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4）佛中法行终字第21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佛山市高明区民政和外事侨务局，住所地佛山市高明区荷城街道翠竹路169号。
法定代表人赵灿华，局长。
委托代理人黄幼勤，该局副局长。
委托代理人关仕平，广东广立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区广儒，男，汉族，住佛山市高明区。
委托代理人周国红，广东利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佛山市高明区民政和外事侨务局（以下简称高明区民政局）因区广儒诉该局民政行政登记一案，不服佛山市高明区人民法院（2014）佛明法行初字第9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身有残疾的区广儒经中间人介绍认识了案外人“李冬英”，并在当时生产大队书记区某田（已故）的陪同帮助下和“李冬英”一起于1992年2月22日到原广东省高明县高明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高明镇政府）办理结婚登记。“李冬英”当时提交了广西贺县（现贺州市八步区）步头镇大塘村公所出具的《婚姻状况证明》，显示其出生年月为1963年10月6日，婚姻状况为丧偶。在“李冬英”缺少身份证、户口本等户籍证明材料的情况下，双方当场填写了《结婚登记申请书》交给工作人员。在《结婚登记申请书》“当事人提供证件情况”栏和“李冬英”“居民身份证编号”栏空白的情况下，登记机关通过了审查，给双方发放了（92）明镇字第095号《结婚证》。两个月后，“李冬英”离家出走，至今去向不明。2012年6月初，区广儒为准备再找个对象结婚，到高明区民政局处申请办理离婚手续时被告知协议离婚需要双方到场，找不到案外人“李冬英”也可以向法院提出离婚诉讼或申请宣告失踪、死亡。区广儒向佛山市高明区人民法院提起了离婚诉讼。该院以（2012）佛明法民一初字第1097号受理案件后，发现区广儒提供的案外人“李冬英”户口所在地是广西贺州市八步区（原贺县）步头镇大塘村，遂于2012年6月14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六条的规定移送有管辖权的广西贺州市八步区人民法院审理。八步区法院在审理过程中发现“李冬英”的身份信息是虚假的，并通过佛山市高明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7月20日告知了区广儒。2012年7月24日，广西贺州市八步区人民法院作出《案件退卷函》称“你院受理的原告区广儒诉被告李冬英离婚纠纷一案，经我院到当地公安机关核查，在我院辖区内无被告李冬英（女，1963年10月6日生）此人（附贺州市公安局步头镇派出所证明一份），我院对此案件没有管辖权，此案应退回你院处理。”2012年8月7日，佛山市高明区人民法院告知区广儒：“李冬英”身份不明确，法院只能依法驳回起诉。于是，区广儒撤回了离婚案件的起诉，但仍到多个政府部门不停上访。2013年12月25日，区广儒再次向高明区民政局提出《申请书》请求撤销婚姻登记。2014年4月14日，高明区民政局对区广儒的申请作出了《关于区广儒申请解除婚约的回复》，认为没有证据证明当时提供的相关证明是虚假的，区广儒与案外人“李冬英”的婚姻登记程序合法，不存在瑕疵，婚姻受法律保护，不能宣布婚姻登记无效，更不能自行撤销。区广儒不服，于2014年4月15日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婚姻登记。2014年5月13日，佛山市高明区人民法院依职权到广西贺州市公安局八步分局户政管理大队调查。八步分局根据“李冬英”登记结婚时提供的“李冬英，女，1963年10月初6日出生，广西贺县步头镇大塘村”等书面信息进行逐一比对分析，发现户籍电脑系统内无符合相关信息的“李冬英”，遂出具证明确认“在八步区内查无此人”。
