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民终152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南京苏豪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建邺区江东中路333号。
法定代表人:朱克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永强，江苏亿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陆璐，江苏亿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建三局第一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东西湖区台商投资区东吴大道特1号。
法定代表人:陈卫国,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瑞琛，男该公司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陶若晨，江苏致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南京苏豪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苏豪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建三局第一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中建三局第一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苏01民初第2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2月20日受理后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2月2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苏豪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冯永强、陆璐，被上诉人中建三局第一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朱瑞琛、陶若晨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苏豪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撤销双方于2016年1月7日签订的《协议》；2.一、二审诉讼费由中建三局第一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1.在涉案工程完成后，竣工验收备案完成前，作为施工方的中建三局第一公司具有优势地位，其以拒不配合验收备案向苏豪公司进行施压、胁迫。苏豪公司在面临不接受其要求，企业可能倒闭的情况下，不得已违背真实意思签订《协议》。中建三局第一公司上述行为构成胁迫。即使不构成胁迫，也是利用苏豪公司处于向业主交房早已逾期、资金链高度紧张的危难之际，迫使苏豪公司违背真实意思签订《协议》。中建三局第一公司上述行为构成乘人之危。2016年1月7日《协议》存在诸多不合理之处，该协议约定的基本造价金额比实际造价超出1600多万元、中建三局第一公司不应获得3000万元赶工措施费、苏豪公司不可能放弃索赔的权利。综上，2016年1月7日《协议》符合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可撤销的情形，应予撤销。2.苏豪公司向公安机关调查取证的申请与法律规定的胁迫构成要件密切相关，有利于法院进一步查清中建三局第一公司的胁迫行为。一审法院未同意苏豪公司该申请错误。
被上诉人中建三局第一公司答辩称，涉案的结算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胁迫或乘人之危的情形。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苏豪公司向一审法院诉讼请求：1.撤销双方于2016年1月7日签订的《协议》；2.确认苏豪公司尚欠剩余工程款数额为50905078.71元。3.中建三局第一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南京市金润国际广场项目工程的建设单位为苏豪公司，总承包单位为中建三局第一公司，自2012年起，双方就涉案工程签订数份总承包合同及相关补充协议，具体包括：
