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民终163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天津冶金轧一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市河西区。
法定代表人：林巖，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赶生，广东国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雨，天津行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佛山市南方物资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
法定代表人：曾晓华。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扬，该公司股东。
委托诉讼代理人：冯海龙，广东东方星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天津冶金轧一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下称冶金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佛山市南方物资实业有限公司（下称南方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穗中法民二初字第6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冶金公司上诉请求：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冶金公司的原审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用由南方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原审法院对双方之间的《工业品买卖合同》真实性不予确认，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工业品买卖合同》上有传真发送文件的独有特征。双方通过传真方式签订合同，合同上方显示南方公司的关联企业天津南辰钢铁有限公司（下称南辰公司）传真号码、传真时间和页码。以传真方式签订合同符合双方的交易习惯。冶金公司自2012年开始和南方公司进行贸易往来，绝大部分合同均以传真方式签订，合同十数份，涉及金额过亿元。南方公司曾就本案提出过管辖异议，异议理由是“南方公司住所地和合同履行地均在佛山市禅城区”，没有否认合同的真实性，提出“合同履行地”在佛山市。南方公司的陈述可以证明合同真实存在。综上，通过传真方式签订的合同依法受到法律保护。（二）原审法院对冶金公司向南方公司给付货款4500万元的事实不予确认，属于认定事实错误。用以支付货款的承兑汇票是冶金公司从第三人处取得的，冶金公司不是出票人，南方公司作为收款人专门为本案货款开具，因承兑汇票可以转让，故收款人不是南方公司实属正常。背书转让并非银行承兑汇票权利转让的唯一途径，票据权利转让包括背书转让和交付转让。本案中，冶金公司直接将汇票交给南方公司，完成货款支付。汇票上没有南方公司的信息亦属正常。《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三十一条规定“以背书转让的汇票，背书应当连续。持票人以背书的连续，证明其汇票权利；非经背书转让，而以其他合法方法取得汇票的，依法举证，证明其汇票权利”。冶金公司将承兑汇票交付给南方公司后，南方公司是否背书，或将汇票交付给案外人，冶金公司无法控制。因此汇票最后由谁去承兑、南方公司是否背书，对冶金公司支付货款这一事实没有任何影响。何况，汇票最终由南方公司的关联企业南辰公司背书、承兑。（三）冶金公司以汇票方式向南方公司支付了4500万元货款，南方公司收到汇票后向冶金公司出具了收据。收据载明收款金额，加盖南方公司的财务专用章。冶金公司与南方公司及其关联企业南辰公司在天津、广东共涉案件数十起，案值上亿元，只要是南方公司、南辰公司开具收款收据的案件，其均称为了方便冶金公司请款，没有收到相关的汇票；并且冶金公司原审中向原审法院提交的《天津冶金轧一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付款申请单》并没有将收款收据作为请款条件之一。在此情况下，原审法院认为“南方公司对其出具的往来收据已作合理的解释”缺乏依据。