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川民终8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四川方向药业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双流区西航港经济开发区空港四路1166号。
法定代表人：张俊涛，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茂文，四川英冠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成都市锦江区创意产业商务区管理委员会，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锦江区金石路166号天府宝座A座6楼。
法定代表人：付尤宏，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佩，四川海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四川方向药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方向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成都市锦江区创意产业商务区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锦江管委会）与房屋拆迁安置补偿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成民初字第28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2月4日立案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方向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茂文、锦江管委会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佩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方向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确认方向公司不支付锦江管委会违约金1200万元；2．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锦江管委会负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判决忽视了搬迁系药厂整体搬迁，药品生产批文需在新厂建设完成并通过GMP认证后才能迁移变更的事实，仅以“18个月搬迁完毕”的约定和《移交确认书的时间》就简单地认定上诉人构成违约不当；2．一审判决认定“2010规范”的实施导致新厂建设延长不属于不可抗力，属于正常商业风险错误；3．根据双方签订的《关于方向药业地块拆迁补偿安置合同补充协议》（以下简称《补充协议》）的约定，双方互负义务并同时履行，锦江管委会未按时付款则无权要求方向公司先履行义务，一审判决对此认定错误；4．即使认定方向公司违约，但锦江管委会没有任何经济损失，相反获得了巨额土地收益，因此违约金过高，不应得到支持。开庭时，方向公司补充事实和理由如下：1．方向公司已经履行前两笔7000万元的义务。《补充协议》第三条约定第一期3500万元是在协议后签订的7日内支付，方向公司收取该笔款项所负的义务是交付房屋产权证、国土证、缴销证照申请书、授权书等，由锦江管委会办理国土、房产证注销手续。协议签订后，方向公司已经履行相应义务，即第一期3500万元支付的目的已经实现，因此不应计算利息损失，不应作为1200万元违约金计算的基础。根据《补充协议》第三条约定，锦江管委会支付第二笔3500万元应在2010年4月18日支付，实际上延迟支付了227天，因此该笔资金也不应作为锦江管委会利息损失计算的基础；2．一审判决判令方向公司负担受理费208591.5元错误。
锦江管委会辩称，1．一审判决认定方向公司违约的事实正确，方向公司上诉称没有违约的抗辩不成立。双方签订的《成都市城镇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合同》（以下简称《拆迁合同》）、《补充协议》均明确了方向公司的拆迁进度和时间节点，方向公司没有严格履行合同，实际交付时间延迟达3年之久，构成违约；2．一审判决认定“2010规范”的实施不属于不可抗力，而属于应当预见的商业风险，符合客观事实，是正确的；3．一审判决认定根据《补充协议》约定，方向公司不享有同时履行抗辩权，是正确的；4．方向公司违约给锦江管委会造成了巨大经济损失，方向公司称没有造成任何经济损失没有依据；5．锦江管委会虽未提出上诉，但一审判决还存在对锦江管委会显失公正之处，损害了国有资产权益，也就损害了国家利益，请求二审法院予以改判。一是违约金从23058万元调整为1200万元无法律依据，有失公正；二是方向公司获得了提前搬迁奖励金2778300元，不符合双方合同约定的条件，应当返还。
