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吉民终185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大唐吉林风力发电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吉林省长春市。
法定代表人：赵宗林，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佳迪，吉林衡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樊德会，男，1957年8月22日出生，汉族，住吉林省洮南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军善，吉林垣卓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大唐吉林风力发电股份有限公司(简称大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樊德会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白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白民重字第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3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大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佳迪，与被上诉人樊德会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袁军善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大唐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本案诉讼费由樊德会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事实认定错误。⒈一审认定樊德会承包合同系真实有效、能够证明承包草原的时间和面积以及四海村对外承包程序合法及村民签字系真实的等事实认定是错误的。首先，樊德会与四海村签订的《草原承包合同书》无效。（1）该合同书在第一审审理中并没有四海村村委会的盖章，缺少一方合同主体，该合同没有产生法律效力，但是在再审时却提供了有公章的合同，该份合同真实性存在问题，不应当予以认可。另外，该合同书约定承包草原面积为200公顷，而其面积示意图却为969公顷，可见，合同约定的承包草原面积都没有明确，即合同缺少主要条款，根据我国合同法的规定，该合同无效。（2）根据我国草原法第十三条第三款的规定，樊德会提供的几份村民签名材料上的“樊德慧”或“樊德惠”均不是“樊德会”，说明此材料与樊德会无关，更与本案无关。几份材料均无签字时间，说明一是材料为补签的；二是由于无具体时间，在形式上不符合法律要求；三是五份材料内容明显一人所写，也可以看出村民签名也为一人所签，明显作假；且村民同意樊德会承包的土地面积、四至，从材料上都没有反映出来，则从法律要求看，该同意材料不能证明樊德会表述的承包的草原已得到村民的同意。因此，由于没有明确的村民同意，该合同无效。其次，樊德会与史书臣签订的《草原转让合同书》无效。（1）该合同在2011年樊德会起诉时已提供过，但2011年提供的合同无四海村村委会盖章且在盖章处手写注明“盖章”两字，而现在这份合同明显是重新签订并加盖村委会公章，明显属于后补的材料，无法证明其真实性、合法性。（2）史书臣的转让应有乡（镇）人民政府批准文件及史书臣与四海村的承包合同、村民同意史书臣承包的证明材料，但樊德会没有提供，合同书应无效。综上，樊德会没有涉案草原的承包经营权，不能向大唐公司主张基于其草原承包经营权的任何权利。⒉一审法院认定大唐公司无权使用诉争土地，建设行为系对樊德会侵权的认定是错误的。大唐公司有合法的相关土地使用权益。（1）大唐公司建设的风电场及相关附属设施均有合法的土地使用权。大唐公司已取得土地使用权证，权利为国有土地使用权，而樊德会的诉求建立在集体土地使用权的基础上，该两者在我国相关法律要求下并不能在同一块土地上重合或同时存在，所以，樊德会无权向大唐公司就上述土地使用权提起侵权诉讼。（2）大唐公司已向洮南市政府支付了草原使用费用（或称补偿款），樊德会无权再行向大唐公司主张任何权利。