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2）民四终字第11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林荣达。
委托代理人：武峰，北京武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樊涛，北京东方恒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王光。
委托代理人：杨晓东，北京市方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林荣达为与被上诉人王光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2011）闽民初字第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林荣达的委托代理人武峰、樊涛，王光的委托代理人杨晓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光向一审法院起诉称：林荣达、丘从金、陈金华与伍纳德、张守信签订了《关于（香港）幸运丰投资有限公司（LUCKYFORDINVESTMENTLIMITED）所有已发行股份之股份转让协议》（以下简称《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约定林荣达、丘从金、陈金华受让伍纳德、张守信出让的幸运丰投资有限公司100%股份。之后，王光与林荣达订立《协议书》，约定由王光受让林荣达在《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项下的合同权利义务。王光根据协议书的约定，先后支付了900万美元款项。由于林荣达根本违约，且伍纳德、张守信已终止上述《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致使王光无法实现《协议书》项下的合同目的，并遭受了巨大经济损失。王光收到协议书项下退款149.319万美元，但林荣达未退还余款。王光经催讨未果，遂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解除王光、林荣达双方的权利义务转让协议；2、林荣达返还王光转让款人民币5000万元（750.681万美元）；3、林荣达赔偿因违约给王光造成的利息损失，计至2011年6月14日的利息人民币7231651.79元以及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的利息；4、林荣达承担本案诉讼费、财产保全费等一切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2009年9月10日，林荣达、丘从金、陈金华与伍纳德、张守信就林荣达、丘从金、陈金华受让伍纳德、张守信持有的幸运丰投资有限公司100%股份，签订了《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一份。2010年11月30日，林荣达、王光就王光受让林荣达在上述《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项下的合同权利义务，签订《协议书》一份。该《协议书》第一条甲方（林荣达）陈述与保证如下：1、林荣达、丘从金、陈金华与伍纳德、张守信于2009年9月10日在深圳市就林荣达、丘从金、陈金华受让伍纳德、张守信出让的幸运丰投资有限公司100%股份签订的《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真实合法有效，董庭峰系根据林荣达授权代理林荣达在该《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签名。2、林荣达、丘从金、陈金华就受让伍纳德、张守信出让的幸运丰投资有限公司100%股份相关事宜签署一份《三方协议》，林荣达于《三方协议》项下的义务由林荣达承担，因此产生纠纷由林荣达自行解决。3、林荣达、丘从金、陈金华就上述《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已经向伍纳德、张守信支付股权转让款4500万元人民币，其中林荣达已经支付4500万元人民币，丘从金已经支付0万元人民币，陈金华已经支付0万元人民币。4、截至本协议书签署之时，林荣达、丘从金、陈金华在《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项下不存在违约行为，伍纳德、张守信、丘从金、陈金华均同意王光受让林荣达在《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项下的权利义务及继续履行《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5、在本协议书签署后，伍纳德、张守信、丘从金、陈金华不会因为本协议书签署之前的事由主张解除《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或追究王光责任，或致使王光在《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项下的权利义务不能实现。《协议书》第二条约定，王光同意以10000万元人民币的对价购买林荣达于《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项下的合同权利和义务。鉴于林荣达至今已支付5065万元人民币，尚欠2935万元人民币应由王光直接支付给伍纳德、张守信。《协议书》第三条约定，王光在本合同签署五个工作日内，向林荣达支付600万美元。《协议书》第四条、第五条约定，在林荣达收到第一期付款600万美元后三个工作日内，双方在福州市公证处对本协议进行公证；双方公证后，王光再向林荣达支付300万美元。《协议书》第六条约定，林荣达应在本合同签署15日内向王光提供下列文件：1、《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及其全部附件、补充协议原件各一份；2、林荣达将《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项下股权转让款4500万元人民币支付给伍纳德、张守信指定收款人的银行转账凭证及收据原件；3、丘从金、陈金华于2009年12月25日签署的林荣达支付股权转让款5065万元人民币的《实付凭证》原件；4、伍纳德、张守信同意王光受让林荣达在《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项下的权利义务及继续履行《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且不会因本协议签订前的任何事由追究林荣达或王光或丘从金、陈金华责任的承诺函原件；5、丘从金、陈金华同意王光受让林荣达在《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项下的权利义务及继续履行《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且不会因本协议签订前的任何事由追究林荣达或王光责任的承诺函原件；6、林荣达、丘从金、陈金华就受让伍纳德、张守信出让幸运丰投资有限公司100%股份相关事宜签署的有关协议原件；7、幸运丰投资有限公司汇入赤峰堃堋矿业有限公司（折4500万元人民币）的外汇凭据原件；8、上海恒基投资有限公司、张守信出具的不再要求幸运丰投资有限公司支付赤峰堃堋矿业有限公司转让款人民币4500万元的确认函原件。《协议书》第七条约定，双方同意本协议项下的款项按照王光付款日中国人民银行美元兑换人民币中间价进行换算。《协议书》第八条约定，伍纳德、张守信将《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项下幸运丰投资有限公司40%股份在幸运丰投资有限公司公司章程及香港公司注册处过户登记至王光名下后10日内，王光应付清剩余全部款项。《协议书》第十条约定，林荣达应协助或配合王光办理必要的手续，使王光在本协议项下的合同目的得以实现。林荣达应特别配合王光就伍纳德、张守信转让过户幸运丰投资有限公司40%股权至王光名下之事宜，若不予配合，则视林荣达违约，王光有权单方面解除本协议。
