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宁商终字第131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外运长江有限公司工程项目物流事业部，住所地在南京市秦淮区中华路129号13层。
负责人孙忠全，该事业部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曹继萍，江苏天哲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顾传德，江苏天哲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京五塘支行，住所地在南京市鼓楼区中央北路168-1号。
负责人王晓玲，该行行长。
委托代理人吴沅沅，女。
上诉人中国外运长江有限公司工程项目物流事业部（以下简称外运长江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京五塘支行（以下简称五塘支行）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4）鼓商初字第3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0月24日立案受理，并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1月11日公开开庭进行审理。上诉人外运长江公司委托代理人顾传德、曹继萍，被上诉人五塘支行负责人王晓玲及其委托代理人吴沅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外运长江公司一审诉称：2012年5月7日，外运长江公司因海上货物运输代理合同纠纷一案向武汉海事法院起诉案外人南京华群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群公司），并同时提出诉前财产保全申请，请求查封、冻结华群公司价值35万元的财产。武汉海事法院于2012年5月16日作出保全裁定并先后多次对华群公司在五塘支行处开立的银行账户进行冻结和续冻，五塘支行数次在协助冻结存款通知书回执（以下简称冻结回执）中确认已冻结的金额均为35万元。2012年11月5日，武汉海事法院判决华群公司支付外运长江公司各项费用共计312443元，在执行过程中发现华群公司被冻结账户上存款金额仅为76806.05元，尚有235636.95元因余额不足未执行到位。在五塘支行已多次确认冻结到位的情况下外运长江公司却未获清偿，故五塘支行的行为具有明显过错，对外运长江公司债权的实现构成严重侵害，应当赔偿外运长江公司因此造成的损失，故请求原审法院判令五塘支行赔偿损失235636.95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五塘支行一审辩称：其根据武汉海事法院的协助执行通知对华群公司开立的账户办理了冻结手续，经办人员于2013年1月28日、4月26日办理续冻手续时将冻结回执上的“已冻结金额”错误理解为冻结额度，并填写了35万元，但该账户仅有7万余元且在冻结之后至扣划之前并未发生任何资金的对外支付，武汉海事法院在执行过程中对上述情况亦进行了确认。外运长江公司在第一次办理冻结手续后知悉已冻结金额为零元，但也未提供其他财产线索采取保全措施，结合华群公司经营状况恶化，债务较多，案涉账户此前已被多家法院冻结，并无偿还能力，即使五塘支行员工未填写错误，外运长江公司的债权也无法获得清偿，故五塘支行员工的笔误与外运长江公司损失之间并无因果关系，五塘支行不应承担赔偿责任，请求原审法院驳回外运长江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5月7日，外运长江公司因海上货物运输代理合同纠纷一案向武汉海事法院起诉华群公司，同时提起诉前财产保全申请，要求查封、冻结华群公司价值35万元的财产。武汉海事法院于2012年5月16日作出（2012）武海法保字第36号民事裁定书，准许外运长江公司的保全申请并就华群公司在五塘支行处开立的账户存款（账号为43×××57）前后四次办理了冻结及续冻手续。五塘支行于2012年5月21日、2012年11月16日在武汉海事法院冻结回执上盖章确认因轮候冻结就上述账户“应冻结￥35万元，已冻结0元，未冻结￥35万元”；于2013年1月28日、4月26日在冻结回执上盖章确认就上述账户“应冻结￥35万元，已冻结￥35万元，未冻结／元”。2012年11月5日，武汉海事法院依法作出（2012）武海法商字第00541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华群公司支付外运长江公司代垫海运费304308元、案件受理费及保全费8135元，合计312443元。因华群公司未能按期给付，外运长江公司向武汉海事法院申请强制执行。2013年7月23日，武汉海事法院至五塘支行办理解除冻结及扣划手续，五塘支行在当日出具的解除冻结存款通知书（回执）确认就案涉账户存款人民币35万元已解除冻结，在协助扣划存款通知书（回执）确认就案涉账户的存款76806.05元已扣划至武汉海事法院银行账户，未扣划240222.95元，原因是“账户余额不足，该账户自2013.4.26冻结以来未发生任何资金往来对外支付”。2013年8月10日，经外运长江公司申请，武汉海事法院作出（2013）武海法执字第00066-1号执行裁定书，因暂不具备执行条件，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申请执行人在具备执行条件时可向有管辖权的法院申请执行。
