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三中民终字第1170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廷珠，男，1953年11月25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市平谷区镇罗营镇人民政府，住所地北京市平谷区镇罗营镇东街5号。
法定代表人任利泉，镇长。
委托代理人崔艳霞，北京市方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刘廷珠与被上诉人北京市平谷区镇罗营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镇罗营镇政府）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平谷区人民法院（2013）平民初字第065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8月22日受理该案后，依法组成由法官邢军担任审判长，法官江惠、法官郑慧媛参加的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刘廷珠在一审中起诉称：1973年刘廷珠去修金海湖水库，负责开大拖拉机。1975年镇罗营乡开始修建杨家台水库。1976年经乡党委政府决定，将刘廷珠从金海湖水库大拖拉机队调往杨家台水库开车。1978年县政府接手修建杨家台水库工程后，乡党委决定把刘廷珠调至乡企业大拖拉机站开拖拉机。水库主体工程完工后，后期工程由乡政府组织修建。1982年春，乡党委再次将刘廷珠从乡企业调回杨家台水库开车，当时刘廷珠已经是1名乡企业职工。1982年4月，乡党委决定从乡企业拖拉机站调用1台大拖拉机，在将车从拖拉机站拖往水库过程中，刘廷珠的双手被钢线绳勒断了五根手指，失去了劳动能力。由于当时市政府尚未拨付后期工程款及伤残人员抚恤金，乡党委书记许×、乡长陈×2人将刘廷珠安排到乡企业奶粉厂上班，后又将刘廷珠调至乡政府看自来水，等待问题的解决。市政府拨付抚恤金时，因当时的乡领导调离、继任领导出车祸，乡政府其他领导将专款挪作他用，刘廷珠的问题一直未得到解决。为此刘廷珠多次找乡党委政府反映，并多次递交工伤认定申请，镇罗营镇党委才从2009年12月1日起每个月给刘廷珠180元生活补助费，但仍不承认刘廷珠是因工负伤。1999年至2004年平谷区劳动局为1999年以前因工致残人员做工伤认定，补办工伤证，并多次通知镇罗营镇政府，但镇罗营镇政府为逃避责任，始终未将刘廷珠因工致残的事上报，也未通知刘廷珠本人，导致刘廷珠错过了工伤认定的时效，至今未能享受应享受的工伤待遇，镇罗营镇政府也没有给付刘廷珠伤残抚恤金，对此，镇罗营镇政府应承担全部责任。故刘廷珠不服仲裁裁决，起诉至法院，请求：1.确认1976年至1988年间刘廷珠与镇罗营镇政府存在劳动关系；2.镇罗营镇政府应按工伤四等伤残等级给付刘廷珠因工致残的伤残抚恤金25740元（110元×75%×12个月×26年），并按北京市居民最低生活保障（每月1260元）的标准给付伤残生活补助费393120元（1260元×12个月×26年）；3.诉讼费由镇罗营镇政府承担。
镇罗营镇政府在一审中答辩称：刘廷珠修建水库系接受其所在村指派，由村里计工分，支付劳动报酬，刘廷珠从未在镇罗营镇政府及镇罗营镇政府所属企业工作过。镇罗营镇政府从未分配刘廷珠任何工作任务，也未对刘廷珠进行过任何管理，亦未向刘廷珠支付过劳动报酬，因此双方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镇罗营镇政府无需为刘廷珠申请工伤认定，也无需支付伤残赔偿金。另，刘廷珠的起诉已过诉讼时效，刘廷珠称其于1982年4月双手受伤，至今已过30年，早已超过民法通则规定的最长诉讼时效，其诉讼请求应予驳回。刘廷珠因生活困难，多次找到镇罗营镇政府要求予以照顾，镇罗营镇政府考虑刘廷珠身体及家庭实际情况，分别于2009年和2013年与刘廷珠签订协议书及补充协议。2份协议均明确约定，镇罗营镇政府每月按社会福利养老金的标准向刘廷珠支付生活困难补助，且2013年的协议为最终解决方案，以后不再重新调整。2份协议书均不是对刘廷珠所受伤害为工伤性质的认定，也并不是与其确立劳动关系。故不同意刘廷珠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平谷区镇罗营镇原为平谷县镇罗营人民公社委员会（以下简称镇罗营公社），刘廷珠原系该公社上镇村第三生产队农民。一审诉讼中刘廷珠述称，1973年初，县政府为修建海子水库，向各乡征集劳动力，各乡将任务下派到各生产队，从各生产队抽人。刘廷珠被抽调到水库施工，负责开大拖拉机。参加施工期间，生产队为每个人记工分，年底按照工分分配财物。1976年初，镇罗营乡党委将其从海子水库调到杨家台水库担任司机，乡政府按照企业职工的工资标准每人每月发放工资19.5元，但工资直接发给生产队换取工分。1978年镇罗营乡党委将其调至乡大拖拉机站开拖拉机，此时其已经为乡企业职工，每月待遇将近40元，除其中的19.5元发到生产队换取工分，年底在生产队按照工分分配财物外，其余发给个人作为生活费用，直至1982年底，乡大拖拉机站解散。1982年春，乡党委再次将其从大拖拉机站调回杨家台水库开车。1982年4月，其在从大拖拉机站向水库工地拖运大拖拉机过程中，其左手小指、无名指、中指，右手食指、中指被钢丝绳勒断，在镇罗营卫生院行截指术。1983年，镇罗营乡筹建奶粉厂，安排其为负责人之一筹建工厂，但工厂未能建成。1985年，乡政府安排其到政府看自来水，等待解决工伤问题，主要负责抽水，每天抽水4至5次，每次用时2个小时，按点上班，有时延时下班，同时负责修理、购买、安装水泵，修理政府院内的水管等。刘廷珠认可在此期间其并非乡政府在编职工，身份还是乡企业职工，乡政府按照乡企业职工的标准发放工资，每月110元，从其所收水费中扣除。1987年其驾驶证过户到乡政府。1988年底乡政府让其回家等待解决因工致残的问题。