另查明：因高明撤县建市、撤市设区等行政区划变更和大部制改革，原高明镇政府行使的婚姻登记职能依法由高明区民政局继续行使。当时办理本案结婚登记的工作人员也已经去世。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国务院《婚姻登记条例》第二条、民政部《婚姻登记工作暂行规范》第五条第（一）项和佛山市机构编制委员会《关于印发佛山市高明区党政机构改革调整方案的通知》（佛机编（2011）49号）的规定，高明区民政局作为内地居民办理婚姻登记的行政管理机关，对双方或一方常住户口在高明区内的内地居民婚姻登记进行管理是其法定职权。既然法律规范已授权高明区民政局继续行使原高明镇政府的婚姻登记管理机关职能，即使原来的实际登记机关不是高明区民政局，也应由该局依法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因此，高明区民政局具有合法的行政主体资格，其行政被告主体适格，法院予以确认。对于当事人结婚登记是否合法的问题。从广西贺州市八步区法院和佛山市高明区人民法院的两次调查结果、区广儒与“李冬英”《结婚登记申请书》以及“李冬英”离家出走20多年的事实足以证实，“李冬英”没有提供真实的户籍证明材料、报称的户口所在地“广西贺县步头镇大塘村”虚假。区广儒主张“李冬英”在申请结婚登记时使用假身份骗婚有充分的证据证实，法院予以确认。高明区民政局认为登记时“李冬英”提供的材料没有身份证但有户口本，只不过没有复印件留档，看过就返还给当事人而已，同时认为从审核通过、发放结婚证等一系列行为可以证实是有户口本的。高明区民政局的上述说法缺乏证据支持且当时在场的婚姻登记工作人员和村干部均已去世，无法进行对质，故法院不予采信。虽然同意与区广儒结婚的“李冬英”曾到场并签名确认有关结婚手续，但在法律上“李冬英”并不存在，前来办理登记的是在“李冬英”名义掩盖下的其他自然人。在此情况下，无论“李冬英”或其背后的自然人，其结婚的真实意愿都是不能确定的，不具备结婚的法定实质要件。被诉行政行为作为一种事实确认的行政确认行为，已丧失了其确认的事实基础，其程序也存在重大瑕疵（登记资料中缺乏身份证或户口本的记载信息），故应予撤销。对于区广儒起诉是否符合起诉条件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一条规定：“……当事人以结婚登记程序存在瑕疵为由提起民事诉讼，主张撤销结婚登记的，告知其可以依法申请行政复议或者提起行政诉讼。”该规定明确了婚姻登记程序违法或存在瑕疵的两种救济途径。区广儒选择行政诉讼方式解决于法有据，人民法院应当受理。此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十三条规定：“由于不属于起诉人自身的原因超过起诉期限的，被耽误的时间不计算在起诉期间内。”区广儒作为一名诉讼能力极低的孤寡残疾老人，结婚登记被欺骗后已经历申诉上访、行政处理、民事诉讼，若再因起诉超期不被法院受理，人身权益将受到重大损害而无法救济。而从区广儒结婚登记之日起到知道“李冬英”身份虚假前一日即2012年7月19日，其无从知道“李冬英”身份的虚假，否则也不会信以为真而提出离婚诉讼。因此，这一段时间应被视为自身以外的原因被耽误了的时间，依法不计算此期间在起诉期限内，合情合理合法。区广儒从知道被诉的具体行政行为内容（领取结婚证）后到起诉时止，经扣除被耽误的时间后余下的时间为从2012年7月20日起至2014年4月15日止，尚未超过《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十一条第一款规定的起诉期限。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撤销原高明镇政府颁发的（92）明镇字第095号《结婚证》。案件受理费50元，由高明区民政局负担。
上诉人高明区民政局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原审法院错误认定被上诉人区广儒与“李冬英”的婚姻不具备结婚的法定实质要件。不论“李冬英”是否采用了虚假的身份，但双方是自愿办理结婚登记，不违背婚姻的本质，该婚姻登记符合法定实质要件。2.根据当时的法律、法规的规定，办理结婚登记程序没有要求提供身份证、户口本等身份信息材料的复印件作为存档，上诉人只要审查当事人出具的证据和材料是否符合法定的形式和要求即可，而无须审查身份信息是否虚假。3.由于“李冬英”的户籍所在地是欠发达地区，事发时又是1992年，当时很多户籍尚未形成档案，原审法院仅依据户籍电脑查询就认定“李冬英”采用了虚假身份骗婚，依据不充分。二、使用虚假姓名登记结婚不影响婚姻的成立。1.姓名并不等于身份。2.处理婚姻案件，应当遵循“事实在先原则”。3.完全以婚姻登记的姓名确定婚姻关系行不通。4.民政部办公厅印发的《关于撤销黄清江与叶芳结婚登记问题的答复》（民办函（2002）129号）以及最高人民法院法院给民政部的复函（法研（2002）81号）均明确，对使用虚假身份证明取得婚姻登记的当事人，其要求登记机关撤销婚姻登记的请求不予支持。