锦江管委会向一审法院请求：1．方向公司支付违约金23058万元；2．方向公司退还提前搬迁奖励金2778300元；3．方向公司承担全部诉讼费用。方向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请求：1．锦江管委会支付方向公司拆迁补偿尾款300万元。2．锦江管委会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以下事实:锦江管委会原为成都锦江工业总部基地建设管理委员会，系成都市锦江区人民政府所属的直属机关法人，主要承担锦江区五大功能区之一的创意产业商务区的经济、产业发展任务。
2009年12月29日，锦江管委会与方向公司签订《拆迁合同》，约定：乙方（方向公司，下同）自愿放弃被拆迁房屋产权和房屋安置，实行货币补偿的，由甲方（锦江管委会，下同）付给乙方住宅补偿款31473835.2元；过渡设施补偿款36830524.74元，终结被拆迁房屋产权。合计68304359.94元。甲方应当支付乙方政策性补偿费用共计578200元，电话移机费用、空调移机费用、有线电视迁装费用、宽带迁装费用、一户一表费用、天然气初装费用共计428200元，水表补偿费50000元，电力设施补偿费100000元。实行货币补偿的，由甲方付给乙方临时安置补助费、停产停业经济损失补助费1615338元。甲方支付乙方购房补贴6294767.04元。在甲方设定的期限内提前签订拆迁补偿安置协议、完成搬迁并交付被拆迁房屋的，甲方支付乙方120000元提前搬迁奖励，对选择货币补偿安置的，甲方按建筑面积另行支付乙方2658300元奖励。提前搬迁奖励共计2778300元。实行货币补偿的，甲方向乙方支付总价款为79570964.98元。乙方应当在签订本合同时将被征收房屋所有权证（含房屋共有权证）交付甲方，并委托甲方向产权产籍管理部门申请办理被征收房屋注销登记事宜。
同日，双方签订《补充协议》，约定：“一、甲方对乙方进行拆迁补偿的内容及范围：1．范围：位于锦江区规划红线范围内；2．补偿内容为：上述地块上现存的属方向公司所有的全部建（构）筑物；因本次拆迁造成乙方的停工、停产经营损失及因拆迁而造成的搬家损失、机器设备的损耗及医药制造业重建而造成的损失。二、依据拆迁相关政策及川诚信房评字〔2009〕12257号房地产估价报告书、川诚资评报〔2009〕048号资产评估报告书，补偿总价格为142935226.98元。具体包含：1．双方于2009年12月29日签定的《拆迁合同》中约定的全部建（构）筑物补偿费79570964.98元；2．不可搬迁设备补偿费20343600元；3．停工停产及经营性利润损失补偿费43020662元。除上述补偿费用外，乙方不得再就此向包括甲方在内的任何单位、个人或组织主张本协议之外的其他任何补偿要求。三、甲方的权利义务。甲方应当于本合同签订之日起按下列方式向乙方支付补偿费用：1．在双方签订《拆迁合同》及本补充协议后七个工作日以内，甲方向乙方付款3500万元；2．在2010年4月18日以前，甲方付款3500万元；3．在2010年8月18日以前，甲方付款1000万元；4．在2010年12月18日以前，甲方付款2000万元；5．在2011年4月18日以前，乙方拆除应拆除总建筑面积的90%，经甲方验收合格后，向乙方付款2800万元；6．余款14935226.98元在乙方全部搬迁腾空，办理土地交接后七个工作日内付清。四、乙方的权利义务。1．乙方应当在要求甲方支付第一笔款项前向甲方交付以下文件：房屋产权证原件、国土证原件、缴销证照申请书、授权书等；2．乙方确保在第一笔款项到帐后20个工作日内用甲方支付的第一笔3500万元解除拆迁范围内的土地、房产上的所有抵押、查封，甲方对乙方第一笔拆迁款项进行监管；……3．乙方应当确保在拆迁补偿合同及本补充协议签订后18个月内将拆迁红线范围内的全部建（构）筑物及生产设备搬迁并腾空房屋；并且，在此期间，乙方搬迁的形象进度应当达到以下要求：在2010年4月18日前拆除率达到30%；在2010年8月18日前拆除率达到50%；在2010年12月18日前拆除率达到70%；在2011年4月18日前拆除率达到90%。若乙方不能在18个月届满时完成搬迁和交接，每逾期一天应当按照甲方已经支付的款项的千分之三支付违约金，且由甲方对剩余全部建（构）筑物及生产设备、所有资产予以无条件拆除，由此造成的一切后果（包括经济损失等）均由乙方承担。……八、若本补充协议条款与主合同内容不一致的，以本补充协议为准，其余事项仍按原拆迁合同的约定执行。”
