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5民终460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苏州研拓电子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苏州工业园区吴浦路一巷6号。
法定代表人：张兴伟，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志俊，上海市协力（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方学伟。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继兰，江苏瀛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苏州研拓电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研拓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方学伟返还投资款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苏州工业园区人民法院（2016）苏0591民初7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6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7月2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研拓公司法定代表人张兴伟及委托诉讼代理人高志俊、被上诉人方学伟本人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曹继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研拓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方学伟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方学伟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案涉《投资合作协议》签署日期为2013年1月24日，一审判决在第4页中将签署日期认定为2014年1月24日，与事实不符。2、《投资合作协议》的合同主体为方学伟与案外人林某某、曾静、张兴伟，与研拓公司无关，方学伟因合作协议产生的任何股权或债权纠纷只能向合同相对方主张。3、研拓公司成立时间远远早于《投资合作协议》签订时间，故四方签署《投资合作协议》为设立研拓公司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该合同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无效。一审判决认为该协议系四方对研拓公司实行增资扩股并成为研拓公司新股东的增资协议，但该协议没有研拓公司及研拓公司股东苏州拓盟电子有限公司参与，也未约定研拓公司注册资本增加额度，故该合作协议不可能属于增资协议。4、研拓公司未收到过方学伟任何投资款，方学伟在一审中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其向研拓公司支付过投资款。5、方学伟在一审中提交一份银行转账明细作为证据，一审判决对该证据采信与否只字未提。二、一审判决证据不足。1、方学伟在一审中提交的《退股协议》为无效协议。依据公司法的规定，股东在公司登记或者增资后，不得抽回出资。方学伟提交的该份合同主体为其与研拓公司的退股协议，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无效协议。2、方学伟在一审中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向研拓公司支付过投资款，唯一提交的银行转账明细是虚假的，转账记录中没有一个为研拓公司账号，一审判决认定方学伟已支付研拓公司投资款证据缺乏。
方学伟辩称：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并无错误，研拓公司上诉提出的判决书第四页的签署日期“2014年1月14日”是细小的笔误，对本案认定没有影响，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应该驳回上诉。
