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黑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黑中民终字第13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朱金环，女，汉族，农民。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善豹（系朱金环长子），男，汉族，农民。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美荣（系朱金环长女），女，汉族，农民。
三上诉人委托代理人秦亮，黑河市西兴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侯庆祝，男，汉族，农民。
委托代理人安瑞，孙吴县司法局辰清镇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原审第三人王培成（系朱金环丈夫），男，汉族，农民。
上诉人朱金环、王善豹、王美荣因与被上诉人侯庆祝、原审第三人王培成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孙吴县人民法院（2014）孙民初字第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朱金环、王善豹及其二人与王美荣的共同委托代理人秦亮，被上诉人侯庆祝及其委托代理人安瑞，原审第三人王培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朱金环、王善豹、王美荣在原审法院诉称，在二轮土地承包期间，朱金环、王善豹、王美荣与王培成共同承包孙吴县西兴乡新丰村（以下简称新丰村）集体土地3.6公顷。2008年前，王培成因生病急需用钱，将上述土地转包给侯庆祝耕种5年。2013年，在朱金环与王培成向侯庆祝主张土地承包经营权时，侯庆祝以上述3.6公顷土地已转让给侯庆祝承包经营，且合同履行期限至2028年为由，拒绝返还上述土地。朱金环、王善豹、王美荣认为，王培成与侯庆祝签订《土地转让合同》（以下简称《合同》）时，没有得到朱金环、王善豹、王美荣的同意，朱金环、王善豹、王美荣也没有授权王培成签订此《合同》。侯庆祝系在朱金环、王善豹、王美荣不知情的情况下，乘人之危与王培成签订的《合同》。据此，朱金环、王善豹、王美荣诉至法院，要求确认侯庆祝与王培成签订的《合同》无效；要求侯庆祝返还3.6公顷土地承包经营权。
原审被告侯庆祝在原审法院辩称，朱金环、王善豹、王美荣以其对土地转让不知情为由，主张合同无效没有法律依据，且与事实不符。朱金环、王善豹、王美荣系王培成的家庭成员，王培成系家庭承包土地经营户的户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七条的规定，王培成有权作为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流转方，代表其他家庭成员在《合同》上签字确认。并且，侯庆祝亦有理由相信王培成的行为，代表了其他家庭成员的意见。至于朱金环、王善豹、王美荣主张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期限为5年，但现在该合同已实际履行了6年，足以证明朱金环、王善豹、王美荣的主张自相矛盾，显非事实。并且，朱金环本人不仅在签订《合同》的现场，而且还在该合同所载其姓名上捺印确认。该行为的存在，充分证明朱金环同意转让诉争土地。因此，王培成与侯庆祝签订的《合同》具有法律效力。因该合同约定的履行期限至2028年届满，且朱金环、王善豹、王美荣的诉讼主张不适用情势变更原则。据此，请求法院驳回朱金环、王善豹、王美荣的诉讼请求。
原审第三人王培成在原审法院述称，2007年秋季，因王培成患病，手术后无法从事重体力劳动，且王善豹年龄尚幼，王美荣在山东省打工，王培成无力对承包村集体的3.6公顷土地进行耕种和管理，所以在未征求朱金环、王善豹、王美荣意见的情况下，将上述土地转让给了侯庆祝。由于在签订《合同》时头脑不清醒，也没有注意合同届满期限。故王培成认为与侯庆祝签订的《合同》应属无效，侯庆祝应当返还3.6公顷土地承包经营权。
