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04民初27463号
原告：吴安妮，女，1949年10月22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
被告：吕惟宁，女，1946年12月30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
被告：黎文浩，男，1937年3月17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辉，上海上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第三人：上海金威物业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华山路。
法定代表人：李自勇，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培佳。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永亮。
原告吴安妮诉被告吕惟宁、被告黎文浩、第三人上海金威物业有限公司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本院于2017年11月7日立案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于2018年1月1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吴安妮，被告黎文浩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孙辉，上海金威物业有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永亮到庭参加诉讼。被告吕惟宁经本院传票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吴安妮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撤销吕惟宁与黎文浩恶意串通变更公房承租权的行为，恢复吕惟宁上海市威海路XXX弄XXX号二层前间、三层前间公房(以下简称系争房屋)承租人身份；2.本案诉讼费由两被告承担。
事实和理由：2015年6月30日，原告与吕惟宁因委托合同纠纷诉至法院。该案二审判决：一、撤销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2015)徐民一(民)初字第6922号民事判决；二、吕惟宁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吴安妮返还人民币4,928,258元；三、吕惟宁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吴安妮支付以4,928,258元为本金，自2015年7月1日起至上述第二项资金返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该二审判决系终审判决，后高院亦裁定驳回吕惟宁的再审申请。后原告向法院申请执行该生效判决，至今未果。
2011年4-5月期间，吕惟宁以代购美国股票为由骗取原告及原告亲属490余万元，当时两被告系夫妻，黎文浩亦向原告宣传动员共同行骗。此后一年内，两被告于2012年6月以188.5万元购入系争房屋，后又购入新乐路公房及淮海西路产权房。2013年5月，原告向公安局报案，吕惟宁于同年7月被询问。为转移财产，逃避债务，两被告于2014年1月3日协议离婚，并在离婚时声称丢失结婚证。两被告在民政部门备案的离婚协议中约定：“财产分割：1.离婚后，淮海西路XXX弄XXX号XXX室产权房归女方所有，男方放弃权利份额；2.女方于2014年4月1日前一次性支付男方100万元；3.双方对其他共有财产自行分割完毕；4.离婚后男方自行解决住房问题。”协议离婚告知书亦告知如需变更协议内容，需向法院提出、不能损害第三人利益。后吕惟宁于2014年3月以400多万元匆匆变卖于2013年7月购入不到一年的淮海西路产权房，并将所得房款分给黎文浩100万元。
然两被告嗣后变更系争房屋承租权的行为，违背离婚协议约定，也未按照告知书向法院申请变更协议内容。同时，申请变更时，两被告仍以夫妻名义，使用的是未更改婚姻状况的户口本及离婚时报失的结婚证，且为无偿转让。故该变更明显为两被告恶意串通、转移财产、逃避债务，损害了原告利益。因两被告未至交易中心办理承租人变更登记，故法院在执行中查封了系争房屋承租权，物业变更无对外公示效力，查封并无不当。综上，两被告刻意隐瞒离婚事实，提供虚假资料，恶意为转移财产、逃避债务变更公房承租人，严重侵害原告利益，使执行款不能落实。故原告请求法院判如诉请。
吕惟宁辩称，不同意原告诉请。两被告系正常离婚，不存在恶意串通转移财产。离婚系因两被告性格不合。双方对财产进行正常分割，出于对女方的照顾，在财产平均分配基础上，吕惟宁多分得50万元，故吕惟宁个人财产未因离婚而减损。系争房屋系两被告婚内共同购置，黎文浩享有权利。目前系黎文浩唯一住房，吕惟宁已按离婚协议迁出户口，故现已非系争房屋承租人或同住人。在原告与吕惟宁委托合同纠纷执行过程中，法院因疏忽将黎文浩房屋查封，由此引发黎文浩提起执行异议之诉，黎文浩无故遭殃。而法院在执行中已查封吕惟宁居住的新乐路房屋，该房屋系吕惟宁唯一住房，且房屋价值足以覆盖判决执行，法院未进行房屋价值评估情况下，又将黎文浩为承租人的系争房屋查封，显属不当。系争房屋承租人变更符合离婚协议约定，也未损害第三人利益。离婚时财产分配，新乐路房屋归吕惟宁，系争房屋归黎文浩，合法合理。即便变更过程中存在形式瑕疵，不影响变更行为效力，反而变更后使两被告财产不再混同。
