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江中法民一终字第24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遇芳。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根芳。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丽嫦。
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共同委托代理人：周开明，广东思哲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开平市龙胜镇桥联村民委员会。
负责人：张国能，村委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吴建明、吴劲夫，均系开平市公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因与被上诉人开平市龙胜镇桥联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桥联村委会”）占有物返还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开平市人民法院（2013）江开法民二初字第146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当事人原审的意见
2013年7月25日，桥联村委会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令：一、终止桥联村委会与张某甲于1990年1月14日签订的《立卖鹅乸寮屋及鹅乸合约》，并判令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返还《立卖鹅乸寮屋及鹅乸合约》中约定的屋地、寮地及鹅塘；二、本案诉讼费全部由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是：1990年1月14日，桥联村委会与张某甲签订《立卖鹅乸寮屋及鹅乸合约》，约定桥联村委会以人民币19000元价格将属于桥联村委会所有的鹅寮屋、鹅乸及一切用具卖给张某甲所有，同时约定将鹅寮屋所处的屋地、寮地及鹅塘借给张某甲使用至张某甲自愿拆除鹅寮屋为止，届时要将该屋地、寮地及鹅塘返还给桥联村委会。合同签订后，张某甲一直在该地饲养鹅乸，在张某甲去世后，张根芳继续在该地上饲养至今。由于张某甲已经去世，合同中约定的张某甲自愿拆除鹅寮屋后交回该地给桥联村委会的条件已不能成就，而按照订立合同的意图，桥联村委会出借该地的对象只能是张某甲，在张某甲去世后，合同中约定的权利义务应自动终止，其继承人已不能依据该买卖合同的约定继续借用该地。因此，桥联村委会可以收回所借出的屋地、寮屋及鹅塘。但经桥联村委会多次与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协商，三人均不予返还，严重侵犯了桥联村委会的合法权益。为维护桥联村委会的合法权益，特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
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答辩称：1、不同意桥联村委会的全部诉讼请求。理由：买卖合同双方签约主体合法，双方意思表示真实，不存在法定可撤销或无效的情况。2、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认为桥联村委会诉讼请求建立在歪曲订立合同原意的基础上，明显不公平的合同解释。譬如，如果合同签订方张某甲在交付款项后一个月后死亡，桥联村委会可以按现理由收回屋地等设备。这种理由是荒谬的。桥联村委会的屋地产值不高，所有买屋的都可以从事养殖。3、地上建筑物使用与土地转让分离不符合法律规定。张某甲购买鹅寮屋作为生产生存地方，是财产性遗产，属国家法律规定。4、对买卖合同侵权，买卖人主张时效是两年。但张某甲签订已二十多年，亡故也多年。根据民法通则，桥联村委会现时的侵权主张已过时效。5、自合同签订后，张某甲不断投入资金；自其亡故后，继承人也不断投入资金生产。桥联村委会在无合法理由情况下起诉，无法律依据。6、买卖合同已明确承包关系有延续性，且没有包含房屋，约定将鹅地、寮地的使用权交由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由其进行经营养鹅，这个逻辑关系是很明确的，因国家对土地买卖是不允许的，故只约定使用权归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这是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赖以生存的基础，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父亲去世多年，桥联村委会都没有提出异议，现在才要求收回，这不符合国家关于土地承包生产经营的稳定性，桥联村委会是缺乏诚信的。7、当时买这个房屋价格高，若不包含鹅塘、寮地的使用权，这是不公平的。如若收回，应对屋、地的价值进行评估，给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作出补偿。因此，基于上述理由，根据合同法，合同当事人行使权利义务，应遵循法律法规，故请法庭驳回桥联村委会所有请求，维护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合法权益。
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1990年1月14日，桥联村委会与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的父亲张某甲签订《立卖鹅乸寮屋及鹅乸合约》，约定张某甲以人民币19000元的价格将属于桥联村委会所有的鹅寮屋、鹅乸及一切用具卖给张某甲所有，同时约定将鹅寮屋所处的屋地、寮地及鹅塘借给张某甲使用至张某甲自愿拆除鹅寮屋为止，届时要将原寮地及鹅塘交回桥联村委会。合同签订后，张某甲一直在该地饲养鹅乸，在张某甲去世后，张根芳继续在该地上饲养至今。桥联村委会认为，由于张某甲已经去世，合同中约定的张某甲自愿拆除鹅寮屋后交回该地给桥联村委会的条件已不能成就，合同中约定的权利义务应自动终止，其继承人已不能依据该买卖合同的约定继续借用该地，但经桥联村委会多次与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协商，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均不予返还，遂成诉讼。
