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豫法民提字第346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河南省盛华重型起重机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南省长垣县。
法定代表人：李相林，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ＸＸ，河南师大方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邵凤花。
委托代理人：吕楠，河南国基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河南省盛华重型起重机有限公司（简称盛华公司）因与被申请人邵凤花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河南省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新中民三终字第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9月2日作出（2015）豫法立二民申字第0084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再审人盛华公司的委托代理人ＸＸ，被申请人邵凤花的委托代理人吕楠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原告邵凤花于2014年5月8日向长垣县人民法院起诉称，其为从事货物运输的货车主，盛华公司为从事特种设备重型起重机及配件生产和销售的企业。2013年5月4日其为盛华公司运输一批起重机配件，在盛华公司处装货过程中，由于盛华公司员工操作起重机不当，导致堆放的起重机配件散落，砸伤邵凤花。后经长垣县人民医院抢救及河南省人民医院救治，其才得以保住性命。2014年2月10日经新乡医学院司法鉴定中心鉴定，其身体所受伤害达八级伤残。事故发生后，其为治疗花费数十万元，其多次与盛华公司协商赔偿事宜，盛华公司置之不理，至今未付分文。请求判令盛华公司支付邵凤花各项费用共计291874.69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盛华公司辩称，其员工是按照邵凤花的丈夫及儿子的指挥进行的吊装，起重机配件的脱落系邵凤花的丈夫、儿子捆扎、指挥不当造成，其员工操作无过错。且邵凤花明知该配件可能脱落，仍站在车旁，对损害后果的发生亦有过错。盛华公司无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长垣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邵凤花之子郝晓伟从事交通运输，邵凤花及其丈夫郝传杰随郝晓伟从事运输活动。2013年5月4日，邵凤花、郝传杰、郝晓伟驾驶装载有起重机配件的货车到盛华公司装载起重机配件，由郝传杰、郝晓伟进行指挥，盛华公司的员工操作起重机吊装起重机配件装货。在装货过程中，因货车上已经装载的货物不牢固，造成车上货物脱落，砸伤站在货车旁的邵凤花。邵凤花当天被送往长垣县人民医院抢救，支出医疗费8065.62元，诊断为多发外伤。邵凤花于次日转入河南省人民医院进行住院治疗，共住院22天，支出医疗费56096.09元，于2013年5月27日出院，出院诊断为：1、多发伤（1）脑挫伤；（2）肺挫伤；（3）创伤性湿肺；（4）颈椎棘突骨折；（5）胸椎骨折；（6）肋骨多发性骨折；（7）左锁骨骨折；（8）肩胛骨骨折；（9）肩锁关节脱位；（10）左颧弓骨折；（11）左侧上颌窦外侧壁多发骨折。2、冠心病：无症状心机缺血。出院医嘱：1、院外继续左上肢支具固定；2、左上肢固定3月，3月内避免剧烈活动，适当功能锻炼；3、定期拍片复查；4、行拔牙等潜在性感染手术时预防性应用抗生素；5、若有不适，及时随诊。邵凤花在住院治疗期间需要二人进行护理。其中一人系其子郝留伟。新乡医学院司法鉴定中心于2014年2月10日作出豫新乡医学院司鉴中心（2013）临鉴字第1585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邵凤花最终伤残等级为八级。邵凤花支出鉴定费700元，检查费600元。在治疗过程中，邵凤花支出交通费、住宿费共计4000元。另查明，邵凤花出生于1960年10月，系农村居民。郝晓伟从事交通运输业。邵凤花没有从事交通运输业的资质。盛华公司的起重机进行了安全检验，其驾驶人员具有起重机械作业的资质。