另外，大唐公司又与洮南市草原工作站签订《草原承包合同书》，约定了150万元的草原补偿款，也实际支付。上述两笔费用大唐公司均在庭审中提供了相关票据。且樊德会自认2007年也实际获得了洮南市政府向其支付的补偿款38万元。由此可见，樊德会无权向大唐公司主张草原承包的损失赔偿，而应向洮南市政府主张；樊德会已得到洮南市政府的经济补偿，其本案的所谓权益已经丧失。所以，双方间无直接的法律关系，大唐公司没有侵害樊德会的权益的行为，樊德会无权向大唐公司主张侵权责任。⒊一审法院使用严重失实的评估报告认定所谓的侵害面积是错误的。大唐公司对评估报告严重失实已提出异议，没有得到评估机构的答复。该报告中测绘的标准不明确，测绘的内容错误，测绘结果与事实严重不符，不能客观地反映真实情况，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同时大唐公司没有派人参与鉴定现场勘查，在指界通知书中没有大唐公司人员签字，大唐公司对指界事项不知情，剥夺了大唐公司的合法权益。报告存在多处不合理之处，未能保障大唐公司的程序性权益，不能作为安案的依据。（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⒈樊德会没有证据证明大唐公司对其财产进行了侵占或是损坏，无法证明明确相应的实际损失数额，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七条错误。⒉一审依据白政发［2010］15号白城市人民政府关于公布全市耕地年产值标准的通知进行金额计算错误。本案诉争侵权行为发生在2005年左右，适用2010年的标准作为计算依据与事实不符。
樊德会答辩称，（一）合同合法有效。⒈大唐公司不是本案合同当事人，无权对合同当事人提出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且其也未提供法院的判决进行佐证合同效力。⒉2003年11月30日樊德会与四海村签订的合同，草原面积为200公顷，已经按照民主原则获得三分之二以上村民的同意，具备合同的合法性。⒊樊德会与史书臣于2004年4月1日签订的草原承包合同，面积为8250亩，该草原是樊德会从史书臣处转包取得，按照法律规定，转包合同无需经过村民代表或村民三分之二的同意，也具有合法性。⒋从两份合同的履行事实来看，樊德会从签订之日起已经实际履行了两块地的草原。⒌按照法律规定，合同有效无效从三个方面审查，主体内容不违反法律规定，具有合法性，樊德会签订的两份合同均应认定有效。（二）争议草原位置不在樊德会承包四海村的200公顷土地范围内，而在史书臣承包的8250亩的土地范围内，故这块地是转包取得，不需要民主议定程序确定合法性。38万元补偿费是樊德会承包的200公顷范围内草原的补偿，而不是转包史书臣土地的补偿。（三）樊德会具有对争议土地的合法使用权。⒈樊德会从2004年开始行使经营权。⒉樊德会已经实际取得的200公顷草原获得38万元补偿款，说明樊德会是土地的真正权利人。⒊大唐公司与草原工作站签订的合同不具有法律效力，按照我国草原法第七条等相关规定，草原工作站只有监督管理权，草原的所有者为国务院，因此洮南市草原工作站与大唐公司签订的任何文书均是无效的。（四）大唐公司主张取得了洮南市土地局的土地使用权证并取得了相应批件，并认为其征占土地取得了合法性，樊德会认为其主张是错误的。大唐公司占地分为两种形式，一种是永久性占用，一种是临时性占用，永久性占有在草原内建筑十六个基座，其取得土地使用权证不具有合法性，因为大唐公司占用时是2005年，实际上发证是2009年。退一步讲，即使合法，大唐公司在发证前的侵权行为仍然成立。另外，从土地局发给土地证的程序来看是违法的，按照国务院关于草原征占地的办法规定，永久性占用应当向县级以上草原行政主管部门审批，应当提供四个文件，一是拟开发的批件，二是与使用者或者所有者签订的补偿合同中，申请书和环评报告，获得主管部门批准后报送省级以上主管部门进行审核，审核通过后才能由县级以上主管部门核发土地使用证，但一审中，法院依职权向土地局调取了相关材料，没有上述任何材料，所以其占地是违法的。另外临时占地经过市场踏查，修路、宗地、拉线等临时占用地自2005年开始仍然没有被恢复，且从一审提供的材料看，临时占用地批文已经严重超过实际占用面积，就批文而言没有按照法定程序报批，因此大唐公司临时占用的草原均不是合法的。（五）一审法院按照法定程序审理，证据采信是正确的，鉴定依据（2010）白政发第5号文件及鉴定报告依法被采信，因从2015年开始持续性侵权，故适用的标准是合法的。大唐公司一审未提供推翻该鉴定结论的任何证据，也未要求重新鉴定，一审采信鉴定结论正确。综上，大唐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
