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新审一民提字第26号
抗诉机关：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王桂英，女，汉族，1955年12月9日出生，无业，现住伊宁市华瑞小区*号楼*单元***室，身份证号码6541211955********。
委托代理人：李建军，新疆世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郭举信，男，汉族，1948年2月4日出生，农民，住伊宁县青年农场二队**号，身份证号码6524211948********。
委托代理人：党金龙，新疆长信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王桂英因与被申诉人郭举信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分院（2012）伊州民二终字第257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检察院于2013年8月26日作出新检民抗字（2013）第57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13年10月28日作出（2013）新民抗字第7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魏清玉、孔杜孜出庭。王桂英及其委托代理人李建军，郭宾及其委托代理人党金龙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原告王桂英向伊宁县人民法院起诉称，1992年5月23日，郭举信向王桂英借款10000元，约定利率15‰；1994年1月29日郭举信向王桂英借款5000元，约定利率20‰。经王桂英多次催讨，郭举信却拖延不付。请求：1、判令郭举信支付王桂英本金15000元，偿还借款利息计算至全部借款付清之日。2、本案诉讼费由郭举信负担。郭举信辩称，1992年至1998年分四次其与儿子、女儿经手共欠王桂英3万元，由其妻子苑伟分两次已给王桂英归还。
伊宁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1992年5月23日郭举信向王桂英借款10000元，约定利率15‰；1994年1月29日郭举信向王桂英借款5000元，约定利率20‰。
伊宁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郭琼和郭宾、苑伟、郭举信是同一家庭成员，郭琼和郭宾、苑伟、郭举信自1992年5月22日至2005年7月28日有陆续向王桂英借款的事实。对于王桂英提供的第一份证据“欠条”，郭举信认为没有日期和署名，不符合欠条的形式要件及内容要件，表示对该“欠条”不予认可。因郭举信对“欠条”借款的事实不持异议，且该份欠条是由郭宾书写，注明了借款人及借款时间、金额和利率，郭举信以不符合欠条的形式要件和内容要件抗辩理由不成立，一审法院对该欠条予以采信。
郭举信提供的“算帐单”，因没有双方当事人的签名，王桂英在法庭质证时也不认可，故对该证据不予采信。对郭举信提供的两份收条，在庭审过程中，因王桂英提出异议，一审法院委托新疆恒正司法鉴定所进行了笔迹鉴定，鉴定结论为：2008年7月3日和2008年8月23日的两张收条内容及签名不是王桂英所写。在本案第一次重审期间，郭举信提出对收条重新鉴定，后又放弃重新鉴定。在本案第二次重审期间，郭举信认为笔迹鉴定时采集检材程序不合理，要求重新鉴定，经合议庭评议认为郭举信要求珠请求不符合重新鉴定的条件，驳回郭举信要求重新鉴定的请求。一审法院对鉴定结论予以采信，对该两份收条不予采信。
综上，王桂英向法庭提供的第一份“欠条”应予以确认，双方当事人没有明确约定利率为月息还是年息，王桂英按照月息主张利息，郭举信没有提出异议，故应认定为月息，该利息没有超过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最高不得超过银行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包含利率本数）”之规定，对王桂英利息的请求予以支持。“欠条”中郭举信所借第一笔本金为10000元，利息为10000元×237个月×15‰＝35550元；第二笔本金为5000元，利息为5000元×217个月×20‰＝21700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第二百一十一条之规定，伊宁县人民法院于2012年3月7日作出（2011）伊县民初字第1578号民事判决：郭举信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王桂英支付72250元（其中本金15000元、利息57250元）。案件受理费1606.25元由郭举信负担。