长垣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侵害公民身体造成伤残的，应当赔偿医疗费等损失。邵凤花随其子到盛华公司装载起重机配件，邵凤花认为系盛华公司委托其运输盛华公司的货物，盛华公司认为并非其委托邵凤花等人运输，且运输的货物系其已销售他人的货物，并非盛华公司的货物，盛华公司仅负责操作起重机配合邵凤花等人装载货物。双方对该事实的陈述不一致，该事实的认定应当由邵凤花承担举证责任，邵凤花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系盛华公司委托其运输该公司的货物，故不能认定其系到盛华公司运输该公司的货物。在装货过程中，盛华公司仅有一人参与，且系操作起重机吊装货物，应当认定在地面货车处负责指挥吊装、固定装载货物的工作均由货车车主及随车人员完成。在装货过程中，因货物脱落造成邵凤花受伤，邵凤花作为随车人员，又系成年人，应当知道车上货物有可能脱落，其本人仍然站在货车旁，其本人及货车车主、随车人员对事故的发生具有重大过错，应当承担事故的主要民事赔偿责任。盛华公司的员工在为货车吊装货物时，亦应明知货物脱落有可能造成货车周围人员身体受伤，在货车周围有人员，不具备安全操作环境的情况下仍继续操作起重机，致使装货过程中货物脱落，造成邵凤花受伤，盛华公司的员工对事故的发生亦有过错，应当承担一定的民事赔偿责任。该员工系因执行工作任务造成他人损害，应由用人单位盛华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根据盛华公司员工的过错程度，酌定由盛华公司赔偿邵凤花损失的40%。邵凤花系农村居民，其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经常居住地在城镇、主要生活来源于城镇均满一年以上，故其要求按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残疾赔偿金的主张不予支持。邵凤花虽系在装货过程中受伤，但因不能证明其本人系从事交通运输业的从业人员，其受伤时仅能认定其为运输工作的随车人员，故其要求按照交通运输业人员计算误工费的主张不予支持，对其误工费应按照河南省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进行计算。邵凤花主张按照三人护理计算护理费，虽其提交的诊断证明书显示住院期间三人留陪，但并非必需三人进行陪护，故对其主张不予支持，但邵凤花伤情较重，按照二人护理计算护理费。邵凤花主张其住院期间系其丈夫郝传杰、儿子郝晓伟、郝超伟对其进行护理，因其住院病历记载住院联系人系其子郝留伟，河南省人民医院出具的病危通知单中亦系郝留伟签名，故应当认定住院期间郝留伟对邵凤花进行护理，另外一人按其主张及亲属关系程度，按照其丈夫郝传杰进行护理。邵凤花未提交郝传杰、郝留伟具有固定收入的相关证据，按照一般护工收入计算护理费。邵凤花在出院时医嘱左上肢支具固定3月，没有继续护理的医嘱，且对出院后的护理情况应当通过司法鉴定确定，邵凤花没有提交司法鉴定机构的鉴定意见，故邵凤花要求赔偿出院后护理费的主张不予支持。邵凤花主张赔偿交通费、住宿费共计4897元，因其提交的票据并非必要的交通费，但其住院治疗确需支出交通费、住宿费，结合其治疗地点、时间，酌定赔偿其交通费、住宿费4000元。邵凤花的损失共计有医疗费64161.71元，误工费6385.53元（按2013年度河南省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8475.34元计算，从2013年5月4日受伤计算至定残前一日，共计275天，8475.34元÷365天×275天），护理费3659.96元（按二人护理计算，护理费按照上年度居民服务业和其他服务业平均工资29041元计算，共计住院23天，29041元÷365天×23天×2人），住院伙食补助费1150元（按照每天50元计算，共计住院23天，50元×23天），营养费345元（按照每天15元计算，共住院23天，15元×23天，出院后没有加强营养的医嘱，对出院后要求营养费的主张不予支持），交通费、住宿费4000元，残疾赔偿金50852.04元（按照2013年度河南省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8475.34元计算20年，八级伤残赔偿30%，8475.34元／年×20年×30%，），鉴定费700元，检查费600元，以上共计131854.24元，应由盛华公司赔偿上述损失的40%，即52741.70元。邵凤花因本次事故受伤，确给其身心健康造成伤害，且被评为八级伤残，其要求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3万元的请求过高，酌定赔偿其精神损害抚慰金1万元。故盛华公司应当赔偿邵凤花损失62741.70元。长垣县人民法院于2014年8月18日作出（2014）长民初字第1471号民事判决：一、盛华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邵凤花医疗费等共计62741.70元；二、驳回邵凤花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678元，由盛华公司负担1500元，邵凤花负担4178元。
