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6民终140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长福，男，1969年1月10日生，汉族，住福建省明溪县。
上诉人（原审被告）:赖丽荣，女，1974年10月18日生，汉族，住福建省三明市三元区。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单杰,北京大成（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南通东海金属管件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通市港闸区。
法定代表人：洪翔，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强,江苏江花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庄丽丽,江苏江花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福建永腾农贸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
法定代表人：黄琴轩，该公司总经理。
上诉人王长福、赖丽荣因与被上诉人南通东海金属管件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海公司）、原审被告福建永腾农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腾公司）合作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通市港闸区人民法院（2016）苏0611民初4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2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长福、赖丽荣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三项，一审诉讼费用由东海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1、夫妻共同设立的公司不属于一人有限责任公司，一审法院适用公司法第63条举证责任倒置规则要求我们对永腾公司财产独立性承担举证责任错误。东海公司应当承担举证责任，一审法院将举证责任分配给我们不当。2、东海公司未提交充分证据证明王长福、赖丽荣存在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情形，仅凭王长福、赖丽荣与永腾公司之间转账的事实不能认定其股东和公司财产混同，一审判决我们对永腾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3、赖丽荣此外还主张其与王长福已于2015年4月13日解除婚姻关系，不属于夫妻股东。永腾公司及王长福于2015年7月21日出具借条，该时间为案涉债务形成时间，此时赖丽荣作为独立的自然人股东独立于永腾公司，也独立于王长福。
东海公司辩称：1、一审法院分配举证责任正确，王长福、赖丽荣存在恶意脱逃公司债务，滥用公司法人人格权利，本公司提供的证据足以证实。王长福、赖丽荣否认，一审法院将则举证责任分配其二人，符合法律规定。王长福、赖丽荣之后并没有就个人和公司资产相独立提供任何证据，从而应当对永腾公司所负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王长福、赖丽荣对永腾公司具有绝对的管理权、控制权和支配权，本公司作为债权人无法提供证据，一审法院基于诚实守信的原则进行了举证责任的分配，符合法律规定。3、本公司申请一审法院调取了永腾公司基本账户和王长福银行卡的交易流水，能够反映出王长福、赖丽荣和永腾公司款项划拨非常频繁，笔数众多且金额巨大。4、王长福和赖丽荣系夫妻，虽双方于2015年4月13日解除了婚姻关系，但王长福和赖丽荣在本公司与永腾公司合作期间仍为夫妻关系，不能免除两股东与公司资产高度混同所应当承担的责任，且合作期间获得的利益应当属于夫妻共同利益，由此所产生的债务也应当是夫妻共同债务。综上，王长福、赖丽荣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东海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永腾公司给付其1250500元及该款自2015年2月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年利率12％计算的逾期付款利息损失；2、王长福、赖丽荣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东海公司与永腾公司2014年3月合作从事钢材经营，东海公司向永腾公司汇付合作经营款120万元，合作期间双方确认归属于东海公司的利润为320500元，永腾公司先后支付利润270000元。2015年7月21日，永腾公司确认结欠东海公司合作经营款及利润数额。为明确双方权利义务，王长福向东海公司出具借条一份，约定120万元，年利率按12％（月息1分）计算，起息时间为2015年2月1日，利润50500元未约定利息，总款项1250500元未约定还款期限。
另查明，双方合作期间，永腾公司股东王长福占股90％，股东赖丽荣占股10％，公司法定代表人王长福。2016年5月15日，永腾公司变更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法定代表人及出资人变更为黄琴轩。黄琴轩65周岁，长期务农，与王长福系母子关系，王长福与赖丽荣系夫妻关系。2013年1月至2016年6月期间，永腾公司银行账户与王长福、赖丽荣个人账户共发生390笔收付款划转业务，金额高达67359100元。公司股权转让后，王长福仍经常以个人账户收付公司债权债务，赖丽荣个人账户仍与公司之间存在资金划转行为。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一、永腾公司尚欠利润应否计付利息？二、永腾公司的财产相对于王长福、赖丽荣夫妻财产是否具有独立性？
关于永腾公司尚欠利润应否计付利息的问题。东海公司向永腾公司主张合作经营款及利润，永腾公司为此出具了借条，借条明确了欠款数额、起息时间、计息依据，确定了双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是当事人自由处分自己民事权利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只要不违反法律规定，双方当事人对欠款计息有约定的从约定，没约定的，当事人主张支付还款期内利息，应不予支持。当事人既未约定还款期内的利率也未约定逾期利率，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在债权人主张权利的合理期限后依法支付逾期还款期间资金占用利息的，应予支持。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关于120万元借款的起息时间、月利率标准已有约定，东海公司的相应诉讼请求应予支持。双方对于未给付利润50500元既未约定利息也未约定还款期限，东海公司主张此款参照合作经营款计算利息损失没有法律依据，但自东海公司提起诉讼之日起，永腾公司依法负有在合理期限内归还东海公司利润的义务，永腾公司逾期未履行该义务，应当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酌定永腾公司的合理还款期限为东海公司起诉之日起10日内（2016年3月2日为东海公司起诉之日），故永腾公司应于2016年3月12日起向东海公司支付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
