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三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琼02民终57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谭德君。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武平，海南正凯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三亚逢源休闲度假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欧逢源，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邹强，黑龙江北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海南华瑞联合投资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贾宇锐，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安昭，该公司副总经理。
原审第三人：谭德中。
上诉人谭德君因与上诉人三亚逢源休闲度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逢源公司）、海南华瑞联合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瑞公司）、原审第三人谭德中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三亚市城郊人民法院（2015)城民一初字第44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谭德君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武平,上诉人逢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邹强、华瑞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安昭，原审第三人谭德中到庭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谭德君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2015)城民一初字第4473号民事判决书第二、三项判决，维持第一、四项判决。2、改判驳回逢源公司主张谭德君开具工程款人民币743万元发票的诉讼请求。3、本案诉讼费用由逢源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在审理查明部分认定“在签订退场协议之前，被告共向原告支付了工程款7380000元，原告未向被告开具相应发票”，从而认定“原告应当向被告开具发票的金额为738万元+5万元=743万元”，属于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一）本案中，谭德君不是销售方，逢源公司支付的工程款也不是全部归谭德君所有，而是由谭德君支付给其他供应商、民工工资等费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发票管理办法》发票是指在购销商品、提供或者接受服务以及从事其他经营活动中，开具的收付款凭证的规定，本案743万元的发票，应由接受款项方依法出具发票纳税，与谭德君无关，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二）开具发票属于税收法律关系，应由税务机关处理，不是民事法律关系。故逢源公司反诉单独主张谭德君开具发票的诉讼请求，不是民事法律调整的范围，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畴，且属于非独立性附随义务，不具有任何诉讼利益，没有可诉性。一审判决认定属于民事法律调整范畴，予以作出民事判决，适用法律错误。
逢源公司辨称，《中华人民共和国发票管理办法》第十九条：销售商品、提供服务以及从事其他经营活动的单位和个人，对外发生经营业务收取款项，收款方应当向付款方开具发票；特殊情况下，由付款方向收款方开具发票。第二十条：所有单位和从事生产、经营活动的个人在购买商品、接受服务以及从事其他经营活动支付款项，应当向收款方取得发票。取得发票时，不得要求变更品名和金额。被答辩人是收款方，在收到工程款的同时开具发票是其依法应尽的义务。因此，要求在被答辩人补齐全部依法应开具发票后，再结清剩余款项，是在行使同时履行的抗辩权。因为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对作为收款方的被答辩人收工程款的同时就应当开具发票，作出了强制性规定。而且被答辩人已欠1613万元的发票（不含75万）。
逢源公司、华瑞公司上诉请求：一、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书中第一项、第二项和第四项判决，并依法做出改判；二、由谭德君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逢源公司应支付退场费100万元，属于认定事实不清，2015年1月9日，谭德君、谭德中（合伙人之一)共同与逢源公司签订《协议》，协议约定谭德君因本工程对外所付债务850万元，由逢源公司承担；2015年1月12日，谭德中和李贤发（合伙人）共同与逢源公司签订了《补充协议》约定，谭德君因B4#、B5#公寓对外所欠债务上调至875万元，退场费下调至75万元，谭德中向逢源公司提交了如有反悔由其负责的书面《声明》，所以，逢源公司返还履约保证金和支付退场费共计人民币170万元。二、一审判决书对逢源公司反诉请求法院判令谭德君开具16880000发票的请求，仅判令谭德君开具743万元发票，属于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判决书认定逢源公司代为谭德君承担850万元债务的支付对象不是谭德君，所以驳回逢源公司请求谭德君开具这部分发票的请求，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逢源公司与谭德君之间存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双方明确约定（详见一审庭审笔录），由谭德君包工包料，即：由谭德君独立施工和购买施工所需材料。由此可见，谭德君与材料供应商存在买卖合同关系，而逢源公司与材料供应商无任何关系，也没有义务向其支付材料款。