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4）苏审二商申字第074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温州市东风建筑工程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温州市瓯海将军桥振瓯路**号*幢***室。
法定代表人：杨显丰，该公司总经理。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张忠兴。
一审被告：江苏中瓯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宿迁市宿城经济开发区淮海建材装饰城36幢3楼。
法定代表人林明地，该公司董事长。
一审被告：来一忠。
再审申请人温州市东风建筑工程公司（以下简称东风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张忠兴、一审被告江苏中瓯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瓯公司）、来一忠劳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宿中民终字第046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东风公司申请再审称：（一）浙江恒兴建设有限公司（下称恒兴公司）概括性地承建东风公司的工程并承继东风公司债权债务，是客观事实。1.中瓯公司在开发淮海建材城项目过程中，前期是以东风公司名义施工建设该项目，中途又更换恒兴公司为施工方继续施工并负责结算东风公司遗留的工程款，恒兴公司在事实上概括性地承继了东风公司的所有工程及债权债务。在恒兴公司承继施工过程中，涉案工程的楼号又重新进行编排，但并没有改变工程的施工范围。2.从财务帐上也能够反映，自东风公司撤出、恒兴公司介入后，即由恒兴公司对外支付工程款，其中包括了原来由东风公司承建的楼房中的工程款项。而且中瓯公司在2012年1月20日支付给张忠兴的款项也是列支在恒兴公司的往来款账上的。对此，张忠兴也是明知的。张忠兴不仅从未向东风公司主张过债权，而且后来请求中瓯公司为恒兴公司先行垫付部分工程款的行为，也印证了这一点。一、二审判决仅以施工合同中的楼号与张忠兴所涉及的楼号不符为由判令东风公司承担付款义务，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二）张忠兴放弃部分债权系其真实意思表示。一、二审判决未认定是错误。2012年春节前夕，张忠兴以找不到来一忠为由，找开发商中瓯公司协商，请求中瓯公司能够帮助解决来一忠的部分款项。张忠兴亦对部分债权表示放弃，即表示今后不再向中瓯公司、恒兴公司索要另一半欠款，如果今后仍然要主张该部分债权，也只能向来一忠个人索要，与中瓯公司、恒兴公司无关。从《承诺书》中载明的文义来看，债权人明确表示与恒兴公司的工程款已经结清，今后再涉及工程款与中瓯公司和恒兴公司无关。张忠兴明知其与恒兴公司之间并没有签订任何合同，其领到的款项是实质上就是合同约定的款项，这充分说明张忠兴已经认可其与东风公司合同约定的权利义务由恒兴公司全面承继了。事实上，《承诺书》中表述的涵义也就是这个意思。否则就难以解释为什么债权人明知自己涉及的工程是东风公司的工程，却要去拿恒兴公司的钱并承诺与恒兴已结清所有工程款。另外，作为同意支付一半款项给债权人的中瓯公司来说，其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也不会有让早已撤离的东风公司来承担另一半债务的意思表示。因此，张忠兴为了尽快获得部分款项而放弃另一半债权的意思表示是符合情理和生活经验的真实想法。现在，张忠兴在取得大部分款项后，又状告东风公司，毫无诚信可言。张忠兴的行为不应得到认可和支持。
综上所述，一、二审判决草率支持张忠兴的出尔反尔行为，没有正确认定张忠兴放弃部分债权的行为，错误判令东风公司仍要清偿张忠兴早已放弃的债权。东风公司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的规定申请再审。