关于永腾公司的财产相对于王长福、赖丽荣夫妻财产是否具有独立性。夫妻共同设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在形式上属于两人设立的有限责任公司，不宜直接认定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从而适用《公司法》第六十三条关于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股东与公司财产混同举证责任倒置的规定。债权人能够提出足以引起法官对夫妻财产与公司财产存在混同怀疑的初步证据，夫妻股东应当就公司财产独立性承担举证责任，不能举证证明的，夫妻股东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本案系合作合同，从永腾公司出具的借条看，约定支付利息的起始时间为2015年2月1日，表明双方对此日之前归还欠款及利润存在共识。从庭审情况看，双方对合作经营业务及欠款并无争议。东海公司诉至法院主要是因为永腾公司合作经营合同欠款不还的问题，东海公司为接受货币一方，原审法院依法享有管辖权，永腾公司明知一审法院具有管辖权而提管辖异议并上诉，明显是一种滥用诉权延迟付款的行为。本案首次开庭前夕，王长福、赖丽荣夫妻又将其股权作价500万元转让给王长福65周岁在家长期务农的老母亲，转让行为在法律形式上虽然已经完成，但是明显不合常理。股权转让后，王长福仍存在利用个人账户持续收付公司款项的行为、赖丽荣个人账户与永腾公司银行账户仍存在收付款划转业务。将永腾公司滥用诉权延迟付款、王长福和赖丽荣夫妻股权转让、直接收付划转公司款项费用，银行账户始终不留存大额存款余额的行为联系起来看，有理由相信王长福、赖丽荣夫妻存有利用公司独立地位，逃避公司债务的迹象行为。如果东海公司能够进一步举出王长福、赖丽荣夫妻财产与公司财产存在混同怀疑的证据，于法于情于理都应将永腾公司的财产相对于王长福、赖丽荣夫妻财产是否具有独立性的举证责任转移分配给王长福、赖丽荣夫妻，如此分配举证责任，符合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从方便举证能够举证的角度看，王长福、赖丽荣夫妻也具有相应的举证能力。从东海公司申请调取的永腾公司、王长福、赖丽荣的部分银行流水看，2013年1月至2016年6月期间，永腾公司银行账户与王长福、赖丽荣共发生390笔收付款划转业务，金额高达67359100元，这些数据表明，股东永腾公司收到客户销售款项后随即转入王长福、赖丽荣个人银行卡，公司需要支付货款时再从夫妻俩的个人银行卡划转到公司银行账户，公司银行账户始终不留存大额存款余额。王长福、赖丽荣个人资金与永腾公司资金长期存在着频繁划转混同的事实。据此，王长福、赖丽荣夫妻应当就永腾公司财产的独立性承担举证责任。王长福、赖丽荣夫妻提交了福州市诚振义联合会计事务所对永腾公司2013、2014、2015年度、2016年1−10月的财务审计报告及所附财务报表。但四份审计报告仅反映了永腾公司各年度末的财务状况及各期间的经营成果，没有专项披露永腾公司与股东王长福、赖丽荣之间实际发生的资金往来情况，也未见财务报表附注，无法证明永腾公司财产与王长福、赖丽荣夫妻财产不存在混同的事实。王长福、赖丽荣夫妻举证不能，故其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综上，本案为合作合同，双方为归还合同项下经营款及利润所签订的借条，明确了各自的权利义务，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由于借条未约定还款期限，永腾公司应在东海公司主张债权的合理时间内还款付息，永腾公司未依法履行自己的合同义务，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东海公司提出了能够足以引起法院对夫妻财产与公司财产存在混同怀疑的证据，王长福、赖丽荣夫妻股东未能举证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其夫妻财产，故其与公司财产之间不存在混同关系的抗辩意见，不予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第四项、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七条之规定，判决：一、永腾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向东海公司支付欠款120万元以及利息（自2015年2月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年利率12％计算）；二、永腾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向东海公司支付欠款50500元及利息（自2016年3月12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计算）；三、王长福、赖丽荣对永腾公司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等。
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采信的证据及据此认定的案件基本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补充查明以下事实：王长福、赖丽荣于2015年4月13日解除婚姻关系。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王长福、赖丽荣是否应当对永腾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规定，公司股东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权权利，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和其他股东的利益；不得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债权人的利益。公司股东滥用股东权利给公司或者其他股东造成损失的，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王长福、赖丽荣应当对永腾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具体分析如下：首先，公司财产独立是其人格独立的前提和基础，只有具有独立的财产，公司才能以自己的名义对外进行交往，承担责任。作为永腾公司股东，应当依照法律和公司章程的规定正当行使权利，维护公司财产和人格独立。根据法院查明的事实，王长福负责实际经营公司，赖丽荣亦了解公司经营情况。王长福、赖丽荣与永腾公司存在长期、高额的资金往来，永腾公司货款转至其两人名下，公司需要支付货款时也从个人账户转入，股东个人资金与公司资金存在混同。王长福、赖丽荣不规范的经营行为使永腾公司丧失了独立财产与人格，构成公司股东权利的滥用，损害了永腾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其次，王长福、赖丽荣明知永腾公司对东海公司所负的债务，却于2016年5月15日将股权转让、变更法定代表人，并不偿还东海公司的债务。股权受让人系王长福母亲，并不经营公司，王长福仍然继续实际经营，足以证明王长福、赖丽荣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应当对永腾公司所负的案涉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最后，赖丽荣主张其与王长福已于2015年4月13日离婚，不属于夫妻股东，东海公司未能举证证明王长福、赖丽荣的财产与永腾公司混同，一审法院适用举证责任倒置错误。因一审法院根据东海公司的举证及调取的证据，基本能够认定两人与公司资金混同的事实，在此情况下，王长福、赖丽荣否认财产混同的事实，应对其反驳的主张提供证据证明，一审举证责任分配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王长福、赖丽荣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7518元，由上诉人王长福、赖丽荣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韩兴娟
审判员 蔡荣花
审判员 沙 楠
二〇一七年八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黄煜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