2009年12月31日，方向公司出具3500万元收据，2010年1月1日成都市锦都工业建设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锦都工投公司）支付方向公司3500万元拆迁款。
2010年11月30日，锦江管委会向锦都工投公司出具《关于尽快拨付方向药业第二笔拆迁款的通知》，通知其尽快拨付第二笔拆迁款3500万元。2010年12月1日，锦都工投公司转账支付方向公司3500万元，方向公司于2010年12月2日出具收据。
2014年11月4日，锦江管委会与方向公司签署《备忘录》，载明：“甲乙双方经过友好协商，就双方于2009年12月29日签订的《拆迁合同》及《补充协议》尾款支付及土地移交等事宜达成一致备忘如下，以兹双方信守。一、甲方于本备忘录签署之日起五日内向乙方支付69935226.98元；至此，甲方余尾款300万元未支付给乙方。二、乙方在收到上述款后五日内将上述安置合同项下所有土地及地上建筑物、附着物等移交给甲方。三、甲乙双方一致同意将2009年12月29日签订的《拆迁合同》及《补充协议》履行过程中乙方未按照约定的时间向甲方移交土地及地上建筑物、附着物等是否属于乙方违约及乙方是否应向甲方支付违约金等争议另行通过法院诉讼解决。”
2014年11月6日，方向公司出具收据收到锦都工投公司69935226.98元。2014年11月10日，锦江管委会向锦都工投公司出具《委托支付函》，载明：“……按照我委与方向公司的签定的《备忘录》的约定，请贵公司尽快拨付第四笔拆迁款69935226.98元，以确保拆迁工作顺利推进。……”2014年11月11日，锦都工投公司转账支付69935226.98元。
2014年11月21日，锦江管委会（甲方）与方向公司（乙方）签署《移送确认书》，载明：“双方根据签订的《拆迁合同》、《补充协议》和《备忘录》要求，就乙方位于永安路448号的土地及地上建筑物、附着物等移交确认如下：一、乙方已于2014年11月21日将土地及地上建筑物、附着物等全部移交给甲方，甲方已予以接受。二、甲乙双方就移交事宜等无任何争议。”
2015年4月30日，方向公司出具《关于公司永安路448号地块可交付时间的情况说明》，载明：“……公司在2014年6月30日以前已完成了永安路448号厂区的整体搬迁工作，达到交付土地及地上建筑物和附着物的条件……”锦江管委会于2015年5月4日签署“情况属实”并加盖印章。庭审中，锦江管委会认可方向公司2014年6月30日已腾空场地，违约金计算至此。
另查明，2011年1月17日，卫生部发布《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2010年修订）》（以下简称“2010规范”），自2011年3月1日起施行。
2011年2月28日，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发布《关于实施〈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2010年修订）〉有关事宜的公告》，载明：“……一、自2011年3月1日起，凡新建药品生产企业、药品生产企业新建（改、扩建）车间，均应符合《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2010年修订）》要求。……”
以上事实，有下列证据证明：双方主体身份信息、《拆迁合同》、《补充协议》、收据、《委托支付函》、《备忘录》、《移交确认书》、《关于公司永安路448号地块可交付时间的情况说明》以及双方当事人的一致陈述。
一审法院认为，锦江管委会与方向公司签订的《拆迁合同》及《补充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本案争议焦点有三个，分别评述如下：
一、关于方向公司是否应承担违约责任，如果承担违约责任，锦江管委会主张的违约金是否过高，应否调整的问题。案涉《拆迁合同》约定“方向公司应当确保在拆迁补偿合同及补充协议签订后18个月内将拆迁红线范围内的全部建（构）筑物及生产设备搬迁并腾空房屋”，《拆迁合同》及《补充协议》于2009年12月29日签订，方向公司应于2011年6月28日前完成搬迁，但方向公司与锦江管委会签署《移送确认书》确认2014年11月21日双方办理完交接，据此，可以认定方向公司存在逾期完成搬迁的情形，构成违约。