2015年1月9日，谭德君欠材料供应商材料款850万元无力支付，双方协议由逢源公司代为偿还，此时谭德君与材料供应商之间买卖合同没有发生变更，买卖合同的主体仍然是谭德君和材料供应商。逢源公司不是买卖合同的主体，是代谭德君偿还材料款，所以材料供应商收到逢源公司代为谭德君支付的材料款后，谭德君就有义务给逢源公司开具发票。2、一审判决书判令逢源公司向谭德君支付退场费95万元，却驳回逢源公司请求谭德君开具95万元发票的反诉请求。一审判决书认定逢源公司反诉请求谭德君在收到退场费95万元同时开具发票是期待权于法无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发票管理办法》第十九条：销售商品、提供服务以及从事其他经营活动的单位和个人，对外发生经营业务收取款项，收款方应当向付款方开具发票；特殊情况下，由付款方向收款方开具发票。第二十条：所有单位和从事生产、经营活动的个人在购买商品、接受服务以及从事其他经营活动支付款项，应当向收款方取得发票。取得发票时，不得要求变更品名和金额。谭德君是收款方，在收到工程款的同时开具发票是其依法应尽的义务，逢源公司是付款方，在付款的同时要求谭德君开具发票，是法定的既得权利，不是期待权。根据法律、法规的规定一审判决对95万元发票问题应当在反诉中一并解决。
谭德君辨称，一、关于退场费金额的问题。本案中，第三人谭德中未获得谭德君的授权，擅自代谭德君签订协议的行为，未获得谭德君的追认且谭德君明确表示不认可，该协议依法属于无效补充协议，不能作为减少退场费25万元的依据，逢源公司仍应按照2015年9月1日签订的协议履行义务，向郭德君支付退场费100万元，其已经支付5万元退场费，仍有95万元退场费未支付。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依法应予以维持。二、关于开具发票的问题。首先，开具发票属于税收法律关系，应由税务机关处理，不是民事法律关系。故逢源公司反诉单独主张谭德君开具发票的诉讼请求，不是民事法律调整的范围，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畴，且属于非独立性附随义务，不具有任何诉讼利益，没有可诉性。一审判决认定属于民事法律调整范畴，予以作出民事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其次，退一步讲，逢源公司根据双方自愿签订的退场协议，自愿承担谭德君在工程中所欠的债务850万元，该850万元债务的支付对象不是谭德君，应由接受款项方依法出具发票纳税，与谭德君无关。再次，逢源公司仅支付了5万元退场费，尚未履行完毕支付100万元退场费的义务，其要求开具相应发票条件尚未成就，依法亦不应得到支持。
谭德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三亚逢源休闲度假有限公司、海南华瑞联合投资有限公司立即返还履约保证金和支付退场费共计人民币195万元及其自2014年4月10日起至款项清偿之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上浮50%计算的利息损失给谭德君。
逢源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请求：请求依法判令谭德君开具应付工程款（含退场费75万元）1688万元的发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8月6日，谭德君与华瑞公司签订《工程中标意向协议》，约定由谭德君承建华瑞公司投资建设的三亚市瑞城假日酒店项目的第三标段（B4、B5、栋）土建、安装、装饰、水电（不含消防）工程。华瑞公司作为逢源公司的控股公司，该建设项目实际上由逢源公司负责建设。2014年4月10日，谭德君向华瑞公司、逢源公司支付了履约保证金200万元后进场施工。在施工过程中，谭德君与华瑞公司、逢源公司均有资金来往。在施工一段时间后，因工人工资的发放问题，双方发生纠纷。2015年1月9日，逢源公司与谭德君签订《协议》约定：谭德君自愿退场；逢源公司因工程已支付谭德君人民币738万元；由逢源公司返还给谭德君已缴纳的履约保证金人民币200万元整和给予谭德君100万元退场费。该款项分两次支付，第一次支付150万元，同时谭德君无条件将工程现场妥善交还给逢源公司，第二次于2015年4月30日支付150万元，至此双方无任何债权债务纠纷；谭德君因工程所欠债务850万元，由逢源公司承担，超出部分由谭德君自行承担。该协议签订后，逢源公司向谭德君支付了105万元，其中100万元为履约保证金，5万元为退场费。谭德君将施工现场交还给了逢源公司。2015年1月12日，谭德君雇佣的现场管理人员即第三人谭德中与逢源公司签订一份补充协议，内容为：逢源公司承担谭德君的工程债务由850万元上调至875万元；逢源公司返还谭德君履约保证金200万元及给予退场费由100万元降至75万元。对此谭德中出具了声明，载明谭德中代替谭德君处理三亚瑞城假日酒店工地的事务，如谭德君反悔，则由谭德中负责。庭审中，谭德君对第三人谭德中代为签订补充协议的行为有异议，也不予追认。第三人则表示系受逢源公司诱骗而签订该补充协议。另查明，在签订退场协议之前，逢源公司共向谭德君支付了工程款7380000元，谭德君未向逢源公司开具相应发票。庭审中，逢源公司提交收款收据、付款凭证等，主张其已代谭德君支付协议中约定的由其承担的债务8500000元中的部分款项共计600多万元。据此，逢源公司反诉主张要求谭德君开具16880000元的发票（738万元+850万元+100万元退场费）。对此，谭德君主张逢源公司所付款项的对象不是谭德君，而是其他的供应商等，与谭德君无关，且开具发票属于税收行政法律关系，应当由税务机关处理。再查明，诉讼中，华瑞公司表示其向谭德君的付款行为是代为逢源公司偿付，其与谭德君之间无债权债务关系，并撤回反诉。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主体问题。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华瑞公司作为逢源公司的控股公司，华瑞公司在与谭德君签订《工程中标意向协议》后，涉案工程实际上由逢源公司具体实施。华瑞公司表示其向谭德君的付款行为是代为逢源公司偿付，而基于退场协议是由谭德君与逢源公司签订，与华瑞公司并无关系，因此谭德君主张要求华瑞公司根据退场协议与逢源公司共同返还195万元履约保证金和退场费，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承担返还义务的主体是逢源公司。华瑞公司撤回反诉，是当事人对诉讼权利的自行处分，不违反法律规定，予以准许，对于逢源公司提起的反诉继续审理。二、关于本诉。谭德君与逢源公司双方签订的退场协议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双方应遵照履行。