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4）穗中法行终字第130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州画狐服装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天河区。
法定代表人：吁洁贇，职务：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周倩仪，广东诺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朱秋霞，广东诺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天河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广州市天河区。
法定代表人：石泽润，职务：局长。
委托代理人：夏荣军，该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王雅婷，该局工作人员。
原审第三人：张涛。
委托代理人：陈波，广东国晖（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亚杰，广东国晖（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州画狐服装有限公司因工伤认定决定一案，不服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4）穗天法行初字第119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案经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张某于2011年3月入职原告画狐公司担任销售员工作，原告没有与张某签订劳动合同，亦未参加社会保险。2011年8月8日20时许，张某在原告店内正常工作时，王斌进入店内并于次日6时许将张某杀害。被告于2011年9月27日对张某的父亲张涛进行询问调查并制作调查笔录，后张涛于2011年9月28日为张某向被告天河区人社局提出工伤认定申请，称原告在2011年8月8日安排张某一人在汇景新城c2街区bl栋23档画狐服装店上班，张某上班履行工作职责时，被凶手控制，最终被残忍杀害，由于画狐服装店管理的疏漏，致使凶手逃脱，8月9日上午，案发现场才被发现，张某已无生命迹象。张涛为此向被告提交了工伤认定申请表、工伤事故报告、投诉书等证据材料。被告受理该申请后，于2011年10月14日对原告进行询问调查并制作调查笔录，原告于2011年10月20日向被告提交书面意见，认为张某系因个人恩怨遭王斌杀害，与履行工作职责无关，因而不构成工伤。被告于2011年12月2日以张某被害一案需提交司法机关结论为由作出工伤认定决定时限中止。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12月20日作出（2012）穗中法刑一初字第152号刑事判决书，查明，王斌因其女友李春婷提出分手遂产生杀害李春婷的念头，2011年8月8日20时许，王斌来到广州市天河区汇景新城商业街bl层画狐服装店等待李春婷未果，认为李春婷的同事张某挑拨其与李春婷的关系，次日6时许，因张某提出要去店外的洗手间，王斌怕其逃走而不同意，遂将张某杀害。2013年5月24日，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粤高法刑一复字第39号刑事裁定书（该裁定已生效），核准了（2012）穗中法刑一初字第152号刑事判决。2013年8月9日，张涛向被告提出恢复工伤认定申请，被告于2013年9月17日作出穗天人社工伤认（2013）104434号工伤认定决定，对张某死亡的情形认定为工伤，并告知原告有提起复议或诉讼的权利。原告收到工伤认定书后不服，向广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申请行政复议，广州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13年12月13日作出穗人社复案字（2013）118号行政复议决定，维持被告作出的工伤认定决定。原告仍不服，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
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九条规定：“国务院劳动行政部门主管全国劳动工作。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劳动行政部门主管本行政区域内的劳动工作。”《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规定：“国务院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负责全国的工伤保险工作。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工伤保险工作。社会保险行政部门按照国务院有关规定设立的社会保险经办机构（以下称经办机构）具体承办工伤保险事务。”