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二中民终字第0880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金茂，男，1957年2月22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陈磊，天津津北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市信鸽协会，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太平街12号。
法定代表人邓少辉，主席。
委托代理人郭凡，北京市中通策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金茂因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原审误为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5）西民初字第142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金茂及其委托代理人陈磊、被上诉人北京市信鸽协会之委托代理人郭凡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金茂为信鸽竞翔项目国家一级裁判员。2013年11月9日，金茂应北京市信鸽协会邀请到河南省新乡市参加信鸽竞翔活动，并担任本次竞翔的司放长。
11月9日上午7时30分左右，信鸽放飞完毕，金茂站在货车右侧最后一节放平的箱板上检查鸽笼时，另一裁判韩宝国欲跳上该箱板，因箱板受力过大，连接绳索的吊环突然断裂，导致金茂自箱板上摔下。
2013年11月13日，金茂到北京市回民医院住院治疗，诊断为腰1椎体压缩性骨折、腰椎管狭窄症、神经根炎、重度骨质疏松、冠心病等。出院建议：休息3个月。金茂住院30天。北京市信鸽协会支付金茂医疗费等共计12520.64元，保险理赔金茂医疗费10900元。
在原审审理中，北京市信鸽协会申请证人王×、康×出庭作证，王×在庭审中陈述：“我是大兴区体育局干部，是西城区信鸽协会的工作人员，也是当时活动的工作人员。我和金茂认识并合作多年。我、金茂和康×负责本次放飞活动，金茂是此次活动的司放长。事发时我在现场，当时鸽子放完了，我在货车北侧踩着箱板检查鸽笼，金茂在货车南侧踩着箱板检查鸽笼，突然听到一声响，我过去看时金茂已经躺在地上，金茂说别动他，大概躺了七八分钟的样子。当时金茂觉得没事，回京后我劝金茂去看看，金茂说没事，等看看再说。我们货车上配备有梯子，但平时一般是踩着梯子上箱板上检查鸽子的情况。因为吊环断了造成金茂摔伤，吊环焊在笼子上，箱板挂在吊环上。货车和鸽笼由北京市信鸽协会负责日常维护，鸽笼是从天津定做的，高度约2.2米，使用了大概三、四年，吊环在鸽笼上面的一个角上。每次比赛北京市信鸽协会都象征性支付我们酬劳，这次是500元。”康×在庭审中陈述：“我是北京市信鸽协会的办公室司机，单位派我作为司机和工作人员参加本次比赛，我们一车三人，分别是金茂、我和王×，金茂是裁判员和司放长，负责主持整个工作。事发当天早上七点多，我发现单向阀门处有鸽子，叫金茂去看看，金茂站在箱板上检查时，河南的一个裁判员也上到箱板上了，结果箱板掉下来，金茂摔倒，河南的裁判员当时也磕着了，好像是腿受伤了。平时很少有鸽子没放出去，因此很少有两三个人一起上到一块箱板上。箱板受力太大，吊环断裂，箱板掉下，导致金茂摔倒。货车和鸽笼是北京市信鸽协会的，我负责该车辆的日常维护工作，鸽笼大概是2008年或2009年在天津制作的，之前从未发生过吊环断裂的情况。本次比赛北京市信鸽协会支付金茂500元酬劳。”金茂对两证人证言的真实性认可，认为两证人均未看到事发第一现场，两证人证言可以证实日常操作均是踩着箱板，从一块箱板上直接走到另一块箱板上，没有人告诉过他们箱板的承重，按照证人的理解，箱板上一般站两人是没问题的。北京市信鸽协会对证人证言认可，认为吊环断裂可以证明箱板承受不了两个成年人的重量，平时站在箱板上操作存在安全隐患问题，因此是不合理的操作行为，金茂作为司放长，应该注意作业安全，不应两人同时站在一块箱板上操作。
在原审审理中，经金茂申请，法院依法委托北京天平司法鉴定中心进行相关鉴定。2015年2月25日，该鉴定中心出具鉴定文书，金茂的伤残等级为十级。金茂支付鉴定费2250元。
2015年5月，金茂向原审法院起诉，要求北京市信鸽协会赔偿以下费用：误工费100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500元、营养费2000元、残疾赔偿金8782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鉴定费2250元。诉讼费由北京市信鸽协会负担。
北京市信鸽协会辩称：一、金茂的陈述基本属实，但并不完整。2013年11月9日北京市信鸽协会举办秋季550公里比赛，放飞地点在河南省新乡市。北京市信鸽协会邀金茂作为裁判员，并担任司放长，主持并负责放飞工作。10日早7点30分放飞鸽子后进行清笼检查时，司机兼裁判员康×发现单向闸门内有几只鸽子，叫金茂过去看。金茂没有使用在一旁的随车梯子，而是站到了货车挂斗右侧前数第二块槽厢板上去看。此时有河南方面的裁判也要爬上槽厢板，用力向下一撑，钢丝绳上的吊环禁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发生了断裂，金茂掉落到地上，摔倒。当时金茂没表示有何严重不适。回到北京后，13日金茂住进北京市回民医院，被诊断为腰椎压缩骨折，住院治疗。金茂住院期间，北京市信鸽协会领导前去慰问看望。北京市信鸽协会先后向金茂支付了23420.64元，其中包括北京市信鸽协会给金茂所上的人身保险理赔的10900元，及北京市信鸽协会支付给金茂的医疗费12520.64元。