张忠兴提交意见称：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东风公司所称债权债务概括转移给恒兴公司，张忠兴对此毫不知情，更没同意，系东风公司单方意愿，理由如下：1.涉案工程在宿迁市住建局已经备案，建筑单位是东风公司而不是恒兴公司。既然已经备案，就应该按照相关法律法规严格执行，且工程是经过政府规划，东风公司竟然声称在施工中可随意更改楼号，严重违反了法律的规定，所以，理由不能成立。2.张忠兴认可从中瓯公司领取了部分劳务费用，和恒兴公司没有任何关系，并且中瓯公司也从没说过是替恒兴公司支付劳务费。3、退一步说，如东风公司和恒兴公司确有协议将债权债务转移，那也只在两公司之间有效。如果东风公司想把债权债务概括转移给恒兴公司，应以书面形式取得张忠兴同意，否则转移不发生效力，而本案中，没有任何一方通知张忠兴债权债务转移情况，其也没有同意两公司之间的债权转移，所以，该转移行为无效。（二）张忠兴从没有放弃过债权，《承诺书》不能推定为“债权放弃文书”。1.2008年，张忠兴带领众多农民工为东风公司提供劳务。后涉案工程投入使用，期间，多次找中瓯公司、东风公司要钱，一直拖欠不给，直至2011年春节前，中瓯公司才答应给付拖欠多年的工人工资，并让其承诺其他欠款不得再找公司索要，张忠兴想，只要能把此笔欠款给清，可以在《承诺书》上签字。上午签完字之后，下午领钱，中瓯公司会计又声称公司账上钱不够支付，先给220000元，余款过完春节之后再给。2.如果是债权放弃文书，则放弃债权的内容、数额都应该明确。本案中，既没说是什么债权，更没说多少数额。不能够理解为放弃债权。3.由于张忠兴和中瓯公司还有其他业务，故该份承诺是针对其他债权做出的。故中瓯公司让张忠兴在承诺上签字时说这笔钱给清之后，其他工程款、工资不准再找公司索要，而不是说这笔欠款不找公司索要。4.如果是“债权放弃文书”，且和涉案债权有关联性，那么内容应这么写：“付款220000，余款放弃。”才是放弃债权，因为涉案债权数额巨大，是众多农民工血汗钱，张忠兴如果想放弃肯定是慎之又慎，同时也要征得其他农民工同意。5.根据该承诺的内容，东风公司结清此笔欠款是兑现承诺的前提。6.如果理解为“债权放弃文书”，那么，东风公司在付款之后，应收回欠条，而不会让张忠兴持有欠条。7、东风公司所称：“如果今后仍然要主张该部分债权，也只能向来一忠索要，与中瓯公司、恒兴公司无关”，这种说法自相矛盾。来一忠的行为是职务行为，对此东风公司不持异议，现在又称可以向来一忠主张债权，无法律依据。8.《承诺书》系东风公司提供的格式文本，对格式合同有不同理解的，应对提供人作出不利解释。退一步讲，张忠兴等是弱势群体，东风公司是法人单位，从保护弱势群体出发，也应作出对农民工有利的解释。9.此债权是众多农民工的工资，张忠兴仅仅是代表众多农民工讨薪而已。所以，将此承诺理解为“债权放弃文书”不符合情理，更不符合事实。请求驳回东风公司的再审申请。
本院审查查明：2008年4月21日、9月15日，东风公司在承建中瓯公司开发的宿迁市淮海建材装饰城项目过程中，其现场负责人来一忠与张忠兴就工程中第6、7、8、26、27、28、29、30号楼的油漆劳务事宜签订《建筑涂料工程承包合同》2份。2012年1月12日，经东风公司与张忠兴结算，共欠张忠兴劳务工资44万元，并向张忠兴出具欠条1份，载明：“今欠张中兴人民币肆拾肆万元正（440000元）油漆工人工资。欠款人：来一忠2012.1.12”。后经张忠兴多次催要，中瓯公司向张忠兴支付22万元，余款22万元未付。
2012年1月20日，张忠兴向中瓯公司出具《承诺书》1份，载明：“我承诺在2012年1月20日已与浙江恒兴建设有限公司所有工程款（包括工人工资）结清。若以后涉及到工程款（包括工人工资）纠纷与江苏中瓯置业有限公司和浙江恒兴建设有限公司无关，承诺人：张忠兴2012.1.20”。
张忠兴于2012年6月18日向宿迁市宿城区人民法院提起本案诉讼称，请求判令东风公司、中瓯公司、来一忠支付张忠兴欠款22万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8月27日，张忠兴申请撤回对来一忠的起诉。
一审法院认为：合法的债权债务关系受法律保护。本案中，2008年4月21日、9月15日，来一忠作为东风公司的现场负责人与张忠兴就诉争楼房的内外墙粉刷事宜签订《建筑涂料工程承包合同》及经结算后出具欠条的行为属于职务行为，所引起的法律后果应由东风公司承担。东风公司欠张忠兴劳务工资22万元未及时支付，张忠兴要求其继续偿还上述欠款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予以支持。本案中，张忠兴与中瓯公司之间没有直接的法律关系，基于合同关系的相对性原理，张忠兴要求中瓯公司承担支付劳务工资的诉讼请求，缺乏相应事实和法律依据。诉讼中，东风公司、中瓯公司辩称“自2009年10月份起，上述工程的后续部分已由案外人浙江恒兴公司承建，且东风公司前期施工期间的债权债务已由恒兴公司概括承继…来一忠向张忠兴出具欠条行为系其挂靠恒兴公司期间所为，与东风公司不再有任何关系。另外，张忠兴已经向中瓯公司作出承诺，明确放弃对中瓯公司及恒兴公司所享有的相关权利”，东风公司出示2010年8月28日该公司与中瓯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但该合同所约定的工程施工具体楼栋号与《建筑涂料工程承包合同》所约定的具体劳务对象明显不符；东风公司提供的《承诺书》并不足以证明该公司在涉案项目施工期间的债权债务已由恒兴公司概括承继的事实，故对中瓯公司、东风公司的上述辩称意见不予采信。