况予以认定。其原因在于，借款发生之时借贷双方对借款性质有意思表示的一致性，而借款后的使用，则是借款人的单方行为，并不能据此认定借款是借款人和出借人对于借款使用性质的一致意思表示。本案中，苏新宇称罗××是以夫妻共同买房为由借款的，虽然罗××称款项最终用于赌博，但并未提交证据证明苏新宇在借款时明知，结合上述论述，尹×、罗××以款项并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为由认为6万元是罗××的个人借款，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尹×、罗××的上诉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和理由均不足，对二人的上诉请求，本院均不予支持。一审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六百五十元，由尹×、罗××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一千三百元，由尹×、罗××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甄洁莹
代理审判员 吕云成
代理审判员 王 晴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马思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