樊德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⒈要求大唐公司赔偿樊德会各项经济损失234万元（以评估鉴定报告确定具体数额）；⒉要求大唐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评估费及其他一切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3年3月10日洮南市大通乡四海村向乡政府递交了“关于四海村草原对外承包的请示”，在该请示中明确的目的是为了改善生态环境、改良草场，提高经济效益和生态环境，经村民代表决议，三分之二村民代表签字，将本村部分草原对外发包，共950公顷，承包期为30年。2003年3月15日，洮南市大通乡政府对四海村的请示作出批复，认为符合国家《草原法》和法定承包程序，允许对外发包。2003年4月1日，史书臣与四海村签订了8250亩的草原承包合同书，2003年11月30日樊德会与四海村签订了200公顷草原的承包合同，期限为30年。2004年4月1日樊德会又与史书臣签订了草原转让合同，史书臣将从四海村承包来的8250亩草原转让给樊德会，承包期限为29年。2004年11月6日大唐公司在吉林省工商行政管理局登记成立，2005年大唐公司在樊德会承包草原的范围内建风力发电厂的施工陆续展开，2007年施工结束，大唐公司在樊德会承包的草原内建风塔16座，占地面积10881.12平方米，修路占地面积为92253.19平方米，宗地内99基线杆及线杆拉线占地面积为967.02平方米，宗地内沟壑占地面积为6892.7平方米。经吉林省华地不动产评估测绘有限公司（2017）白司委字第2号报告确认被占草原面积为110994.03平方米。2007年洮南市政府基于樊德会与四海村之间200公顷土地承包合同及该土地被征收的事实给付樊德会补偿款38万元，而樊德会从史书臣处转包的草原因大唐公司修建风塔配套设施而占用的草原未予补偿，故诉讼至一审法院，要求大唐公司赔偿其财产损失。
一审法院认为：樊德会于2003年和2004年分别从四海村和史书臣手中合法取得了案涉草原的承包经营权。樊德会承包草原系国有草原，授权给集体经济组织管理使用，大唐公司未经合法程序，占用樊德会承包草原，并在该草原上建设永久性建筑，致使樊德会对该草原的承包经营权无法实现。大唐公司在樊德会承包的草原内建风力发电厂，所占用土地在樊德会承包范围内，大唐公司虽然向洮南市国土资源局交纳了部分征地费用，但不能证明是对樊德会被占草原的补偿，樊德会亦没有收到补偿款，大唐公司也没有经过草原的征收程序获得涉案草原的使用权，故大唐公司侵权事实成立。大唐公司主张不存在侵权事实，并提供了土地使用证、临时用地合同等证据证明大唐公司没有侵权事实，但以上证据经庭审查明，均不能证明大唐公司在樊德会承包草原范围内使用的土地是合法占有使用，故对大唐公司的主张不予认可。大唐公司认为樊德会不是涉案草原的承包人的主张，经法庭调查及各方所出示的证据综合认定，涉案草原的实际承包人是樊德会，现有证据足资认定。樊德会提供证据证明樊德会合法承包草原，对案涉草原享有承包经营权，大唐公司存在侵权行为，产生损害事实，大唐公司的侵权行为与导致樊德会的损失存在因果关系，故一审法院对樊德会的主张予以认可。因樊德会申请评估鉴定，一审法院依法组织鉴定，选定有资质的鉴定机构，并告知大唐公司参与鉴定程序，大唐公司派员参与鉴定现场勘查，鉴定程序合法，结论明确，故对该鉴定意见予以采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七条第一款“侵害国家的，集体的财产或者他人财产的，应当返还财产，不能返还财产的，应当折价赔偿”，第二款“损害国家的、集体的财产或者他人财产的，应当恢复原状或折价赔偿”，大唐公司应当对樊德会的经济损失予以赔偿，参照《吉林省土地管理条例》第25条第四项的规定“林地、苇塘和人工草场以外的草地、精养鱼塘以外的养殖水域，为该地邻近旱田前三年平均年产值的四至六倍”，一审法院综合评定按照5倍赔偿标准计算赔偿数额，根据白城市人民政府文件（白政发［2010］15号）白城市人民政府关于公布全市耕地年产值标准的通知，涉案草原属于I区，旱田耕地产值标准为1.34元／平方米，结合本案的评估报告，宗地所占面积为110994.03平方米，故涉案草原的占地损失赔偿为743660元（1.34*110994.03*5）。