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佛中法民四终字第77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伍应生，男，汉族，1955年12月6日出生，住湖南省祁阳县。
上诉人（原审被告）南海国际货柜码头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
法定代表人林耀棠，任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温永刚，广东丰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伍应生与上诉人南海国际货柜码头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货柜公司）因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14）佛南法民一初字第17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后，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四条第三款、第五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本案判决：“一、被告南海国际货柜码头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职业病晋期诊断费1500元、检查费59元予原告伍应生。二、被告南海国际货柜码头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70000元予原告伍应生。三、驳回原告伍应生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适用简易程序结案，受理费减半收取5元，由被告南海国际货柜码头有限公司负担，并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本院交纳。”
伍应生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上诉的主要内容和上诉请求是：一、伍应生是货柜公司的机修工，1996年7月16日入职，双方有签订劳动合同。工作期间，伍应生均有接触粉尘。2008年1月22日，伍应生被广东省职业病防治院诊断为贰期矽肺，目前的伤残等级为四级。伍应生虽在（2009）南民一初字第3260号案中提出过伤残津贴差额和残疾赔偿金的请求，但货柜公司承认为伍应生缴交社保时，申报的工资数额比实际数额低；且经查确认伍应生2007年1月起至同年12月的月平均实际收入为2238.04元，该案生效判决认为货柜公司己经履行依法缴交社保的义务，此为严重错误。再者，伍应生此次请求的伤残津贴差额和残疾赔偿金的金额，及事实理由均与之前的不同。因此，伍应生此次提出伤残津贴差额和残疾赔偿金的追讨不应适用“一事不再理”的原则，请求二审依法予以纠正并改判，维护伍应生的合法权利。二、伍应生2007年1月起至同年12月的月平均实际收入为2238.04元，结合因货柜公司未按伍应生实际工资缴交社保，导致伍应生领取伤残津贴的基数仅为1405元／月的事实，货柜公司应支付伍应生2008年6月至2015年12月期间的伤残津贴差额24637.5元。三、根据《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职业病病人除依法享有工伤社会保险外，依照有关民事法律，尚有获得赔偿的权利的，有权向用人单位提出赔偿要求。民事赔偿范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的规定，请求二审法院改判支持货柜公司支付伍应生残疾赔偿金463260元。四、职业病晋期诊断费1500元、检查费59元、精神损害抚慰金70000元已经一审法院判决，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综上，伍应生上诉请求：1.改判伍应生要求货柜公司支付伤残津贴额24637.5元、残疾赔偿金463260元；2.维持原审第一、二项；3.判决货柜公司承担本案的一审、二审诉讼费用。
针对伍应生的上诉，货柜公司答辩称：与上诉状的意见一致。关于伤残津贴和残疾赔偿金，一审判决正确，前述两项诉讼请求伍应生已经作出过请求，二审法院已经作出（2009）佛中法民一终字第1266号判决，因此本案依法不需要重新处理。关于残疾赔偿金的诉讼请求，属于人身损害赔偿部分，本案是劳动争议，案由不同，举证责任也不相同，如果合并审理，将剥夺当事人的诉讼权利。
货柜公司亦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一审法院直接受理伍应生一审时提出的诉讼请求，违反法定程序，依法应予纠正。首先，《劳动法》、《劳动合同法》、《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均明确规定，涉及劳动争议的事项，一律都要经过仲裁前置的法定程序。本案中，伍应生在劳动仲裁时仅提出了三项请求包括检查费用等、支付食宿交通费用、伤残津贴。但在一审开庭时当庭提出了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赔偿请求。依照上述法律规定，工伤是属于劳动争议案件，所有请求事项都要仲裁前置，一审法院直接受理，违反了法定的程序，变相剥夺了货柜公司的诉权。其次，一审法院认为伍应生提出的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是基于原告患有职业病而提出的，与本案讼争的劳动争议具有一定的不可分性，为了减少当事人讼累一并受理。继而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的规定，认为依照民事法律尚有获得赔偿的权利。从以上自相矛盾的表述可以看出，伍应生在一审增加诉讼请求所依据的法律体系、赔偿依据都不同，一个是劳动法系列，一个是民事侵权法系列，完全是另外独立的争议，故依法不应在本次劳动争议中受理，应当告知当事人另行仲裁或另外起诉。二、依照现行法律规定，也不应再受理伍应生提出的精神损害抚慰金请求。