第十八条规定：“提出工伤认定申请应当提交下列材料：（一）工伤认定申请表；（二）与用人单位存在劳动关系（包括事实劳动关系）的证明材料；……”第二十条规定：“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应当自受理工伤认定申请之日起60日内作出工伤认定的决定，并书面通知申请工伤认定的职工或者其近亲属和该职工所在单位。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对受理的事实清楚、权利义务明确的工伤认定申请，应当在巧日内作出工伤认定的决定。作出工伤认定决定需要以司法机关或者有关行政主管部门的结论为依据的，在司法机关或者有关行政主管部门尚未作出结论期间，作出工伤认定决定的时限中止。”据此，被告天河区人社局依法具有管理本辖区内劳动工作、受理工伤认定申请以及依法作出工伤认定决定的法定职权。被告依照《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等规定，在收到申请后依法受理，并进行了相关调查，因原告的工伤认定需以司法机关的结论为依据而作出工伤认定决定的时限中止，后经第三人申请恢复审查并作出工伤认定，系其履行法定职责的具体体现。被告未在受理工伤认定申请之日起60日内作出工伤认定的决定，程序虽有瑕疵，但并不影响最终的认定结果。本案中，张某受到案外人王斌杀害的时间、地点等事实已由人民法院判决认定，且相关当事人对此亦无异议，原审法院予以确认。
本案原、被告争议的焦点主要是，张某是否在工作时间及工作场所因履行工作职责而受到暴力伤害的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问题。首先，工作时间为用人单位规定的上下班、加班的时间以及开展与工作有关的预备性或者收尾性的工作时间等，而工作场所为用人单位规定或指定的职工进行日常工作的场所。张某系原告的销售员，工作时间为每天上午10时至晚上22时，工作地点为广州市天河区汇景北路74号c2负一层23-1号。王斌进入原告店内的时间为张某正常上班时间，其于2011年8月9日6时许将张某杀害于工作场所内。而现有证据无法充分证明张某系出于自愿而留在原告店内，不能排除其在履行工作职责过程中因王斌进入店内而无法正常结束营业的可能性。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九条第二款的规定：“职工或者其近亲属认为是工伤，用人单位不认为是工伤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被告已履行相应的调查职责，而原告并不能举证证明张某被害并非在工作时间、工作地点因工作原因所致，也不能证明张某的被害存在不得认定为工伤的情形，原告应就此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被告据此作出张某遇害为工伤的认定并无不当。原告要求撤销被告工伤认定的诉请，证据不足，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十六条第（四）项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广州画狐服装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上诉人广州画狐服装有限公司不服原审判决，上诉至本院称：一、原审判决无视法律规定，偏袒被上诉人，故意回避了本案最重要的争论焦点之一：张某是否因履行工作职责而受到暴力伤害。按照国家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国务院法制办公室的解释及最高人民法院公开参照的司法案例，如果职工受到暴力伤害与履行工作职责没有因果关系，而是因个人恩怨受到暴力伤害，不属于工伤。首先，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办公厅对《工伤保险条例》有关条款释义的函（劳社厅函（2006）497号）明确指出“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中的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伤害是指受到的暴力伤害与履行工作职责有因果关系。这里的因果关系是指，职工履行工作职责的行为引起了暴力结果的发生，职工履行工作职责的行为是原因，而暴力伤害是结果。其次，国务院法制办公室政法劳动社会保障法制司、劳动和社会保障部法制司以及医疗法制司编著的《工伤保险条例释义》明确指出：“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的”，有两层含义：一层是指职工因履行工作职责，使某些人的不合理的或违法的目的没有达到，这些人出于报复而对该职工进行的暴力人身伤害。……另一层是指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职工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的意外伤害（指意外事故）。