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浦民一（民）初字第33406号
原告黄和。
委托代理人苏海燕，上海福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志东，上海福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YUETAO（岳弢），男，1977年3月15日生，新加坡国籍，护照号码EXXXXXXXH，现住新加坡。
委托代理人陈晓华，上海键特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黄和与被告YUETAO（岳弢）侵权责任纠纷一案，本院于2013年9月2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分别于2014年4月9日、2014年5月2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黄和的委托代理人苏海燕、张志东到庭参加诉讼，被告YUETAO（岳弢）经本院公告送达后，其委托代理人陈晓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黄和诉称，2011年7月，原告依据自身的商业投资经验，并结合消费市场预付卡的商业模式，设计了一个全新的且可以施行的商业方案。随后，原告将该商业方案告知案外人孟某某。孟某某在了解原告这一全新的商业运作模式后，对原告的这一商业方案极为肯定，并与原告商量找其他投资人一起运作该商业方案。随后，原告与孟某某一起去找案外人梁某某（原告已先认识）探讨该项目，梁某某表示非常看好该项目，并向原告建议让被告和案外人李某共某某与该项目。随后原、被告等五人共同详细分析了该商业方案并做了初步的市场调研后，一致认为该商业方案具有良好的市场前景。2011年7月30日，原告、被告及案外人李某、孟某某、梁某某5人就原告提出的商业方案共同签署投资合作协议，在该协议中明确确认原告系该投资合作项目的最初构想者，且原告提出的方案是“可供执行的商业方案”，协议各方将该商业项目命名为“店店通”商业项目。被告作为协议一方，对“店店通”商业方案的来源是明知的，而被告却不顾事实，分别于2013年1月18日、2013年1月22日、2013年1月23日、2013年4月8日在新民网及搜狐网、泡泡网等国内知名网站上发表“店店通”项目的创意、灵感或idea等来自于所谓“盛大人士”等不实言论。原告在发现被告上述不实言论后，通过律师致函被告，要求被告立即删除其在媒体上发表的不实言论，并向公众告知原告才系该商业模式及方案的最初构想者。但被告在收到函后未对其发表的不实言论作任何处理，直至今日，上述不实言论仍在各类网站上出现。
原告认为被告在媒体上发表不实言论，严重侵害了原告作为对“店店通”商业项目的最初构想者所享有的民事权益，也侵犯了该商业项目已有的及潜在的投资者及消费者的知情权。由于“店店通”这一全新商业模式在能给投资者带来商机及利益的同时，也让社会大众对这种全新的商业模式给予了极大的关注。而原告作为该商业模式及具体商业方案的最初构想者，从该商业模式的萌芽到成为可供执行的具体商业方案，均是凝聚了原告在商业领域多年经验的智慧成果。原告创设的这一商业模式及方案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想法，它能带来商业利益及高度的社会评价，尤其是商业投资领域里的高度赞誉。
原告认为其对“店店通”商业模式及方案所享有的权益，不仅包含了物质性权益，还包括人身权益，是应当受到法律保护的合法权益。而由于被告YUETAO（岳弢）在公开媒体上发表不实言论，致使原告已无法在商业领域向他人告知其是这种新颖商业模式的最初构想者及方案提供者，反而在向他人诉说这一经历时受到他人的怀疑及嘲讽。被告的行为明显违背社会公德及公序良俗，亦违背诚实信用原则，被告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
综上所述，原告认为其对自己创设的并可供执行的商业方案，具有合法的民事权益，应当受到法律的保护，而被告侵犯了原告的上述权利，现原告依据相关法律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请求判令被告停止侵权，并撤回刊登在新民网、搜狐网、泡泡网、飞象网、中国日报网、TECHWEB网上关于“岳弢：店店通灵感来自盛大人士”等相关或类似内容；2、请求判令被告在上述网站上刊登声明，声明原告才是“店店通”商业项目的最初构想及提议者并公开向原告赔礼道歉；3、请求被告赔偿原告因保全证据而损失的公证费人民币4，500元、交通费150元；4、请求判令被告赔偿因公开发表不实言论导致原告无法无阻碍行使自身合法民事权益而产生的社会评价降低及商业机会流失所造成的潜在损失3万元；5、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被告YUETAO（岳弢）辩称，原告的诉讼请求无事实依据，也无法律依据，不构成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一、原告未就被告的行为具备违法性提供任何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本案中原告虽一再声称被告侵犯了原告的权利，但并未指出被告实施的行为违反哪条法律的禁止性规定或强制性规定，以至于侵犯了原告的何种权利。