5.否认使用虚假姓名登记的婚姻，弊端很多。三、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1.《婚姻登记工作暂行规范》第四十六条规定，除受胁迫结婚之外，以任何理由请求宣告婚姻无效或者撤销婚姻的，婚姻登记机关不予受理。即使婚姻登记行为在程序上不符合法律规定，也不必然导致婚姻关系无效或被撤销。2.婚姻关系成立与否的诉讼，不具有行政案件性质，不宜按照行政诉讼处理，而应适用民事法律解决。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二审庭审中，上诉人补充上诉意见如下：一、经调查，证实“李冬英”当年提供的婚姻登记材料系伪造，“李冬英”的行为是骗婚行为。二、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登记程序存在重大瑕疵是错误的。上诉人的颁证行为程序合法，不存在程序错误，导致颁证错误是无法避免。三、在“骗婚”的情况下，上诉人因其职权范围所限，无法纠正该婚姻登记。上诉人认可法院通过司法途径撤销该婚姻登记，但须强调的是，原高明镇政府婚姻登记依法依规，不存在过错。故请求二审法院纠正一审法院对上诉人的错误认定。
被上诉人区广儒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高明区民政局在二审期间提交了以下证据材料：1.八步镇的结婚证两张，显示八步镇的婚姻登记专用章编号为20，2.莲塘镇的结婚证两张，显示莲塘镇的婚姻登记专用章编号为3，3.贺州市八步区民政局出具的《情况说明》，以上证据拟证明“李冬英”当年提供的《婚姻状况证明》上的婚姻登记专用章系伪造；4.案外人的《结婚登记申请书》，拟证明此类申请书是由民政局统一印制，该登记申请书上无须登记身份证号码。5.案外人的《婚姻状况证明》，拟证明当时结婚登记无须身份证，仅凭婚姻状况证明即可登记结婚；6.民政部86年、96年关于“婚姻状况证明”的有关文件。经查，证据1-3客观真实，形式合法，且与本案具有关联性，可以证明上诉人的主张，本院予以采信；证据4、5均是案外人的婚姻登记材料，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且不能证明上诉人拟证明的事实，本院不予采信；材料6属于民政部门的规范性文件，不属于证据。
二审期间，上诉人高明区民政局对原审判决认定的“在‘李冬英’缺少身份证、户口本等户籍证明材料的情况下，双方当场填写了《结婚登记申请书》交给工作人员……”有异议。经查，被上诉人区广儒与“李冬英”填写的《结婚登记申请书》中“居民身份证编号”一栏中未填写“李冬英”的居民身份证编号，在“审查处理结果”的“提供证件情况”中亦未按照要求填写审证情况，且结婚登记的档案材料中也没有关于“李冬英”身份证或户口本等证明“李冬英”身份的户籍资料情况。即没有证据显示原高明镇政府在进行婚姻登记时对“李冬英”的身份证、户口本等户籍证明材料进行了审查，故原审判决的上述认定并无不当。
经审查，原审法院经庭审质证而认定的证据合法有效，可以证明原判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二审另查明，“李冬英”提交的《婚姻状况证明》中加盖的“贺县人民政府婚姻登记专用章”与当时贺县人民政府所用婚姻登记专用章不一致。
本院认为：《婚姻登记条例》（2003年10月1日起施行）第二条第一款规定：“内地居民办理婚姻登记的机关是县级人民政府民政部门或者乡（镇）人民政府，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可以按照便民原则确定农村居民办理婚姻登记的具体机关。”佛山市机构编制委员会《关于印发佛山市高明区党政机构改革调整方案的通知》（佛机编（2011）49号）亦规定高明区民政局的主要职责包括婚姻登记。即原高明镇政府的婚姻登记职能由上诉人高明区民政局继续行使。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二十五条第五款“行政机关被撤销的，继续行使其职权的行政机关是被告”的规定，高明区民政局作为本案被告主体适格，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被上诉人区广儒起诉是否符合起诉条件的问题。婚姻登记行为属于直接影响当事人权益的具体行政行为，应属于人民法院的行政审判受案范围。