邵风花不服一审判决，以一审低标准计算其各项损失、认定其对事故的发生负主要责任错误为由向河南省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盛华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以其无过错、不应承担邵凤花损失的40%为由向河南省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河南省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1、2013年5月4日，邵凤花、郝传杰、郝晓伟驾驶装载有起重机配件的货车到盛华公司装载起重机配件，盛华公司的员工操作起重机吊装起重机配件向郝晓伟的货车装货，没有安排专业指挥及管理人员进行现场指挥，没有安置明显的警示标志，在装货过程中车上货物脱落，砸伤站在货车旁的邵凤花。安全事故发生后，盛华公司没有及时向当地县级以上质量技术监督部门和有关部门报告。2、自2010年4月6日起，邵凤花随其子郝超伟在商丘市平原南路文化新苑居住。邵凤花及其丈夫郝传杰随郝晓伟自2010年3月5日起在商丘交运集团柘城物流有限公司从事运输相关活动。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
河南省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一、案涉事故为特种设备事故。本案事故发生时盛华公司员工装载货物使用的起重机即起重机械，系《中华人民共和国特种设备安全法》第二条第二款规定的特种设备。根据《特种设备事故报告和调查处理规定》第六条的规定，本案中，案涉事故发生在盛华公司员工没有设置明显安全警示标志的安全环境下及没有安排专业的现场指挥人员操作起重机吊装货物的过程中，案涉事故造成了邵凤花八级伤残和部分财产损失，故案涉事故为特种设备事故。二、本案事故应由盛华公司承担全部责任。根据《特种设备事故报告和调查处理规定》第十条和第十八条的规定，发生特种设备事故后，事故现场有关人员应当立即向事故发生单位负责人报告；事故发生单位的负责人接到报告后，应当于l小时内向事故发生地的县以上质量技术监督部门和有关部门报告。事故发生单位及其人员应当妥善保护现场以及相关证据，及时收集、整理有关资料，为事故调查做好准备。本案中，盛华公司在事故发生后没有及时向长垣县质量技术监督部门和有关部门报告，致使事故责任无法认定，根据《特种设备事故报告和调查处理规定》第三十条“当事人未及时报告事故，致使事故责任无法认定的，应当承担全部责任”之规定，盛华公司应承担案涉事故的全部责任。故对盛华公司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对邵凤花的该项上诉请求，予以支持。三、关于本案的赔偿数额问题。邵凤花虽为农村户口，但事故发生时其已经在商丘市睢阳区连续居住满一年以上，并且邵凤花也提供证据证明了其主要收入来源地为城市，邵凤花的残疾赔偿金应为134388.18元（按照2013年度河南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2398.03元计算20年，八级伤残赔偿30%，22398.03元／年×20年×30%）。关于误工费问题，由于邵凤花没有提交本人具有从事交通运输业的资质，一审关于邵凤花受伤时系从事交通运输工作随车人员的认定并无不当，但一审以农村标准计算邵凤花误工费不当，予以纠正，其误工费应为16875.22元（按2013年度河南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2398.03元计算，从2013年5月4日受伤计算至定残前一日，即2014年2月10日，共计275天，22398.03元÷365天×275天）。关于本案涉及的医疗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交通费、住宿费、鉴定费、检查费、精神损害抚慰金，一审认定并无不当，予以维持。综上，盛华公司应赔偿邵凤花损失共计222280.07元。河南省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月21日作出（2014）新中民三终字第32号民事判决：一、维持长垣县人民法院（2014）长民初字第147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变更长垣县人民法院（2014）长民初字第147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盛华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邵凤花医疗费等共计222280.07元。一审案件受理费5678元，由盛华公司负担4178元，邵凤花负担15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106元，由盛华公司负担5000元，邵凤花负担1106元。