原审法院判决理由和结果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是占有物返还纠纷。桥联村委会与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的父亲张某甲于1990年1月14日签订的《立卖鹅乸寮屋及鹅乸合约》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双方的买卖关系合法、有效，受法律保护，该买卖合同已经履行完毕。根据该合同第（3）条：“屋地、寮地及鹅塘借给张某甲使用，时间到景进自愿拆除了，要交回原寮地及鹅塘给管区所有。”的约定，桥联村委会将屋地、寮地及鹅塘借给张某甲使用，由于张某甲已经去世，使合同所设定的权利义务在客观上已不再存在，即合同的权利和义务终止，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消灭。现桥联村委会请求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返还《立卖鹅乸寮屋及鹅乸合约》中约定的屋地、寮地及鹅塘，故本案应定性为占有物返还纠纷。
一、关于讼争的屋地、寮地及鹅塘是否应予以返还。本案双方当事人对讼争的屋地、寮地及鹅塘的所有权属于桥联村委会这一事实并无异议，原审法院予以确认。桥联村委会依据《立卖鹅乸寮屋及鹅乸合约》第（3）条：“屋地、寮地及鹅塘借给张某甲使用，时间到某甲自愿拆除了，要交回原寮地及鹅塘给管区所有。”的约定，将属于其所有的屋地、寮地及鹅塘借给合同相对方张某甲使用，由于张某甲已经去世，使合同所设定的权利义务在客观上已不再存在，即合同的权利和义务终止，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消灭。因当时合同双方只约定要交回寮地和鹅塘，没有约定要交回屋地，而且张某甲已购买鹅寮屋，该鹅寮屋的所有权归张某甲，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为张某甲的子女，故对该鹅寮屋享有合法的继承权。根据我国“房地一体、房随地走、地随房走”的政策，原审法院认为，为维护现有秩序，应维持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对讼争屋地的占有状态，对桥联村委会请求返还屋地该项的主张，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另由于双方之间不存在承包关系，故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在其父亲去世后继续占有使用讼争的寮地及鹅塘的依据和理由不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公民、法人违反合同或者不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没有过错，但法律规定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和第一百三十四条“承担民事责任的方式有：……（四）返还财产……。”的规定，桥联村委会要求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返还讼争的寮地及鹅塘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二、关于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桥联村委会要求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返还屋地、寮地及鹅塘的请求，是桥联村委会行使其物权请求权，不适用《民法通则》中关于诉讼时效的规定。而且张根芳一直占有使用讼争的屋地、寮地及鹅塘至今，其占有行为是持续的。故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主张桥联村委会的诉请已过诉讼时效的抗辩不能成立。
三、关于双方之间是否存在承包关系。对于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主张的双方存在承包关系，是家庭承包经营的抗辩，原审法院认为，家庭承包有着严格的法定程序，承包方案的出台与实施应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二条、第十八条第（三）款、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三条的规定，而且家庭承包经营的承包方还应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登记造册确认土地承包经营权。本案中，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既没有与桥联村委会签订承包合同，也没有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故对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的该项抗辩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百三十四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二条、第十八条第（三）款、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三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一、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应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返还《立卖鹅乸寮屋及鹅乸合约》中约定的寮地及鹅塘给桥联村委会；二、驳回桥联村委会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137元，由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负担96元，由桥联村委员会负担41元。桥联村委会已向原审法院预交137元。
当事人二审的意见
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2、改判驳回桥联村委会的全部诉讼请求；3、诉讼费用由桥联村委会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是：1990年1月14日，桥联村委会因地处偏僻的鹅乸寮屋“崩烂”及“无钱维修”，遂与承包人张某甲及张根芳两人协商，在承包的基础上，出资买下鹅乸寮屋、鹅乸及一切用具的所有权，同时缴纳10000元的承包款买下寮地及鹅塘，以用作养鹅经营用途。从订立合约的目的来看，采用“借用”的形式，所谓“借用”实为继续承包至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家庭不再养鹅经营后，“自愿拆除交还”寮地及鹅塘时为止（当时的管理区负责人之一牛某在一审法庭上的表述是“用到不用为止”）。合约内容达成一致后，由张某甲作为家庭承包的代表在合约上签名，张根芳按约定亲手向桥联村委会交付了10000元承包款和19000元的买卖款项后，就一直依约从事养鹅经营，20多年来不断投入大量资金整固、维修原有房舍及增加新的养殖设备和基础设施。张某甲去世后，张根芳仍继续在承包的寮地及鹅塘养鹅谋生至今长达10年之久。
