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黔高民终字第12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仁怀市梯子岩煤矿，住所地贵州省仁怀市长岗镇井坝村。
负责人叶友平。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叶友平，男，1957年9月19日出生，汉族，住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四方河路*号山水黔城*组团*幢*单元****号。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艾伦，贵州贵龙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一般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贵州开阳化工有限公司，住所地贵州省开阳县永温乡黄柏井。
法定代表人王冬，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凤洲，该公司法律顾问。代理权限：特别代理。
贵州开阳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开阳化工）诉仁怀市梯子岩煤矿、叶友平、贵州金永泰矿业投资有限公司采矿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贵州省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0月31日，作出（2014）筑民二（商）初字第106号民事判决。仁怀市梯子岩煤矿、叶友平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至本院，本院受理后，依法由审判员罗朝国与代理审判员蔡勇、李道鸿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开阳化工一审诉称：2011年7月2日，原、被告签订《关于梯子岩煤矿转让的合作框架协议》后，原告依约将500万元定金汇入被告方指定账户，并开始进行审慎调研、草签协议、办理审批手续。之后，被告方未经通知原告而将梯子岩煤转让给金永泰矿业投资有限公司。为此，原告发函解除协议并要求返还定金，多次催要未果，特提起诉讼，请求：一、判令全部被告连带双倍返还原告定金共计人民币1000万元；二、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被告仁怀市梯子岩煤矿、叶友平提起反诉并答辩称：反诉人与被反诉人分别于2011年7月2日和2012年1月10日签订了《关于梯子岩煤矿转让的合作框架协议》和《仁怀市梯子岩煤矿、叶友平与贵州开阳化工有限公司关于整合兼并重组仁怀市梯子岩煤矿之仁怀市梯子岩煤矿转让协议》。《转让协议》第16条约定：“16.1本协议自双方签署之日起成立。16.2下列条件完全满足之日，为本协议生效日：（1）本协议经双方的法定代表人或授权代表签署；（2）受让方股东会批准受让标的资产；（3）山东省人民政府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将评估报告备案并批准受让标的资产。”但自2011年7月2日《框架协议》签订起至2013年10月18日反诉人重新与第三方签订《梯子岩煤矿采矿权转让合同》的两年多时间，被反诉人除了在2011年7月26日以文件形式向遵义市人民政府和仁怀市人民政府请求成为遵义市和仁怀市煤炭兼并重组主体外，几乎没有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履行其促成合同生效的缔约责任。由于市场转让价格下跌，收购风险加大，被反诉人在2013年7月28日以《关于解除梯子岩煤矿转让协议并终止收购的函》通知反诉人解除双方签订的《框架协议》和《转让协议》并将解除合同的原因归咎于“由于政府对煤矿的兼并重组实施新的法规和政策要求。”反诉人收到其解除合同通知后，重新在2013年10月18日与第三人贵州金永泰矿业投资有限公司签订了《仁怀市梯子岩煤矿采矿权转让合同》，转让金额降为1.28亿元，比与被反诉人签订的转让价2.66亿元少了1.38亿元。这一切，是被反诉人不履行其报批义务致使合同不生效造成的，直至其提出解除合同时都没有向反诉人出示过股东会和山东省国资委是否批准的文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法释（2009）5号）第八条规定，被反诉人的行为存在严重的缔约过失，应当承担给反诉人造成的损失。对于给反诉人造成的1.31亿元损失，反诉人现在只要求被反诉人承担1000万元赔偿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请求：1、判令被反诉人赔偿反诉人损失1000万元；2、反诉案件受理费由被反诉人承担。