对于“店店通”项目，该项目虽由原告提出最初构想，但是更重要的是还有各方的参与，其中既有原告提出最初构想，也有孟某某的进一步完善，还有梁某某的协调，李某与被告以及其他投资合作协议各方的调研共同充实，并非只是由原告一人促成该项目，而是各方作为联合创始人就该项目进行合作。二、原告对其所主张的损失数额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原告就其主张的损失3万元未提供任何证据。三、原告未就被告的行为引起了损失这种因果关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原告所主张的所谓违法行为并非被告所为，原告对于损失数额如何确定也未提供足够证据证明，原告对于其损失是由被告违法行为引起更是没有举证。四、被告主观上没有过错，未接受过原告所声称的发表所谓被告侵犯原告权利内容的媒体的采访，对于相关文章的内容亦不知情。故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经审理查明，2011年7月30日，原、被告及案外人孟某某、李某、梁某某签订《投资合作协议》，约定“本投资合作项目由黄和提出最初构想，由孟某某进一步完善，形成了可供执行的商业方案，经梁某某积极参与、协调，协议各方在调研的基础上，进一步共同充实了该项目方案，经郑重考虑，各方决定作为联合创始人就‘店店通’（暂命名）项目的投资合作事宜达成本协议条款，以资信守”。“1、各方决定在浦东发起组建‘店店通信息技术（上海）有限公司’（暂命名以工商核批名称为准，以下简称店店通）。黄和任法定代表人。”“4、关于工作职能：岳弢任总经理，主持全面工作、孟某某负责技术、李某负责市场销售，具体由岳弢分工协调。”2011年8月31日，店店通信息技术（上海）有限公司注册成立，原、被告均为该公司股东，公司注册资本为500万元，原告持股比例为40%，被告、案外人李某、孟某某持股比例分别为20%。后该公司经过股权转让、增资等行为，公司股东发生了一些变化。2013年2月26日，原告曾以店店通信息技术（上海）有限公司为被告向本院提起股东资格确认纠纷，YUETAO（岳弢）等人为该案第三人，经审理，法院在该案中认定2011年9月原告将其持有的24%股权分别以1元的价格转让给YUETAO（岳弢）、孟某某、李某、梁某某。2012年11月原告又将其持有的21%的股权全部转让给岳阳，至此黄和的全部股权已通过股权转让的方式丧失。法院认为其要求确认为店店通公司股东并享有22.20%的股权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其诉讼请求经一、二审均被驳回。
2013年1月23日，泡泡网刊载文章《岳弢：店店通灵感来自盛大人士》，内容有“岳弢坦承：店店通的灵感来自盛大的老同事”、文章《岳弢推“店店通”盛大等巨头或有参与》，内容有“创始者岳弢”。2013年1月18日，飞象网刊载文章《店店通岳弢：一个互联网老兵的新“征途”》，内容有“这位已经离开游戏圈的互联网老兵宣布其主导的店店通正式亮相”。2013年4月8日，飞象网刊载文章《岳弢：花钱指南》，内容有“店店通创始人岳弢”、“后来梁某某来找我，他说他老婆钱包里有这么多卡，为什么我们不能做一张通卡，可以在所有的美容美发店做头发”。2013年4月15日，搜狐网刊载文章《岳弢眼中的史玉柱和陈天桥：一正一邪》，内容有“2011年经一年左右的调研、摸索，创立O2O企业店店通。岳试图把中国的服务业搬到移动互联网上”。2013年1月23日，中国日报网刊载文章《岳弢推“店店通”盛大等巨头或有参与》，内容有“外部的焦点不仅是其创始人岳弢身上盛大、巨人的深厚痕迹。更因为这个O2O领域的新兵已引起投资界的关注”。2013年4月18日，新浪网刊载文章《大佬当年：上升期的史玉柱与陈天桥》，“他现在感兴趣的是他自己的创业项目：店店通”。2013年1月29日，新民网刊载文章《店店通引领O2O新模式，一个帐号折扣打通精品生活》，内容有“店店通的创始人岳弢本人就是一位互联网老将：曾经是盛大技术保障中心副总监、巨人副总经理，征途游戏运营负责人。他携店店通强势出击O2O市场。二次创业，又引发了业内震动”。原告为公证保全上述文章花费了公证费4，500元。
2013年7月30日，上海福一律师事务所苏海燕律师受原告委托向被告发送律师函，要求被告撤回在相关网站上发表的不实言论，并要求道歉、说明等。
审理中，被告否认接受过上述网站的采访，并称对上述文章均不知情，原告申请追加北京盛拓泡泡广告有限公司、北京飞象互动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千钧万博（北京）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北京创业未来传媒技术有限公司、北京搜狐新时代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北京英信联信息咨询公司、北京千龙新闻网络传播有限责任公司、上海新民网有限公司、上海文星广告传媒有限公司等9家公司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因本院认定上述第三人对本案当事人并不负有返还或者赔偿等义务，且不追加上述第三人也不会影响本案的处理，为减少当事人的讼累，本院对原告追加上述第三人参与诉讼的申请不予准许。
上述事实由原、被告陈述及原告提供的投资合作协议书、公证书、公证费发票、律师函，被告提交的（2013）沪一中民四（商）终字第1267号民事判决书等证据证实。