方学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研拓公司返还方学伟投资款182000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月24日，方学伟与案外人林某某、曾静作为乙方、研拓公司法定代表人张兴伟作为甲方共同订立《投资合作协议》确定双方合作投资成立研拓公司项目。合同第一条约定了各投资人的投资份额和投资方式：“甲、乙双方同意，以双方注册成立研拓电子为项目投资主体，公司法人代表为张兴伟。甲、乙双方分别以实际货币及其他业务收入为主要投资来源，各方占公司比例分配如下：甲方张兴伟占出资总额的41.85%、乙方林某某占出资总额的41.85%、乙方方学伟占出资总额的11.3%、乙方曾静占出资总额的5%”。合同第二条约定利润分享和亏损分担方式：“共同投资人按其出资额占出资总额的比例分享共同投资的利润，分担共同投资的亏损。共同投资人各自以其出资额为限对共同投资承担责任，共同投资人以其出资总额为限对研拓电子承担责任。共同投资人的出资形成的股份及其孳生物为共同投资人的共同财产，由共同投资人按其出资比例共有。共同投资于研拓电子的股份转让后，各共同投资人有权按其出资比例取得财产”。第三条则对事务执行事宜作出约定：“1、共同投资人委托甲方代表全体共同投资人执行共同投资的日常事务，包括但不限于：（1）在研拓电子发起设立阶段，行使及履行作为公司发起人的权利和义务；（2）在合股公司成立后，行使其作为公司股东的权利，履行相应义务；（3）收集共同投资所产生的孳息，并按照本协议有关规定处置；2、其他投资人有权监察日常事务的执行情况，甲方有义务向其他投资人报告共同投资的经营情况和财务状况；3、甲方执行共同投资事务所产生的收益全归全体共同投资人，所产生的亏损或者民事责任，由共同投资人承担；4、甲方在执行事务时如因其过失或不遵守本协议而造成其他共同投资人损失时，应承担赔偿责任；5、共同投资人可以对甲方执行共同投资事务提出异议。提出异议时，应暂停该项事务的执行。如果发生争议，由全体共同投资人共同决定。6、共同投资的下列事务必须经全体共同投资人同意：（1）转让共同投资于研拓电子的股份（2）以上述股份对外出质（3）更换事务执行人”。合同第四条则对投资的转让作出限定：“1、共同投资人向共同投资人以外的人转让其在共同投资中的全部或部分出资额时，须经全部共同投资人同意；2、共同投资人之间转让在共同投资中的全部或部分投资额时，应当通知其他共同投资人；3、共同投资人依法转让其出资额时，在同等条件下，其他共同投资人有优先受偿的权利”。第五条第三款则确认“研拓电子成立后，任一共同投资人不得从共同投资中抽回出资额”。投资协议甲方由“张兴伟”签字确认，乙方由方学伟签字确认，研拓公司亦在《投资合作协议》加盖公章予以确认。
2014年12月23日，方学伟与研拓公司达成《退股协议》，确认“方学伟于2014年12月20日撤出本人在乙方苏州研拓电子有限公司所持有的全部股份，不再享有包括乙方所有财产的共有权和获利的分享权等一切权利，责任与权力同时失效。撤出股份的资金，共计人民币壹拾捌万贰仟元整，于2015年10月份开始每月还款至2016年12月31日前归还”。
为调查案件事实，一审法院于2016年2月5日至苏州工业园区工商行政管理局调取了研拓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根据备案至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的资料显示，研拓公司于2012年4月18日成立，该公司由苏州拓盟电子有限公司出资设立，组织形式为有限责任公司，研拓公司成立后，未见研拓公司股权变更与公司注册资本变更的资料。
经一审询问，方学伟称研拓公司法定代表人张兴伟于2012年10月联系方学伟，请求方学伟向研拓公司投资，解决研拓公司资金困难，方学伟系通过认缴研拓公司增资股本的方式成为公司股东，方学伟遂向研拓公司支付投资款，2014年1月24日，方学伟、研拓公司及研拓公司法定代表人张兴伟签署《合资合作协议》，因为当事人均非专业法律人士，法律术语运用存在偏差，协议中所提及的“研拓公司（电子）成立”系指各投资人完成向研拓公司投资，研拓公司注册资本增加，并确认投资人持有相应股权。后因研拓公司始终未能办理公司增资，亦未确定方学伟的股东资格，故双方于2014年12月23日订立《退股协议》，约定将方学伟支付给研拓公司的投资款182000元返还。一审庭审中，方学伟确认自其支付投资款给研拓公司后，从未以股东名义参加研拓公司组织的股东会、董事会，亦未收取研拓公司发放的公司红利，且从未与研拓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兴伟或者其股东苏州拓盟电子有限公司就隐名投资或者代持股达成合意。因研拓公司未能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投资款，故方学伟诉讼至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注册资本为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的全体股东认缴的出资额，股东应当足额缴纳公司章程中规定的认缴出资额。