开阳化工针对被告仁怀市梯子岩煤矿、叶友平的反诉答辩称：答辩人发出的《关于解除梯子岩煤矿转让协议并终止收购的函》，系该矿转让第三方后答辩人采取的补救措施。答辩人多次口头告知因是国有企业，收购程序复杂，时间可能会很长，若有合适的合作对象，只要退还定金就同意终止协议，不阻止被答辩人的转让行为。此外，转让给第三方的价格比答辩人低，是因为煤矿仍在生产且虚报储量，若据《转让协议》第10条特别约定计算最终转让价格未必高于转让给第三方的价格。仁怀市梯子岩煤矿向答辩人提供的煤矿地质储量比实际储量有明显夸大成分，因该不诚信行为而导致调查时间延长，既非答辩人拖延不办，更非缔约过失。
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1年7月2日，原告开阳化工与被告仁怀市梯子岩煤矿、叶友平签订了《关于梯子岩煤矿转让的合作框架协议》（以下简称“《框架协议》”），原告随后将500万元定金汇入被告指定的贵州天源生矿业有限公司账户，被告仁怀市梯子岩煤矿、叶友平向原告出具了收款收据。2012年1月10日，双方再次签订《仁怀市梯子岩煤矿、叶友平与贵州开阳化工有限公司关于整合兼并重组仁怀市梯子岩煤矿之仁怀市梯子岩煤矿转让协议》（以下简称“《转让协议》”），协议对转让标的、金额、付款时间、税费承担、定金支付等进行了约定，并对合同生效条件作出明确约定，该协议第16.2条约定“下列条件完全满足之日，为本协议生效日：（1）本协议经双方的法定代表人或授权代表签署；（2）受让方股东会批准受让标的资产；（3）山东省人民政府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将评估报告备案并批准受让标的资产。”嗣后，原告方一直未取得其股东会及山东省人民政府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的批准，也未继续支付剩余转让款。2013年3月27日，贵州省煤矿企业兼并重组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进行公示，仁怀市梯子岩煤矿已与贵州金永泰矿业投资有限公司兼并重组。同年10月22日再次公布了《贵州金永泰矿业投资有限公司仁怀市梯子岩煤矿采矿权转让公示》。期间即同年7月28日原告向被告发出《关于解除梯子岩煤矿转让协议并终止收购的函》要求解除合同并返还定金，被告仁怀市梯子岩煤矿、叶友平未返还定金。
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仁怀市梯子岩煤矿、叶友平是否违约以及是否应双倍返还定金，开阳化工是否违约以及是否应赔偿仁怀市梯子岩煤矿、叶友平损失1000万元。
首先，关于协议效力的问题。原告与被告仁怀市梯子岩煤矿、叶友平签订的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也未违反法律、法规规定，应属有效。但根据《转让协议》第16.2条之约定，该合同系附生效条件的合同，只有当合同约定的“（1）本协议经双方的法定代表人或授权代表签署；（2）受让方股东会批准受让标的资产；（3）山东省人民政府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将评估报告备案并批准受让标的资产”三个条件全部成立时，合同方生效。由于双方在所签协议中约定的上述三个条件未成就，故该协议属于已成立未生效的合同。
其次，关于被告是否存在违约行为的问题，原告认为被告签订协议后擅自将煤矿转卖给贵州金永泰矿业投资有限公司，构成违约，应双倍返还定金1000万元。被告仁怀市梯子岩煤矿、叶友平则认为，其只是为了完成瓦斯防治能力的评估而挂靠了一家企业，并未实际转让煤矿。本院认为，双方签订的煤矿转让协议虽然已经成立，但并未生效，且原告在庭审中也陈述，其曾告知被告，因需要山东省国资委审批的时间较长，故被告可以将煤矿转让给其他人。综上，被告仁怀市梯子岩煤矿、叶友平不存在违约行为。但是，被告现已将煤矿转让给贵州金永泰矿业投资有限公司，且相关部门已经进行了公示，原告与被告所签订协议的合同目的已无法实现，而原告也要求解除协议，返还定金，故双方签订的《框架协议》、《转让协议》自原告向被告邮寄《关于解除梯子岩煤矿转让协议并终止收购的函》时已经解除。被告仁怀市梯子岩煤矿、叶友平应将收取的500万元定金返还给原告。被告仁怀市梯子岩煤矿、叶友平辩称其未实际收到定金，但收款账户也是被告指定而非原告指定，根据现有证据，合同明确约定款项系打入被告仁怀市梯子岩煤矿、叶友平指定的账户，而原告将500万元打入指定账户后，被告仁怀市梯子岩煤矿、叶友平向原告出具了收款收据，该收据有仁怀市梯子岩煤矿公章及叶友平签字，故对被告的该辩称本院不予采纳。原告要求被告双倍返还定金1000万元的诉讼请求部分成立，本院对其中500万元予以支持。