（四）原审法院未能同意冶金公司提出的调取尾号为0580和0487银行承兑汇票的背书情况，致使相关事实未能查清。冶金公司于原审中已经举证证明南方公司、南辰公司的股东、董事、董事长、总经理等存在交叉或并行情况，事实上南辰公司与南方公司均由曾晓华等人实际控制，综合两公司之间的关系以及实践中关联（家族）企业的经营模式，结合有南辰公司的传真号码等情况，南方公司收到4张银行承兑汇票后，交给南辰公司背书并承兑，合情合理。原审法院应对冶金公司的申请予以同意，查清尾号为0580、0487汇票的背书人、承兑人情况。二审庭审调查中，冶金公司补充上诉意见如下：原审法院对合同的真实性问题认定不清，适用法律不当。1、原审法院未对合同的签订和履行情况进行实质性审查，仅以南方公司的公章系复印形成为由否认合同的真实性，导致事实认定错误。双方于2012年至2013年期间曾进行十六笔冷卷采购业务，已经形成固定交易模式和惯例，即先以传真的形式订立合同，冶金公司在进行内部请款最终由南方公司开具收据，以换取相应金额的承兑汇票。因此，原审法院在明知合同只有传真件且由于时间久远而无法调取传真记录的情况下，应当审查后续行为的性质和目的，以确认双方是否存在买卖合同法律关系。原审中，南方公司曾刻意强调双方发生的所有交易均为口头约定，没有类似合同，但冶金公司提交十六笔交易的明细，原审法院遗漏该事实，既没有进行审查也没有进行质证。2、适用法律不当。冶金公司除提交合同之外，还提交南方公司开具的收据、承兑汇票、付款申请单以及内部转账凭证，已经完整还原双方的交易模式和惯例，尽到相应的举证义务。南方公司认可收据的真实性，对出具收据的解释是冶金公司以空白收据请款，偿还拖欠的货款，但南方公司没有提交任何证据。3、本案争议在于收据和承兑汇票的交付问题。原审法院没有尽到基本的审慎义务。
南方公司未作书面答辩，二审庭审中口头答辩称：原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审判决。（一）合同的真实性问题。冶金公司根本无法出示原件，买卖合同中没有南方公司的红色盖章，冶金公司在其他系列案件中主张的大量传真合同中有2017年未来时间和2008年其未成立时间的传真合同。（二）银行承兑汇票转让事实清楚。没有证据证明汇票项下的款项已合法流转到南方公司。冶金公司以南辰公司收到相应款项为由认为南方公司收到相应款项，没有任何依据，不能成立。南辰公司与南方公司是完全独立的两个法人，在没有授权或者指定的情况下不能互相代替，主体不能混淆。（三）南方公司开出的空白收据是按照冶金公司要求开出的用于请款的文件。因为冶金公司是国有企业，收据上的收款人、交款人都是空白的，实际收款后再由南方公司员工签字。在冶金公司发起的46起虚假诉讼过程中反复出现这种空白的收据，是冶金公司企图以当时用于请款的收据主张南方公司已经收到相应款项。（四）南方公司以冶金公司涉嫌虚假诉讼向佛山市公安局报案并已立案侦查。据了解，冶金公司法定代表人已被网上通缉。（五）双方交易是滚动付款和送货的交易。对冶金公司提出的十六笔交易，不构成遗漏事实。南辰公司与南方公司是完全独立的两个公司，并不是关联企业。除针对南方公司发起的6起虚假诉讼之外，冶金公司还针对南辰公司等公司在天津地区发起了46起虚假诉讼，但最终均未得到支持。这些诉讼是冶金公司为企业亏空寻找替代理由，应付天津国有企业内部审计、国家相关部门审计。
冶金公司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确认双方于2013年11月14日签订的编号为NF131112的《工业品买卖合同》解除，退还冶金公司货款45000000元，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给付冶金公司自给付货款次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四倍利息（截至2015年4月30日共计16134904.11元），上述款项合计61134904.11元；南方公司承担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冶金公司提交的《工业品买卖合同》（合同编号NF131112）载明，出卖人南方公司，买受人冶金公司，签订地点广州市越秀区，签订时间2013年11月14日。标的名称冷硬卷板，牌号商标SPCC，数量11026.895吨，单价4090元/吨，金额45100000.55元；冶金公司厂内交货，2013年12月20日前交货完毕；收货单位（人）中铁物资集团华南有限公司；买受人在合同签订后十个工作日内全额预付本合同货款给出卖方。付款方式为三个月银行承兑，免贴息。以上价格为暂定价格，以实际结算为准。以上单价为出厂价。出卖人应当在发货当月25日前给买受人开立当月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如出卖人不能按时供货，应在逾期交货7日内以现款的方式将所有预付货款退还给买受人，并赔偿预付款每日千分之一的利息给买受人。