本诉的争议在于对逢源公司尚需向谭德君支付的履约保证金和退场费金额的认定。谭德君主张逢源公司应当支付金额为195万元，逢源公司则主张根据补充协议的约定，退场费下调25万元，应付款是170万元。根据查明的事实，谭德君对第三人谭德中与逢源公司签订补充协议的行为不予认可，庭审中也不予追认，因此该补充协议不对谭德君产生法律效力。根据谭德君、逢源公司双方签订的退场协议，逢源公司共计应当向谭德君支付履约保证金200万元和退场费100万元，逢源公司已经支付了105万元，尚余300万元-105万元=195万元，逢源公司应当向谭德君给付。对于第三人谭德中签订补充协议的行为，逢源公司可另行向第三人谭德中主张权利。谭德君主张暂计至2015年8月10日的利息损失132405元，但根据退场协议，双方并无利息约定，谭德君主张利息损失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三、关于反诉。逢源公司反诉主张要求谭德君开具16880000元（738万元+850万元+100万元退场费）的发票，反诉的争议在于对开具发票的数额及责任人的认定。根据查明的事实，逢源公司已经实际支付给工程款738万元给谭德君，对该部分款项，谭德君应当向逢源公司开具相应数额即738万元的发票。双方签订的退场协议是有效、合法的，基于协议的约定，逢源公司自愿承担谭德君在工程中所欠的债务850万元，即谭德君对于该850万元债务的其他权利义务也应由逢源公司继受，该850万元债务的支付对象也不是谭德君，因此，逢源公司要求谭德君开具该部分金额的发票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根据退场协议的约定，逢源公司应当向谭德君返还200万元履约保证金和100万元的退场费，对于100万元的退场费，因为支付对象是谭德君，受益的也是谭德君，谭德君应当向逢源公司出具该100万元的退场费发票，但前提是逢源公司应当履行完毕该100万元退场费的支付义务。根据本案的事实，在签订退场协议后，逢源公司向谭德君给付了105万元，其中100万元为履约保证金，5万元为退场费。因此逢源公司未履行完毕支付100万元退场费的义务，其要求谭德君开具相应发票的前提条件尚未成就，逢源公司可待条件成就后再行主张。因此，谭德君应当向逢源公司开具发票的金额为738万元+5万元=743万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发票管理办法》的规定，从事经营活动中，对外发生经营业务收取款项，收款方应当向付款方开具发票，发票是收付款凭证。本案中，逢源公司已经向谭德君付款743万元，谭德君应当向逢源公司开具该743万元的发票，这是谭德君应尽到的法定义务，亦属于民事法律调整的范畴，因此，谭德君应当向逢源公司开具743万元的发票。判决：一、三亚逢源休闲度假有限公司应自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谭德君返还履约保证金和支付退场费共计人民币195万元；二、谭德君应当自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三亚逢源休闲度假有限公司开具工程款人民币743万元的发票；三、驳回谭德君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三亚逢源休闲度假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期付款，则按中国人民银行一年期流动资金贷款利率计算利息，并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本诉受理费人民币23460元（谭德君已预缴），由三亚逢源休闲度假有限公司负担；反诉受理费50元（逢源公司已预缴），由谭德君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提交的证据材料因不是新证据，本院不予采纳。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以下二点：一、谭德中与逢源公司签订补充协议是否对谭德君有效；二、谭德君是否应开具发票。
一、谭德中与逢源公司签订补充协议是否对谭德君有效的问题
谭德君对谭德中与逢源公司签订补充协议的行为不予认可，也不予追认，该补充协议不对谭德君产生法律效力，依法不能作为减少退场费25万元的依据，逢源公司仍应按照2015年9月1日签订的协议履行义务。谭德君与逢源公司双方签订的退场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的合意，未违反法律规定，未损害公共利益，退场协议合法有效，协议双方应当按照约定履行义务。根据谭德君、逢源公司双方签订的退场协议，逢源公司共计应当向谭德君支付履约保证金200万元和退场费100万元，逢源公司已经支付了105万元，尚余300万元-105万元=195万元，逢源公司应向谭德君返还履约保证金和支付退场费共计195万元。根据退场协议，双方并无利息约定，谭德君主张利息损失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依法应予以维持。
二、谭德君是否应开具发票的问题
双方合同没有约定开具发票，逢源公司一审反诉主张谭德君开具发票的诉讼请求，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畴，应当通过其他法律途径解决，本院予以驳回。一审判决认定属于民事法律调整范畴，予以作出民事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逢源公司上诉请求无事实与法律依据，不能成立，应予驳回；谭德君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三亚市城郊人民法院（2015)城民一初字第4473号民事判决第一、三项；
二、撤销三亚市城郊人民法院（2015)城民一初字第4473号民事判决第二、四项判决；
三、驳回三亚逢源休闲度假有限公司一审的反诉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3510元，由三亚逢源休闲度假有限公司负担23460元，由谭德君负担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2450元，由谭德君负担100元、由三亚逢源休闲度假有限公司负担223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高建刚
审判员 陈太洪
审判员 李新建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十日
书记员 袁文静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