方向公司主张“2010规范”的发布及施行使其不得不重新设计、建设新厂房，方向公司不能按约定期限完成搬迁系不可抗力，不应承担违约责任。对此，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五十三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七条第二款规定，不可抗力是指不能预见、不能避免并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要判断某一情况是否属于不可抗力，应综合不可预见性、不可避免性、不可克服性、履行期间性等加以认定，不可抗力大致分为两类，一是重大的自然灾害，二是重大的社会非正常事件。而法律法规的修订应为当事人在从事商业活动中应当预见的商业风险，不属于不可抗力。本案中，“2010规范”的发布及施行不构成不可抗力。且案涉《拆迁合同》及《补充协议》未约定以新厂房的修建完毕作为方向公司搬迁的条件，即使“2010规范”的施行对方向公司新厂房的修建产生影响，也应由方向公司自行调整，而不应影响《拆迁合同》及《补充协议》约定的搬迁工作的履行。因此，方向公司的辩称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方向公司主张同时履行抗辩权的问题。锦江管委会按照《补充协议》约定支付了第一笔款项3500万元，并于2010年12月1日支付了第二笔款项3500万元（《补充协议》约定2010年4月18日前支付），而方向公司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其何时达到拆迁率30%（《补充协议》约定2010年4月18日前完成），因此，对于锦江管委会该两笔款项的履行而言，方向公司最终于2014年6月腾空并交付场地仍违约。同时，第五、六笔款项均约定以方向公司完成一定的拆迁工作为支付条件，不构成同时履行。且锦江管委会主张的系方向公司最终整体搬迁违约，因此，方向公司主张的同时履行抗辩权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方向公司认为锦江管委会支付款项逾期可另行主张。
如上所述，方向公司构成违约，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根据案涉《拆迁合同》及《补充协议》的约定“若方向公司不能在18个月届满时完成搬迁和交接，每逾期一天应当按照锦江管委会已经支付的款项的千分之三支付违约金”，锦江管委会主张违约金23058万元，方向公司认为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调整。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违约金的立法本意是以补偿性为主，惩罚性为辅，违约金的确定以实际损失为基础。本案中，方向公司未按约完成搬迁及交接，锦江管委会未提交证据证明方向公司的违约行为给其造成的损失大小，一审法院确定锦江管委会的损失主要为其已付款在合同约定期限届满后到方向公司腾空并交付案涉场地期间的利息损失。因此，案涉合同约定的违约金相当于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18倍左右，且远高于案涉合同所涉标的额（142935226.98元），明显高于造成的损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的规定，一审法院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方向公司搬迁情况、锦江管委会支付款项情况以及锦江管委会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并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酌情调整违约金1200万元。
二、关于方向公司是否应退还提前搬迁奖励金2778300元的问题。案涉《拆迁合同》约定：在锦江管委会设定的期限内提前签订拆迁补偿安置协议、完成搬迁并交付被拆迁房屋的，锦江管委会支付方向公司120000元提前搬迁奖励，对选择货币补偿安置的，锦江管委会按建筑面积另行支付2658300元奖励。提前搬迁奖励共计2778300元。《拆迁合同》及《补充协议》约定的拆迁补偿总价格142935226.98元中包含提前搬迁奖励金2778300元。但《拆迁合同》及《补充协议》未约定单独支付，锦江管委会支付款项时也未单独注明“提前搬迁奖励金”，而是包含在补偿总款中统一支付。“提前搬迁奖励金”根据合同约定应为提前签订拆迁合同、完成搬迁并交付被拆迁房屋而获得的奖励，但锦江管委会在方向公司逾期完成搬迁的情况下，与方向公司于2014年11月4日签署的《备忘录》中锦江管委会并未要求退还提前搬迁奖励金，而仅是约定“锦江管委会于备忘录签署之日起五日内向方向公司支付69935226.98元，余尾款300万元”，应当认定双方尤其是锦江管委会对包含提前搬迁奖励金在内的拆迁补偿金的金额及支付无异议。因此，锦江管委会要求退还提前搬迁奖励金的请求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锦江管委会是否应支付方向公司尾款300万元的问题。