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一中少民终字第186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许x，男，2003年出生。
法定代理人许x2，男，1973年10月18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窦利涛，北京市华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赵存亭，北京市华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第一小学，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
法定代表人刘昱旻，校长。
委托代理人寇爱国，北京市海淀区海淀街道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x（又名李x），男，2003年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x2兼李x的法定代理人（系李x之父），1970年11月1日出生。
许x、第一小学（以下简称一小）因与李x、李x2生命权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3）海民初字第186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此案，现已审理终结。
许x在一审法院诉称：许x和李x均就读于一小。2012年12月25日上午9：38分课间休息时，许x和李x还有同班同学课间玩”抓人”游戏时，许x刚走到厕所门口要进入时恰李x从厕所里面猛的关门，厕所门把手刚好撞上左眼，致许x左眼受伤。事发后许x到北京大学第三医院住院进行治疗，经诊断：左眼眼球破裂伤，晶体虹膜流失；左下眼睑皮肤裂伤。不可能是李x在里边关门，自己跑上去撞到了眼睛，跑的速度不可能那么快，导致眼睛受伤。许x在伤害中不存在过错，当时进门的速度不会那么快，门的把手被布帘遮住，许x还没有进入时，李x在里面关门，突出的门把手撞到了许x，导致了许x眼部受损。李x应对其行为负责，李x2作为李x的法定监护人，应对许x的伤害承担赔偿责任。同时学校也应承担连带责任。因为学校没有进行任何的措施，没有进行救助，也没有带着去医院，如果要是及时去医院，可能就不会造成如此大的伤害。一小在我上学期间，未尽到对学校公共设施的管理责任，使其公共设施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从而导致许x在校期间遭受人身伤害，且伤害后果极其严重，也应当对许x所受伤害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现在起诉要求李x、一小连带赔偿医疗费51733.47元、护理费25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250元、交通费1000元、伤残赔偿金72938元、精神抚慰金30000元，并承担本案的鉴定费、诉讼费用。
李x、李x2在一审法院辩称：李x并没有将许x撞伤，李x关门时恰好许x跑入卫生间才被撞到受伤。且李x关门的行为是在四个小朋友的指令下，有序的行为。当时是许x在跑，撞上的时候许x并没有减速。受害人对于损害事故的发生，本身也存在过失的，可以减轻或者免除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学校一方面在校舍设施上存在安全隐患厕所门的门扇是内开门，门框过道狭窄，门框及门扇上面没有安设可开启的上亮，门扇为封闭式钢木门，没有设置固定门扇的定门器。门把手为钢材料，门框上挂着半截布帘，布帘盖住门把手，门把手突出与儿童的脸部同高。当门扇关闭的时候，只有在45度角的范围内，门扇快速关闭，外力快速撞击才能形成撞击力。而门扇进入45度角的范围内正好被瓷砖门框遮挡住了视线，同时，由于半截布帘的遮挡，室外的人也无法完全看到门把手。所以学校设施是有安全隐患的。李x家人在得到学校告知事故发生的第一时间内迅速赶往医院，以小孩的人身健康为第一位，积极配合医院治疗，并以实际行动得到了许x的谅解。此外事故发生后，学校不及时履行救助义务，存在过错学校应当对事故的发生承担与其重大过错相适应的主要责任。事故发生在课间休息时间段，学校的安全保障、管理方面也存在过错。学校应当对小孩伤情的扩大以及由此造成的严重后果承担相适应的全部责任。对于伤残赔偿金应按照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来计算。医疗费的问题我们认为第三次和第四次的医疗费不是必要的花费，因为第一次，第二次治疗手术恢复良好，因医疗和术后不注意恢复等问题导致的后期治疗不同意赔偿。