但金茂并不满足，提出要北京市信鸽协会赔偿500000元损失的不合理要求，还曾多次带人到北京市信鸽协会，影响北京市信鸽协会的正常工作秩序。二、北京市信鸽协会不同意金茂的诉讼请求，北京市信鸽协会认为金茂的不安全行为是导致其摔伤的直接原因，金茂有过错。1、北京市信鸽协会运送鸽子的货车都随车配有梯子，需要检查高处的箱笼时应当使用梯子，这是一个基本的安全常识，更何况，事发时梯子就在旁边。但金茂没有使用梯子，而是选择站在货车侧面的槽厢板上。固定槽厢板的仅是笼子顶部用来固定笼子用的钢丝绳，加一截延长钢索，根本承受不了太大的重量，作为一个成年人，应当能够判断，站在槽厢板上是一个危险行为。故金茂对自己的摔伤后果明显是存在过错的，应当自行承担责任。2、金茂是司放长，该车的放飞工作均由金茂负责，也包括负责所有工作人员的作业安全。但金茂不仅自己不注意安全，采用了危险的登高方式，在他人也要爬上槽厢板时也未进行阻止，致使用来固定笼箱的钢丝绳吊环同时承担了两个成年人的重量，发生了安全事故，金茂作为司放长对事故的发生应当承担责任。三、金茂所提出的经济损失赔偿过高，也没有相关依据。据北京市信鸽协会了解，金茂为买断工龄人员，没有固定工作，其所要求的误工费没有事实依据；金茂所要求的营养费没有提供相关凭证，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金茂对自己的摔伤是存在过错的，应当自行承担责任，北京市信鸽协会作为活动组织方尽到了安全义务，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也请法庭考虑，北京市信鸽协会已经向金茂支付了23420.64元，即便法庭认为北京市信鸽协会应当承担一定比例的补充责任也应扣减北京市信鸽协会已经支付的金额。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金茂站在箱板上检查鸽笼时，另一裁判员欲跳上来，由于箱板受力过大，吊环断裂，导致金茂从箱板上摔倒受伤，这是金茂受伤的直接原因。根据查明的事实，货车的箱板没有承重要求，亦非人用来踩踏。金茂作为本次竞赛的司放长，对自身安全负有注意义务，其踩着箱板操作的行为存在过错，对自身受伤的后果应承担责任。北京市信鸽协会作为货车、鸽笼的所有者及管理者，亦未应尽提醒注意的义务，其并未向司放人员提出禁止踩踏箱板的工作要求，未在合理的位置张贴禁止踩踏箱板操作的告示，因此，北京市信鸽协会应承担次要责任。根据查明的事实，原审法院认为，北京市信鸽协会应对金茂的合理损失承担30%的赔偿责任。金茂要求赔偿住院伙食补助费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金茂要求赔偿营养费的诉讼请求，符合其恢复伤情需要，法院予以支持，但金茂主张的数额过高，根据伤情，法院酌定为1000元。金茂要求赔偿误工费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依据，法院不予支持。金茂要求赔偿残疾赔偿金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金茂要求赔偿鉴定费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以上各项合理损失，由北京市信鸽协会按照责任比例予以赔偿。金茂要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根据过错程度及身体受伤情况等因素，法院酌定为1500元。
据此，原审法院于2015年6月判决：一、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北京市信鸽协会赔偿金茂住院伙食补助费四百五十元、营养费三百元、残疾赔偿金二万六千三百四十六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一千五百元。二、驳回金茂的其他诉讼请求。
判决后，金茂不服，以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为由向本院提出上诉，其上诉称：一审认定韩宝国跳上箱板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并无任何证据支持，金茂作为司放长只对鸽子负责，不对现场人员安全负责，金茂的行为并未违反操作规程，不存在过错；金茂受雇于北京市信鸽协会，即便是韩宝国过错导致金茂受伤，也应由北京市信鸽协会承担全部责任。故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支持其一审全部诉讼请求。北京市信鸽协会同意原判，其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金茂未使用随车梯子，擅自站到箱板上操作，后因韩宝国爬上箱板，钢丝绳上的吊环禁不住两人重量发生断裂，导致金茂摔倒受伤；金茂与北京市信鸽协会之间并无雇佣关系，北京市信鸽协会只是比赛的举办方，因金茂有相应资质，北京市信鸽协会才邀请其作为裁判参加比赛。请求二审驳回金茂的上诉。