原审法院判决认定，朱金环与王培成系夫妻关系，王善豹与王美荣系二人婚生长子、长女。2007年12月间，王培成与侯庆祝就转让王培成一家4口人在新丰村集体承包的3.6公顷土地承包经营权达成了口头协议。2007年12月23日，侯庆祝支付王培成39，600.00元。同日，王培成为侯庆祝出具收据1张。该收据载明：“今收新丰村侯庆祝交给土地转让款叁万玖仟陆佰元整。收款人：王培成，此据书于2007，12／23号。”此后不久，在王培成家，由证明人吴常利执蓝色圆珠笔，用复写纸一式两份的形式，为王培成与侯庆祝书写了两份《合同》，该《合同》载明：“甲方：王培成，乙方：侯庆祝，一、甲方将西兴乡永丰村新丰屯自己分的责任田3.6垧转让给乙方耕种，转让期限到二轮土地承包到期2030年。二轮土地到期后，甲方再分得土地，还将由乙方继续耕种，不再交任何费用；二、土地转让费，每垧地11，000.00元（壹万壹仟元），乙方一次性付给甲方39，600.00元（叁万玖仟陆佰元），付款日期2008.1月1日；三、乙方自2008年1月1日接手甲方的责任田耕种，粮补等各项费用都由乙方享受和负责，甲方将不再享用和负责各项费用。国家或村等如有什么政策变化，甲方必须保证乙方二轮土地期内的耕种。如有违约，由违约方付给对方贰万元，并退还全部承包金；四、此合同双方各一份，由孙吴县西兴乡新丰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新丰村委会）盖章、签字作证，双方共同遵守。”随后，王培成、侯庆祝、吴常利将复写的第二份《合同》放在首页，将用圆珠笔书写的第一份《合同﹥作为第二页，并在两页之间使用复写纸，分别作为甲方、乙方、证明人予以签名确认（即第一份合同上的签名系复写的，第二份《合同》上的签名系圆珠笔书写的）。然后，上述三人在两份《合同》上所载各自的姓名上，又分别捺印。为了方便记忆，王培成与侯庆祝一致同意证明人吴常利将合同的签订时间书写为2008年1月1日。王培成在签名的同时，还在《合同》首部的甲方王培成姓名后面，书写了朱金环（该姓名上捺有指印）、王善豹、王美荣的姓名。此后，侯庆祝持两份《合同》找到新丰村委会主任付正强。付正强在审核两份《合同》时，发现证明人吴常利将二轮土地承包期限届满时间书写错误（应为2028年），便执黑色碳素笔直接将两份《合同》上书写的“2030年”分别更正为“2028年”，并在改动处分别加盖了个人名章。同时，再次以复写的方式，在两份《合同》中，以蓝色圆珠笔将第一条约定的“二轮土地到期后，甲方再分得土地，还将由乙方继续耕种，不再交任何费用”，改写为“……，再交各项费用”。在合同第四条的下方，又添加了“五、二轮土地承包期内有效。”的文字内容。最后，在两份《合同》上以黑色碳素笔分别书写了“新丰村村委会证明”，并在上述文字上加盖了新丰村委会印章。随后，侯庆祝将新丰村主任付正强审核后的第二份《合同》交给王培成，第一份《合同》则由其自行保管。二人对变更后的《合同》内容，均未提出任何异议。
自2008年1月至2013年11月，本案诉争的3.6公顷土地承包经营权，以及粮食直补款均由侯庆祝享有。2013年12月间，王培成找到侯庆祝，以王善豹准备结婚但没有耕地为由，要求与侯庆祝解除《合同》，并要求侯庆祝返还3.6公顷土地承包经营权，但侯庆祝予以拒绝。此后，虽经新丰村委会及孙吴县司法局西兴司法所多次调解，但二人未能达成调解协议。据此，朱金环、王善豹、王美荣诉至法院，以王培成与侯庆祝所签《合同》未经朱金环、王善豹、王美荣同意，且王培成在签订合同时患有疾病，头脑处于不清醒状态，侯庆祝系乘人之危为由，要求确认侯庆祝与王培成签订的《合同》无效，并要求侯庆祝返还3.6公顷土地承包经营权。而侯庆祝则以其与王培成所签《合同》符合法律规定，且朱金环已在该《合同》所载姓名上捺印，该《合同》已经履行6年为由，主张该《合同》有效，并请求法院驳回朱金环、王善豹、王美荣的诉讼请求。
庭审中，朱金环主张王培成在签订《合同》时正患有疾病，但王培成仅认可在2007年秋季曾因患附睾炎做过手术。同时，二人虽主张王培成在签订《合同》时头脑不清醒，侯庆祝存在乘人之危行为，但均未提举出任何证据证明该项主张成立，侯庆祝对此亦不认可。并且，朱金环虽在起诉状中主张不知晓王培成转让土地承包经营权，但在王培成述称其与侯庆祝、吴常利在其家中签订《合同》时，朱金环就在家里厨房收拾东西之后，朱金环又认可在《合同》签订次日，其即知晓王培成将3.6公顷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给侯庆祝的事实。但又以自己不识字，王培成仅对其述称土地系转包，且期限为5年为由，主张自己不知晓合同的具体内容。此外，虽然朱金环否认在《合同》所载姓名上的指印系其所为，但在法院释明后，不申请对该指印是否为其所捺进行司法鉴定。另外，朱金环认可王美荣在签订《合同》后的2-3年间，便已知晓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的事实。
