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辽02民终312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强。
委托代理人：杨明非，北京大成(大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朱向新。
委托代理人：史长春，系上诉人朱向新父亲。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史长春。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大连市公安局西岗分局，住所地大连市长江路565号。
法定代表人：宫克，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张琦、田甜，该局工作人员。
原审原告王强与原审被告朱向新、史长春、原审第三人大连市公安局西岗分局合同纠纷一案，大连市西岗区人民法院作出(2015)西民初字第2222号民事判决，王强、朱向新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王强的委托代理人杨明非，被上诉人史长春（同时作为上诉人朱向新的委托代理人），原审第三人大连市公安局西岗分局的委托代理人张琦、田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王强一审诉称：原告2011年在报纸上看到被告朱向新、史长春刊登的广告。内容为:转让大连市西岗区同仁街经营中的宾馆。后原告联系到被告朱向新、史长春，就转让事宜达成一致，被告史长春代其子朱向新与原告于2011年9月16日签订转让协议。协议约定:签订协议时原告支付定金100,000元，剩余款项在办好营业执照时再支付给被告，通过进行宾馆交接，营业执照办好不晚于2011年12月31日。协议签订后，原告如约给付被告定金，后发现被告转让的宾馆没有合法经营手续，被告承诺会为原告办妥所有宾馆经营手续，保证不耽误原告正常经营。于是原告又与被告朱向新、史长春于2011年10月11日签订补充协议。约定：原告将剩余转让款中的100,000元支付给石踊，作为办理宾馆相关手续费用，如果2012年2月末前办理完毕宾馆营业执照，就不算违约。合同履行过程中原告共支付给被告史长春宾馆转让款1,000,000元，但被告朱向新、史长春至今未能如约办妥宾馆经营相关手续，致使原告不能正常经营，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许可法》、《旅店业治安管理办法》、《国务院对确需保留行政审批项目设定行政许可的决定》之规定，经营旅馆必须经主管部门审查批准，经当地公安机关签署意见，颁发特业经营许可证，向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申请登记，领取营业执照后，方准开业。被告朱向新、史长春隐瞒宾馆没有合法经营手续的事实，将违反行政法律法规的标的物转让给原告，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应认定原告王强与被告朱向新、史长春签订的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无效。另原告基于对被告朱向新、史长春的信赖，在签订转让协议后，对宾馆进行装修改造，投入100余万元，因合同无效，遭受巨大损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因此原告根据各自责任分担比例，要求被告朱向新、史长春返还已收取的转让款500,000元并赔偿因此所受的经济损失500,000元，共计1,000,000元。据原告近期了解得知，案涉宾馆的经营用房使用权人实际为第三人大连市公安局西岗分局，第三人作为该处房产的使用权人和管理者，作为旅馆特业经营许可的审查批准部门，不但将自营的国家房产交由被告盈利使用，并且放任被告朱向新、史长春违反国家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无照无证经营旅馆特业，从中收取巨额租金，才最终导致原告被假象迷惑、蒙蔽而签订了案涉的无效合同，因此第三人存在重大过错，应对原告因此所遭受的巨大损失与被告朱向新、史长春共同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综上，为维护原告的合法权益，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1.依法确认原告王强与被告朱向新、史长春之间签订的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无效。2.判令被告朱向新、史长春返还原告王强转让费500,000元。3.判令被告朱向新、史长春与第三人大连市公安局西岗分局连带赔偿原告王强经济损失500,000元。