出卖人承担全部责任即买受人损失；合同争议的解决方式：合同在履行过程中发生的争议，由双方当事人协商解决；也可由合同签订地工商行政管理部门调解；协商或调解不成的，依法向合同签订地人民法院起诉。该合同尾部分别加盖南方公司的公章以及冶金公司的合同专用章，其中，冶金公司的合同专用章为红色，南方公司的章为黑色。对此，冶金公司解释为：合同签订的过程是由南方公司以传真形式发给冶金公司，冶金公司收到传真时在买受人处加盖印章再回传给南方公司，因此形成了南方公司的章是黑白的，而冶金公司章是红色的。南方公司则称从合同的表面形式来看，虽然其章是红色的，但怀疑是冶金公司自行加盖的，因为公司的财务记录没有出现过该份合同，所以对合同的真实性、关联性以及合法性均不确认。
2013年11月14日，冶金公司提交一份以南方公司名义出具的企业往来收据（NO.00003475）,载明：冶金公司交来银承6188#、6189#、6190#，人民币（大写）肆仟伍佰万元整。南方公司对该收据的证据三性均不予认可，并主张未收到该4500万元货款。
另，冶金公司于原审起诉时提供编号尾号为6188、6189以及6190的三张银行汇票，以证明其已支付讼争货款。在原审法院组织证据交换时，冶金公司另提交编号尾号为0580、0487的银行汇票，并称当时双方交接汇票时，因6188号汇票被冶金公司临时作他用，故实际交给南方公司0580和0487号汇票，票面金额与6188号汇票金额相同即1500万元。冶金公司未提供编号尾号为0580、0487、6189、6190四张银行承兑汇票的背书信息。南方公司对冶金公司的陈述不予认可，并提供编号尾号为6188、6189、6190三张银行汇票的背书情况。南方公司提交的三张汇票的背书显示，6188号汇票被冶金公司贴现使用，6189和6190号均由冶金公司背书转让给案外人南辰公司。
原审期间，冶金公司向原审法院申请调取以下资料，以证明上述两汇票由南方公司的关联公司南辰公司进行了承兑：1、向河北银行天津分行调取汇票号为22030580的银行承兑汇票背书情况；2、向锦州银行天津分行调取汇票号为30370487的银行承兑汇票背书情况。
原审法院认为：该案为买卖合同纠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该案中，冶金公司提供的其与南方公司签订的《工业品买卖合同》中只有冶金公司盖有公章原始印模，南方公司的公章系复印形成，且南方公司对该合同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冶金公司未能提供盖有南方公司及冶金公司双方公章原始印模的合同原件，故对该合同的真实性原审法院不予确认，冶金公司主张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退一步而言，即使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但是冶金公司理应举证证明已向南方公司履行了付款的合同义务。该案中，冶金公司主张给付南方公司上述合同中约定的货款4500万元，并提供盖有南方公司财务专用章的往来收据及编号尾号为0580、0487、6189、6190银行承兑汇票，证明南方公司收到货款。对此，原审法院认为，虽然南方公司为冶金公司出具盖有财务专用章的往来收据注明收到冶金公司款项4500万元，但冶金公司提供的四张银行承兑汇票的收款人均不是南方公司，并且该四张银行承兑汇票均未有经出票人连续完整背书转让给南方公司的信息，同时，南方公司对出具的往来收据已作合理的解释，并举证证明其没有收到该四张银行承兑汇票。由此可见，该四张银行承兑汇票不能证明冶金公司向南方公司给付讼争货款4500万元的事实，冶金公司主张南方公司退还货款4500万元及相应利息损失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另，关于冶金公司申请原审法院调取编号尾号为0580和0487的银行承兑汇票的背书情况，因该两份汇票的背书情况与讼争事实并无关联，故原审法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第一款、第十条、第三十二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冶金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原审案件受理费347475元，由冶金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本院确认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另补充查明如下：冶金公司提交八份证据，包括报告书、工业品买卖合同、转账凭证、付款申请单、收据、银行承兑汇票、入库结算单和发票，以证明2012年9月1日至2013年12月31日期间，冶金公司与南方公司进行十六笔采购冷卷业务，均以传真形式订立《工业品买卖合同》，双方已形成固定交易模式和惯例，案涉合同真实有效。上述证据中，银行承兑汇票为复印件，工业品买卖合同为传真件，其他证据为原件。南方公司对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并称双方之前的历史交易并未签订合同，而是电话联系后送货、付款。