大唐公司在本案中提出追加史书臣为本案第三人，申请法院调取史书臣的《草原承包合同》，一审法院经审查认为，大唐公司申请追加史书臣及申请调取的该份证据与本案争议事实不具有紧密关联性，不影响案件的事实认定，故对大唐公司的申请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七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大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给付樊德会赔偿款人民币743660元。二、驳回樊德会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600元，由大唐公司负担2097.50元，樊德会自行负担4502.50元。鉴定费22000元，由大唐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二审经审理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案涉国有草原经政府批复允许四海村发包，故樊德会经四海村村委会同意转包案涉8250平方米草原，符合法律规定，樊德会与史书臣签订的《草原转让合同书》有效。经本院查阅（2011）白民二初字第10号案件卷宗，一审庭审笔录明确记载樊德会在庭审中提供的与史书臣的《草原转让合同书》上加盖了四海村村委会公章，故大唐公司上诉主张2011年樊德会起诉时提供的该份合同无四海村村委会盖章，无事实依据。大唐公司主张史书臣的转让应有乡镇人民政府批准文件、村民同意史书臣承包的证明材料等，缺乏法律依据。本案中，樊德会的诉讼主张不涉及其与四海村签订《草原承包合同》所涉的200公顷草原，故大唐公司针对200公顷草原的《草原承包合同》所提出的主张，不属本案审理范围，本院不予评判。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草原法》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第四十一条规定，在草原上修建工程设施需要符合法定条件，并履行相关程序。而大唐公司占用樊德会承包草原建设工程设施，不符合法律规定，其行为侵害樊德会对草原的承包经营权，构成侵权。一审法院认定大唐公司无权使用诉争土地，建设行为系对樊德会侵权的认定正确。虽然大唐公司在诉讼中举证其取得两份国有土地使用权证，面积分别为13933平方米、12412平方米，用途分别为工业和基础设施建设；其与洮南市国土资源局签订《临时用地合同》获准使用土地面积为10公顷，用途为场内临时性维护道路，临时用地期限为2年。但根据一审法院委托吉林省华地不动产评估测绘有限公司所作（2017）白司委字第2号报告确认大唐公司实际占地面积110994.03平方米，超出其土地使用权证涵盖土地面积，且大唐公司所提供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取得土地使用权的土地在案涉鉴定被占土地范围内。大唐公司虽对鉴定程序及结果有异议，但未提出足以反驳的证据，且未要求重新鉴定，故原审采信鉴定意见并无不当。至于大唐公司举证其已向洮南市政府、洮南市草原工作站支付草原使用费等费用，仅能证明其与洮南市政府和洮南市草原工作站间存在相应的法律关系，而不能对抗第三人。樊德会确实自认2007年获得了洮南市政府向其支付的补偿款38万元，但该纠纷已经解决，与本案纠纷并无直接关联，大唐公司亦未举证证明樊德会或史书臣已取得案涉草原的占用补偿款。综上，大唐公司主张樊德会应向洮南市政府主张权利，其本案的权益已经丧失，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
大唐公司侵害樊德会权益，应承担赔偿责任，因其建设工程设施占用草原的侵权行为一直延续，故一审依据2010年白政发［2010］15号白城市人民政府文件计算损失数额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大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1237元由大唐吉林风力发电股份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钟华
代理审判员 陆海权
代理审判员 王 莹
二〇一八年四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寇承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