被告朱向新一审辩称：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我认为协议有效。因为转让协议明确约定的是转让使用权而不是转让宾馆。转让协议的内容约定的转让性质与起诉状有本质区别。原告在签订协议前就十分清楚宾馆没有营业执照，而不是后发现，而且原告陈述被告欺骗了原告，充分表明原告以谎言加害被告。补充协议第一条约定原告将转让款100,000元支付给石踊作为办理宾馆营业执照的相关费用，这充分表明宾馆营业执照办理人是房东石踊，如今三年多了，石踊只收钱不去办理宾馆营业执照，欺骗原告与被告，而原告转移矛盾，指责被告。被告只收到转让款950,000元，2011年9月17日原告支付定金100,000元，2012年4月3日原告支付转让款850,000元，共计950,000元。原告陈述支付了转让款1,000,000元不属实。关于赔偿经营损失的问题，有原告投资失误的问题，一是原告明知营业执照还未办理，但原告在接手宾馆后迫不及待的对宾馆、饭店进行装修。宾馆一楼的两个饭店，被告在经营期间一直对外出租，原告接手后对宾馆周围饭店经营状况未作认真、细致地调查研究，盲目将两个饭店合并然后装修，装修以后由自己经营，由于经营的项目不对，致饭店陷入了困境，而且丧失了对外出租的租金收入，因此原告丧失了一楼两个饭店的营利点，这是原告自己投资失误造成的。原告接手宾馆后在装修一楼两个饭店的同时将宾馆二楼客房改变为饭店的包间，因此使宾馆营业面积和营业收入大为减少，这是由于原告自己投资失误造成的。另外原告与被告于2011年9月16日签订转让协议，2011年10月11日签订补充协议，根据法律规定，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两年，从协议签订至原告起诉已超过3年零8个月，故原告的诉讼请求已超过两年诉讼时效，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被告史长春的一审答辩意见与被告朱向新的答辩意见一致。
第三人西岗分局一审述称：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我们既不认识原告也不认识被告，与原告、被告也没有任何法律关系。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1年9月16日，被告史长春代其子朱向新与原告签订转让协议。协议约定:朱向新为甲方，王强为乙方，甲方将大连市西岗区同仁街房屋的使用权转让给乙方，面积1390平方米，含一楼对外出租两个饭店和一个小店。转让费壹佰贰拾万元(房屋租金另算)，签订协议时乙方支付定金壹拾万元，所余转让款壹佰壹拾万元和甲方已付尚未到期房屋租金，在办好营业执照时，乙方立即支付甲方，同时进行宾馆交接。营业执照办好不晚于2011年12月31日。甲方已付尚未到期房屋租金至2012年4月30日止，乙方按实际数与所余转让款同时支付给甲方。乙方与石踊合作期自2012年5月1日至2015年4月30日，年租金叁拾伍万元(另签协议)。本协议经甲乙双方签字并交定金后立即生效。本协议生效后，石踊与朱向新签订的合作协议自动失效。石踊与朱向新合作期间都是由其父史长春代表本人操作。朱向新父亲史长春代朱向新在转让协议中甲方处签字，王强在转让协议中乙方处签字，见证人为石踊。2011年9月17日原告支付给被告定金100,000元。后原告又支付给被告转让款850,000元。2011年10月11日史长春代朱向新与王强签订补充协议，双方协商达成如下协议:1.王强将宾馆转让款壹拾万元支付给石踊，作为办理宾馆相关手续(营业执照)费用；2.如果宾馆营业执照在2012年2月末前办理完毕，双方都不算违约。2011年10月19日石踊为原告出具收条，内容主要为:收到原告转让费壹拾万元，用于办理相关手续费用。现案涉宾馆相关手续(营业执照)至今未办理下来。案涉房屋为公有房屋，使用权人非被告史长春、朱向新。
2012年4月3日原告王强与被告史长春签订移交清单，移交清单包括宾馆卫生许可证、宾馆特种行业许可证、饭店卫生许可证、派出所签发消防证、财务专用章、发票专用章、发票领购簿、水费收据、电缴费卡、电话押金收据、取暖费收据等。王强在接收人处签字，史长春在移交人处签字。原告受让案涉宾馆后对该宾馆一、二楼进行了装修改造。诉讼中，原告提出其对案涉宾馆进行装修改造花费800,000-1,000,000元，被告认为原告对案涉宾馆进行装修改造花费300,000元，原告予以认可。