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一条规定：“……当事人以结婚登记程序存在瑕疵为由提起民事诉讼，主张撤销结婚登记的，告知其可以依法申请行政复议或者提起行政诉讼。”该司法解释亦明确了对婚姻登记行为不服的可以提起行政诉讼。此外，被上诉人虽然于1992年2月进行婚姻登记，但直至2012年7月20日才由佛山市高明区人民法院告知“李冬英”的身份信息虚假，从结婚登记到被上诉人知晓“李冬英”身份虚假这段时间应视为因不属于起诉人自身的原因被耽误的时间，可以不计算在起诉期间内。故从被上诉人知晓“李冬英”身份虚假之日的2012年7月20日起至其提起行政诉讼的2014年4月15日止，尚未超过《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十一条第一款规定的两年起诉期限。其次，如果以超过法定起诉期限为由不受理被上诉人的结婚登记撤销之诉，其人身权益将受到重大损害而无法得到有效救济。且上诉人在二审期间亦对被上诉人提起诉讼的期限问题不持异议。故结合本案实际情况，本院确认被上诉人提起行政诉讼符合法定条件。
关于被上诉人区广儒与“李冬英”婚姻登记是否合法的问题。1986年的《婚姻登记办法》第四条规定：“男女双方自愿结婚的，必须双方亲自到一方户口所在地的婚姻登记机关申请结婚登记。申请时，应持本人居民身份证或户籍证明、所在单位或村民委员会（居民委员会）出具的写明本人出生年月和婚姻状况（未婚、离婚、丧偶）的证明。离过婚的申请再婚时，还应持离婚证件。”本案中，“李冬英”在申请结婚登记时提交的《婚姻状况证明》所盖“贺县人民政府婚姻登记专用章”系伪造，且没有证据证明原高明镇政府在进行婚姻登记时履行了审查“李冬英”居民身份证或户籍证明的职责。由于“李冬英”身份的不确定，且缺少真实有效的证据材料证明被上诉人与“李冬英”具备诸如达到法定结婚年龄、没有配偶以及不属于直系血亲和三代以内旁系血亲等结婚的实质要件，故被诉之结婚登记行为应予撤销。上诉人主张由于客观条件所限，原高明镇政府无法查验“李冬英”提交婚姻登记材料的真伪，在整个婚姻登记过程中，原高明镇政府不存在任何过错。经查，虽然“李冬英”在申请结婚登记时提交了虚假的《婚姻状况证明》，且没有提交自己真实的身份信息资料，导致结婚登记不合法，“李冬英”应负主要责任；但依据当时有效的《婚姻登记办法》的规定，婚姻登记机关应审核居民身份证或户籍证明，而原高明镇政府未履行该审核职责，亦存在一定过错。上诉人的上诉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原审判决撤销原广东省高明县高明镇人民政府颁发的（92）明镇字第095号《结婚证》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一条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诉讼费50元，由上诉人佛山市高明区民政和外事侨务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梁建扬
审 判 员 郭 赟
代理审判员 何丽容
二〇一四年八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李蕴晖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婚姻登记办法》（1986年）
第四条男女双方自愿结婚的，必须双方亲自到一方户口所在地的婚姻登记机关申请结婚登记。申请时，应持本人居民身份证或户籍证明、所在单位或村民委员会（居民委员会）出具的写明本人出生年月和婚姻状况（未婚、离婚、丧偶）的证明。离过婚的申请再婚时，还应持离婚证件。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六十一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
（三）原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或者由于违反法定程序可能影响案件正确判决的，裁定撤销原判，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也可以查清事实后改判。当事人对重审案件的判决、裁定，可以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