《备忘录》明确载明“锦江管委会余尾款300万元未支付方向公司”，同时也未载明方向公司放弃该尾款300万元。《补充协议》约定“余款14935226.98元在方向公司全部搬迁腾空，办理土地交接后七个工作日内付清”，方向公司逾期搬迁承担违约责任，但不影响其要求尾款的权利。因此，方向公司要求锦江管委会支付尾款300万元的请求成立，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判决：一、四川方向药业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成都市锦江区创意产业商务区管理委员会支付违约金1200万元；二、成都市锦江区创意产业商务区管理委员会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四川方向药业有限责任公司支付尾款300万元；三、驳回成都市锦江区创意产业商务区管理委员会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208591.50元，由成都市锦江区创意产业商务区管理委员负担1000000元，四川方向药业有限责任公司负担208591.50元；一审反诉受理费15400元，由成都市锦江区创意产业商务区管理委员会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
方向公司提供四组证据材料：1．公证书一份，拟证明锦江管委会接收涉案土地后挂牌成交价为4.64亿元；2．注销《国有土地使用证》审核表，拟证明方向公司完成了收取第一笔3500万元对应的义务；3．《房屋拆迁公告》，拟证明拆迁系行政拆迁，方向公司只取得成本性补偿；4．《四川川投药业有限公司占地协议》、国用（2004）第1606号国土证、土地面积勘测计算图、《关于尽快拨付方向药业第二笔拆迁款的通知》，拟证明方向公司完成了第二笔3500万元对应的拆迁义务。
锦江管委会质证认为，1．对第一组证据材料，真实性无异议，但只能证明方向药业公司打开电脑文件夹后显示的内容，无法证明土地出让价款4.64亿元的事实以及获利4.64亿元的事实，与本案没有关联性；2．对第二组证据材料注销《国有土地使用证》审核表，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不认可；3．第三组证据材料《房屋拆迁公告》，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不认可，不能达到证明目的；4．《四川川投药业有限公司占地协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不认可，它是涉及案外人的协议，与本案无关。国用（2004）第1606号国土证、土地面积勘测计算图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认可，不能证明方向公司履行了第二笔3500万元相应义务的事实。
本院认证认为，第一组证据材料，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可，能够证明本案涉及的原锦江区琉璃乡麻柳湾村五组土地于2016年出让成交和相应出让金价格的事实，但土地出让金不等同于获利，但不能达到证明锦江管委会获利4.64亿元的目的；第二组证据材料系一审已经提交的证据材料，不再作为新证据审查；第三组证据材料《房屋拆迁公告》能够印证本案双方房屋拆迁合同关系，拆迁合同价款用于补偿方向公司资产重置成本的事实；第四组证据《四川川投药业有限公司占地协议》内容与方向公司补充提交的证据能够印证，真实性、合法性可予以认可。国用（2004）第1606号国土证、《关于尽快拨付方向药业第二笔拆迁款的通知》系一审已提交的证据，不作为新证据审查。土地面积勘测计算图，由于该证据材料为方向公司单方委托制作，锦江管委会不予认可，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无法确认。且从其载明的内容看，也无法确认方向公司先期已移交部分土地的事实。因此对于方向公司提出在2010年已交付土地36.1亩的事实，无法认定。
二审举证期限届满后，方向公司提出又发现部分一组新证据，向法庭提交：锦江管委会关于方向公司结清土地补偿费的函、方向公司支付土地补偿费的银行交易凭据和结算票据、2015年12月11日双方签订的《备忘录》。拟证明：拆迁安置之前，方向公司实际占地为80.5亩，其中占用（租用）锦江工业开发区麻柳湾五组土地50亩；《四川川投药业公司占地协议》真实存在，并且土地补偿费（租金）已经结清；结合一审中《关于尽快拨付方向药业第二笔拆迁款的通知》说明方向公司完成部分拆迁并退还土地的事实。鉴于方向公司能够对上述证据未在举证期限内提交说明合理理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五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九条第三款的规定，本院组织补充质证。