经核对，朱金环当庭提举的《合同》，与侯庆祝当庭提举的《合同》，内容完全一致，系用复写纸书写的一式两份合同。侯庆祝所持为第一份（主要内容为圆珠笔书写，签名为复写），朱金环所持为第二份（主要内容为复写，签名为圆珠笔书写）。
原审法院判决认为，侯庆祝与王培成签订的《合同》，内容合法，意思表示真实、自愿，不仅取得了新丰村委会的同意，且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七条的规定，亦不损害他人的合法权益，故应当认定有效，并应继续履行。虽然朱金环、王善豹、王美荣主张王培成在签订上述《合同》时患有疾病，头脑不清醒，侯庆祝存在乘人之危行为，但朱金环、王善豹、王美荣不能就该项主张提举出任何证据予以证实。并且，侯庆祝对此亦不认可。由此，朱金环、王善豹、王美荣的该项主张，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朱金环、王善豹、王美荣未在《合同》上签名确认，是否影响合同效力的问题。在本案中，虽然朱金环主张自己未在该《合同》所载的姓名上捺印，但因朱金环系本案原告，且系其本人否认自己所举合同中的红色指印（朱金环姓名上）非其所捺，并以此作为其不知晓合同内容的抗辩理由。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依据上述规定，朱金环应对该项主张承担举证责任。现因朱金环不申请对该指印非其所为进行司法鉴定，且不能提举其他证据证实该项主张，故朱金环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同时，由于侯庆祝主张该指印系朱金环本人所捺，故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五条的规定，该指印为朱金环本人所捺。即朱金环在签订合同的现场，知晓合同的相关内容。此外，即使该指印并非朱金环本人所捺，但因其已承认在签订该《合同》的次日，便由王培成处知晓了转让3.6公顷土地承包经营权的事实。但在该《合同》已实际履行的6年间，朱金环并未对该《合同》的效力主张过权利。虽然朱金环主张王培成对其存在欺骗行为，其并不知晓该《合同》的具体内容。但因其提举的《合同》保存于自己家中，若朱金环主张的事实客观存在，那么其怠于行使权利所致的不利后果，亦应自负。同时，王培成不仅系朱金环丈夫，亦是王善豹（当时14周岁）与王美荣（在山东省打工）的父亲，还系该家庭在新丰村集体承包土地的土地承包经营户户主。其代表家庭成员签订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合同的行为，符合客观实际，以及家事代理的相关规定。并且，朱金环认可王美荣在签订《合同》后的第2-3年间便已知晓此事，但王美荣亦未在此期间对该《合同》的效力主张过权利。由此，应认定朱金环、王善豹、王美荣对王培成转让土地承包经营权的行为均予认可。即朱金环、王善豹、王美荣未在《合同》上签名确认，并不影响合同效力。
至于新丰村委会主任对《合同》内容进行部分改动及添加，是否影响合同效力的问题。虽然新丰村委会主任将合同第一条中的“2030年”改写成“2028年”，但此项变更是对“转让期限至二轮土地承包到期”这一约定的进一步完善，且与孙吴县范围内第二轮土地承包期限届满日期相符。至于其在该条中将“……，不再交任何费用”改写成“……，再交各项费用”的内容，明显对王培成有利，而王培成与侯庆祝对该项内容的变更，至今亦未提出过任何异议。由此，应认定王培成与侯庆祝对该项合同内容的变更予以认可。对于新丰村委会主任在该《合同》上添加的“五、二轮土地承包期内有效”的内容，与王培成、侯庆祝约定的合同届满期限为“转让期限至二轮土地承包到期”的约定，并不矛盾或冲突。据此，法院认定，新丰村委会主任对《合同》内容进行部分变更及添加的内容，并不影响该合同的效力。综上，朱金环、王善豹、王美荣提出的诉讼主张于法无据，法院不予支持和保护。侯庆祝所提抗辩主张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采纳。据此判决，驳回朱金环、王善豹、王美荣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00元减半收取50.00元，由朱金环、王善豹、王美荣负担（已交纳）。