一审法院认为：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签订的合同，应属无效。申请开办旅馆，应经主管部门审查批准，经当地公安机关签署意见，向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申请登记，领取营业执照后，方准开业。被告朱向新在没有宾馆合法经营手续(营业执照)的情况下，与原告王强签订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应认定原告王强与被告朱向新签订的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无效，故原告王强请求确认其与被告朱向新签订的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无效，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关于原告王强请求被告朱向新返还已收取的转让款500,000元一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原告王强与被告朱向新在签订合同及补充协议时，原告没有尽到签订合同的先期审查义务，在知道宾馆没有合法经营手续(营业执照)的情况下，与被告签订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被告在宾馆没有合法经营手续(营业执照)的情况下，而与原告签订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原告王强与被告朱向新均存在过错，根据各自责任分担比例以及原告近几年已经进行经营的事实，被告朱向新应适当返还原告王强已收取的转让款150,000元。
关于原告王强请求被告朱向新赔偿损失500,000元一节，因诉讼中双方认可原告对案涉宾馆装修花费300,000元，因导致本案合同无效，原告与被告朱向新双方均存在过错，对于原告因合同无效造成的损失，被告朱向新应适当赔偿原告损失150,000元为宜。
关于原告王强请求被告史长春承担责任一节，因被告史长春系代被告朱向新与原告签订合同及补充协议，故与原告签订合同及补充协议的主体为被告朱向新，原告请求被告史长春承担责任没有依据，不予支持。
关于原告请求第三人大连市公安局西岗分局承担连带责任一节，因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关于被告提出原告的诉讼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一节，因诉讼时效从当事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原告系2015年4月被要求腾退房屋，案涉宾馆相关手续(营业执照)一直在办理中，处于持续状态，故原告的诉讼请求未超过诉讼时效，对被告此辩解，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大连市西岗区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原告王强与被告朱向新签订的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无效；二、被告朱向新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王强转让费150,000元；三、被告朱向新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王强损失150,000元；四、驳回原告王强的其他诉讼请求。如被告朱向新未按判决规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900元(原告已预交)，由原告王强负担8100元，被告朱向新负担5800元。
王强的上诉理由及请求是：1.一审判决认定合同无效后，按照王强70%过错责任判令归还转让费责任比例过高，应各自承担50%过错。合同签订时朱向新、史长春承诺办理营业执照等合法经营手续，王强才与其签订合同、给付转让费，即使王强存在审查不严的过错，过错也远远小于朱向新、史长春的隐瞒。从合同签订至今，王强从未正常经营案涉宾馆，原因在于根本不具备正常经营的条件。王强在起诉时已经综合考虑各方过错，按照各自50%的过错比例将自己应承担的部分承担了，提出朱向新、史长春承担50%责任属于合理合法诉讼请求。2.一审判决未支持王强要求大连市公安局西岗分局承担赔偿责任的请求错误。大连市公安局西岗分局作为案涉房屋的使用权人和管理者，作为旅馆特业经营许可的审查批准部门，允许朱向新无证经营旅馆，导致王强被蒙蔽而签订了案涉合同，对此存在重大过错，应当承担连带赔偿责任。3.案涉合同转让费系史长春收取，也由史长春出面洽谈，因此史长春应与朱向新共同承担责任。故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第四项；2.依法改判朱向新、史长春共同返还转让费500,000元；3.依法改判大连市公安局西岗分局、史长春对一审判决第三项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朱向新的上诉理由及请求是：1.王强明知执照没有办理，就进行装修经营，且饭店经营冷清，宾馆的收入相应减少。由于经营、投资失误造成的损失，与朱向新无关。2.本案已过诉讼时效。自案涉转让协议签订至王强提出本案诉讼，时间已达三年零八个月，王强的起诉已过诉讼时效。王强的房屋租赁合同于2015年4月30日到期，租期已到，双方都有权续租或停租，不存在王强权利被侵害的问题。根据补充协议的约定，从收到办证费用之日起，石踊即为本案法定办证人，办证期限为2012年2月末，现已超出三年多，不能认定办证处于持续状态，本案诉讼时效应自2012年3月1日起算。案涉宾馆现在正常营业，距离王强被要求腾退房屋已过去一年多，此事与诉讼时效无关联性。故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王强的全部诉讼请求。