上述《协议书》签订后，王光于2010年12月4日向林荣达支付《协议书》第四条项下的付款600万美元。2010年12月8日，原、被告双方在福州市公证处公证员面前再次签署拟公证的上述《协议书》文本，该文本内容增加第十一条“甲、乙双方于2010年11月30日签订的《协议书》与本协议不一致之处，以本协议为准”；增加第十二条“因本协议或履行本协议所发生的一切争议，双方均应友好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由原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将原第十一条调整为第十三条。2010年12月9日，福州市公证处作出（2010）榕公证内经字第382号《公证书》，对上述2010年12月8日双方在公证员面前签署的《协议书》进行了公证。2010年12月9日，林荣达通过其特别授权代理人向王光移交上述经公证《协议书》第三条项下的文件，即《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及其附件一至附件七，附录A原件；丘从金、陈金华于2009年12月25日签署的甲方（林荣达）支付股权转让款5065万元人民币的《实付凭证》原件；甲方（林荣达）、丘从金就受让幸运丰投资有限公司100%股份相关事宜签署的《双方协议》原件。2010年12月10日，王光向林荣达支付经公证《协议书》第五条项下付款300万美元。
此后，林荣达未在2010年12月8日起15日内向王光提交上述经公证《协议书》第六条项下的文件：1、林荣达将《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项下股权转让款4500万元人民币支付给伍纳德、张守信指定收款人的银行转账凭证及收据原件；2、伍纳德、张守信同意王光受让林荣达在《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项下权利义务及继续履行《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且不会因本协议签订前的任何事由追究林荣达或王光或丘从金、陈金华责任的承诺函原件；3、丘从金、陈金华同意王光受让林荣达在《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项下权利义务及继续履行《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且不会因本协议签订前的任何事由追究林荣达或王光责任的承诺函原件；4、幸运丰投资有限公司汇入赤峰堃堋矿业有限公司（折4500万元人民币）的外汇凭据原件；5、上海恒基投资有限公司、张守信出具的不再要求幸运丰投资有限公司支付赤峰堃堋矿业有限公司转让款人民币4500万元的确认函原件。
2010年12月29日，王光收到上述经公证《协议书》项下退款149.319万美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当事人双方买卖香港幸运丰投资有限公司的股权以及王光受让林荣达于《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合同项下的权利和义务而引起的纠纷，诉讼标的在香港，民事法律关系的设立、变更、终止也发生在香港，故本案属涉港民商事案件。因当事人双方协议选择由原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而王光住所地在一审法院司法辖区范围内，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涉外民商事诉讼管辖权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三条、第五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四十二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对本案具有管辖权。庭审中，双方均选择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三条的规定，一审法院予以准许。
讼争《协议书》是当事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确认为有效，对各方均有法律约束力。在履行合同前期过程中，王光已按《协议书》的约定，分别于2010年12月4日、12月10日履行了支付600万美元、300万美元的付款义务，但林荣达未能根据经公证的《协议书》第六条的约定，在《协议书》签署的15日内向王光提交相关文件，特别是“林荣达将《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项下股权转让款4500万元人民币支付给伍纳德、张守信指定收款人的银行转账凭证及收据原件”、“伍纳德、张守信同意王光受让林荣达在《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项下权利义务及继续履行《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且不会因本协议签订前的任何事由追究林荣达或王光或丘从金、陈金华责任的承诺函”原件，以及“丘从金、陈金华同意王光受让林荣达在《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项下权利义务及继续履行《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且不会因本协议签订前的任何事由追究林荣达或王光责任的承诺函”原件。上述义务是林荣达在《协议书》项下的主要义务，如果没有伍纳德、张守信以及丘从金、陈金华等人的同意，原告受让林荣达《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项下合同权利义务的目的就不能实现。正是由于林荣达违约，至今其仍未能向王光提交上述文件，致使本案讼争之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的规定，王光有权解除合同，并要求林荣达返还已付款项和承担违约责任。
由于本案讼争《协议书》中约定的转让价款以人民币作计价单位，共10000万元，虽然双方在实际履行过程中均以美元支付，但根据《协议书》第七条的约定，双方是按照付款日中国人民银行美元兑换人民币中间价进行换算的。故王光以已支付的900万美元，扣减林荣达退还的149.319万美元，剩余750.681万美元，按当时的汇率折算成人民币5000万元，要求林荣达返还，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当予以支持。