锦江管委会质证认为，上述证据并非新证据，也无法达到方向公司的证明目的，对关联性不予认可。如果2011年6月前曾交付场地，双方应签署交接文书，但方向公司没有提供相应证据。上述证据只能证明方向公司欠缴、补缴土地占用款的事实，无法达到方向公司2010年4月18日前达到拆迁率30%的证明目的，更不能证明方向公司按总时限完成搬迁工作。
本院认证认为，对该证据真实性、合法性予以确认。该组证据能够证明方向药业曾与锦江管委会协议占用（租用）50亩土地，土地补偿费（租金）计算至2011年6月的事实。但方向公司提出先期已移交部分土地，无法说明具体的面积。并且即使先期移交部分土地的事实存在，也无法达到证明方向公司不承担违约责任的目的。
对一审法院已查明的事实，当事人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根据一审、二审举证质证情况，本院另查明，一审中方向公司提交的注销《国有土地使用权》审核表、《国有土地登记审批表》显示，方向公司享有锦江区工业开发区（原锦江区琉璃乡麻柳湾村）土地20337.8平方米（约合30.5亩）出让国有土地使用权。2002年9月28日成都锦江工业开发区管委会（甲方）与四川川投药业有限责任公司（乙方）签订四川川投药业有限责任公司占地协议，主要约定甲方同意乙方在成都锦江工业开发区麻柳湾村五组占用土地50亩，用于乙方异地迁建、改造项目建设用地。乙方按每年每亩5000元人民币占用该地块，总价款25万元；从2001年起至2012年，乙方对甲方土地补偿费，以25万元为基数，每年递增4.2%。锦江管委会2015年11月24日向方向公司发出的《关于四川方向药业有限责任公司结清土地补偿费的函》，主要载明：“2002年9月28日成都锦江工业开发区（现锦江区创意产业商务区管委会）与四川川投药业有限责任公司（于2003年5月20日更名为四川方向药业有限责任公司）签订的《四川川投药业有限责任公司占地协议》议定：甲方同意乙方在成都锦江工业开发区麻柳湾村五组占用土地50亩，乙方按每年每亩5000元人民币占用该地块，总价款25万元，从2001年起2012年，乙方对甲方土地补偿费以25万元为基数，每年递增4.2%。从2001年1月起至2011年6月底应付我委土地补偿款2977818.6元。2007年1月起至2011年6月底已结清，2001年1月起至2006年底应付我委土地补偿款1599439.42元。已支付504953.10元，欠我委土地补偿款1094486.32元。请贵公司接此函后10日内向我委缴纳土地补偿款。”方向公司于2015年12月16日向锦江管委会拆迁管理办公室银行账户汇款1094486.32元。2015年12月18日锦江管委会出具结算票据确认收到上述土地补偿费（租金）1094486.32元。综上，本案《拆迁合同》和《补充协议》涉及的方向公司拆迁和移交土地是位于原锦江区琉璃乡麻柳湾村五组土地共计80.5亩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方向公司提供的公证书证明，成都市公共资源交易服务中心网页载明2016年位于锦江区琉璃乡麻柳湾村五组、包江桥村八组35293.03平方米合52.9395亩土地挂牌成交价为：楼面地价2630元/平方米（计入容积率的总建筑面积不大于176465.15平方米）。
方向公司一审提交的2011年-2014年已交纳增值税汇总表显示，2011-2013年方向公司缴纳增值税分别为1015.23万元、1227.06万元、1074.16万元，2014年1-6月缴纳增值税366.09万元，2014年7-10月合计缴纳0.9万元。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方向公司是否构成违约，如构成违约应承担何种违约责任。
因方向公司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无异议，也承认方向公司2014年6月30日才腾空场地，晚于《拆迁合同》约定的期限。虽然方向公司主张已先期移交部分土地，但事实依据不足。所以关于本案方向公司是否构成违约的认定，关键在于方向公司主张的其延迟搬迁的原因是否是不可抗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五十三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七条第二款规定，不可抗力是指不能预见、不能避免并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根据通说，不可抗力包括自然灾害、社会非正常事件、政府行为。方向公司认为系政府有关部门颁布了新监管规范，即“2010规范”属于不可抗力，造成方向公司应当重新设计、建设新厂房，导致不能按时搬迁完成。但是，“2010规范”的颁布，对各制药企业带来的是普遍性影响。即使搬迁行为不存在，制药企业为适应“2010规范”而发生的成本和损失，也应由各制药企业自行承担和消化。