本案中，经方学伟与研拓公司于2013年1月24日签字盖章确认的《投资合作协议》约定方学伟向研拓公司投资以取得股东身份，享有股东权利，而研拓公司成立于2012年4月18日，该时间早于《投资合作协议》签订时间，结合方学伟于一审庭审中主张当事人各方订立该协议的目的是通过方学伟投资认缴研拓公司新增股本成为研拓公司股东的事实，已经具备证据链条上的初步合理性与完整性，研拓公司一审亦未到庭提出有效抗辩并举证予以证实，故一审法院对方学伟主张的方学伟、研拓公司存在投资合意，方学伟欲通过认缴研拓公司新增股本成为研拓公司股东的事实予以认定。根据《投资合作协议》，方学伟应当向研拓公司支付投资款，研拓公司则负有依照法律规定的程序确认方学伟股东身份的义务。经查，根据研拓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中显示，研拓公司自成立后，并未提交材料办理过公司股权变更与公司注册资本变更，方学伟、研拓公司签订的《退股协议》已确认研拓公司将方学伟支付给研拓公司的投资款182000元返还方学伟，研拓公司一审亦未到庭提出有效抗辩并举证证明方学伟已取得研拓公司股权或者通过代持股、隐名投资等其他方式享有股东权益的事实，据此，一审法院对方学伟、研拓公司存在事实上的投资合意，方学伟已经支付研拓公司投资款，方学伟、研拓公司尚未未形成实质上的投资关系，研拓公司承诺返还方学伟投资款182000元的事实予以认定。根据《退股协议》约定，研拓公司应返还方学伟投资款182000元，该款由研拓公司自2015年10月开始返还相应款项。故方学伟有权在研拓公司拒绝履行返还投资款义务的情况下要求研拓公司返还投资款182000元，方学伟的诉讼请求具有事实与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判决：苏州研拓电子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方学伟投资款182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940元，减半收取1970元，由苏州研拓电子有限公司负担。
为证明其上诉请求，上诉人研拓公司向本院提交了如下证据：股东决议书一份，证明方学伟曾经参与过研拓公司的经营管理，方学伟曾是研拓公司的员工，因工作表现不错，研拓公司有将其纳为股东的意思表示，方学伟并未出资，后因方学伟工作失误，研拓公司产生重大损失，方学伟又退出了公司股东的身份，此份股东决议书就是方学伟作为临时隐名股东，参加公司经营管理的证据。
对于研拓公司二审提交的证据，方学伟发表如下质证意见：该份文件的标题是股东决议书，内容是董事会的决议内容，标题与内容不符，不能称为股东会决议，故而也不能证明方学伟享受过股东权益；一审中的工商资料显示研拓公司仅有执行董事张兴伟一人，且签字人员中的潘某某，明确其不是股东也不是董事，故而该份文件无论在形式上还是实质上均不符合公司章程的规定，方学伟对股东决议书的真实性，关联性都不认可。
被上诉人方学伟向本院提交了潘某某出具的证明一份，证明潘某某既不是股东也是董事。
对于方学伟二审提交的证据，上诉人研拓公司发表如下质证意见：真实性无法查明，对此不予认可；关于关联性，此证明没有否认潘某某在2013年11月22日的股东决议书上签字；且潘某某为研拓公司员工，曾经因为工作表现优秀经公司邀请，成为临时股东，类型同方学伟一致，只是时间在后，此举系公司为了激励员工，让优秀员工参与管理，从而激发员工的积极性。潘某某与方学伟的不同之处在于其没有形式上的投资合作协议，也没有形式上的退股协议，只是曾经作为股东会的一员参与公司决议。
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在2013年1月24日《投资合作协议》第一条载明各投资人所占的出资比例处以及该协议的骑缝处，均加盖了研拓公司的公章。
二审庭审中，就《投资合作协议》上为何加盖公章及出资比例如何确定的问题，研拓公司法定代表人张兴伟陈述：“为了使林某某和我们业务上的来往更加信任，故加盖公章”、“出资比例具体数字记不清了”；方学伟则对此陈述：“2012年，苏州研拓电子创办，张兴伟他老婆要求我到他公司做品质副理，我是2012年5月到公司上班，上班后他们游说我说公司业绩不错，周转资金有些困难，希望我出点钱放在公司运作，我前后拿出188000元给张兴伟老婆，其中45000元给张兴伟本人，……张兴伟在网上下载了投资合作协议，上面的四个人都在他办公室里面，张兴伟根据苏州研拓电子公司应收货款和投入的固定资产减去应付供应商的货款，拟定了11.3%的出资额，其他人的出资我不清楚。……当时在办公室拟定出资额比例时，因为我不懂法律，我看到11.3%符合我的出资金额，所以我其他没有看。”