郭举信上诉至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分院称，1、一审判决我支付王桂英借款本息无事实依据。我家人分四次向王桂英借了21000元钱是事实，本人只经手了6000元，剩余15000元是由女儿郭琼和儿子郭宾经手所借，均未出具书面借条或欠条。2005年7月28日妻子苑伟和儿子郭宾与王桂英借款时，郭宾用笔罗列了四笔借款的时间和利息，然后用总借款本息减去我方已还款和王桂英拉的砖款、代垫住院款等，总计欠32100元，由苑伟出具了一张总欠条。之后郭宾分两次归还了32000元，王桂英写了两张收条，剩余100元王桂英表示放弃。2、一审判决认定我要求对还款收条重新鉴定后又放弃与事实不符。因为我的案子与妻子和两个孩子的案子是基于同一案件事实。一审法院在审理本案时就该问题进行了释明，我一家只要有一人提出异议就行，不存在我提出了重新鉴定申请又放弃之说。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王桂英的诉讼请求，一、二审受理费由王桂英负担。王桂英答辩称，苑伟借的32100元是与其他上诉人借款无关联独立存在的借款，郭举信主张该笔款项是算完帐之后的总欠款没证据加以佐证。郭举信提出各上诉人合计欠王桂英借款已还清只欠100元，提供了有王桂英署名的两张收条，王桂英当庭不予认可。关于鉴定，郭举信没有要求对鉴定进行复核，也没有提出鉴定程序违法的问题。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分院二审查明，对一审法院查明的除“1992年5月22日，郭举信向王桂英借款10000元，约定利率15‰”的以外事实予以确认。二审另查明，2004年5月30日，王桂英自书借条一份，内容为：老郭92年5月23日10000元正利1个月150元94年1月29号5000元正利20一月100元正郭琼19**年1月21号5000元月利20一月100元正郭斌98年12月19号10000元正月利150元正。之后，郭宾书写“欠条”一张，内容为：“1992年5月22日1000元15‰郭举信。1997年1月21日5000元20‰郭琼。1994年1月29日5000元20‰郭举信。1998年12月9日10000元15‰郭宾。”以上款项合计为21000元。2005年7月28日，苑伟给王桂英出具欠条一张，内容为：“今欠王桂英现金32100元（叁万贰千壹佰元）。”郭宾与苑伟书写欠条的纸张相同。伊宁县人民法院审理此案过程中，苑伟等人向该院提交了两份收条，分别记载有：“今收到郭举信人民币25000元正收钱人王桂英2008年7月3号。”、“今收到郭举信人民币7000元正收钱人王桂英2008年8月23号。”
又查明，王桂英与郭举信、苑伟夫妇是世交。2007年，郭举信、苑伟之子郭宾与王桂英之女结为夫妻，2009年离婚。郭琼系郭举信、苑伟之女，与郭宾为姐弟关系。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分院二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王桂英要求郭举信归还欠款的理由能否成立。
借条是明确借贷关系的字据，而欠条则明确金钱给付义务的字据。借条形成的原因是特定的借款事实，欠条形成的原因很多，可以基于多种事实而产生。本案中王桂英自书的借条记载有借款人、借款时间、借款利息，但并非出自借款人之手，也无借款人的签名予以确认，只能王桂英自书的记帐单，不能作为借款人向其借款的凭证；郭宾书写的欠据格式化的书写着借款时间、借款金额、借款利率和借款人，没有书写出具欠据的时间，借款人的签名除郭宾以外均不是本人所写，内容均出自郭宾一人之手，符合为便于算帐作的明细记录，不符合借条或欠条的形式要件及内容要件，不能认定为借款凭证或欠款凭证。郭举信辩称因与王桂英家是世交，家人虽向其借过四笔款但未出具过借据符合客观实际，该事实应予确认。至于2005年7月28日苑伟给王桂英出具的32100元欠条，郭举信不持异议，而该32100元与郭宾记录的借款21000元是涵盖关系还是独立存在两笔款项是双方争议的焦点问题。