最后，最高人民法院在《最高人民法院公报》（2013年第9期）刊登陈善菊与上海市松江区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局关于工伤认定一案中，对于如何正确理解“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伤害”也做了具体的阐述：“因履行工作职责的行为而遭受暴力伤害，如职工系因个人恩怨而受到暴力伤害，即使发生于工作时间或工作地点，亦不属于此种情形。”“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伤害”应理解为职工履行工作职责的行为引起了暴力伤害结果的发生，而非简单理解为受到暴力伤害是发生在职工履行工作职责的过程中。”结合本案具体案情，根据刑事判决书中所查明的事实，凶手王斌杀害张某的原因是他认为“张某挑拨其和李春婷的关系”（见判决书第1页和第2页），“我认为张某和李某在一起，是张某令李春婷改变了，才会和我分手的，我恨张某，于是我就想杀掉张某”（见判决书第16页），“我（证人余某）知道王斌与其女友春婷吵架，当时王斌怀疑是春婷的同事小梦在挑拨”（见判决书第15页），很明显，张某被杀害的原因是个人恩怨，完全和其销售服装的工作行为没关系，更谈不上和其履行工作职责有因果关系。二、从被上诉人作出的工伤认定决定书和行政诉讼答复书中可看出，被上诉人并未正确理解“因履行工作职责而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的含义和范围，而仅仅简单理解为只要暴力伤害发生在职工履行工作职责的过程中就构成工伤，从而作出了错误的工伤认定。原审判决在明悉上述法律规定的情况下对上述争议焦点只字未提，未作相关释理，明显偏袒对方，对用人单位不公。本案上诉人只是一间小小的服装店，服装店店主筹措资金刚开店几个月就因该店员个人恩怨被杀死店内而结束营业，无法继续经营，血本无归，负债累累。涉案员工的遇害身亡固然令人同情，但凶手已绳之于法，并且对死者家属作出了20.5万元赔偿，最后被判了无期徒刑，受到了应得的惩罚。上诉人在事发后向死者家属支付了3万元用于处理张某的后事，也多次与原审第三人协商准备筹款再给付5万元抚恤金，对员工尽最后的人事，足表其良心和诚意。店主和该员工一样都是劳动者，都是人民群众，同样靠自己的辛勤劳动去创造财富，养家糊口，她们应当受到法律同等的保护，而不能因为一个是店主一个是员工就区别对待，令店主一方倾家荡产走投无路。三、张某并非在工作时间遇害，也不存在受到控制而无法离开店面的情况，上诉人提供的刑事判决书已足以证明这一点，如果被上诉人认为死者是受到控制而无法离开的，应当由被上诉人提供证据去反驳刑事判决书查明的事实，而不是由上诉人去举证推翻刑事判决的认定，原审判决显然是举证责任分配错误。首先，根据《刑事判决书》王斌的供述（第16页最后1行-17页第2行）“张某收档，我不想走，就跟张某说你和我一起等着李春婷，张某收了档，开了灯，我们俩坐着聊天”，由此可见，王斌进入店铺后并未使用暴力手段强迫张某留下，张某留下是出于同情或者其他原因同意陪同王斌。从晚上8点到凌晨6点在整整的10个小时里，张某并未向任何人求救，而是和王斌玩电脑、聊天、睡觉，期间王斌的女友李春婷打过电话询问她，她说没事（刑事判决书第11、12页），王斌的同事余某还前往服装店找她，也说她没事（刑事判决书第12页）。张某还可以自由去关门，收档，开灯，如果她真的被控制胁持，完全可以趁关门收档的时机一闪而出跑出店外，当时周围的店铺都还有人。另外，根据王斌的供述（判决书第16页），王斌打电话给李春婷时，确实对李春婷说如果她不回来就杀掉张某。但张某并不知道王斌当时己心存杀她的念头，因为王斌在电话里和李春婷说的是白话（广东话），而张某听不懂广东话（见判决书第16页倒数第4行）。后来王斌一直在店里坐着等到张某收档（见判决书第16页倒数第1、2行），张某收档后他不想走，还心存女友回来的希望，所以和张某一起留在店内。由此可见，主斌只是在电话中对李春婷说过要杀张某，但实际上并没有控制她，张某听不懂王斌的广东话，所以不知道王斌想杀她，自然对李春婷和余某都说没事，收了档后还和王斌一起聊天。上述刑事判决书查明的事实足以证明张某当时并没有被作为人质挟持，其系下班后自愿留在店内，并没有被限制人身自由。如果她在下班时间就收档离开服装店，不留在店里陪王斌，王斌根本就没机会下手。其次，在涉案刑事判决书己查明事实，案情细节如此清晰，上诉人与被上诉人都无异议的情况下，一审判决认定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查明的事实无法证明张某自愿留下、不是因为履行工作职责所致，上诉人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这很明显是偏袒被上诉人。上诉人认为，涉案刑事判决书已查明张某被杀害的原因、时间及过程等，足以证明其不是在工作时间内、也不是因为履行工作职责而遇害，如果被上诉人认为广州中院判决书查明的情况不属实的，应当由被上诉人去举证反驳法院查明的事实，而不是由上诉人去举证，一审法院的举证责任分配明显错误。四、被上诉人存在未受理就进行调查、没有出具《工伤认定申请受理决定书》、没有初步审批等多处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行为，其违法作出的工伤认定应依法予以撤销。综上所述，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未查明事实，适用法律错误，明显偏袒对方，严重损害了上诉人的合法利益，上诉人上诉请求：一、撤销（2014）穗天法行初字第119号行政判决；二、撤销被上诉人作出的穗天人社工伤认（2013）104434号《工伤认定决定书》；三、改判被上诉人重新作出工伤认定决定；四、依法判令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审、二审的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答辩同意一审答辩意见，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法院予以维持。