一、一审法院以承包人没有办理“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关于家庭承包的相关规定为由，否定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的家庭承包事实，是对本案事实的认定错误和对法律适用的错误。1、《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自2003年3月1日起施行，但承包人张某甲签订的合约是在1990年1月14日。“法不溯及既往”是现代法治的基本原则。没有“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及“没有登记造册”根本不应作为否定张某甲及张根芳承包经营事实的依据。农业部在2011年2月26日和2012年6月27日才分别出台《关于开展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登记试点工作的意见》和《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登记试点工作规程（试行）》的通知，一审法院以张根芳承包经营没有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及“没有登记造册”来否定承包经营的事实是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2、双方签订的合约就是家庭承包经营的依据，张某甲及张根芳支付承包款是对之前已经存在的家庭承包事实的延续。张某甲及张根芳事实上支付了10000元的承包款（合同第二条），承包款的对价就是承包人使用寮地及鹅塘至自愿不养鹅为止。要不不可能在20多年前花19000元巨款去买一个地处偏僻荒凉“崩烂”的鹅屋。3、桥联村委会选择一次性收取张某甲的承包款是因为“经济困难”，急需资金使用的缘故。张某甲去世近10年，桥联村委会从没有向张根芳等三人提出过要收回寮地及鹅塘，可以证明张根芳等三人家庭承包经营的真实意思表示，也符合双方当时签订合约的实际情况。4、张某甲、张根芳父子已经履行主要合同义务，缴纳了承包款，一直依约从事养鹅谋生等经营活动，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合同应当合法有效。
二、桥联村委会要收回寮地及鹅塘，应当依法对张根芳投入的经营财产进行评估补偿。在经营期间，投入大量资金兴建了许多基础设施，包括孵鹅的电器设备、铺设水泥地面、鹅塘砌转、搭建鹅棚、竹林环境的整治、种植及饲养的近千只鹅，对于这些投入依照法律规定应当依法给予补偿。承包地是农民最基本的生产资料和最可靠的生活保障，土地承包经营权是农村最重要的财产权利和物质利益。经营养鹅是承包人张根芳唯一的生活来源，原审法院在没有对承包人的财产作出补偿的情况下，判令承包人十日内返还寮地及鹅塘不当。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予以改判。
桥联村委会答辩称：原审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的上诉请求。
双方在二审期间没有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查明的事实、判决理由和结果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是占有物返还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经济审判方式改革问题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第二审案件的审理应当围绕当事人上诉请求的范围进行，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查”之规定，本案二审的审理范围仅围绕双方当事人上诉的问题进行。结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的焦点是：1、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是否应当将《立卖鹅乸寮屋及鹅乸合约》中约定的寮地及鹅塘交还给桥联村委会；2、如果桥联村委会收回寮地及鹅塘，是否应对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予以补偿的问题。
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是否应当将《立卖鹅乸寮屋及鹅乸合约》中约定的寮地及鹅塘交还给桥联村委会的问题。首先，涉案《立卖鹅乸寮屋及鹅乸合约》的合同相对方是桥联村委会和张某甲，该合同第（3）条约定：“屋地、寮地及鹅塘借给张某甲使用，时间到景进自愿拆除了，要交回原寮地及鹅塘给管区所有”，可见是张某甲借用桥联村委会的寮地和鹅塘。由于张某甲已于2003年去世，故双方的借用关系已经终止，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亦不能通过继承取得该寮地和鹅塘的使用权，桥联村委会可以随时收回涉案的寮地和鹅塘，现张根芳继续占有并拒绝交还涉案的寮地和鹅塘缺乏法律依据。其次，张根芳以其父亲曾在签订合同时交纳了10000元的承包费为由，主张双方存在农业承包合同关系，其能够继续合法使用涉案的寮地和鹅塘，但桥联村委会不予认可，张根芳也没有提交证据予以佐证，其在庭审中亦自认在占有使用涉案的寮地和鹅塘期间没有向桥联村委会缴纳过任何费用，而且《立卖鹅乸寮屋及鹅乸合约》明确约定寮地和鹅塘属于借用，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关于“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的规定，张根芳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本院对其该主张不予采纳。原审判决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将寮地和鹅塘交还给桥联村委会理据充分，依法应予维持。
关于桥联村委会收回涉案的寮地及鹅塘后，是否应对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予以补偿的问题。由于涉案《立卖鹅乸寮屋及鹅乸合约》并未约定桥联村委会收回寮地和鹅塘后需对张某甲进行补偿，故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主张补偿，没有合同依据，而且其无偿继续使用涉案寮地和鹅塘至今，亦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投入情况和现有财产的价值，仅以此作为拒绝交还寮地和鹅塘的抗辩理由，在一审中也未就此提出反诉，故本院对其上述主张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74元，由张遇芳、张根芳、张丽嫦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梅晓凌
审 判 员 陈 健
代理审判员 赵 斓
二〇一四年五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李慕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