由于双方签订的《拆迁合同》和《补充协议》明确约定了拆迁进度和拆迁完成的时限，即2011年6月前应当完成拆迁并办理土地移交。双方并没有约定方向公司以完成新厂房建设为完成移交土地条件。在国家颁布“2010规范”的情况下，方向公司仍应采取相应措施在约定期间内完成搬迁，并承担因“2010规范”实施带来的有关成本和损失。但方向公司未按约定时间内完成搬迁，而是延迟近3年才完成搬迁，并在该时间段内维持旧生产线的生产活动，取得了相应利润并减少了部分成本支出和损失。所以延迟搬迁行为本身并非“不可避免、不可克服”的不可抗力因素造成。按照双方《拆迁合同》约定目的，锦江管委会是对方向公司原有资产重置成本为限支付补偿价款，而不是按照新的监管标准新建资产的重置成本支付补偿价款，锦江管委会不应承担“2010规范”实施带来的应由制药企业自己消化带来的成本。因此方向公司的延迟搬迁的违约行为对锦江管委造成的相应不利后果，应当予以承担，也就应当承担本案违约责任。
关于方向公司主张同时履行抗辩权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六条规定的同时履行抗辩权的行使前提是“当事人互负债务”，即双方的合同义务须互为对待给付义务。本案方向公司拆迁并移交土地的义务与锦江管委会支付价款的义务互为对待给付义务。虽然双方协议约定了上述义务履行的具体阶段，但《拆迁合同》和《补充协议》的目的是保证最终的土地腾空并移交这一最终结果，不动产未完成最终的整体移交，锦江管委会支付价款所对应的合同目的就无法实现。因此不能根据双方义务履行的具体阶段约定，将双方各阶段义务进行机械割裂，认为各自分别构成对待给付义务。虽然锦江管委会拨付两笔共计7000万元价款时，方向公司有权收取该价款。但方向公司延迟约3年才完成土地移交的行为，构成违约，并非合法行使同时履行抗辩权的行为。因此对方向公司提出的延迟搬迁系行使同时履行抗辩权的理由，不予支持。
关于方向公司对锦江区管委会承担的违约责任。方向公司辩称锦江区管委会无实际损失，并且通过土地出让行为获得了收益。对此，本院评判认为，因土地出让金的经济性质是在法律规定期限内的可收取地租的一次性折现。就土地供应者而言，由于方向公司迟延交付土地行为的存在，导致相应期间内地租收入损失，是客观存在的。锦江管委会作为地方政府设立的机构，依法向方向公司主张违约金，以弥补相应损失，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综合本案实际情况，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酌情降低违约金，确定为1200万元。本院综合土地延迟移交时间、案涉土地面积、土地租赁和出让价格、方向公司违约情节和承受力等因素，认为该违约金的调整，能够兼顾违约金的损失填平原则和惩罚原则，符合法律规定，予以维持。
关于锦江管委会提出的，虽然其未上诉但一审调减违约金和不予支持返还提前搬迁奖励金的判决损害国有资产利益，请本院依法改判的意见。本案锦江管委会虽是地方政府设立的机构，但在本案法律关系中，是作为土地市场参与者出现，应当充分注意和承担土地市场中的各类风险，并相应采取法律应对。一审判决认定方向公司违约，并依法对违约金进行调整，充分考虑了双方利益平衡，并未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关于提前搬迁奖励金问题，双方在2014年11月4日签署的《备忘录》，未将提前搬迁奖励金2778300元作区分，而是一致确认包括提前搬迁奖励金在内的全部价款合并计算在锦江管委会五日内支付的69935226.98元拆迁价款和300万元未付款内，且69935226.98元已实际完成支付。以上行为应视为双方通过《备忘录》形成的新的意思表示，即锦江管委会认可包括提前搬迁奖励金2778300元在内的全部价款应支付给方向公司，也就是对原约定的拆迁奖励金支付条件进行了更改。依照诚实信用原则，不应反悔。因此对锦江管委会提出要求改判方向公司返还提前搬迁奖励金2778300元的意见，不予支持。
综上，方向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3800元，由四川方向药业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海昕
审 判 员 杨鲁静
代理审判员 刘燕萍
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彭杨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