王桂英称该份欠条是2005年7月28日当天苑伟向其借款而出具的借款凭证，但未提供任何证据证实其付款情况，王桂英在庭审中对该笔款项的资金来源也陈述不清，不能证明当天付款的事实存在。且从欠据内容来看也不符合双方的借款习惯，双方借款时均约定有借款利率，该笔欠据无此约定，加之郭宾书写“欠条”所用纸张与苑伟出具的欠据相同，系同一时期所形成，王桂英明知1992年至1998年郭举信一家尚有四笔借款未归还，再次给对方借款亦不符合常理。综上可认定苑伟出具的欠据是经双方对以前年度的四笔借款清算的结果。郭举信对苑伟出具的欠条不持异议。但辩称已清偿了全部欠款，为此郭举信等人向法院提交以王桂英名义出具的两份收条，以此证明王桂英收到了32000元。王桂英对此不予认可提出司法鉴定，经伊宁县人民法院委托新疆恒正司法鉴定所进行笔迹鉴定，否认了两份收据为王桂英所写。郭举信认为鉴定程序违法要求重新鉴定，因新疆恒正司法鉴定所及其鉴定人员具有相应的鉴定资格，检材来源2009年王桂英书写的起诉状及同的伊宁县人民法院对王桂英所作谈话笔录签名，鉴定程序合法，应当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予以采信。郭举信认为鉴定程序违法要求重新鉴定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根据该鉴定结论，郭宾已归还了欠款的事实不能成立，故苑伟应当对所欠王桂英的32100元款项承担清偿责任。由于郭举信、郭宾、郭琼所借款项经王桂英同意转移至苑伟，原债务人郭举信、郭宾、郭琼已免除了还款责任。故王桂英要求郭举信、郭宾、郭琼承担清偿责任于法无据，应予驳回。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四条、第八十五条的规定并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分院于2012年7月23日作出（2012）伊州民二终字第257号民事判决：一、撤销伊宁县人民法院（2011）伊县民初字第1578号民事判决；二、驳回王桂英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606.2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606.25元均由王桂英负担。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一）终审判决认定苑伟出具的32100元欠条与郭宾出具的21000元的欠条之间具有涵盖关系，是双方对以前年度四次借款清算的结果，为同一笔债务，缺乏证据证明。
首先，郭琼、郭宾、郭举信与王桂英之间存在21000元借款及利息的债权债务关系。郭宾书写的欠条上虽没有欠条出具的时间，但欠条中借款人、借款金额、借款时间均具备，郭琼、郭宾、郭举信对欠条上的记载事项亦认可，因此应当认定该欠条的效力，郭琼、郭宾、郭举信与王桂英之间存在21000元借款及利息的债权债务关系。
其次，21000元借款及利息与32100元难以吻合，存在较大的差额。郭琼、郭宾、郭举信在庭审中主张，双方之间债务经结算，截止到2005年7月28日本金及利息总计45700元，由于已还了13600元，还剩32100元没有还，便由苑伟给王桂英打了一张32100元的欠条，但没有证据证明向王桂英还了13600元。经计算，如像郭琼及家人所述，21000元借款的利息截止到2005年7月28日应为38320元，则本金及利息合计应59320元。因此即使其还了13600元，仍欠王桂英45720元，与32100元欠款仍有较大的差额。
最后，法院认定苑伟出具的32100元欠条是双方对以前年度四次借款清算的结果没有依据。法院认定的理由是：苑伟出具的欠条内容不符双方的借款习惯，以往借款时均约定有借款利率，该欠条无此约定；两张欠条所用纸张相同，系同一时期形成；王桂英明知郭举信一家尚有四笔借款未归还再次给对方借款不符合常理等。但欠条所用纸张相同只能说明存在在同一时期形成的可能性，是否是同一时期形成应当通过鉴定或其他方式加以证明。王桂英与郭举信、苑伟是世交，2004年双方又结成亲家，因此2005年王桂英再次借钱给苑伟，而且无利息约定也是合乎情理的。本案中郭宾等人并没有提供证据证明苑伟出具的欠条是对以前年度四次借款清算的结果。因此终审法院认定苑伟出具的32100元欠条与郭宾出具的21000元的欠条之间具有涵盖关系，为同一笔债务，属于认定事实缺乏证据证明。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四条规定：债务人将合同义务全部或部分转移给第三人的，应当经债权人同意。本案中，两笔借款属于两个独立的债权债务关系，并没有证据证明王桂英同意郭琼、郭宾、郭举信所借款项的债务转至苑伟。因此，终审法院认定郭琼、郭宾、郭举信所借款项经王桂英同意转至苑伟，原债务人郭琼、郭宾、郭举信已免除了还款责任，属适用法律错误。
