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2民终1116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龚彩芬，女，1964年4月23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小军，上海步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晓峰，上海步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浦东岩土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杨浦区。
法定代表人：谈德彬，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冬，上海市汇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武建权，上海市汇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龚彩芬与因与被上诉人上海浦东岩土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岩土公司)债务转移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2017)沪0106民初214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2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龚彩芬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高晓峰、被上诉人岩土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武建权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龚彩芬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岩土公司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由岩土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公司的财务凭证、财务账册是记录公司债权债务关系的重要文件，体现公司法人独立的意思表示。岩土公司的财务账册表明岩土公司对债权债务关系处理的认可，即债务抵销或免除的合意形成，该权利义务的处分不违反法律规定。同时，龚彩芬与岩土公司法定代表人谈德彬当时均为岩土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并存在夫妻关系，且岩土公司与龚彩芬现金往来频繁。故上述债务账册记载的内容足以证明涉案债权债务关系已经消灭。二、一审未采纳有关诉讼时效的抗辩，明显不当。系争债权债务在财务账册中的记载时间为2009年11月30日，龚彩芬提交了2009年11月1日至11月30日整本记账凭证及2009年度整本明细账、总账，且2009年11月30日的记账凭证上还载有谈德彬自身抵销或免除债务的记录。以上财务资料均加盖岩土公司的印章。基于财务记账的一贯性、连续性及三账的统一性，结合前述当事人之间的特殊情况，岩土公司应明知当时账册的记载内容，故岩土公司提起本案诉请已过诉讼时效。
岩土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一、岩土公司一审提供的证据可以证明涉案债权账目做平事的实发生期间，龚彩芬实际控制岩土公司并担任公司财务负责人，且龚彩芬不能提供涉案债权了结的相关支付凭证。一审法院作出龚彩芬利用职务之便，伪造公司账册证明其已经清偿债务的可能性的认定，并无不当。二、龚彩芬关于本案诉讼请求已过诉讼时效的主张不成立。有关债务转移的涉案《协议书》未对龚彩芬欠付款项的归还时间作出约定，属于没有约定履行期限的债务，岩土公司有权随时要求龚彩芬归还。
岩土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龚彩芬向岩土公司支付人民币677,076.18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2、龚彩芬支付岩土公司利息(以677,076.18元为基数，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自2009年2月27日至实际支付之日止)；3、诉讼费由龚彩芬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岩土公司成立于1993年9月25日。截至2009年初，岩土公司股东为案外人上海大事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事公司”)及上海勘测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勘测设计院)，持股比例分别为95.4%及4.6%。
2009年1月8日，岩土公司、龚彩芬及勘测设计院签署《协议书》约定，鉴于勘测设计院对岩土公司负有债务677,076.18元，以及勘测设计院将其持有岩土公司的4.6%股权转让给龚彩芬，龚彩芬应向勘测设计院支付股权转让款的事实，各方同意，勘测设计院将上述677,076.18元债务转移给龚彩芬，龚彩芬可以在其应支付给勘测设计院的股权转让款中予以抵销。同年2月10日，勘测设计院与龚彩芬签订《上海市产权交易合同》，约定勘测设计院将其持有的岩土公司4.6%的股份转让给龚彩芬，转让价格897,000元。同年2月18日，岩土公司以支票形式代龚彩芬支付了股权转让款中的219,923.82元给勘测设计院。嗣后，龚彩芬与勘测设计院完成了股权过户交易及工商变更登记。岩土公司股东变更为大事公司及龚彩芬，持股比例分别为95.4%及4.6%，认缴出资分别为19,156,000元及924,000元，实缴出资日期均为2009年3月3日。
