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1民终1601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州市景兴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
法定代表人：高志辉，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远乐，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倩茹，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潘兆喜，身份证住址浙江省临海市。
上诉人广州市景兴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景兴物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潘兆喜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5）穗越法金民初字第20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景兴物业公司上诉请求：1.确认景兴物业公司向潘兆喜发放借款行为属于有效民事行为,景兴物业公司与潘兆喜签订的《借款协议》为有效民事合同；2.一审判决第一项中关于“资金占用费”的内容改判为：潘兆喜向景兴物业公司支付违约金人民币140.1万元(币种下同)；3.一审判决第二判项改判为：潘兆喜立即向景兴物业公司支付律师费8万元；4.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潘兆喜负担。事实理由如下：一、一审法院认定“景兴物业公司不具备发放贷款的经营资格，其向潘兆喜发放借款的行为违反国家金融管理法规，属无效民事行为”明显是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改判。(一)根据有关司法解释，企业与公民/自然人之间的借贷行为属于“民间借贷”，有别于“经金融监管部门批准设立的从事贷款业务的金融机构及其分支机构发放贷款”的情形，即企业无需具备发放贷款的经营资格也可向公民/自然人发放借款。一审法院认定景兴物业公司不具备发放贷款的经营资格明显是混淆了上述两个不同的法律概念。《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法(民)21号]第1条规定“公民之间的借贷纠纷，公民与法人之间的借贷纠纷以及公民与其他组织之间的借贷纠纷，应作为借贷案件受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如何确认公民与企业之间借贷行为效力问题的批复》（法释[1999]3号)规定“公民与非金融企业之间的借贷属于民间借贷。只要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真实即可认定有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15]18号)第一条第一款规定“本规定所称的民间借贷，是指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及其相互之间进行资金融通的行为”、第二款规定“经金融监管部门批准设立的从事贷款业务的金融机构及其分支机构，因发放贷款等相关金融业务引发的纠纷，不适用本规定”。据此，企业与公民/自然人之间的借贷行为属于民间借贷，最高人民法院在上述三份司法解释中明确将“民间借贷”与“经金融监管部门批准设立的从事贷款业务的金融机构及其分支机构发放贷款”，进行区分，已从法律角度明确了民间借贷的法律地位，并为“民间借贷”松绑的情况下，一审法院仍然以景兴物业公司“不具备发放贷款的经营资格”为由认定景兴物业公司与潘兆喜之间的“民间借贷行为”无效，没有法律依据。(二)景兴物业公司向潘兆喜发放借款的行为不存前述三份司法解释规定的无效情形，亦不具有《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二、双方《借款协议》明确约定潘兆喜的违约责任，潘兆喜没有按照《借款协议》约定归还剩余借款，违约事实清楚，理应依约向景兴物业公司支付违约金140.1万元，并承担景兴物业公司为主张自身权益而支付的律师费8万元以及诉讼费。一审法院驳回景兴物业公司要求潘兆喜承担本案律师费的诉讼请求没有法律及事实依据，应予以纠正。综上，景兴物业公司上诉请求二审法院判如所请。
被上诉人潘兆喜经本院二审合法传唤未到庭，亦未提交书面意见。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景兴物业公司系成立于1999年3月1日的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为600万元，经营范围为房地产业。