二审中，方学伟明确其系分6笔向研拓公司交付的总额为188000元的投资款，每一笔均是其自银行卡取款后向研拓公司交付，对此其一审提交了相应的银行卡取款明细。6笔付款具体为：第一笔是在2012年10月11日取出15000元，当天交了15000元；第二笔是在2012年10月16日取出7000元，当日交了7000元；第三笔是2012年10月24日取出45000元，当日交了45000元；第四笔是在2012年11月5日取出45000元，当日交了45000元；第五笔是2012年11月16日取出70000元，交付了70000元；第六笔是在2013年1月24日取出6000元，交付了6000元。方学伟并明确上述188000元款项中有45000元交给研拓公司张兴伟本人，其余款项交给了研拓公司财务人员万某某，万某某系张兴伟的配偶，因为方学伟与万某某系老乡，故基于信任关系没有出具收据，而《投资合作协议》的签署系确认方学伟出资的证明；研拓公司认可万某某系张兴伟的配偶及研拓公司的财务人员，但否认收到方学伟的款项。
关于2014年12月23日《退股协议》的签订及其中182000金额的确定问题，研拓公司于二审庭审中陈述：“这个协议是方学伟拿过来的，这个数字我们没有审查。……因为当时方学伟和公司有劳动纠纷，所谓的拖欠工资与上述数额差不多，基于当时的复杂情况对法定代表人造成的消极情绪，张兴伟出于无奈也存在失察，对上述退股协议盖了章”；方学伟则对此陈述：“这个退股协议是张兴伟本人和他老婆拟定的，2014年12月23日当天晚上打电话给我，因为当时我已经申请离职了，叫我去处理之前的款项。金额182000元经过我们三个人核对，因为我在公司借6000元买了私人东西，所以最后确定的数字182000元，同时我们也确定了欠发工资的问题。……核算的欠发工资的金额在仲裁时得到了确认，并经过一审，而工资数额70235元与182000元差距很大。”
上述事实，由《投资合作协议》及二审庭审笔录予以证实。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其余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方学伟主张研拓公司应按照2014年12月23日《退股协议》的约定向其支付182000元能否成立？
本院认为，首先，虽然研拓公司并非2013年1月24日《投资合作协议》列明的当事人一方，但该协议的甲方系研拓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张兴伟，协议内容涉及的是方学伟等人向研拓公司共同投资的事宜，且研拓公司在该份协议各投资人出资比例处以及骑缝处均加盖公章予以确认，故研拓公司否认该份协议与其的关联性不能成立。
其次，虽然方学伟在本案中仅是提交了其银行卡的取款明细，而未能提交研拓公司直接向其出具的确认收到投资款的相应凭证。但综合全案事实来看，方学伟主张2013年1月24日的《投资合作协议》确认其占出资总额的11.3%即为对其之前投资金额的确认，而研拓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张兴伟对于该份协议中出资比例11.3%的形成并无法给出合理解释；且方学伟与研拓公司于2014年12月23日签订的《退股协议》对于该11.3%的比例再次予以了确认，并明确研拓公司应向方学伟归还撤出股份的资金182000元，以及自2015年10月至2016年12月31日每月归还的具体还款计划。研拓公司认为其对此确认是因为该金额与涉及拖欠工资的数额相近，但双方当事人经另案确认的工资数额仅为7万余元，且并无证据显示该份《退股协议》与双方之间涉及工资问题的纠纷存在关联性，故研拓公司的主张不能成立，原审法院综合上述事实认定研拓公司应按照《退股协议》的约定向方学伟返还182000元并无不当。
关于研拓公司主张《退股协议》应为无效协议的问题，因方学伟向研拓公司投入的款项系作为投资款，方学伟并未被登记为研拓公司的股东，该部分款项亦未转为研拓公司的注册资本，故双方在《退股协议》中确认退还的182000元可以认定为退还的投资款，并未违反公司股东不得抽回出资的法律规定，研拓公司以此主张协议无效缺乏依据，不能成立。
关于研拓公司二审举证股东决议书主张方学伟曾经参与过研拓公司经营管理的问题，撇开方学伟对该份决议书真实性提出的异议，仅凭该决议书也无法认定方学伟已实际享有了其投资权益，更不足以否定在此之后形成的《退股协议》，故研拓公司的该项上诉理由亦不能成立。
综上，研拓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940元，由上诉人苏州研拓电子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俞水娟
代理审判员 丁 兵
代理审判员 高小刚
二〇一六年八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林夏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