2015年，岩土公司因向龚彩芬追偿上述垫付的股权转让款219,923.82元将龚彩芬诉至一审法院。一审判决后，龚彩芬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作出二审判决即(2016)沪02民终5419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另案5419号判决)，认定岩土公司将结欠龚彩芬的借款及利息合计315,071.11元用于折抵岩土公司为龚彩芬垫付给研究院的部分股权转让款，剩余股权转让款挂“其他应收款——龚彩芬”处理，前述折抵金额大于岩土公司垫付的股权转让款219,923.82元，故岩土公司不得再向龚彩芬主张该笔款项，判决驳回了岩土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审理中，岩土公司认可股权转让实际价格为924,000元，与注册资本相对应；上述金额与897,000元的差额27,000元是岩土公司以向勘测设计院支付投资收益的名义替龚彩芬支付的。龚彩芬认可其自岩土公司创建至2012年7月担任岩土公司财务负责人，但仅是名义上的负责人，岩土公司的财务运作均需法定代表人谈德彬同意。
一审另查明：1、龚彩芬提供的岩土公司2009年11月30日记账凭证上记载，“摘要：调整明细账”“一级科目：119其他应收款”“明细科目：11939-龚彩芬”“借方：-608,928.89”“制单：manager”，复核处为空白，会计主管处下方有龚彩芬签名；该张凭证还另外记录了2笔借方的调整明细账及2笔贷方的调整明细账。
2、龚彩芬提供的岩土公司2009年明细分类账记载“摘要：上勘院股份转让给龚彩芬相应冲转龚彩芬借款”“对应科目：实收资本-
龚彩芬”“借方：608,928.89元”“余额：借608,928.89”“摘要：调整明细账”“对应科目：暂估入账”“借方：-608,928.89”“余额：平”。
3、龚彩芬提供的岩土公司2009年总分类账记载，11月30日本期合计借方“-961,881.53”，与岩土公司2009年11月30日记账凭证中3项借方调整明细账总金额一致。
一审法院认为，岩土公司提供的三方《协议书》能够证明基于债务转移的事实，龚彩芬应向岩土公司履行677,076.18元的还款义务，龚彩芬应就债务消灭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债的消灭方式有清偿、抵销、免除、提存、混同。龚彩芬主张其与岩土公司有多笔现金往来，双方以其中一笔冲抵了系争债务，即主张债务因抵销而消灭。
根据相关证据及双方确认的事实，龚彩芬就股权转让事宜对岩土公司所负债务总额为924,000元。另案5419号判决查明的事实仅能证明双方同意将岩土公司对龚彩芬的315,071.11元债务与上述924,000元债务相抵销，但不能证明剩余股权款亦有相应债务抵销。虽然岩土公司账册反映岩土公司对龚彩芬的应收款项通过调整明细账做平，但龚彩芬不能明确其对岩土公司享有债权的具体内容和金额，相关账册亦未附任何协议、决议、支付凭证等原始材料证明债务已履行或双方已就抵销达成合意；记账凭证上仅有龚彩芬一人签字，形式上不完备，存在瑕疵。结合龚彩芬在2009年担任岩土公司财务负责人，存在记账的职务便利，而账册内容又有利于龚彩芬的事实，一审法院认为龚彩芬仅凭记账凭证尚不足以证明系争债权已消灭，应承担举证不能的相应法律后果。由于另案5419号判决认定，经过抵销，龚彩芬对岩土公司的债务余额为608,928.89元，该金额小于岩土公司主张的金额，故岩土公司仅有权要求龚彩芬支付608,928.89元。另外，因双方未约定龚彩芬支付系争款项的期限或延期履行违约金，故岩土公司主张利息损失缺乏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至于龚彩芬提出的诉讼时效抗辩。首先，三方《协议书》中并未针对债务转移约定履行期限；岩土公司、龚彩芬在本案审理中又均确认勘测设计院转移给龚彩芬的是历史遗留债务，无法确定该债务对履行期限有无约定，故该债务应认定为未约定履行期限的债务，岩土公司可随时要求龚彩芬偿还。其次，岩土公司是企业，其内部账册的制作和管理部门为财务部门，岩土公司对于账册内容的知晓主要来自于财务部门的汇报；而龚彩芬又是岩土公司财务负责人，鉴于岩土公司与龚彩芬关系的特殊性，一审法院认为尚不能认定岩土公司明知其财务人员于2009年11月30日在账册上记载了债务抵销的相关内容。龚彩芬的时效抗辩，一审法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龚彩芬应向岩土公司支付债务余额608,928.89元；岩土公司其余诉请，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一、龚彩芬应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岩土公司608,928.89元；二、驳回岩土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9,170.76元，由岩土公司负担923元，龚彩芬负担8,247.76元。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1、二审庭审中，岩土公司与龚彩芬均提供了岩土公司的公司章程，章程在第十章公司财务、会计及利润分配制度项下规定了“第三十八条公司依照国家法律、行政法规和国务院财政主管部门的规定建立财务、会计制度；第三十九条公司在每一会计年度终了时制作财务会计报告，经依法审查验证后，十天内送交各股东及各政府有关部门，并接受其监督……公司财务会计报告应当包括下列财务会计报表及附属明细表：(一)资产负债表；(二)损益表；(三)财务状况变动表；(四)财务情况说明书；(五)利润分配表……”等内容。