本院查明如下事实：一、双方当事人均确认金茂自箱板上摔下的时间为2013年11月10日上午7时30分左右，并非原审查明的11月9日上午。二、金茂向原审法院起诉时的案由为生命权、身体权、健康权纠纷，但在原审法院开庭时的法庭辩论部分陈述为其是受雇于北京市信鸽协会，其对事故发生没有过错，故要求北京市信鸽协会赔偿。在二审审理过程中，金茂坚持认为其是受雇于北京市信鸽协会，其在雇佣活动中受伤，北京市信鸽协会应承担赔偿责任。三、庭审中，金茂主张营养费2000元，但没有医嘱，没有计算标准。主张误工费10000元，没有相应的误工证明，也没有相关的计算标准。四、举办比赛期间，北京市信鸽协会按照在北京一天100元，在外地一天200元的标准支付金茂费用，金茂的食宿费用由协会负责。对于上述费用的性质，北京市信鸽协会代理人称上述费用在该协会财务列支中属于劳务费，按常理应缴纳个人所得税。但金茂只是参加比赛的人员，与北京市信鸽协会之间不属于劳务，北京市信鸽协会只是按照裁判法的规定负责相关人员的食宿和补助。金茂则称其收取的费用都要缴纳20％的税，是什么税不清楚。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无异。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庭陈述、信鸽竞翔监放单、裁判员证、门诊病历、住院病历、诊断证明书、鉴定文书、鉴定费发票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三：一、金茂与北京市信鸽协会之间是否存在雇佣关系；二、北京市信鸽协会对金茂进行赔偿适用何种归责原则；三、金茂主张的各项损失数额的认定问题。
一、金茂与北京市信鸽协会之间是否存在雇佣关系
根据已经查明的事实，金茂是应北京市信鸽协会的邀请参加信鸽竞翔活动，并担任司放长。北京市信鸽协会系此次活动的举办方和组织者，并按照金茂参加活动的天数向金茂支付劳务费。赛事期间，北京市信鸽协会指派金茂担任司放长，金茂在活动中听从北京市信鸽协会的指示在要求的时间和地点进行信鸽放飞。而根据法律规定，所谓从事雇佣活动，是指从事雇主授权或者指示范围内的生产经营活动或者其他劳务活动。北京市信鸽协会与金茂之间的关系显然符合雇佣关系的特点。因此，应当认定在此次信鸽竞翔活动中，金茂与北京市信鸽协会之间已经形成雇佣关系。
二、北京市信鸽协会对金茂进行赔偿适用何种归责原则
金茂在原审民事起诉状中以“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为案由提起诉讼，主张北京市信鸽协会对于其受伤的后果存在过错。依其请求审理，适用的应是过错责任原则。但在原审法院开庭审理期间，金茂又认为自己系在受雇于北京市信鸽协会期间受伤，北京市信鸽协会应对其进行赔偿，且在二审期间坚持这个主张，这实质上已将法律关系的性质变更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除个人之间劳务纠纷外，在审理时适用的归责原则应是无过错责任原则。在出现金茂的请求权基础存在矛盾的情况下，原审法院应就此向金茂释明，根据金茂的本意确定案件案由。原审法院在未依法行使释明权的情况下将本案案由确定为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并按照过错责任原则进行审理与金茂主张的法律关系性质相悖离。故本院决定变更案件案由为提供劳务者受害纠纷。前已论及，金茂与北京市信鸽协会之间存在雇佣关系，金茂在受雇期间因工作受伤，此时无论金茂对受伤的后果有无过错，北京市信鸽协会做为雇主，都应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之规定承担赔偿责任。
三、金茂主张的各项损失数额的认定问题。
金茂之伤被鉴定为十级伤残，其索赔残疾赔偿金87820元，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金茂住院30天，其索赔住院伙食补助费1500元，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金茂因伤致残，原审法院酌情考虑赔偿其精神抚慰金1500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金茂主张的误工费10000元、营养费2000元，因未向法庭提供误工证明或医嘱，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对于金茂因此次事故所遭受之合理损失，北京市信鸽协会应当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原审认定双方根据责任比例承担责任欠妥，本院予以更正。金茂的上诉请求中部分于法有据，本院就该部分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5）西民初字第1427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5）西民初字第1427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北京市信鸽协会赔偿金茂住院伙食补助费一千五百元、残疾赔偿金八万七千八百二十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一千五百元。以上共计九万零八百二十元。
三、驳回金茂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本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鉴定费2250元，由北京市信鸽协会负担（金茂已交纳，北京市信鸽协会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直接给付金茂）。
一审案件受理费1286元，由金茂负担221元（已交纳），由北京市信鸽协会负担1065元（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2572元，由金茂负担442元（已交纳），由北京市信鸽协会负担2130元（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经纬
审判员 屠 育
审判员 史佳伟
二〇一五年九月十八日
书记员 王 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