2012年8月，苏豪公司(发包方)与中建三局第一公司(承包人)签订金润国际广场总承包合同(以下简称2012年总承包合同)一套，约定涉案金润国际广场工程由中建三局第一公司施工总承包，承包范围为施工图纸所明示及暗示的全部施工内容，施工方式为包工包料，且包工期、包质量、包安全、包施工全部风险（除土方外运）。资金来源为自筹。开工日期为2012年8月10日，竣工日期为2015年1月26日。合同价款暂定为737902197.21元。对工程款的支付该合同中亦有详细约定，并约定每次付款均需提供符合甲方要求的发票，否则甲方有权迟延付款等。
2013年6月25日,苏豪公司(发包方)与中建三局第一公司(总承包方)签订《中国南京市金润国际广场项目合同》（以下简称2013年总承包合同）一套，约定将涉案金润国际项目交由被告中建三局第一公司承建，该合同中约定，“合同工期按照2013年5月4日的现状，2014年5月15日具备竣工验收条件”，“发包方认为本工程以实际完成时，并经竣工验收合格后，须立即发出‘竣工证书’以资证明。竣工证书上注明的日期即为本工程实际完工日”，“本工程的决算须在全部工程实际完工后且决算所需资料齐全的情况下在合同书所列的决算期内完成，在决算期完结前或按本条件第（6）节发出‘最后证书’之前，总承包方应或给予工程变更结算表一份”，“在全部工程时间完工前或完工后合理时间内，总承包方需将决算所需的所有资料，呈交发包方。”“决算期（工程实际完工日起计）12个月”“按本合同条件必须由发包方支付予承包方的任何款项，在付款前总承包方必须于到期付款日之15个日历天前提交国内完税发票后，发包方才予以按时支付，否则付款日顺延”等内容。
2013年6月28日，双方签订《中国南京市金润国际广场项目合同补充协议（一）》（以下简称补充协议一），其中约定，关于工期问题，结合项目施工的实际情况，双方同意协议约定该项目于2014年8月30日具备竣工验收条件，2013年9月30日前完成所有金润广场地下室土方的出土工作。该协议还就土方补偿及图纸、签证索赔等问题作出约定,并约定该补充协议与总承包合同不一致之处,以该补充协议为主。
2014年9月15日，苏豪公司（甲方）与中建三局第一公司（乙方）签订《补充协议》（以下简称补充协议二）一份，内容包括：1.双方确认甲方在2014年9月底关于签证单子审核完毕；2.2015年2月19日（春节）前完成乙方合同范围内的所有工程量，包括但不限于已发生变更签证及在这期间发生的变更签证工程量（如发生在关键节点、体量大的变更另行商议）；3.乙方将截止到2014年9月份以前收到的分包合同在2014年9月底之前盖章返还；4.甲方将2014年9月复工后发生的工程量产值提高至85%的比例支付进度款；5.整个合同施工期间内乙方的延期索赔及赶工产生的费用，甲方一次性补偿叁仟万元（￥30000000）了结（甲方分包单位的索赔与乙方无关）；6.如乙方不能按以上节点完成，乙方必须承担所有相关费用，包括不限于本协议补偿费用、发生的已售房延期交付赔偿小业主费用等（后面加有手写字迹）。
2015年1月10日，苏豪公司（甲方）与中建三局第一公司（乙方）签订《中国南京市金润国际广场项目合同总承包合同工程补充协议》(以下简称补充协议三)一份，其中，关于合同造价双方约定：“根据原合同及本协议第一条约定的原合同范围，结合原合同工程量和原合同价款，根据原双方确认的施工图，完成图纸优化及设计变更导致的工程量变化及工程造价核对工作。原合同清单中相应价格为477815710.00元（扣除指定项目暂定价及暂定款和砼下调总价，详见附件3）。现根据双方确认的施工图核对后合同新造价（含变更签证）为504670770.70元（扣除指定项目暂定价及暂定款和砼下调总价，详见附件4），其中甲供材价款为132990840.51元。”
2016年1月7日，苏豪公司（甲方）与与中建三局第一公司（乙方）签订《协议》一份，其中约定：“1.金润广场项目结算双方达成一致的金额是427,299,706.53元（含补充协议一及补充协议二，售楼处，不含甲供材141978270.5元、不含原合同暂定价款7362900.00元，详见结算审核核定单及附件）。该金额已包括甲乙双方的索赔与反索赔费用，关于本项目结算价额，双方再无任何争议；2.关于工期问题双方互相谅解、互不追溯；3.关于工程款支付问题，甲方作出如下承诺：于2016年2月4日前支付乙方工程款51760000元。结算金额尾款按原合同执行；4.乙方同意办理金润广场项目的质检验收，并积极配合甲方办理与竣工相关的所有工作。双方共同努力于2016年1月16日前获得备案证。如因乙方原因未能按期获得备案证，乙方承担相应的责任及后果；5.甲方同意乙方在本项目的欠款享有优先受偿权；6.本协议为原合同的延续，与原合同具有同等法律效力。本协议与原合同不一致的，以本协议为准。其他未涉及的条款，按原合同执行。”
2016年1月7日的《协议》签订后，苏豪公司分别于2016年1月15日、2016年1月31日开出三张以中建三局第一公司为收款人的转账支票，总额总计5176万元，但因该三张支票系空头支票，中建三局第一公司并未实际收到上述款项。涉案金润广场项目于2016年1月20日完成竣工验收，2016年1月22日获得《竣工验收备案表》。