黎文浩辩称，不同意原告诉请。委托合同确定的债权为2016年12月27日成立，离婚及房屋承租人变更均发生于此前，黎文浩不是委托合同纠纷一案被告，也不应离婚后承担吕惟宁债务。两被告离婚时共有三套房屋，系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用共同财产购买，黎文浩享有一半份额，离婚时约定系争房屋归黎文浩，新乐路房屋归吕惟宁，另一套产权房归吕惟宁，出卖后黎文浩获得100万元补偿款。离婚后，吕惟宁已将户口迁出系争房屋，房屋由黎文浩实际居住，黎文浩户口也早已迁入，故有权成为承租人。新乐路房屋现已被法院查封，市场价值超过550万元，原告可以执行到位，变更并未损害原告利益。黎文浩亦一直在正常支付房租。
上海金威物业有限公司述称，2015年根据两被告提供的结婚证，第三人依法依规进行承租人变更。考虑到系争房屋系购买使用取得，且黎文浩户口迁入已满一年，故按照现行政策，即便双方离婚，两被告仍可在第三人处办理变更手续。但如果变更过程中，两被告未提供真实材料，在离婚状态下冒充夫妻变更，变更行为本身存在瑕疵。故根据法院判决，第三人可以撤销变更行为。
根据庭审笔录，另有原被告及第三人提交的系争房屋公有住房转让合同及附件、淮海西路房屋不动产登记信息、情况说明、执行公开告知书、公安询问笔录、离婚材料、淮海西路房屋买卖合同、民事判决书、执行裁定书、民事裁定书、系争房屋变更租赁户名材料，离婚证、两被告户口簿、系争房屋及新乐路公房租赁凭证，两被告户口簿及结婚证等变更租赁户名时提交的材料等证据，经庭审质证无异，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
本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2011年，吴安妮将购买VECAST公司股款等款项4,928,258元(已扣除出借给案外人章某某的钱款及入会费)交付吕惟宁，委托吕惟宁购买完成上述事项，吕惟宁出具收条对委托事项及费用予以明确。2013年5月，吴安妮基于上述委托事项向上海市公安局经侦总队以吕惟宁涉嫌诈骗报案。2013年7月9日，上海闵行经侦支队询问吕惟宁。2013年7月18日，上海市公安局闵行分局对“吕惟宁涉嫌诈骗一案”出具《不予立案通知书》。后吴安妮不服申请复议，2013年8月1日，上海市公安局闵行分局以“尚无证据证明被控告人有申请人控告的犯罪事实”为由作出《复议决定书》，决定“维持原不予立案决定”。
吴安妮因上述委托合同纠纷于2015年7月1日将吕惟宁诉至本院，本院于2015年9月1日立案受理，案号(2015)徐民一(民)初字第6922号。2016年5月17日，本院一审判决驳回吴安妮全部诉讼请求。吴安妮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二审法院于2016年12月27日作出(2016)沪01民终8053号民事判决：一、撤销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2015)徐民一(民)初字第6922号民事判决；二、吕惟宁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吴安妮返还人民币4,928,258元；三、吕惟宁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吴安妮支付以4,928,258元为本金，自2015年7月1日起至上述第二项资金返还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吕惟宁不服(2016)沪01民终8053号民事判决，提起再审申请，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11月21日作出民事裁定：驳回吕惟宁的再审申请。
另查明，两被告原系夫妻关系，于1971年登记结婚。2012年6月11日，吕惟宁与案外人签订上海市公有住房承租权转让合同一份，约定吕惟宁以188.5万元受让系争房屋承租权。吕惟宁据此变更为系争房屋承租人，黎文浩登记为其家庭主要成员，两被告户口于2013年2月迁入系争房屋。2013年7月，吕惟宁购买上海市淮海西路XXX号XXX号XXX室房屋(以下简称淮海西路房屋，建筑面积114.02平方米)，并于2014年3月以430万元的转让价将淮海西路房屋出售案外人，该房屋于2014年5月变更登记于案外人。2013年11月，吕惟宁通过受让取得上海市新乐路XXX弄XXX号公房(以下简称新乐路公房)的承租权，租赁户名为吕惟宁。
2014年1月3日，两被告协议离婚，在办理离婚手续过程中，两被告向婚姻登记机关称两张结婚证丢失并就此出具结婚证丢失原因说明。双方在民政局备案的自愿离婚协议书的主要内容包括：一、双方婚后无子女，女方目前无怀孕；二、财产分割：离婚后淮海西路XXX号XXX号XXX室产权房归女方所有，男方放弃权利份额；女方于2014年4月1日前一次性支付男方100万元；双方对其他共同财产已自行分割完毕；三、双方婚后各自名下债权债务由各自享有和承担；四、离婚后男方自行解决住房问题。该备案的离婚协议中未涉及系争房屋及新乐路公房的权利分配。
离婚后，吕惟宁户口于2014年3月迁出系争房屋，迁入上海市新乐路公房。2015年8月3日，两被告以夫妻名义向第三人申请将系争房屋租赁户名由吕惟宁变更为黎文浩，并提供了结婚证、户口簿(显示已婚状况)等材料。第三人据此于同月变更系争房屋承租人为黎文浩。
又查明，因吕惟宁未予履行(2016)沪01民终8053号生效民事判决确定的义务，吴安妮向本院申请执行。本院于2017年查封了系争房屋及新乐路公房的使用权。黎文浩对本院在执行中查封系争房屋使用权提出书面异议，本院经审查后于2017年5月19日作出(2017)沪0104执异34号执行裁定书，裁定解除对系争房屋使用权的查封。因吴安妮不服该裁定，向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复议。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经审查后于2017年6月27日作出(2017)沪01执复60号执行裁定书，裁定撤销本院(2017)沪0104执异34号执行裁定，发回本院重新审查。本院受理审查后，于2017年8月17日作出(2017)沪0104执异70号执行裁定书，裁定中止对系争房屋使用权的执行。2017年11月7日，吴安妮向本院提起本案诉讼，请求判如诉请。