一审法院经查，1982年3月31日，北京市公安局车管科为刘廷珠换发北京字第0114010号驾驶证，服务单位为镇罗营拖拉机站。该证异动记录显示，异动日期为1987年8月21日，经办机关为平谷县镇罗营乡政府。
2009年12月11日，北京市平谷区残疾人联合会为刘廷珠颁发残疾人证，认定其肢体残疾等级为肆级，刘廷珠称此后每月领取100元的残疾人救济款至2013年11月。
2009年9月刘廷珠向镇罗营镇党委、政府提交《申请书》（自称第178次递交申请），叙述了其为修建杨家台水库受伤及等待处理的经过，并要求发放补助及一次性付清伤残抚恤金400000万元。许×、陈×（刘廷珠称2人为原镇罗营乡党委书记、乡长）在该申请书上写明“本情况属实，应该解决”，并签字。2011年，刘廷珠再次向镇罗营镇党委政府提交《申请书》，要求镇里增加每月伤残生活补助费，并支付一次性伤残抚恤金40万元。2012年12月4日，刘廷珠向平谷区委、区政府提交《申请书》，要求解决其因工致残后的待遇问题，许×、陈×2人签署“情况属实”，并签字盖章。
2009年11月16日，镇罗营镇政府作为甲方与刘廷珠作为乙方签订《镇罗营镇人民政府解决刘廷珠因修建杨家台水库致残遗留问题的协议》，内容为：“经双方协商，关于乙方修建杨家台水库致残遗留问题特订立本协议。第一条：甲方给予乙方生活费补助，标准为每月180元人民币。第二条：甲方按每月补助标准，按月汇入乙方账户。第三条：上述两条调解协议为甲乙双方最终调解方案，乙方不再与甲方提出任何附加条款。第四条：本协议经甲乙双方签字盖章后，自2009年12月1日开始至乙方有生之年之月生效。”
2013年双方签订《镇罗营镇人民政府解决刘廷珠因修建杨家台水库致残遗留问题协议的补充协议》，内容为：“刘廷珠向镇罗营镇人民政府提出，由于生活水平的提高，要求增加致残后生活困难补助，现经甲方研究，并与乙方友好协商，做如下补充协议：第一条：继续执行2009年11月16日协议。第二条：在上述协议甲方给予乙方生活补助标准每月180元人民币的基础上，以后按社会福利养老金的涨幅标准增加而增加（2008年至2013年1月社会福利养老金涨幅三次，共计上涨为110元人民币），即180元＋110元，合计每月为290元人民币，其他条款不变。第三条：本调整协议为最终调解方案，以后不再重新调整。第四条：本补充协议经甲乙双方盖章签字后当月开始生效。”
2013年11月21日，刘廷珠向北京市平谷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确认1976年至1988年与镇罗营镇政府存在劳动关系。2013年11月25日，该仲裁委以刘廷珠的请求已经超过仲裁时效为由，裁定不予受理。刘廷珠不服，持诉讼请求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
镇罗营镇政府认为刘廷珠主张因修建杨家台水库致残及等待解决过程中被安排建奶粉厂、看自来水等事实无法核实，且镇罗营镇政府未向刘廷珠支付过任何劳动报酬；刘廷珠提交的驾驶证不能证明双方存在劳动关系。认可双方签订的协议，但主张2份协议均是为解决刘廷珠的生活困难，出于照顾，给刘廷珠的生活补助，而非认可刘廷珠为工伤而给予的工伤待遇，认为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
一审法院另查，1970年6月18日，镇罗营人民公社委员会向平谷县革命委员会提交《关于在杨家台修建一座水库的请示报告》，意见是“公社自办，县里支援”。1973年7月16日，镇罗营公社常委会记录记载：“县批准修杨家台水库问题。公社同意修。”1977年11月5日，杨家台水库指挥部出具的《杨家台水库、库区占地消减耕地亩数请示报告》载明，“杨家台水库自一九七五年十一月开工”，镇罗营公社在该报告上签署意见“要求抓紧办理”，并加盖公社公章。1977年12月28日，镇罗营公社向县委提交《镇罗营公社党委关于为杨家台水库工程增派民工的请示报告》，请示县委在公社自出800名民工上水库的基础上，增派2500名民工，保证1978年完成水库总体工程。
2014年5月30日，一审法院向平谷区人力社保局电话咨询，该局工作人员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招工，都需要履行相关手续，即填写招工表，由用人单位、生产队、公社（乡）盖章，劳动行政管理部门审批备案，修水库不属于正式用工。一审诉讼中，刘廷珠称其到乡企业时填过表，但不清楚是什么表，表上有乡企业盖章。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刘廷珠、镇罗营镇政府争议的焦点是双方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刘廷珠认可其1976年到1982年间经所在的生产队抽调，加入公社修建水库的施工队，参加水库施工期间仍由其所在的生产队计工分，后来按照乡企业职工标准发放补助，但并不直接发到刘廷珠手中，而是发到生产队换算成工分，年底按工分参与生产队的分配，即刘廷珠获取劳动报酬的形式为参与生产队集体分配，并非由当时的镇罗营公社发放。