本院认为，侵害民事权益，应当依照侵权责任法承担侵权责任。侵权责任法所保护的民事权益既包括民事权利，也包括民事利益。本案原告所提出的“对自己创设的并可供执行的商业方案，具有合法的民事权益”并称其既包括物质性权益内容，又包括人身权益内容，而被告对其构成了侵犯。比照侵权责任法的规定，其并不属于明确列举应予保护的权利。因此，本案需解决的基础性问题便是其主张是否属于侵权责任法所保护的利益，这也是本案争议的一个焦点问题。
对此，原告明确其提出请求的依据是侵权责任法第二条，并认为民事法益虽然没有具体的法律规定加以特定化，但受民事法律保护。被告则认为原告的请求无任何法律依据，侵权责任法第二条不具有实际操作性，未规定实际的权利，也未规定救济措施。本院认为，侵权责任法第二条对于受侵权责任法保护的利益范围的确定，采取了概括规范的方式，并未确定受到保护的利益的范围和判断的标准。随着社会生活的快速发展，需要纳入法律保护的利益必然会不断出现。然而，由于民事利益的特殊性，并不能不加区分的对任何利益一概予以保护，需要考虑诸多因素予以综合判断，既要考虑到合法利益的必要保护，又要考虑到社会其他成员的行为自由与社会秩序的安定性。结合本案具体案情，本院认为原告要求保护的利益尚不能纳入侵权责任法的保护范围，主要理由有：
第一，原告所称利益尚不具有绝对性。侵权责任法所保护的权利和利益一般都应该具有绝对性，即这种利益任何第三人都必须尊重并负有不得侵害的义务。绝对性的一个主要表现就是公开性，即这种利益不限于特定当事人之间，而能够为第三人知道和了解。本案中，原告的“最初构想者”身份仅在原、被告与三名案外人之间签订的内部协议中体现，并未以任何形式向社会宣示，也未以任何形式由社会权威组织认定或确认。换言之，原告依据协议所取得的，仅是被告与三名案外人对其“最初构想者”身份的尊重或认可，这种认可具有相对性，原告并不能基于该内部协议取得一种绝对性的权益。
第二，原告所称利益缺乏侵权责任法上的可救济性。关于原告所称利益的财产方面的内容，原告的这种构想以及此后形成的方案，在原、被告等人成立公司并运作后，原告的财产利益实际上已经得以实现与转化。在此之后，社会公众实际上都能知晓其构想与方案的内容，而法律并未禁止他人对于商业运作模式进行模仿，故其所述的丧失潜在的商业机会的理由并不能成立。关于原告所称利益的人身方面的内容，其本质是“店店通”“最初构想者”的这种“最初”身份性，以及由此所可能带来的赞誉。本院认为，本案中的构想虽由原告最初提出，但方案的形成和具体运作均由原、被告及三名案外人共某某与。在现代商业社会，各种商业构想层出不穷，然而构想本身作为一种思想或观念并不属于法律保护的对象，构想者同样也不能依据这种构想便享有法律所保护和救济的人身利益。原告依据其“最初构想”虽可能享有特定的收益和赞誉，但显然与侵权责任法第二条所保护的对象不属于同等位阶，尚不能被认定为属于必须进行特别救济的利益。
第三，从行为性质和手段上看，在衡量是否需要对于一种利益进行特别保护时，还需要考虑侵权人侵犯的主观状态和行为手段。如果行为人以故意并且违反公序良俗的手段进行侵犯，则保护的必要性相应增加。本案的涉案文章多为对于“店店通”经营活动的宣传，并非以侵犯原告为主要目的，原、被告本身均为“店店通”的共同创始人和股东，被告依协议又是“店店通”的经理，进行营销和宣传是其职责所在。而从本案文章具体内容看，并无任何关于否认原告是“最初构想者”的直接表述，也无任何关于其他人是“最初构想者”的直接表述。即便这些文章的信息来自被告，本院认为这种行为并不能构成直接故意侵犯，其手段也不能被认定为违反公序良俗。
综上，本院认为侵权责任法保护的利益范围是一个开放的体系，为了妥善平衡利益保护和行为自由的关系，在将一种法律未明确规定的利益纳入侵权责任法保护范围前，必须秉持审慎的态度进行综合考量。本案中原告要求保护的利益欠缺绝对性和可救济性，被告又非以故意违背公序良俗的方法恶意侵犯，故尚不能将该利益纳入侵权责任法的保护范围，因此原告依据侵权责任法所提出的各项请求缺乏请求权基础，本院均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黄和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666元，公告费260元，均由原告黄和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原告黄和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被告YUETAO（岳弢）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三十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万秀华
代理审判员 万发文
人民陪审员 张友根
二〇一四年九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朱工宇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二条侵害民事权益，应当依照本法承担侵权责任。
本法所称民事权益，包括生命权、健康权、姓名权、名誉权、荣誉权、肖像权、隐私权、婚姻自主权、监护权、所有权、用益物权、担保物权、著作权、专利权、商标专用权、发现权、股权、继承权等人身、财产权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