诉讼中，张忠兴申请撤回对来一忠的起诉，系其依法处分自己的诉讼权利，予以准许。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八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温州市东风建筑工程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张忠兴支付欠款220000元；二、驳回张忠兴的其他诉讼请求。
东风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二审期间，东风公司提供张忠兴出具的“承诺书”，拟证明张忠兴放弃向东风公司追究责任。内容为：“我承诺在2012年1月20日已与温州东风建设有限公司（包括工人工资）结清。若以后涉及到工程款余款（包括工人工资）纠纷与江苏中瓯置业有限公司和温州东风建设有限公司无关。承诺人：张忠兴2012年1月20日”。张忠兴的质证意见为：对“承诺书”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工程款并没有结清，不能理解为张忠兴放弃债权。当时中瓯公司打好“承诺书”，让在场的包括张忠兴在内的债权人签字，中瓯公司承诺只要“承诺书”签过就给剩余工程款。
二审中，张忠兴提供证人陈某、唐某出庭作证。陈某证言的主要内容是：恒兴公司欠陈某工程款80余万元，恒兴公司的来一忠向陈某出具欠条。在2011年农历年前即出具“承诺书”的当天，陈某与张忠兴等人到淮海建材城找淮海建材城的董事长林明地，林明地要求先签“承诺书”，承诺把恒兴公司账务结清之后，不能再找他。大家都签了“承诺书”后，当天下午林明地安排人给了前去要工程款的人每人一半的钱，剩余的在欠条上注明。唐某证言的主要内容与陈某证言相同。东风公司质证认为证人陈某、唐某的证言不具有真实性。
对上述证据，二审法院认证如下：对该承诺书的真实性，张忠兴没有异议，予以认定。对陈某、唐某证言，东风公司认为不真实，但未提供相反证据予以反驳，故对上述证人证言，予以认定。
二审期间，对来一忠出具给张忠兴的欠条载明的44万元油漆工工资的相关款项，东风公司认可其没有直接支付，由中瓯公司代为支付了一部分，具体数额以中瓯公司代付的数额为准。二审法院依职权调查中瓯公司工作人员王扬冰，其认可中瓯公司曾支付22万元的工程款给张忠兴，当时中瓯公司根据来一忠出具给每个实际施工人条据载明的数额，支付了一半的款项，并打印“承诺书”让各个领款人签字，承诺不再找开发商和建筑商索要剩余工程款。对中瓯公司代东风公司支付给张忠兴22万元的工程款及张忠兴在中瓯公司提供的承诺书签字的事实，东风公司和张忠兴均没有异议，二审法院予以认定。该院遂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认为：（一）东风公司认为建设淮海建材城项目过程中，前期是以其名义施工建设，中途又更换恒兴公司为施工方继续施工并负责结算东风公司遗留的工程款，恒兴公司在事实上概括性地承继了东风公司的所有工程及债权债务。然而，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八条的规定，合同的权利义务一并转让给第三人的，需经相对方同意。但在本案中，东风公司未能提供其向恒兴公司概括转让合同义务并经合同相对方张忠兴同意的相关证据，故其该项主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二）东风公司认为张忠兴放弃部分债权系其真实意思的表示。然而，有相关证人证言证明张忠兴领取22万元的当日是先被要求签署承诺书，后才领取了东风公司欠张忠兴44万元的一半。故在欠付款项没有实际结清的情况下，不能认定张忠兴放弃剩余债权。
综上，东风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和第六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东风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武 孙
代理审判员 罗荣辉
代理审判员 蒋 蕾
二〇一四年九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孙 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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