因当事人双方仅在《协议书》第十条约定“林荣达违约，王光有权单方面解除本协议”，而未明确约定违约责任的承担方式；且原告王光对于受让的股权或《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项下合同权利义务系属待定权利的事实是清楚的，因此，对于可能因林荣达或第三方的原因致使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应当可以合理预见；再者，本案属合同纠纷，非民间借贷，故王光主张按民间借贷最高保护利率，即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4倍，从付款之日起计算违约金，缺乏相应的事实依据，也不符合公平原则，不予支持。根据本案的具体情况，一审法院认为，王光的利息损失应从林荣达首次退款之日（即2010年12月29日）起计算，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人民币1年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计算至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止。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四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涉外民商事诉讼管辖权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三条、第五条的规定，判决：一、解除原、被告双方于2010年11月30日及2010年12月8日订立的《协议书》；二、被告林荣达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返还原告王光于《协议书》项下已支付的转让款750.681万美元（折合5000万元人民币），并向原告王光支付从2010年12月29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人民币1年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止的利息损失；三、驳回原告王光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被告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27958元，由被告林荣达负担311560元，原告王光负担16398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被告林荣达负担。
林荣达不服上述一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1.一审判决程序违法。本案是由于林荣达等受让伍纳德、张守信在幸运丰投资有限公司40%股权引起的，林荣达等与伍纳德、张守信签订的《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直接关系到本案当事人所签订的《协议书》的履行。因林荣达与伍纳德等人之间的纠纷尚在法院审理过程中，故一审法院应中止本案的审理。2.王光单方提出解除《协议书》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当事人在《协议书》中明确约定了单方解除的条款，林荣达没有提交《协议书》第六条项下的文件，不符合双方约定的单方解除条件且不会导致王光无法实现合同目的。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驳回王光的诉讼请求。
王光答辩称：1.林荣达没有证据证明有关案件正在审理中，即使有，也不符合中止审理的规定，因为两个案件是相互独立的，结果不会互相抵触。2.王光单方提出解除协议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在签订协议前，林荣达等已与原转让方发生纠纷，但林荣达仍向王光做虚假陈述和保证。本案是转让股权转让协议中的受让权，需要得到原转让方的同意才能实现股权转让、完成股权变更，但林荣达一直未提供伍纳德等原转让人书面同意转让给王光的书面文件，构成根本违约。王光有权依法解除合同。3.一审判决没有支持林荣达要求按银行贷款利率的4倍赔偿损失的请求，是错误的，请求改判支持林荣达的上述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林荣达提交了若干证据，其中证据1、证据2、证据4、证据5，均在原审期间提交并经当事人质证和一审法院认定。证据3为2010年12月9日的《移交文件清单》，用以证明林荣达向王光移交了若干文件，该证据一审时只提交复印件，二审时王光的代理人予以认可。本院对该证据予以认可，但该证据不足以证明林荣达移交了全部文件。证据6为2010年5月20日股东会决议和确认书，拟证明林荣达是在取得陈金华、丘从金同意的前提下才与王光签订协议书，王光代理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并提出林荣达未在举证期间内举证。经审查，该证据为原件，但该证据在一审举证期间即已存在，而林荣达未在举证期间提交，不属于法律规定的新证据，且该证据并不足以证明林荣达履行了交付其他文件的义务。证据7和证据8也是早已存在的证据，不属于法律规定的新证据，也不足于证明林荣达全面履行了合同义务。王光也提交了若干份证据，其中新提交的证据有的是复印件，林荣达代理人不予认可，有的是为了支持王光要求按人民银行贷款利率4倍赔偿损失的要求，但王光未提起上诉，故不采纳王光二审期间提交的证据。由于当事人双方在二审庭审时均表示对一审认定的事实没有异议，本院确认一审认定的事实。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双方签订的《协议书》是否应予解除。当事人双方签订《协议书》的目的，就王光而言是取得幸运丰投资有限公司的股权，就林荣达而言是收取转让款。林荣达没有按照双方的约定向王光交付有关文件，这一事实经一审判决认定，双方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没有异议，因此，足以认定林荣达违约。林荣达称，其与伍纳德等发生了纠纷。这也表明伍纳德等难以配合林荣达向王光转让权益，将导致王光难以取得股权。事实上《协议书》签订后至今，王光也没能取得股权。另外，王光也收到了林荣达退还的部分款项149余万美元。综合以上各种事实，一审法院判决解除林荣达与王光签订的《协议书》符合法律规定。
林荣达称一审程序违法，理由是本案应待林荣达与伍纳德等人的纠纷案件审结后再恢复审理。由于林荣达未在约定期间履行义务，构成了违约，林荣达与伍纳德等纠纷案是否正在审理之中及结果如何已不影响王光提出解除合同的请求，本案的审理不以另案的审理为前提，原审程序合法。
王光没有提起上诉，对其要求改判林荣达按人民银行贷款利率4倍向其赔偿损失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林荣达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驳回其上诉请求。一审判决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27958元人民币由林荣达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陆效龙
审判员 奚向阳
审判员 杨兴业
二〇一二年十一月八日
书记员 许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