最后，关于原告（反诉被告）是否存在违约行为，是否应赔偿反诉原告仁怀市梯子岩煤矿、叶友平损失1000万元的问题。第一、如前所述，双方签订的协议属于已成立，但并未生效；第二、根据合同约定，反诉原告仁怀市梯子岩煤矿、叶友平也清楚知道原告（反诉被告）要完成收购需获得原告（反诉被告）股东会及山东省国资委的批准，而目前为止原告（反诉被告）并未获得相关部门的批准。反诉原告仁怀市梯子岩煤矿、叶友平也没有证据证明原告对此存有故意或过失；第三、反诉原告仁怀市梯子岩煤矿、叶友平现已将煤矿转让给贵州金永泰矿业投资有限公司。综上，反诉原告仁怀市梯子岩煤矿、叶友平要求原告赔偿1000万元损失的反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第四十五条、第九十四条、第九十六条、第九十七条《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作出判决：一、仁怀市梯子岩煤矿、叶友平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开阳化工返还500万元定金；二、驳回开阳化工的其余诉讼请求；三、驳回仁怀市梯子岩煤矿、叶友平的反诉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81800元，由开阳化工负担40900元，由仁怀市梯子岩煤矿、叶友平负担4090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40900元，由仁怀市梯子岩煤矿、叶友平负担。
一审宣判后，仁怀市梯子岩煤矿、叶友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对定金返还双方约定是附条件返还，根据《框架协议》第十条，只有在“山东省国资委届时对本次资产转让不予批准，乙方有权通知甲方不再进行本次资产转让合作并要求甲方退还定金”这个条件成就时才退还定金。至今被上诉人都没有提交山东省国资委对本次资产转让不予批准的文件，所以退还定金的条件不成立，被上诉人无权要求上诉人退还定金。同时，定金虽然支付到合同指定的账号，但上诉人最终根本没有收到这500万元定金，将定金指定汇到贵州天源生矿业有限公司账户是被上诉人强迫上诉人写进合同的。二、上诉人在政府协调下将煤矿暂时整合重组挂靠到贵州金永泰矿业投资有限公司名下并于公示仅仅是一种保护煤矿不被关闭的临时措施。上诉人收到《关于解除梯子岩煤矿转让协议并终止收购的函》后，才于2013年10月18日与金永泰公司签订合同并经审核通过后生效。并非一审法院认定的从公示开始就转让，使被上诉人的收购目的无法实现，从而解除合同。三、被上诉人系因自身资金问题和企业严重亏损无力继续履行合同而故意使合同生效条件不成就，存在严重的缔约过错，上诉人不应当退还定金。故此，请求：1、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筑民二（商）初字第10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驳回开阳化工一审诉讼请求；2、一审、二审本诉及上诉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同时，上诉人表明其对反诉部分未提上诉。
开阳化工二审辩称：一、《框架协议》中有多项关于返还定金的约定，上诉人所说的第十条的内容不具有排他性。被答辩人在未告知答辩人的情况下让第三方兼并重组梯子岩煤矿，对答辩人收购目标资产产生了严重不利影响。根据《框架协议》第九条的约定，在对答辩人收购目标资产产生严重不利影响情形时，答辩人有权解除合同并要求退还定金。答辩人所述约定账户是受答辩人强迫写进合同的无事实依据，被答辩人已收到500万元定金。二、被答辩人转让第三方的公示早于答辩人要求解除合同的时间，该行为对答辩人收购目标资产产生了严重不利影响。三、兖矿集团2013年盈利的并不存在资金困难和企业严重亏损等问题，梯子岩煤矿向答辩人提供的煤矿地质储量比实际储量有明显夸大成分，因该不诚信行为而导致调查时间延长，既非答辩人拖延不办，更非缔约过失。
经本院二审审查核实，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证据充分，予以确认。此外，本院二审查明：《框架协议》第九条约定：“双方同意，如经审慎调研，发现目标公司存在下列情形之一的，乙方有权通知甲方不再进行本次梯子岩煤矿转让合作并要求甲方退还定金或选择与甲方协商降低转让价款：（1）采矿权等主要财产存在转让限制；（3）对乙方收购标的资产产生严重不利影响的其他情形。”第十条约定：“山东省国资委届时对本次资产转让不予批准，乙方有权通知甲方不再进行本次资产转让合作并要求甲方退还定金。”。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之规定，在阅卷和二审审理的基础上，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请求和理由，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是被上诉人是否存在缔约过错；二是上诉人是否收到500万元定金；三是上诉人是否应当返还定金。