一小在一审法院辩称：事发当天是课间休息时，所以许x不是正常上厕所的速度，是王x在追许x，所以许x想进厕所去躲一躲，而李x以为是王x，所以关上了门。李x推门导致许x受伤。学校设施均经过教委安全验收，学校没有过错。而且两学生的班主任听到消息后立刻赶到现场，并通知双方家长，带许x到医院就诊。且事故发生是由于许x自身原因造成的损害，和学校没有关系。关于伤残赔偿金、医疗费的意见同李x和李x2的意见。学校尽到了管理教育义务，没有过错。故不同意许x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许x、李x系一小四年级学生。2012年12月25日上午第二、三节课课间休息时，许x、李x与其他同学在教学楼东西向走廊玩”抓人游戏”，由王x抓人，追逐过程中许x试图跑入楼道西侧男卫生间，适逢李x在男卫生间门内将门关上，门外钢制把手碰触到许x左眼。学校通知许x和李x家长到校后，将许x送至医院诊治，经诊断为：左眼眼球破裂伤、晶体虹膜流失、左下眼睑皮肤裂伤。庭审中许x提交了住院费单据及明细，许x分别于2012年12月25日至12月28日、2013年1月9日至1月16日、2013年8月16日至8月23日、2013年11月15日至2013年11月21日在北京大学第三医院住院治疗，接受左眼眼球破裂缝合术、左眼玻璃体切除、视网膜切开切除、残余视网膜复位、视网膜光凝、硅油填充术等手术治疗。
庭审中，一小出示了在场学生所书写情况说明，各方当事人对于所书写经过真实性没有异议。其中刘x（四三班学生）证明，”12月25日第二节下课后我们就去厕所玩，我们躲在坑里，玩了一会许x就出事了，是李x关门弄的”。戈x（四三班学生）证明，”12月25日上午，我们在楼道里玩游戏，王x抓人，快抓到许x，许x想进厕所躲一躲。李x正好想关门，防止王x进来，数1、2、3，就关上了门。许x过来时李x以为是王x手忙脚乱的推了一下门，之后许x就撞上了。李x给许x冲洗时我就去告了老师”。李x于事故发生后也书写了事件经过，内容为，”12月25日第二节课课间我们一起玩，我害怕王x来抓我，我就去关门，许x正好进了，脸就破了，我和赤文成去给许x冲洗，我冲洗完了，李x去告了老师，我们把许x送到了老师那，老师把许x送进了医院”。
许x、李x所在班级带班老师陈敏侨书写事件经过，内容为：”12月25日上午9：34，第二节课下课后，我在教室里教同学改错。不一会儿，一位同学过来告诉我，许x受伤了。我赶忙问怎么回事？几个孩子在厕所里玩抓人，李x一关门不小心把许x碰着了。我立即给许x家长打电话，许x妈妈来学校把孩子送到了医院。与此同时，我给李x爸爸打了电话，说：李x在玩游戏的时候，不小心把许x碰着了，孩子已经被妈妈接走去北医三院了。您直接去医院吧！于是，李x爸爸直接去了北医三院。我安顿好班里同学就赶快去了北医三院。”
经法院委托2013年8月23日北京中正司法鉴定所作出中正司法鉴定所（2013）临鉴字第569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许x伤情构成十级伤残。为此鉴定，许x支出鉴定费2000元。
另，庭审中一小出示学校日志、陈x与许x母亲QQ聊天记录及短信往来以期证明学校尽到了安全教育管理职责。许x户籍所在地确为河南省固始县祖师庙乡七冲村东庄组，庭审中双方均认可许x从小学一年级即就读于一小，许x2提供其2013年度暂住证证明在北京长期工作居住。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事故发生时，许x、李x系一小四年级学生，均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以下简称《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二条规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监护人承担侵权责任。监护人尽到监护责任的，可以减轻其侵权责任”。第三十八条规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的，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应当承担责任，但能够证明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不承担责任”，本案涉及到监护人责任及教育机构责任认定问题。
责任认定首先需要厘清事故发生的原因。活泼好动是儿童的天性，对自身行为控制能力低对事物的判断能力差，不能预见一些行为的后果也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的特点。本案中事发时间为课间休息期间，出事的地点，是南北向走廊西侧北面男卫生间门口，事发时许x及李x和其他同学在玩”抓人游戏”。通过本案中参与游戏的学生书写的事件经过可以看出，许x当时参与玩游戏，而游戏的方式以奔跑追逐躲避为主，许x试图跑入卫生间躲避，进入门口未放缓速度，该行为显然是自身受伤的原因之一。男卫生间门上有布帘遮挡，正常出入情况下无需关门，李x急于阻挡相对方进入，未在门口探知门外情形即关门，也是导致许x猝不及防撞到门上受伤的原因。值得注意的是校舍设施的布局安排均需要考虑到使用者也就是未成年人尤其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的特点，尽可能地减少学生伤害事故的发生。就本案而言，由于男卫生间有小便池，学校将门用布帘遮挡，遮挡行为本身并无不当，但遮挡后即需要考虑门把手设置是否有安全隐患，许x及李x法定代理人也指出卫生间门上遮挡的布帘超过了门把手，许x及李x视线会受到限制。事发地门把手的高度与许x视平线一致，四年级学生多为9岁儿童，我国9岁男孩身高标准为126.5-137.8厘米，一般家庭家居家装门把手高度设置高度到肘关节，针对的使用者是成年人，事发地点的门把手大约也是这一高度。学校如果能考虑到使用者的身高，更加科学地设计安装门把手，使用上会更加方便，也可能降低与儿童头面关键部位撞击的风险，如果如此改变导致设置成本大幅度增加，可以考虑不再安装门把手，或者考虑改变卫生间的安排布局将小便池设置在其他位置。考虑到以上具体情况，法院认定一小卫生间的整体安排布局、门把手的安装以及安装高度、门把手被布帘遮挡肉眼无法直接观察到这些因素对于事故的发生也构成原因力之一。