2013年7月24日，五塘支行出具《情况说明》一份，就案涉账户在冻结期间的账户资金情况予以说明，确认该账户在冻结期间余额仅为七万余元，并未发生资金流出，因该行员工将已冻结金额错误理解为冻结额度，故出具回执时错误填写了已冻结金额为35万元。
原审法院另查明，案涉银行账户截至2012年3月29日账户余额为35776.05元，2012年4月20日进账40743元、账户余额为76519.05元，截至2013年6月21日经结息账户余额为76806.05元。2013年7月23日，武汉海事法院因上述案件将76806.05元划拨至武汉海事法院账户。华群公司于2012年6月最后一次在工商行政部门通过年检，后因2013年未能按期年检被工商行政部门于2014年2月依法吊销营业执照，目前企业状态为吊销后未注销。
原审法院再查明，2012年2月24日，江苏省丹阳市人民法院向五塘支行送达协助冻结存款通知书，因其他案件要求冻结案涉账户存款873.5万元，期限自2012年2月24日至2012年8月23日。
本案一审主要争议焦点为：1、五塘支行在协助冻结的过程中出具的回执是否存在笔误；2、外运长江公司债权未能全部实现与五塘支行所填写的回执金额是否有因果关系，如构成侵权，五塘支行应承担的赔偿金额。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金融机构关于交易记录保存管理办法的相关规定，金融机构应当保存的交易记录包括关于每笔交易的数据信息、业务凭证、账簿以及有关规定要求的反映交易真实情况的合同、业务凭证、单据、业务函件和其他资料。银行作为金融机构，对其账户信息等金融数据应采取较高的安保措施，五塘支行隶属的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江苏省分行（以下简称工行江苏省分行）所监管的包括五塘支行在内的分支机构数据信息在各自网络终端上初始形成时也同时在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的数据中心进行备份，并可通过工行江苏省分行查询调取。案涉账户如有金额变动，则所保存的数据会留下相应痕迹，鉴于工行江苏省分行就案涉账户提供的交易数据和五塘支行提供的数据一致，且外运长江公司亦未提供证据证明五塘支行存在更改数据信息或就案涉账户存款对外支付的违规行为，故可以认定实际账户余额与冻结回执所载金额不符应系五塘支行员工填写回执时的笔误，并不存在就案涉账户存款擅自对外支付的侵权行为。
关于外运长江公司债权未能全部实现和五塘支行出具的冻结回执是否有因果关系及赔偿金额问题。因五塘支行作为协助执行的金融机构，其出具的回执具有一定的公信力，故其在依法履行法定义务时，理应秉承较高的注意义务，五塘支行在出具回执时填写错误应属过失，而外运长江公司基于该错误行为产生了信赖利益，即相信了已冻结账户中有足以实现自己债权的存款，使得其没有寻找、申请法院查封华群公司的其他财产。虽然五塘支行辩称华群公司不可能有其他可执行财产，但是并未提交相应的证据证明，且华群公司的工商登记反映其于2012年6月仍处于正常年检的状态，故不排除外运长江公司若在执行前继续查找仍能找到华群公司其他财产线索的可能。五塘支行的填写错误行为虽未导致案涉账户金额的减损，但损害了外运长江公司的信赖利益，致其有可能丧失债权能够及时得到清偿的机会，客观上对外运长江公司债权的无法实现造成了一定影响，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考虑到外运长江公司之前在知晓冻结金额为零后也并未及时提供华群公司其他的财产线索，亦不排除华群公司自身清偿能力有限并无其他财产的可能，如要求五塘支行对外运长江公司未获清偿部分全额予以赔偿，就等于要求五塘支行承担本应由外运长江公司自行负担的部分风险，显然不公，故结合五塘支行过错程度、执行可能性等综合因素，原审法院酌情认定五塘支行赔偿外运长江公司损失15000元。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第（七）项，《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之规定，判决：一、五塘支行自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外运长江公司损失15000元；二、驳回外运长江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五塘支行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应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4835元，外运长江公司负担4527元，五塘支行负担308元（鉴于外运长江公司已预交，五塘支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直接给付外运长江公司）。
宣判后，外运长江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其原审诉讼请求并由五塘支行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主要理由有：1、五塘支行作为协助执行人，其行为已构成侵权。外运长江公司因涉诉纠纷申请武汉海事法院在35万元的范围内保全华群公司的财产。五塘支行作为协助执行人于2013年1月28日、4月26日两次出具冻结回执确认“已冻结35万元”。该回执具有很强的公信力，外运长江公司基于信赖不再寻找华群公司的其他财产线索，且也无权要求继续查封其他财产。但至外运长江公司申请强制执行时，却被告知该账户余额仅为76806.05元，造成外运长江公司约23万余元的债权无法实现，该损失与五塘支行行为之间的因果关系确定，符合我国侵权责任法关于一般侵权行为的构成要件，五塘支行应当承担赔偿责任。2、原审法院主观推定五塘支行填写冻结回执系笔误，并不存在擅自对外支付冻结款项的侵权行为有误。