冶金公司提交银行承兑汇票复印件，以证明案涉尾号为0487、0580号银行承兑汇票由南方公司的关联企业佛山南方广恒钢铁有限公司、迁安市南辰龙泰精密薄板有限公司承兑，冶金公司已完成交付义务。南方公司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
南方公司提交立案告知书，以证明案涉合同及汇票均纳入刑事调查中。冶金公司确认该证据的真实性，但认为与本案并无关联且仅说明公安机关对有关事实进行初查。
南方公司于二审庭审调查中称，冶金公司提交的收据与本案争议交易无关。对于与何次交易有关，冶金公司未作出明确说明。
本院认为，本案为买卖合同纠纷。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冶金公司要求确认合同解除及南方公司返还货款的请求应否予以支持。
案涉合同上南方公司的公章印文为黑白色。冶金公司主张系因南方公司在合同上先加盖公章再向冶金公司传真合同，冶金公司收到后加盖公章再传真给南方公司，故南方公司的印章为黑白色。对此南方公司予以否认，并否认双方就案涉合同形成买卖合同关系。冶金公司称，合同的形式为传真件，传真号码为南方公司的关联公司南辰公司所有。因南方公司与南辰公司互为独立的法人，故在冶金公司未举证证明南辰公司的传真行为系受南方公司委托而为，且南方公司予以否认的情况下，难以认定南方公司发出过确认合同的意思表示。虽然冶金公司提交的合同加盖了该公司的印章，但其未举证证明其加盖签章后向南方公司回传了合同，因而亦难以认定冶金公司向南方公司发出过确认合同的意思表示。根据以上分析，现有证据不足证明双方当事人发出过签约的意思表示。
在冶金公司提交的用以证明合同成立的其他证据中，《企业往来收据》由南方公司出具，但是收据没有特别标注所对应的合同编号，在南方公司予以否认、双方缺乏书面合同且双方存在其他交易关系的情况下，依据该收据亦难以推定双方之间就案涉争议货物存在买卖关系。南方公司主张与本案无关，但具体与哪一次交易有关，未能作出相应解释。南方公司的行为令人在一定程度上认为案涉合同有可能成立，但因案涉争议交易之前双方在一定期间存在其他交易，客观上亦存在开立收据用以履行其他合同的可能，故南方公司未予解释的诉讼行为尚不足以证明双方之间就案涉合同达成合意。至于付款申请单、转账凭证，均系冶金公司单方制作，对争议事实的证明力较弱。原审管辖权异议程序中，南方公司未对合同真实性提出异议，但因该程序主要解决管辖权问题，故南方公司的诉讼行为并不能当然地推定南方公司确认了合同的真实性。至于冶金公司为证明双方之间曾形成通过传真签署合同的交易习惯向本院提交的八份新的证据，其中的合同均为传真件，汇票为复印件且缺少背书和承兑信息，且南方公司不予认可，尚不能形成较为完整的证据链，故冶金公司有关交易习惯的主张不能成立。综合以上分析，冶金公司提交的现有证据，尚不能充分证明案涉合同在双方当事人之间已经成立。原审法院认为冶金公司主张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要求南方公司返还货款的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维持。
二审中，冶金公司申请本院向天津市公安局调取南方公司法定代表人曾晓华涉嫌合同诈骗一案中曾晓华的讯问笔录等资料，以查明南方公司与南辰公司是否为关联公司。因两公司系不同的独立法人，二者之间是否具有关联关系，对本案合同成立与否的认定问题的处理并无实质影响，故本院对此不予准许。冶金公司申请原审法院调查案涉收据记载的汇票承兑情况，因该事项与本案争议合同不具关联性，故原审法院未予准许，并无不当。
冶金公司依据案涉收据对南方公司是否享有其他民事权益，可另循法律途径解决。
综上所述，冶金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47475元，由天津冶金轧一国际贸易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羊 琴
审判员 饶 清
审判员 肖 薇
二〇一七年××月××日
书记员 钟阳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