首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的规定：“当事人在侵权诉讼中没有提出赔偿精神损害的诉讼请求，诉讼终结后又基于同一侵权事实另行起诉请求赔偿精神损害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伍应生在2008年工伤责任认定以后，已经向货柜公司提出侵权损害赔偿，并且已经审结，现又基于同一侵权事实、同一赔偿主体另行起诉请求赔偿精神损害，依照该司法解释，再次受理没有法律依据。其次，根据我国法律规定，人身损害赔偿的诉讼时效为一年，本案中工伤认定发生在2008年，而且伍应生又曾提出过侵权赔偿，依法已过了诉讼时效。三、一审判决货柜公司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是适用法律错误，没有任何法律依据。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的规定，认为依照有关民事法律，尚有获得赔偿的权利的，有权向用人单位提出赔偿要求，故判决货柜公司应当给付精神损害抚慰金。原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理由如下：1.涉及伍应生是否应当另行得到民事赔偿权利时，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09）佛中法民一终字第1266号民事判决已有相关论述。2.根据《工伤保险条例》规定，职工因工作遭受事故伤害或者患职业病进行治疗，享受工伤医疗待遇，并没有规定用人单位应当给予患职业病受害者职工精神损害赔偿的规定。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也规定：“依法应当参加工伤保险统筹的用人单位的劳动者，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劳动者或者其近亲属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用人单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告知其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因此，职工因患职业病或工伤引起的人身损害赔偿纠纷，依法只能按劳动争议纠纷处理，且职工不能因此要求给予精神损害赔偿。3.货柜公司查阅了所有相关的法律，也未见有任何民事法律明文规定用人单位应当向职业病职工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的条文，一审法院作出判决没有法律依据。四、货柜公司对伍应生职业病的形成不存在任何过错，也未对其侵权，依法无需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从伍应生的工作经历来看，其先后在韶关翁源县铅锌、广东省建筑工地、南海官窑镇永利陶瓷泥粉厂工作过，长期大量接触粉尘。鉴于疾病在每个人体潜伏期不尽相同，以致其在货柜公司处工作时发作。劳动部门在2008年处理涉及本案职业病时已经对货柜公司的工作环境危害程度进行测试，并没有发现货柜公司存在大量粉尘，或者存在违反国家劳动法规，对劳动保护措施不到位的情况，否则劳动行政部门早已经会对货柜公司作出相应的行政处罚，法院也可调取相应的处理档案来进行判断。这些情况，足于确定其职业病并不是由于货柜公司处的工作环境所造成的，货柜公司只不过因为伍应生职业病病发时以前的用人单位均已不复存在，无法进行查证，而基于法律的规定而承担了相应的责任。故货柜公司对职业病不存在过错行为，也未故意侵权，依法无需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另外，货柜公司也依法为伍应生参加了工伤保险统筹，使其享受工伤保险待遇，履行用人单位应有的社会和法律责任，并没有使其应得的权利受到损害。综上，货柜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中第二项判决，驳回伍应生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二、判令伍应生承担本案上诉费用。
伍应生答辩称：一、一审法院一并受理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符合法律规定。伍应生是患职业病，与讼争的劳动争议具有一定的不可分性，且为了减少当事人的诉累，故对该项请求一并审理。原审法院的做法于法于理都是正确之举，符合法律程序。二、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赔偿请求没有超过诉讼时效。1.伍应生于2013年因职业病复发而入院治疗、被建议进样晋期诊断。伍应生依据职业病复发时间而于2014年11月提出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请求，仍属于诉讼时效内提出。而货柜公司却以伍应生2008年工伤初次发生时间来计算诉讼时效，明显与事实不符。2.伍应生于2009年提出的残疾赔偿金请求是基于职业病诊断为贰期矽肺，2013年职业病复发后诊断为矽肺叁期，伍应生的病情明显加重。因此，伍应生有权根据病情加重这一情况再次提出残疾赔偿金，而不属于一事不再理范畴。三、一审法院支持伍应生的精神损害赔偿请求符合法律规定。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规定，职业病病人除依法享受工伤保险外，依照有关民事法律，尚有获得赔偿的权利的，有权向用人单位提出赔偿要求。该赔偿项包括残疾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及精神损害赔偿等。因此伍应生有权提出精神损害赔偿请求。2.伍应生通过职业病诊断，遭受职业病危害的事实已经确定，具备损害事实发生的要件，职业病诊断属于归因性诊断，表明劳动者的损害事实与职业岗位的关系。货柜公司主张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规定，因工伤事故遭受人身损害的，应当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处理。