2014年3月3日，景兴物业公司（为贷款方、甲方）与潘兆喜（为借款方、乙方）、案外人广州市润通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为代理人、丙方）签订《借款协议》，其中约定：甲方同意向乙方无息贷款709万元，乙方同意以其购买的广州市越秀区沿江西路143号之一爱群荟景湾B栋（西塔）2202房作为上述无息借款的抵押担保；乙方接受上述贷款的银行账户为开户人分别为广州市增城汇天服装店、佛山市南海澳佳纺织品有限公司开设的相关账户，其中广州市增城汇天服装店的转账金额为500万元，佛山市南海澳佳纺织品有限公司的转账金额为209万元，甲方向乙方上述账户付款的视为甲方已履行贷款义务；乙方应按照如下时间向甲方偿还贷款，乙方需在2014年4月30日至2016年2月28日向甲方归还所借款667万元，每月30日前支付29万元；乙方须在2016年3月30日前向甲方归还所借款42万元；乙方未按照协议履行还款义务的，甲方有权要求上述房产开发商广州市景兴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不向乙方交付上述房产；乙方必须严格按照协议约定的期限归还每期借款，否则每逾期一日乙方需按借款总额的5‰向甲方支付违约金，逾期超过60日的视为乙方严重违约，甲方有权解除合同，乙方应按借款总额的双倍向甲方承担违约责任；甲方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而支付的一切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律师费等均由乙方承担；乙方保证如乙方未履行还款义务的，乙方应将上述房产按照房屋售价折价给甲方或用其他方式变现，折抵的款项应包括贷款本金及违约金且由此所产生的相关税费由乙方承担，乙方应出具承诺书及授权委托书给丙方，如乙方不办理相关折价手续的，丙方有权根据乙方授权接管上述房产并单方办理相关折价手续等。
上述合同签订后，景兴物业公司于2014年4月8日将500万元款项转账至广州市增城汇天服装店的银行账户，于同月9日将209万元转账至佛山市南海澳佳纺织品有限公司的银行账户。潘兆喜亦分别于2014年4月30日偿还景兴物业公司100万元，于2014年8月13日偿还16万元，于2014年9月9日偿还29万元，于2014年10月9日偿还29万元，于2014年11月9日偿还29万元，于2014年12月10日偿还29万元，于2015年1月20日偿还5万元，于2015年2月14日偿还5万元，合计242万元。之后潘兆喜开始欠款至今，潘兆喜尚欠景兴物业公司借款本金467万元。
景兴物业公司于2015年6月26日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请求判令：1.解除景兴物业公司、潘兆喜签订的《借款协议》；2.潘兆喜立即偿还拖欠景兴物业公司的借款467万元；3.潘兆喜按拖欠景兴物业公司借款467万元的30%向景兴物业公司支付违约金140.1万元；4.潘兆喜承担景兴物业公司为维护自身权益而支付的律师费8万元；5.潘兆喜承担本案诉讼费。
景兴物业公司为支持其主张，向一审法院提交证据如下：
1、《借款协议书》；
2、付款凭证；
3、委托代理合同；
4、律师费发票（发票号码：02971219，金额：8万元）；
5、编号为“210410”的《正式收据》；
6、贷记来账业务回单；
7、16万元网上银行电子回单；
8、29万元业务回单（贷方）；
9、22万+7万元电子票据及刷卡凭证（为打印件）。
10、5万元网上银行电子回单；
11、5万元网上银行电子回单；
12、100万元《遗失声明》（为复印件）。
潘兆喜一审没有答辩，亦没有提交证据。
一审庭审中，景兴物业公司表示：由于借款协议约定的违约金标准过高，景兴物业公司自行将违约金调整为467万元的30%即140.1万元。同时，景兴物业公司提交委托代理合同及律师费发票证明景兴物业公司委托律师产生的费用8万元。
一审又查明，景兴物业公司因出借大额款项给包括潘兆喜在内的多人购买广州市越秀区沿江西路143号之一爱群荟景湾，分别于2014年-2015年期间以借款合同为由向一审法院提起18件诉讼，案号分别为（2014）穗越法金民初字第1486号、（2015）穗越法金民初字第196-200号、第515-516号、第526号、第676号、第757号、第1019号、第1028-1029号、第2075-2076号、第2471号、第5176号，涉案金额共计高达120491000元，且借款人所指定的收款账户有部分为同一银行账户。
一审法院认为，景兴物业公司向潘兆喜出借款项709万元的事实，有《借款协议》、付款凭证等为证，一审法院对此予以确认。景兴物业公司不具备发放贷款的经营资格，其向潘兆喜发放借款的行为违反国家金融管理法规，属无效民事行为，故潘兆喜因无效民事行为取得的款项应当返还给景兴物业公司，并参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标准计付资金占用费，潘兆喜已偿还的242万元抵扣相应的欠款本金。景兴物业公司要求潘兆喜按欠款金额的30%计付违约金，理由不成立，一审法院对此不予支持。景兴物业公司要求潘兆喜承担其为实现本案债权而支付的律师费8万元，因律师费并非因诉讼而产生的必要费用，故一审法院对景兴物业公司的该诉请不予接纳。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之规定，于2016年4月29日作出判决如下：一、被告潘兆喜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广州市景兴物业管理有限公司款项467万元及资金占用费（资金占用费分段计算，其中2014年4月8日以500万元为本金，从2014年4月9日起至2014年4月29日止以709万元为本金，从2014年4月30日起至2014年8月12日止以609万元为本金，从2014年8月13日起至2014年9月8日止以593万元为本金，从2014年9月9日起至2014年10月8日止以564万元为本金，从2014年10月9日起至2014年11月8日止以535万元为本金，从2014年11月9日起至2014年12月9日止以506万元为本金，从2014年12月10日起至2015年1月19日止以477万元为本金，从2015年1月20日起至2015年2月13日止以472万元为本金，从2015年2月14日起以467万元为本金，参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标准计至款项清偿之日止）。二、驳回原告广州市景兴物业管理有限公司的其它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4857元，由原告广州市景兴物业管理有限公司承担10970元，被告潘兆喜承担43887元。