一审另查明，涉案金润广场项目历经多次工期推延，于2015年12月10日完工。后就涉案工程的竣工验收及工期延误、工程质量、工程款支付等问题，双方曾进行多次沟通。2016年1月4日，苏豪公司曾向中建三局第一公司发出律师函一份，以中建三局第一公司无正当理由拒不配合竣工验收致使项目延期交房、并造成苏豪公司其他相关损失为由，要求中建三局第一公司接到该函后立即配合苏豪公司进行竣工验收备案。双方于2016年1月7日签订《协议》后，苏豪公司委托公证机关就涉案工程的工程存在质量问题进行了公证。因对《协议》效力产生争议，苏豪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此后，中建三局第一公司另行起诉苏豪公司，要求苏豪公司按约支付工程款等费用并享有优先受偿权，目前该案正在审理中。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本案中，苏豪公司与中建三局第一公司均系法人单位,在签订总承包合同后,双方又经过多次磋商并签订多份补充协议,对总承包合同中关于工期问题、乙方延期索赔问题、合同造价问题等内容进行变更，2016年1月7日的《协议》形成于一系列补充协议之后，该协议上均加盖了甲乙双方的法人公章及法定代表人私人印章，作为专业的房地产开发公司，苏豪公司应当对其在该协议上盖章的行为所产生的法律后果知晓，且《协议》签订后,苏豪公司按照协议约定向中建三局第一公司开具了三张总额为5176万元的转账支票,中建三局第一公司亦依约按时配合完成了涉案工程的竣工验收备案,现苏豪公司认为该协议系受到中建三局第一公司胁迫所签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其以开具空头支票的方式换取中建三局第一公司履约的行为亦违背诚信原则。涉案工程的完工日期在《协议》签订之前，苏豪公司现以该协议内容显失公平、对项目工程质量存在重大误解等原因主张撤销，但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自身的观点，一审法院对此不予采纳。苏豪公司在一审审理期间，申请法院调取其因受到中建三局第一公司的胁迫而向公安机关报案的相关记录，以证明中建三局第一公司胁迫苏豪公司先行决算，否则拒不配合竣工验收，一审法院认为，该证据与涉案《协议》效力的认定缺乏关联性，如果中建三局第一公司存在违反双方合同约定不配合竣工验收备案为并以此要求苏豪公司先行决算的行为，苏豪公司应当寻求相应的法律救济渠道，苏豪公司报警的相关记录不能否认双方其后签订的《协议》效力，故对该申请，一审法院不予准许。
一审法院判决结果：驳回苏豪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96325元，由苏豪公司负担。
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查明主要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为证明中建三局第一公司存在胁迫、乘人之危的事实，苏豪公司提交以下新证据：第一组证据：170多户小业主的购房合同。该证据反映因中建三局第一公司对于竣工的项目故意拖延、不予验收，又不予备案，导致170多户小业主的购房合同到期，房屋无法交付，苏豪公司面临巨额违约赔偿以及引发群体性事件。当时涉及的170多户业主的房屋标的金额约2.5亿元，迟延交付的时间最长已达一年，且占到总户数的近一半。如果苏豪公司不按中建三局第一公司的要求签订2016年1月7日协议，将无法完成竣工验收备案，房屋交付则遥遥无期，损失无法估量，甚至无法开展后续房屋销售。第二组证据包括：1、2016年1月7日协议签订前苏豪公司以及所属集团已发生的银行贷款资料；2、2016年1月7日协议签订前苏豪公司以及所属集团已发生的民间借贷情况资料；3、2016年1月4日苏豪公司以及所属集团部分已到期的应付工程款及未到期的应付工程款材料。证明目的：因为中建三局第一公司对于已竣工的项目故意拖延不予验收，现场验收后拒不配合备案，导致苏豪公司无法将价值近50亿的项目向银行办理抵押贷款，面临19亿元到期或即将到期的银行贷款无法偿还。另外，因为中建三局第一公司拖延验收备案，苏豪公司不能获得银行抵押贷款，不得已举借民间高利贷。协议签订前还有到期工程款2.5亿元以及即将到期的工程款无法支付，公司资金链面临断裂的危险。第三组证据：2016年1月28日苏豪公司办理的信托抵押贷款合同，申请6个亿的信托贷款并实际到位。以此印证上述第二组证据显示的苏豪公司资金面临压力的事实客观存在。第四组证据：涉案工程造价最终审计报告载明工程总价款4亿元，该报告系苏豪公司单方形成。