货柜公司观点明显错误，根据“特别法优于普通法”、“上位法优于下位法”、“新法优于旧法”的法律适用原则，司法解释不能超越法律，其效力低于法律。因此，本案应优先适用特别法、上位法和新法，即《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的规定。3.货柜公司对伍应生职业病形成存在过错，依法需要支付精神损害赔偿金。因为职业病的形成是用人单位的工作场所存在致害物质，但货柜公司未能提供安全的工作环境和符合劳动保护条件，未按规定做好职业病防护措施及职业危害环境检测，也未进行岗前的体检，且无视《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的相关规定，致使伍应生在工作中因长期接触到有毒有害物质而罹患职业病，且是终身未能治愈的职业病，必须依靠药物进行后续长期治疗。显然货柜公司具有重大过错，侵害了伍应生的生命权、健康权。因此，一审判令伍应生支付伍应生精神抚慰金70000元是合情合理合法的。
双方在二审期间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经审查，本院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劳动合同纠纷，双方对于原审判决第一项均无异议，本院对此不予审查，迳行维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货柜公司是否需向伍应生支付伤残津贴、伤残赔偿金；2.货柜公司是否需向伍应生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
一、关于货柜公司是否需向伍应生支付伤残津贴、伤残赔偿金的问题。伍应生在（2009）南民一初字第3260号案中已提出过伤残津贴差额和残疾赔偿金的请求，本院的（2009）佛中法民一终字第1266号判决也对此作出了最终处理。并且广东省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2014年4月9日作出的再次鉴定结论显示伍应生的伤残等级仍为四级，与2008年劳动能力鉴定结论一致。伍应生在本案中再次提出上述两项请求，有违一事不再理的原则，伍应生认为该生效判决认定其工资标准有误，而导致认定伤残津贴差额有误，对此其可通过再审途径处理，故本院对伍应生要求货柜公司支付伤残津贴差额24637.5元、残疾赔偿金463260元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货柜公司是否需向伍应生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的问题。首先，2013年伍应生的职业病复发，同年11月12日，货柜公司就伍应生的伤残等级申请复查鉴定，佛山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于2013年11月18日作出佛劳鉴南（复）（2013）003号劳动能力复查鉴定结论书，维持初评的肆级伤残鉴定。后伍应生申请再次鉴定，广东省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于2014年4月9日作出粤劳鉴再字（2014）0179号省级劳动能力鉴定结论，再次鉴定伍应生的伤残等级为肆级，生活自理障碍程度等级为未达级。故伍应生在2013年职业病复发治疗并于2014年4月9日再次鉴定后于2014年12月10日向人民法院主张精神抚慰金的权利并未超过诉讼时效。其次，虽然伍应生在仲裁阶段未提出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但因该项请求是基于伍应生患有职业病而提出的，与本案讼争的劳动争议具有一定的不可分性，且为了减少当事人的诉累，故原审法院在本案中对该项请求一并审理，并无不当，同时伍应生在（2009）南民一初字第3260号案中已提出过伤残津贴差额和残疾赔偿金的请求，本院的（2009）佛中法民一终字第1266号判决中并未主张过精神抚慰金，故伍应生在本案中主张精神抚慰金的请求并未违反“一事不再理”的民事诉讼原则。最后，《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规定，职工患有职业病的应认定工伤，可以享受相关工伤保险待遇，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的规定，职业病病人除依法享有工伤保险待遇外，依照有关民事法律，尚有获得赔偿的权利的，有权向用人单位提出赔偿要求。职业病的加害主体为用人单位，故职业病也可以视作一种侵权行为。但由于引起职业病的主体系用人单位，其侵权的主体为同一主体，而工伤保险待遇与人身损害赔偿的赔偿项目除了精神损害赔偿金存在性质上相同的项目，故劳动者不能依据《工伤保险条例》请求用人单位赔偿工伤保险待遇的同时又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请求用人单位承担人身损害赔偿的责任。因此患职业病的劳动者享受工伤保险待遇之后，其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病防治法》第五十九条的规定，请求用人单位承担人身损害赔偿责任的，用人单位承担的人身损害赔偿责任的范围仅限于精神损害赔偿。由于本案系职业病引发的精神损害赔偿。由于职业病属于工伤的范畴，故货柜公司应承担无过错的赔偿责任，货柜公司也不能以已为伍应生参加了工伤保险为由，而免除其工伤保险待遇外的法定民事责任。对于赔偿标准，原审法院依据伍应生的实际情况，结合本案事实，酌情判决货柜公司向伍应生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70000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南海国际货柜码头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宋 川
代理审判员 钟 玲
代理审判员 侯 进
二〇一五年九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伍倩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