原审第三人张涛答辩同意一审判决，认为上诉人主观认为受害人张某有时间和机会逃离画狐服装店没有事实依据。并认为张某被控制在画狐服装店后不能逃离，也避免了店铺发生其他的意外事故和财产损失，这也是被害人张某的工作内容和工作职责的要求。
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且有相应证据予以证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工伤：……（三）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的；……”第十八条规定：“提出工伤认定申请应当提交下列材料：（一）工伤认定申请表；（二）与用人单位存在劳动关系（包括事实劳动关系）的证明材料；……”第二十条规定：“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应当自受理工伤认定申请之日起60日内作出工伤认定的决定，并书面通知申请工伤认定的职工或者其近亲属和该职工所在单位。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对受理的事实清楚、权利义务明确的工伤认定申请，应当在七日内作出工伤认定的决定。作出工伤认定决定需要以司法机关或者有关行政主管部门的结论为依据的，在司法机关或者有关行政主管部门尚未作出结论期间，作出工伤认定决定的时限中止。”本案中，被上诉人在收到原审第三人向其提出的工伤认定申请后，依法予以受理并进行相关调查，依据原审第三人和上诉人提供的证据材料，并根据（2012）穗中法刑一初字第152号刑事判决书所认定的事实，于2013年9月17日作出涉案穗天人社工伤认（2013）104434号《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张某的死亡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三）项规定的情形，认定工伤，并无不当，虽然被上诉人未在受理工伤认定申请之日起60日内作出涉案的工伤认定决定，程序上虽存在瑕疵，但并不影响处理结果，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存在未受理就进行调查、没有出具《工伤认定申请受理决定书》、没有初步审批等多处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行为，缺乏事实依据，对此，本院不予支持。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张某是否在工作时间及工作场所因履行工作职责而受到暴力伤害的事实认定问题。首先，张某工作时间为每天上午10时至晚上22时，工作地点为广州市天河区汇景北路74号c2负一层23-1号。王斌进入位于广州市天河区汇景北路74号c2负一层23-1号画狐服装店的时间为2011年8月8日20时许，因此，王斌是在张某正常的上班时间进入画狐服装店。由于当天店内只有张某一人上班，在王斌未离开画狐服装店的情况下，并无充分证据证明张某是出于自愿而留在店内，因此不能排除张某为了看管和保护画狐服装店的财产免受损失，在下班时间未按时下班并离开服装店的因素，这通常也是一般经营管理者对自己员工职责的基本要求。因此，上诉人主张张某并非因其履行工作职责而遇害，理据不充分，本院不予支持。其次，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九条第二款“职工或者其近亲属认为是工伤，用人单位不认为是工伤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的规定，由于上诉人不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张某遇害并非在工作时间、工作地点因工作原因所致，故上诉人应就此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因此，被上诉人将张某遇害认定为工伤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的上诉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一条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广州画狐服装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 琳
审 判 员 肖晓丽
代理审判员 姚 伟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五日
书 记 员 周文静
甘尚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