2015年审计单位出具的初审意见载明的造价4.6亿元为初审造价，仅供双方核对，审计单位最终出具的报告显示工程总价款为4亿元（未扣除中建三局第一公司工期违约的违约金，以及其他应扣款项）。证明目的：2016年1月7日《协议》对苏豪公司明显不合理，不可能体现苏豪公司真实意思。中建三局第一公司质证意见：苏豪公司提交的证据除第三组外均在一审之前已经出现，不属于民事证据规则中的新证据。第一组证据是苏豪公司与其他业主签订的合同，且提交的均是复印件，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该组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对第二组、第三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第四组证据是苏豪公司单方要求相同的审计机构作出的鉴定意见，对该鉴定意见的真实性、合法性不予认可。一审中中建三局第一公司提交了相同审计机构制作的工程造价报告书及对应的审核审定单，该审核审定单上有双方签字盖章认可。2016年1月7日协议中的数额是经过双方及审计机构共同审核后一致确认，苏豪公司现欲以中建三局第一公司未参与情况下形成的鉴定意见，推翻其自身确认的数额，不能成立。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2016年1月7日双方签订的协议是否具备可撤销的条件。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所谓胁迫，是指不法地向相对人表示施加压力，使之恐惧，并且基于此种恐惧而为一定意思表示的行为。本案中，苏豪公司主张，中建三局第一公司以拒不配合竣工验收备案为要挟，构成胁迫。对此，本院认为，在双方未明确约定配合竣工验收备案作为工程价款结算先决条件的情况下，中建三局第一公司若不履行配合竣工验收备案的附随义务，中建三局第一公司理应依法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且即使中建三局第一公司未履行相关附随义务，苏豪公司也不能据此抗辩不支付涉案工程款，更不能以此认定不履行配合竣工验收备案足以使苏豪公司陷入恐惧。苏豪公司认为中建三局第一公司构成胁迫，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另外，苏豪公司在一审期间，申请法院调取其因受到中建三局第一公司的胁迫而向公安机关报案的相关记录，以证明中建三局第一公司胁迫苏豪公司先行决算的事实，一审法院以该事实与《协议》效力的认定缺乏关联性为由，未予准许，该处理并无不当。
二审中，苏豪公司提出新主张，认为中建三局第一公司构成乘人之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0条之规定，所谓乘人之危，是指一方当事人乘对方处于危难之机，为牟取不正当利益，迫使对方作出不真实的意思表示，严重损害对方的利益。本案中，苏豪公司提交四组证据，以证明中建三局第一公司利用苏豪公司处于向业主交房早已逾期、资金链高度紧张的危难之际，迫使苏豪公司违背真实意思签订协议。对此，本院认为，苏豪公司与中建三局第一公司在签订总承包合同后,随着实际履行情况的变更，双方经过多次磋商并签订多份补充协议,并对总承包合同中有关工期、工期延误索赔、合同造价等问题进行了协商，双方也形成了意见一致的工程价款审定单。由于工程量的增加、变更以及工期约定的提前，双方在补充协议（二）中，还约定了赶工补偿费3000万元等内容。综观双方在涉案工程履行过程中形成的一系列协议，对于工程总价款、工期延误等事项的相关问题，双方在2016年1月7日《协议》签订前即有过磋商。截止《协议》签订时，对赶工补偿费、索赔问题等相关事项最终如何处理，属于苏豪公司对未来商业风险所作评估和调整的情理范围。对于苏豪公司所称的工程总价款比实际高出1600万元的问题。本院认为，在中建三局第一公司未参与审核的情况下，苏豪公司单方委托形成的审计意见，不能作为本案定案证据。且《协议》确定的工程总价款与双方一致认可的审核审定单数额相吻合。苏豪公司虽抗辩该审核审定单系配合《协议》而形成，非其真实意思表示，但因缺乏相应证据，该抗辩不能成立。综上，苏豪公司主张中建三局第一公司构成乘人之危，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苏豪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96325元，由上诉人南京苏豪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施建红
审 判 员 潘 宾
代理审判员 丁晓苏
二〇一七年三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汪亚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