龚彩芬提供了岩土公司2009年有关涉案债务调整账目做平的相关记账凭证簿等财务资料，该财务资料形式上装订完整、无拆封痕迹。
对于岩土公司是否依照公司章程制作年度财务会计报告并提交工商部门进行年检等问题，岩土公司表示庭后核实。后岩土公司向本院书面确认，其每年都会作公司年度审计报告，如不向工商部门提交年度审计报告，将无法通过年检，并向本院提交了岩土公司2005年、2006年、2007年委托会计师事务所作的年度审计报告(未提供审计报告提及的后附相应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等材料)和2011年审计业务约定书，但表示其没有2008年至2010年的年度审计报告等材料。
2、本院作出的另案5419号判决中载明：龚彩芬提交的岩土公司2009年2月28日记账凭证原件及其附件,即大事公司财务中心出具的“关于浦东岩土公司与龚彩芬之间往来款处理的意见”原件(以下简称“往来款处理意见”),装订于岩土公司2009年2月1日至2009年2月28日财务记账凭证簿中，且往来款处理意见落款左侧有手写字样“同意财务中心呈报作股权抵账处理。二00九年二月二十五日谈德彬”。该案确认了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并认定根据往来款处理意见的记载，大事公司(系岩土公司控股股东)以及谈德彬(系大事公司持股51.8%的大股东、同时系岩土公司法定代表人)均明知及认可，岩土公司结欠龚彩芬的借款及利息折抵岩土公司为龚彩芬垫付的部分股权转让款，剩余股权转让款继续挂龚彩芬的其他应收款账户处理。另案5419号判决业已生效。
3、龚彩芬提供的岩土公司2009年11月30日记账凭证上，除一审法院查明的“明细科目：11939-龚彩芬”该笔账目之外，亦载有另四笔调整明细账，其中一笔账目内容为“一级科目：119其他应收款”“明细科目：11938-谈德彬”“借方：-352,000.00”。
本院认为，岩土公司作为独立的企业法人，具有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在经营活动中应就自身债权主张与债务履行尽到合理注意义务。本案中，涉案《协议书》的约定内容和另案5419号判决的认定内容显示，岩土公司、岩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谈德彬及岩土公司的控股股东大事公司等均已明确知晓并认可涉案债权的存在即岩土公司为龚彩芬垫付涉案股权转让款，且部分转让款已被折抵的事实。由此，岩土公司应当意识到上述债权中有部分款项尚未清偿，并在之后的应收账款等财务记载中予以注意。同时，从岩土公司的公司章程、工商年检等情况来看，岩土公司依章程规定每年将公司财务情况制作财务会计报告，提交工商部门进行年检备案并送交股东查阅。因此，在涉案记账凭证、明细分类账、总分类账均已明确记载系争债权债务账目调整做平，且没有证据证明上述账目调整前后岩土公司存在不正常年检的情况下，岩土公司及相关负责人通过年度审计等方式可以也应当知悉财务账册中涉案债权被调整做平、予以了结的事实。岩土公司提出2009年11月30日财务账册中记载的涉案债权调整做平的处理不实，该笔债权未实际了结，其在很长时间内并不知道龚彩芬对该笔债权所作的平账处理行为等主张。无论岩土公司的上述主张是否成立，岩土公司都明显存在对涉案债权处理未尽合理注意义务、怠于主张权利的过失行为。岩土公司在2017年提起本案诉讼，已经超过请求人民法院依法保护其权利的法定期间，龚彩芬提出的时效抗辩，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的规定，岩土公司关于龚彩芬应向其支付款项677,076.18元及利息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龚彩芬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2017)沪0106民初2141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上海浦东岩土工程有限公司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570.7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9,889.29元，均由被上诉人上海浦东岩土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宋学东
审判员 何 云
审判员 王蓓蓓
二〇一八年一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马颖裔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
第一百八十八条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
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但是自权利受到损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有特殊情况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权利人的申请决定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