盛华公司申请再审称，原审认定部分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并非是其起重机使用过程中致伤邵凤花，而是车上原有货物脱落将邵凤花砸伤。邵凤花自称她本不在车边，看到车上有一个部件有松动，便往车边跑去提醒她的丈夫和儿子，到车边时车上配件正好脱落将其砸伤。本次事故的发生完全是因邵凤花自身过错造成，不是特种设备事故；二审仅凭居委会证明认定应按照城镇标准赔偿，证据不足；二审适用《特种设备事故报告和调查处理规定》错误。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驳回邵凤花诉讼请求。
邵凤花辩称，盛华公司称事故发生原因系货车上堆放的起重机配件捆扎不牢所致不符合事实，且无证据支持。本案吊装货物的起重机属于特种设备，该事故发生在特种设备使用过程中，故案涉事故为特种设备事故。盛华公司未按相关规定进行事故报告致使事故原因无法查清，依据相关法律规定应推定盛华公司负全部责任。邵凤花户籍虽在农村，但一直在城镇生活，已提交当地居委会出具的证明及其儿子在城市购房合同等足以证明。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根据当事人的诉辩意见，经当事人同意，本院确定本案再审的争议焦点为：盛华公司应否对邵凤花的人身损害承担赔偿责任，若应赔偿，应如何赔偿。
本院再审查明，盛华公司称起重机规范操作要求应有安全警示、专业操作人员和专业指挥人员。其他事实与一、二审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双方对邵凤花随同其子郝晓伟驾驶货车到盛华公司装载起重机配件，由盛华公司员工操作起重机进行装载，现场无专业人员指挥等事实无异议。双方的分歧在于，盛华公司认为起重机系让邵凤花一方免费使用，砸伤邵凤花是因车上原有货物捆扎不牢脱落，非因其员工违规操作所致，其无责任；邵凤花认为系盛华公司员工违规操作起重机，碰到车上已装好的货物，货物脱落致其受伤，且盛华公司在事故发生后未报告，应承担全部责任。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特种设备安全法》第二条第二款规定，特种设备是指对人身和财产安全有较大危险性的锅炉、压力容器（含气瓶）、压力管道、电梯、起重机械、客运索道、大型游乐设施、场（厂）内专用机动车辆等，本案装货用的起重机属于特种设备。案涉事故发生在盛华公司员工操作起重机装货过程中，即使是盛华公司用起重机无偿为邵凤花一方装货，也应遵守相应的安全操作规范，而装货现场无安全警示，也无专业人员指挥，参照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特种设备事故报告和调查处理规定》第六条规定，本案属于起重机械使用中发生的人员伤亡，且盛华公司存在不安全行为，二审认为本案事故属特种设备事故正确。参照上述规章第十条之规定，盛华公司作为事故报告主体，应当于1小时内向事故发生地的县以上质量技术监督部门和有关部门报告。但盛华公司在事故发生后未及时向有关部门报告，亦未妥善保护事故现场及相关证据，致使无法查清事故原因，认定事故责任。参照上述规章第三十条第三款之规定，二审认定盛华公司承担全部责任适当，本院予以确认，但二审援引该规章表述为“根据”不当，应为“参照”。关于应赔偿邵凤花损失的数额问题。原审认定邵凤花的医疗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交通费、住宿费、鉴定费、检查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均有相应证据支持，并无不当，应予维持。对于残疾赔偿金和误工费的标准，邵凤花提供了商丘市睢阳区文化办事处平原路居委会出具的证明，证明其在城镇长期居住。社区居委会是掌握其辖区居民情况的最基层组织，其出具证明邵凤花已在其辖区居住一年以上，应当予以采信。盛华公司认为居住地证明不能由社区机构出具无依据，该辩解理由不能成立。二审按城镇居民标准计算邵凤花的残疾赔偿金及误工费正确。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河南省新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新中民三终字第32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邵 炜
代理审判员 邹新哲
代理审判员 张 伟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八日
书 记 员 王 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