武汉海事法院先后四次向五塘支行签发协助冻结通知书，前两次理解无误，后两次却出现理解错误，且在长达7个月的时间并未提出异议，故后两次回执并非“笔误”。在五塘支行未申请调查的情况下，原审法院向工行江苏省分行调取冻结账户的余额信息违反了民事诉讼证据规则的相关规定；且调取到的信息距离五塘支行侵权行为发生时间已近2年，并非原始的数据信息。原审法院认定“原告亦未提供证据证明被告存在更改数据信息或就案涉账户存款对外支付的违规行为”，系加重外运长江公司的举证责任。3、五塘支行后两次出具的冻结回执如有不实，也应属重大过失而非普通过失。根据规定，实施冻结时应当对有关法律文书进行形式审查，“先查询再冻结”，即使五塘支行笔误属实，也是其违规操作、违反法定义务所致，应对该重大过失造成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
被上诉人五塘支行答辩称：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与客观情况相符，五塘支行已经履行了协助冻结义务，停止华群公司被冻结账户的对外支付，原审法院为查明案件事实依职权至工行江苏省分行调取华群公司的原始交易记录能够证明该事实。外运长江公司在未足额冻结的情况下，自2013年1月28日至7月23日期间未查找到华群公司其他可供保全的财产，证实五塘支行工作人员填写冻结回执的笔误与外运长江公司对华群公司的债权未获清偿之间并无因果关系，不应构成侵权。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外运长江公司的上诉请求。
二审诉讼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且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不持异议，本院对此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经审理查明，外运长江公司明确表示其提起本案诉讼，但并不主张五塘支行存在将华群公司账户中“已冻结35万元”与账户余额7万余元之间的差额转移走的行为。五塘支行确认武汉海事法院在首次冻结及三次续冻过程中没有办理存款查询手续，直接采取的冻结措施。该事实，有本院庭审笔录为证。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二审归纳争议焦点为：1、五塘支行在2013年1月28日、4月26日冻结回执上记载“已冻结35万元”能否证实讼争账号内资金余额至少有35万元；2、外运长江公司起诉主张五塘支行存在侵权行为能否满足侵权责任法所规定的四个要件；3、原审法院向工行江苏省分行调取讼争账户的交易信息是否违反程序法的规定。
本院认为：1、根据中国人民银行、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查询、冻结、扣划企业事业单位、机关、团体银行存款的通知》，有权机关需要向银行查询单位存款的，应当出具“协助查询存款通知书”，银行有关业务部门凭此提供情况。本案中，武汉海事法院在实施财产保全措施过程中并未查询华群公司讼争账户的余额，而是直接采取的冻结措施，故冻结回执上载明的“已冻结35万元”，对于讼争账户内资金余额至少有35万元的证明效力远低于查询回执。结合该账户的交易明细，依据前述记载并不足以认定账户资金余额至少有35万元的事实。
2、根据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侵权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具有因果关系是侵权责任必备的构成要件之一。本案中，自武汉海事法院于2012年5月21日首次冻结讼争账户至2013年1月28日冻结回执上首次出现“已冻结35万元”，在长达8个多月的时间内，外运长江公司并未提供关于华群公司其它财产的线索申请该院采取保全措施；亦无证据证实此后至今华群公司确有其它财产，外运长江公司因信赖冻结回执中的信息而错失保全的机会，故就五塘支行出具后两次冻结回执的行为与外运长江公司就华群公司的债权未获清偿之间的因果关系，外运长江公司的举证尚不充分，其提起本案诉讼并不满足侵权责任法所规定的一般侵权行为的构成要件。
3、因五塘支行系华群公司的开户银行，与华群公司之间存在直接的业务关系。在出现讼争账户余额与后两次冻结回执记载不一致的情况下，为核实五塘支行有无依法履行协助义务，原审法院依职权向工行江苏省分行调取讼争账户的交易信息，并无不当。查询结果表明2012年4月20日至2013年6月21日（不含当日）期间，讼争账户余额为76806.05元，结合外运长江公司在二审诉讼中明确其并不主张五塘支行存在转移“已冻结35万元”与账户余额7万余元之间差额的行为，故原审法院认定五塘支行后两次出具的冻结回执存在笔误，符合事实。
综上，原审法院查明本案的基本事实清楚，但认定五塘支行填写冻结回执的笔误与外运长江公司对华群公司债权未获清偿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有误。鉴于五塘支行就原审判决并未提起上诉，本院对原审判决结果亦不再调整。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4835元，由上诉人外运长江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陆正勤
代理审判员 毕宣红
代理审判员 董岩松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六日
书 记 员 石晓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