此外本案中，伤害事故发生在课间休息、学生自由活动期间，且发生在男卫生间门口。通过一小提交的证据材料显示班级老师平时进行过安全教育，就学生一些不当的行为与家长进行过沟通，许x、李x所做的游戏是儿童间的正常游戏，并非危险游戏，无须特殊的关注，故学校在安全教育职责方面本案中学校并无不当。许x受伤害的事故发生后，一小教师通知双方家长到校后将其送到医院治疗，一小对于伤情的判断及事故的处理确实存在失误之处，但并无充分的证据证明上述不当导致了病情贻误造成扩大的损失，故对要求一小就扩大损失承担责任的主张法院不予支持。
李x致伤他人，事故发生时李x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李x的监护人依法是当然的赔偿主体。对于事故的发生许x自身也有原因，许x也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基于法定代理人与受害人的监护关系，应当减轻加害人的赔偿责任。对未成年人依法负有教育、管理、保护义务的学校、幼儿园或者其他教育机构，未尽职责范围内的相关义务致使未成年人遭受人身损害，应当承担与其过错相应的赔偿责任。具体责任分担比例，根据前述造成事故的原因力比较而确定，一小承担30％责任，李x监护人承担40％责任。
根据相关法律规定，侵害他人造成人身损害的，应当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交通费等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造成残疾的，还应当赔偿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关于本案许x主张的具体损失认定，医疗费有相关就诊记录及支出单据为证，法院凭据予以确认。残疾赔偿金，有在案伤残评定结论为证，法院予以认定。至于计算基准数，虽然许x属农业户籍，但其在一小就读四年，家庭在本市居住一年以上，据此可适用本市城镇居民标准获赔该项损失，现许x主张数额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认定。住院伙食补助费及护理费，根据住院天数酌情支持，鉴定费凭据予以认定。许x接受治疗交通费的支出不可避免，由法院酌情认定。根据相关法律规定，精神损害抚慰金的数额应当按照侵害人的过错程度、侵害的具体情节、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侵权人的获利情况、侵权人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受诉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等因素考虑确定。许x的伤情构成10级伤残，身体上、精神上都遭受一定损失，其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由法院根据侵权人的过错程度、侵权手段、场合、行为方式和受诉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等因素，精神损害抚慰金的具体数额酌情支持。
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法》第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二条、第三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一款、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一款、第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北京市海淀区第一小学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赔偿许x医疗费一万五千五百二十元、住院伙食补助费三百七十五元、交通费三百元、伤残赔偿金二万一千八百八十一元、精神抚慰金三千元、鉴定费六百元；二、李x2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赔偿许x医疗费二万零六百九十三元、住院伙食补助费五百元、交通费四百元、伤残赔偿金二万九千一百七十五元、精神抚慰金四千元、鉴定费八百元。
判决后，一小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学校不承担责任。理由如下：第一，学校尽到了管理教育义务，在侵权行为中不存在过错。第二，学校安装的门把手属于正常安装，遮挡门帘是为了遮挡小便池，并无不当。第三，事故发生是未成年人双方造成的，与学校没有关系。