史长春二审答辩认为：同意朱向新的上诉理由和意见。王强明知案涉宾馆、饭店没有营业执照，未对周围环境进行了解，盲目冒险投资，因投资失误造成的损失应自行承担。
大连市公安局西岗分局二审答辩认为：本案与我方没有法律关系，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不应列我方为本案第三人，对本案不发表答辩意见。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属实。
本院认为，本案中，王强提起诉讼要求确认案涉转让协议和补充协议无效，一审经审查认为案涉协议属于合同法规定的合同无效情形，应认定为无效。朱向新虽对一审判决提起上诉，但在二审庭审中，朱向新已明确表示对于案涉协议依法应认定为无效没有异议，但朱向新主张王强关于合同无效的请求已过诉讼时效。对此，本院认为，确认合同无效的请求属于形成权之诉，合同无效是一种法律状态，合同当事人不享有确认合同无效的法定权利，合同效力的认定，是国家公权力对民事行为的评判和干预。合同无效应为自始无效，单纯的时间经过不能改变无效合同的违法性。因此，朱向新以诉讼时效已过为由主张王强关于合同无效的请求不应得到支持的上诉理由，不具备相应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对此不予采纳，对朱向新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关于案涉转让协议和补充协议效力的认定，符合本案事实，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对于王强要求改判朱向新、史长春共同返还转让费50万元的上诉请求，本院认为，首先，史长春主张其系代表朱向新在案涉协议中签字，双方转让协议和补充协议中亦分别写有“父代签”和“代儿子签字”的字样，庭审中，朱向新明确表示对史长春的代理行为予以认可并表示相关法律后果均由朱向新自行承担，由于代理人的代理行为依法应由被代理人承担民事责任，故王强要求史长春承担共同返款责任的请求，一审未予支持并无不当。其次，对于王强要求返还的转让费，实际上，王强在与朱向新签订转让协议时，对于宾馆的经营许可和营业执照不允许通过私下转让的方式办理应是明确知晓的，而王强在明知经营资质的转让违反法律规定的情况下，仍与朱向新签订转让协议，并以朱向新原有的经营手续和证照持续进行经营，显然，王强对于合同无效是具有明显过错的。而且，王强在转让协议签订并接续经营朱向新原宾馆以后，在承租案涉房屋的期间内始终处于持续经营使用的状态，直至租赁合同租期届满、房屋使用权人要求其腾退案涉房屋以后，王强方才提起本案诉讼，且王强至今仍在实际占有、使用案涉房屋，未予腾退。王强虽主张协议签订后宾馆并未正常经营，但对此并未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且王强在自始未能经营的情况下却始终未向朱向新主张权利，也不符合一般情理。综合考虑上述情况，本院认为，一审综合衡量双方的过错责任以及王强在协议签订后实际使用宾馆原有装修、物品及手续、证照经营数年的事实，酌情认定朱向新应向王强返还转让款150,000元，并无明显不妥之处，一审法院裁量合理合法，本院对此予以维持。
对于王强要求大连市公安局西岗分局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上诉请求，由于大连市公安局西岗分局并非转让协议的相对人，且王强提出大连市公安局西岗分局监管不到位等理由亦非承担连带民事责任的法定事由，故王强的该项上诉请求不具备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550元（上诉人王强预交）、5800元（上诉人朱向新预交），由上诉人王强、朱向新按其预交的数额自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宫黎明
审 判 员 王 鹏
代理审判员 季 烨
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王 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