一、关于被上诉人是否存在缔约过错。《转让协议》系附生效条件的合同，双方约定以下条件全部成立时合同生效：（1）本协议经双方的法定代表人或授权代表签署；（2）受让方股东会批准受让标的资产；（3）山东省人民政府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将评估报告备案并批准受让标的资产。由于第二项、第三项条件没有成就，且没有证据证明被上诉人为自已的利益不正当地阻止条件成就，一审法院认定《转让协议》成立但未生效，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确认。上诉人提出被上诉人由于其资金问题和企业严重亏损而无力继续履行合同、故意拖延致使《转让协议》生效条件不成就、存在缔约过错的主张，但未提出事实依据，且主张事实与生效条件不成就之间并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上诉人的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生效条件第二项、第三项，系双方基于自愿平等作出的约定，但约定的内容存在着高度的不确定性，对于约定具有高度不确定性的生效条件，当事人对条件能否成就可能存在的商业风险应当充分估计并自行承担。为此，被上诉人不存在缔约过错，上诉人关于被上诉人存在缔约过错的主张，没有事实根据，本院不予采纳。
二、上诉人是否收到500万元定金。《框架协议》约定款项付至上诉人仁怀市梯子岩煤矿、叶友平指定账户。被上诉人将500万元汇入指定账户后，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出具了收款收据，该收据载有“仁怀市梯子岩煤矿”印鉴及叶友平签名。一审法院关于上诉人已经收到500万元定金的事实认定，经本院审查属实，予以确认。上诉人仁怀市梯子岩煤矿、叶友平提出未实际收到定金的辩解意见，但未提供反驳证据，本院不予采纳。
三、关于上诉人是否应当返还定金。2013年3月27日，贵州省煤矿企业兼并重组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公示梯子岩煤矿与贵州金永泰矿业投资有限公司进行兼并重组。上诉人提出该公示系基于保留煤矿及暂时整合重组的意思而挂靠到贵州金永泰矿业投资有限公司的主张，但没有证据证明该意思的真实性且上诉人后续与贵州金永泰矿业投资有限公司签订合同并经审批生效的行为，表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合同目的已经无法实现，一审法院关于合同目的已无法实现的认定，有事实根据，本院予以确认。被上诉人提出梯子岩煤矿与贵州金永泰矿业投资有限公司的兼并重组行为属于《框架协议》第九条“对甲乙方收购标的资产产生严重不利影响的其他情形”、依约有权要求上诉人退还定金的主张，有事实和合同依据，本院予以支持。上诉人依《框架协议》第十条提出定金因所附条件“山东省国资委届时对本次资产转让不予批准”未成就、被上诉人无权要求上诉人退还定金的主张。本院认为，《框架协议》第十条系约定被上诉人享有解除权的情形之一，不适用该条款并不排除被上诉人享有的其它合同权利，上诉人的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同年7月28日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发出《关于解除梯子岩煤矿转让协议并终止收购的函》且上诉人在除斥期间内未提出异议，《框架协议》《转让协议》自被上诉人收到该函时解除。合同解除后合同当事人应互相返还基于合同而取得的财产，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返还被上诉人500万元定金，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准确，判决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依法应予驳回。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0，900元，由上诉人仁怀市梯子岩煤矿、叶友平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罗朝国
代理审判员 蔡 勇
代理审判员 李道鸿
二〇一六年三月三日
书 记 员 刘紫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