许x亦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判决李x与一小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理由如下：第一，许x本身没有任何过错，一审认定许x奔跑未减缓速度是损害产生的原因之一，不符合事实。许x没有奔跑，是李x猛然推门导致许x眼部受伤的。第二，一审认定学校进行了安全教育，许x与李x的行为是儿童间的游戏，无需特殊关注，明显不公。学校的班会记录是后填的，不真实，无法证明学校已经尽到安全教育义务。第三，学校门把手不符合九岁男孩使用的要求，学校未提供符合国家规定标准的场地、器材等，应对事故发生承担更大责任。
二审诉讼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法庭提交新证据。二审查明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案事实有当事人陈述、司法鉴定结论、书面证人证言、诊断证明、医疗费单据、病历、事发现场照片、暂住证、QQ聊天记录、班会记录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未成年人在学校期间受到人身伤害的责任承担问题，是各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根据我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八条的规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幼儿园、学校或者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的，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机构应当承担责任，但能够证明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不承担责任”。根据该条规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教育机构受到人身伤害的，应推定学校存在过错，学校仅在充分证明自身尽到教育、管理义务时方能免除赔偿责任。
从本案发生的事实经过看，事发时许x与李x均九岁，均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自身的认知能力与自我保护能力较弱。案件发生的起因，是多名同学之间在课间玩抓人游戏，而直接原因是李x猛然关门，导致门把手撞到许x眼部，因而李x应承担相应责任。
就本案现有证据看，学校一方的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学校尽到了教育、管理的职责。首先，从学生与老师提供的证言看，事发时多名未成年人在课间楼道内追逐、奔跑，学校没有给予必要的安全提示本身就存在一定过错。其次，从损害发生到案件进入诉讼程序，学校均未提供厕所与走廊的监控录像，导致损害事实发生过程难度加大。再次，事发后学校未对许x受伤的眼睛采取紧急救诊措施，直至事发后一个多小时才将许x送到医院救治，属于处置不当。最后，就门把手的设置问题而言，尽管我国对门把手的安全高度没有明确规定，同时在一所学校有多个年级的学生一起在校学习的情况下，很难统一门把手的高度，但是学校仍有义务在布局、安装相关设施时充分考虑未成年人的人身安全。本案中门把手被布帘遮挡，增加了未成年人直观发现风险的难度，与损害后果的发生存在一定因果关系。因此，学校一方尽管平时对学生有一定的安全教育，但就本案的发生与处置来看，仍存在一定的过错，应承担与其过错相应的责任。一审根据三方的过错参与程度，酌定由一小承担30％的责任，李x承担40％的责任，本院认为并无不当，应予维持。
对于许x上诉请求一小与李x承担连带责任，本院认为对于校园伤害案件的责任认定问题，《侵权责任法》明确规定了教育机构在未尽教育管理职责范围内承担补充责任，故其请求没有法律依据。同时对于赔偿责任的计算标准问题，本院认为许x长期在北京生活、上学，许x的父亲许x2亦长期在北京工作、生活，北京是其主要收入来源地，因而以城市标准进行赔偿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一审判决事实清楚、程序合法、法律适用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上诉双方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对双方上诉请求本院均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一千七百五十一元，由第一小学负担八百七十五元五角（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由李x2负担八百七十五元五角（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八百七十二元，由第一小学负担四百三十六元（已交纳），由许x负担四百三十六元（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谷世波
代理审判员 孟 斌
代理审判员 赵 松
二〇一四年四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柳惠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