判决宣判后，朱金环、王善豹、王美荣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主要理由：1、原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依据的主要证据不足。王培成虽系户主，但无权代表其他家庭成员将土地承包经营权长期转让给侯庆祝，王培成与侯庆祝签订的所谓《合同》，在法理层面而言，是典型的效力待定的合同形式，王培成或侯庆祝方在事后经朱金环、王善豹、王美荣依法确认，《合同》才产生最终的法律效力，否则该《合同》不具有法律约束力，不受《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保护。而且《合同》未在县级以上人民政府登记，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2、朱金环、王善豹、王美荣明确否认该合同效力，也从来没有在该合同上签字，故该合同属部分无效合同。王培成将自己的承包地转让给侯庆祝的行为有效，其他家庭成员所拥有的承包地，因未得到其本人的追认和认可，不对朱金环、王善豹、王美荣产生法律约束力，朱金环、王善豹、王美荣有权要求侯庆祝返还土地，于法有据，法院应予支持。3、原审法院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原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但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第一款、第五十八条的规定，侯庆祝因合同部分无效而产生返还财产或赔偿损失的后果可向王培成主张诉求。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法院判决，依法改判侯庆祝返还朱金环、王善豹、王美荣承包地40.5亩。
经本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农村土地承包采取家庭承包方式，王培成系朱金环的丈夫、王善豹与王美荣的父亲，为家庭承包户的户主。在签订《合同》时，王善豹14周岁，王美荣在山东省工作，王培成代表家庭成员签订《合同》的行为，符合客观实际。另在王培成家签订《合同》时朱金环亦在家，朱金环也承认在签订《合同》的次日，便从王培成处知晓转让3.6公顷土地承包经营权的事实，而且在该《合同》履行6年间，朱金环未对该合同的效力主张过权利。侯庆祝已于签订合同之时将全部转让费39，600.00元交付给王培成，朱金环也知晓王培成收取转让费的事实。侯庆祝在签订《合同》后，履行耕种承包地的义务。为履行合同内容，王培成将粮食直补补贴凭证交付侯庆祝，在此期间，粮食直补款均由侯庆祝领取，双方均已实际履行合同，所以王培成与侯庆祝签订的《合同》有效，故朱金环、王善豹、王美荣以王培成与侯庆祝签订的涉及其三人土地转让部分无效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另，在原审法院开庭审理时，已经释明朱金环是否对《合同》中其签名及指纹申请司法鉴定，但其明确表示不申请司法鉴定，故原审法院审理程序并无不当。
综上，原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00元、邮寄费80.00元，由上诉人朱金环、王善豹、王美荣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代柳怡
代理审判员 张 岩
代理审判员 沈洋洋
二〇一四年四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仇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