因此，刘廷珠与镇罗营公社之间不具有劳动法意义上的劳动关系特征，刘廷珠关于双方之间属劳动关系的主张不成立。刘廷珠主张1983年至1988年间其为乡企业职工，但按照当时特定时期的用工政策，企业用工需符合相关的招工手续规定，即填写招工表，经乡政府和劳动行政管理部门盖章批准并备案。刘廷珠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到乡企业工作具备当时规定的招工手续。刘廷珠称1983年镇罗营镇政府安排其与他人共同筹建奶粉厂，但该厂未能建成投产，故刘廷珠与该厂及镇罗营镇政府之间不能形成劳动关系。刘廷珠称镇罗营镇政府安排其看管自来水，并按照企业职工待遇为其发放工资，但其认可并非镇罗营镇政府的在编职工，也未提供证据证明为镇罗营镇政府的其他形式的工作人员。故刘廷珠主张其与镇罗营镇政府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的证据不足，其关于伤残抚恤金及生活补助费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依据，该院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刘廷珠的诉讼请求。
刘廷珠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是：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刘廷珠于1973年经生产队指派去修金海湖水库，后去金海湖车队开大拖拉机，1976年经镇罗营乡政府党委决定，把刘廷珠从金海湖水库调往杨家台水库开车。根据劳动合同法规定，自从刘廷珠从金海湖水库调往杨家台水库后，刘廷珠就跟镇罗营镇政府实际建立了劳动关系。二、镇罗营乡拖拉机站为1978年镇罗营乡政府办的乡镇企业，直接受镇罗营乡政府领导，拖拉机站每年都要向镇罗营乡政府交款，镇罗营乡政府为了防止技术人员流失，每年春节放假都要把刘廷珠等人的驾驶证收走，上班后再发放。从刘廷珠提交的证据可以证实，刘廷珠与镇罗营镇政府存在12年的劳动关系，在工作中刘廷珠负伤致残。现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确认刘廷珠自1976年至1988年与镇罗营镇政府存在劳动关系；3.判令镇罗营镇政府给付刘廷珠1988年至2013年工伤伤残抚恤金25740元，最低生活保障费393120元；4.镇罗营镇政府自2014年1月1日起按北京市居民最低生活保障，每月给付刘廷珠最低生活保障费1260元，每月给付伤残抚恤金82.5元。
镇罗营镇政府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其针对刘廷珠的上诉理由答辩称：镇罗营镇政府与刘廷珠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因此不需要为刘廷珠申请认定工伤，更不需要赔偿其工伤损失。刘廷珠修建水库是接受村委会的指派，由村委会计工分和支付报酬。镇罗营镇政府没有向刘廷珠支付过任何劳动报酬，也没有指派过任何劳务，刘廷珠也不受镇罗营镇政府管理。故请求驳回刘廷珠的上诉请求。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及仲裁裁决书、协议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本案争议的问题是刘廷珠与镇罗营镇政府在1976年至1988年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依据刘廷珠述称，1976年至1982年间，镇罗营镇政府在修建水库工程中，安排其开拖拉机。工资由乡政府发给生产队，生产队为每个人计工分，年底按照工分分配财物。因此该期间刘廷珠的劳动报酬系由生产队集体分配，现刘廷珠主张其与镇罗营镇政府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没有事实依据。刘廷珠同时述称，1983年至1988年间其为乡企业职工，具体为，1983年镇罗营乡筹建奶粉厂，安排其为负责人之一筹建工厂，但工厂未能建成。1985年，乡政府安排其到政府负责看管自来水等工作。镇罗营镇政府对刘廷珠所述予以否认。因按照此时期用工政策，企业用工需符合招工手续规定，刘廷珠亦未能提供招工手续等相关证据证明此期间其到乡企业工作的事实。综上，刘廷珠主张其与镇罗营镇政府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缺乏依据。刘廷珠上诉要求镇罗营镇政府支付其伤残抚恤金及生活补助费，没有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所作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刘廷珠负担（已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刘廷珠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邢 军
代理审判员 江 惠
代理审判员 郑慧媛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刘 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