本院二审经庭询调查确认一审查明事实。
另查明，潘兆喜曾委托律师参与一审诉讼并提起管辖权异议申请，在一审法院裁定驳回其管辖权异议申请后提起上诉。之后，潘兆喜撤销授权委托，导致管辖权异议的二审裁定书、一审开庭传票、一审民事判决书以及上诉状均经公告送达。潘兆喜于2016年8月1日又委托其妻子李秀菊签领本案一审民事判决书及景兴物业公司的上诉状。本案二审按其妻子填写的地址确认书邮寄了开庭传票，并于2016年11月9日妥投，潘兆喜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二审诉讼。
本院认为：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的规定，二审案件的审理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据此，针对景兴物业公司的上诉主张，认定如下：
一、景兴物业公司上诉主张本案借贷行为属于民间借贷，《借款协议》为有效民事合同的问题。本院认为，首先，景兴物业公司的经营范围不包括从事金融相关业务，景兴物业公司亦确认其没有经中国人民银行批准从事发放贷款等金融业务的资质；其次，景兴物业公司出借款项的与本案相类似的借款人有十多个，即景兴物业公司是向不特定借款人发放贷款；再次，景兴物业公司的注册资本600万元，现查明的景兴物业公司对外发放的贷款已远大于其注册资本。综上，景兴物业公司向潘兆喜发放涉案贷款，属于未经中国人民银行批准擅自从事的金融业务活动，违反国务院《非法金融机构和非法金融业务活动取缔办法》第五条的规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条的规定，原审法院认定景兴物业公司不具备发放贷款的经营资格、其向潘兆喜发放借款的行为违反国家金融管理法规、属无效民事行为，并无不妥，本院认定潘兆喜与景兴物业公司签订的《借款协议》无效。景兴物业公司的上诉主张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
二、景兴物业公司上诉主张潘兆喜支付违约金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涉案《借款协议》无效，潘兆喜应向景兴物业公司返还因《借款协议》取得的财产，即涉案借款及相应孳息，原审法院认定潘兆喜因无效民事行为取得的款项应当返还给景兴物业公司、并参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支付资金占用费，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因合同无效，自始对双方不具有法律约束力，景兴物业公司上诉主张潘兆喜违反《借款协议》约定，应向其支付违约金，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三、景兴物业公司上诉主张潘兆喜应向其支付律师费8万元的问题。虽然《借款协议》约定“景兴物业公司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而支付的一切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律师费等均由潘兆喜承担”，但因《借款协议》无效，且导致《借款协议》无效的过错并非只在潘兆喜一方，故景兴物业公司要求潘兆喜支付律师费8万元没有合同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四、关于诉讼费的负担问题。因如前文所述，涉案《借款协议》无效，景兴物业公司主张潘兆喜依约负担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缺乏依据。国务院《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二十九条规定“诉讼费用由败诉方负担，胜诉方自愿承担的除外。部分胜诉、部分败诉的，人民法院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决定当事人各自负担的诉讼费用数额。共同诉讼当事人败诉的，人民法院根据其对诉讼标的的利害关系，决定当事人各自负担的诉讼费用数额”。据此，一审法院认定一审案件受理费由潘兆喜、景兴物业公司按责任比例分担，公平合理，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审查一审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处理结果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景兴物业公司的上诉主张，理据不足，依法应予驳回。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129元，由上诉人广州市景兴物业管理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岳为群
审判员 柳玮玮
审判员 黄春成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十五日
书记员 璩方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