审理中，吴安妮表示，因吕惟宁拒不履行生效判决，吴安妮至今未获得分文执行款，淮海西路房屋出售款亦不知去向。两被告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购得的三套房屋(系争房屋、新乐路公房及淮海西路房屋)均购买于吕惟宁收取吴安妮给付的委托款后约一年内，购房款来源于吴安妮给付的委托款。吕惟宁被公安机关询问后，又相继匆忙变卖淮海西路房屋、协议离婚及以欺骗的方式变更系争房屋承租人。同时，两被告未将系争房屋、新乐路公房写入离婚协议中，而后擅自对该两套房屋进行处分的行为亦与离婚协议约定及两被告在婚姻登记机关签字确认的协议离婚告知书内容相违背。故吴安妮认为两被告系恶意串通为转移财产、逃避债务而离婚并变更系争房屋承租人。对此，黎文浩表示，两被告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购三套房屋的购房款与吴安妮委托款无关，两被告于2011年出售自有住房后购得系争房屋及新乐路公房；淮海西路房屋系与他人共同出资购买。协议离婚及变更系争房屋承租人等均发生于委托合同纠纷判决生效之前即债权确定前。因婚姻登记机关要求使用权房的权利分配不能写入离婚协议中，故备案的离婚协议中未涉及系争房屋、新乐路公房。但两被告有权对夫妻共同财产进行离婚后分配，也为此签订了补充协议，黎文浩在离婚时实际少分了财产，淮海西路房屋及新乐路公房均归女方吕惟宁，黎文浩仅分得淮海西路房屋出售款中的100万元。新乐路公房购入价160万元，但现市场价值已足以偿付吴安妮的债权。
本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前提为债务人处分其财产或权利，导致有害于债权人的债权，其客观上要求债务人的行为有害债权，主观上要求债务人系恶意。
本案中，第一、吴安妮与吕惟宁于2011年成立委托关系并向吕惟宁支付委托购股款492万余元；吕惟宁就上述受托行为是否涉嫌诈骗于2013年被公安机关询问；2015年7月1日，原告起诉要求吕惟宁返还492万余元委托款及相应利息。而两被告之间变更系争房屋承租人的行为发生于2015年8月。从时间上看，吕惟宁对变更行为将导致其财产减少，可能有害吴安妮胜诉后债权实现，应有明确的认知。第二、吕惟宁在2012年至2013年期间连续购买包括系争房屋在内的三套房屋，虽无证据显示三套房屋的购房款与吴安妮委托款之间有必然关联性，但在两被告未提供确切证据证明其房款系其他来源的情形下，结合购房时间、相应款项金额等，难以排除三套房屋购房款中部分包括吴安妮委托款的合理怀疑；第三、吕惟宁被公安机关询问后，半年内即与黎文浩协议离婚。两被告亦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使用权房不能写入备案的离婚协议中，故两被告在离婚协议中隐瞒两套房屋并嗣后自行处分的行为，有违常理。第四、从淮海西路房屋买入及出售时间看，相隔不到一年，在交易成本明显提高的情况下，吕惟宁仍将之出售，除黎文浩自认分得的100万元以外，其余购房款亦未用于清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导致吴安妮至今未获得任何执行款。第五、系争房屋变更承租人时，两被告已离婚，但仍谎称夫妻并提交结婚证申请变更承租人，因其提供虚假材料，变更程序本身存在瑕疵。第六、两被告主张新乐路公房的市场现值超过吴安妮的债权，但未就此提供充分证明。综上，本院认为，吕惟宁变更系争房屋承租人的行为，主观上存在恶意，客观上有害吴安妮债权实现。
至于受益人黎文浩是否存在恶意，因吕惟宁收取委托购股款、购买包括系争房屋在内三套房屋、接受公安机关询问等事件均发生于两被告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由此可以推定黎文浩对吕惟宁与吴安妮间纠纷应予知晓，两被告在原告起诉后次月仍以夫妻名义变更系争房屋承租权，可推定受益人黎文浩亦非善意。据此，原告为维护自身债权，要求撤销吕惟宁与黎文浩变更公房承租权的行为，恢复吕惟宁系争房屋承租人身份的诉请，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吕惟宁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视为自动放弃诉讼权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撤销吕惟宁与黎文浩变更公房承租权的行为，恢复吕惟宁上海市威海路XXX弄XXX号二层前间、三层前间公房承租人身份。
本案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40元，由吕惟宁、黎文浩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原被告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黄晨辰
二〇一八年二月五日
书记员 姚铭潮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八条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
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
……
第一百四十四条被告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的，或者未经法庭许可中途退庭的，可以缺席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