本院再审过程中，王桂英对于抗诉书的理由认同，并补充三点意见为：1、抗诉书中21000元数字错误，应该是30000元，第一笔数额应该是10000元，而非1000元。2、是否约定利息是双方自行约定而不是借款习惯。3、一样的稿纸不能证明借条出自同一时间，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
郭举信答辩称（其答辩意见与郭宾、郭琼答辩意见一致），1、欠条上的四笔钱都是我们向王桂英借的，由郭举信谈好，郭宾、郭琼去拿钱。该欠条是郭宾记的流水帐，1992年5月22日的1000元是写错了，应该是10000元。后郭宾离婚，该流水帐被郭宾老婆拿走了，还要求给王桂英还钱。该欠条不能作为合法的债权文书来认定。2、32100元有具体的项目清单，后面100元说不要了，就还了32000元。检察机关认定事实存在偏差。
本院再审查明，郭宾书写“欠条”一张，内容为：“1992年5月22日1000元15‰郭举信。1997年1月21日5000元20‰郭琼。1994年1月29日5000元20‰郭举信。1998年12月9日10000元15‰郭宾。”针对该“欠条”双方均认可第一笔“1000元”系笔误，应为“10000元”。根据该“欠条”内容记载：郭举信名下借款金额为15000元，郭琼名下借款金额为5000元，郭宾名下借款金额为10000元，总计金额为30000元。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二审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针对郭宾书写的欠条所记载的总计为30000元的四笔款项（抗诉书对该四笔款项金额按照欠条记载认定为21000元，由于双方当事人均认可欠条上其中一笔1000元为笔误，应为10000元，由此金额总计为30000元），其中郭举信名下有两笔：10000元，利率15‰、5000元，利率20‰；郭宾名下10000元，利率15‰；郭琼名下5000元，利率20‰。郭举信、郭宾、郭琼均认可系向王桂英的借款，只是辩称该欠条仅是郭宾记录的流水帐，借款经双方算帐，扣除已还款仅剩余32100元，并由苑伟出具了32100元的欠条，32100元欠条与上述四笔借款系同一笔款项。对其辩解，王桂英予以否认，并称32100元欠款及上述四笔总计30000元的借款并非同一笔款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因此，本案中王桂英已提交了四笔总计30000元借款的欠条，郭举信、郭宾、郭琼对借款的事实均予认可，则借款事实成立。至于郭举信、郭宾、郭琼辩称双方对该借款已算帐，并已归还部分款项，剩余欠款形成了32100元欠条的反驳主张，应由郭举信、郭宾、郭琼负举证责任。诉讼中，郭举信、郭宾、郭琼提交了署名王桂英的两张收条以证明还款事实，但王桂英否认该证据的真实性，该收条经法院委托鉴定机构进行笔迹鉴定确认收条内容及签名均非王桂英所写，原审对该两张收条未予采信正确。郭举信、郭宾、郭琼对于其反驳主张再未能提交其他充足证据予以证实。本案两张欠条从形式上是各自独立，欠条内容本身亦不能反映两张欠条之间存在关联性。原二审法院关于“郭举信、郭宾、郭琼所借款项经王桂英同意转移至苑伟，原债务人郭举信、郭宾、郭琼已免除还款责任”的认定没有证据证实，其分析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纠正。郭举信针对四笔总计30000元欠条中涉及其名下的欠款15000元应承担向王桂英还款的责任。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分院（2012）伊州民二终字第257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伊宁县人民法院（2011）伊县民初字第1578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彭英琪
审 判 员 雷兆丰
代理审判员 伊 利
二〇一四年四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洪 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