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06）绍中民一终字第43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柳锋。
法定代理人方丽英。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赵小萍。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中金建设工程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周利忠。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杨绍军。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诸暨市经济开发总公司。
法定代表人郭小飞。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毛卫东。
上诉人杨柳锋因地面施工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诸暨市人民法院（2006）诸民一初字第7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06年5月3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06年6月1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杨柳锋的法定代理人方丽英及其委托代理人赵小萍、被上诉人中金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杨绍军、被上诉人开发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毛卫东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认定，2004年11月6日，原告杨柳锋无证驾驶无牌两轮摩托车，由市区回陶朱街道马湖村，23时25分许，途经千禧路时，车辆冲上路面上堆放的沙堆后侧倒，造成原告受伤的交通事故。诸暨市公安局交警大队认定原告无证驾驶无牌两轮摩托车，行经施工路段时，未及时发现路边沙堆，车辆冲上沙堆后侧翻，应负事故的主要责任；施工路段由东方建设集团浙江市政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市政公司）承建，但无法确认现场沙堆为该公司堆放，依法认定沙堆堆放人负事故次要责任。原告受伤后，被送至诸暨市中医院住院治疗，医院诊断为原发性脑干挫伤、脑挫伤、蛛网膜下腔出血、双额硬膜外血肿、双额颞顶骨颅骨粉碎性骨折、左上颌窦、眼眶、鼻骨、颧弓、蝶窦及颅底骨折。原告之伤经诸暨市公安局法医评定为四级伤残。原告合理经济损失为：医疗费68348.76元（已扣除无病历记载的医疗费）、误工费6938.80元、护理费26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780元、残疾赔偿金85344元，合计164011.56元。另查明，千禧路工程由被告开发公司发包给市政公司，市政公司在施工路段的入口设有“禁止通行”标志。该工程于2004年8月完工，至事故发生时尚未竣工验收。后市政公司变更名称为被告中金公司。
原判认为，原告杨柳锋无证驾驶无牌车辆，行驶至禁止通行路段，未及时发现路中所堆沙石，致车辆冲上沙堆后侧翻受伤，应认定其在行驶时未尽到足够注意义务，对本起事故的发生具有明显过错，应自行承担相应民事责任。被告中金公司系事故路段施工单位，事故发生时工程尚未竣工，中金公司虽辩称其不是沙堆堆放人，但未能提供相应证据，也未能明确实际堆放人，故可推定其系沙堆堆放人。中金公司在施工完毕后，未及时清理所堆沙石，对事故发生也有较大过错，应承担相应民事责任。根据本案实际，由中金公司承担原告损失的50%为宜。被告开发公司对事故的发生没有任何过错，原告要求其承担民事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对原告合理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根据原告的伤势情况，酌情确定误工时间为五个月，住院期间应予护理。原告因本起事故致颅脑损伤较为严重，经治疗后仍后遗明显的智能和精神障碍，但是其无肢体瘫痪表现，判断生活自理能力的进食、大小便、翻身、穿衣洗漱及自我移动五项指标无须他人帮助即能自行完成，不存在护理依赖情形，故对原告要求赔偿长期护理费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原告要求赔偿继续治疗费50000元，缺乏相应证据，不予支持。原告因本次事故造成身体和精神的较大痛苦，根据原、被告在本起事故中的过错，酌情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10000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九条第一款、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第三十二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二款、第十条、第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中金公司赔偿原告杨柳锋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残疾赔偿金计82006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合计92006元，款限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付清；二、驳回原告要求被告开发公司承担民事责任的诉讼请求；三、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诉讼费用合计7945元，由原告负担4595元，被告中金公司负担3350元。
杨柳锋不服原判，提出上诉称：1、原判已查明千禧路工程尚未竣工验收，因此该路段不符合道路交通安全法有关道路的规定，本案系施工路面堆放物致人伤害人身损害赔偿纠纷，系特殊侵权纠纷，应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故原判将本案定性为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纠纷并不确切。2、原判认定原告无证驾驶无牌车辆未尽到足够注意义务，行驶至禁止通行路段未及时发现路中堆放沙石，对本次事故的发生有明显过错，从而认定上诉人自行承担50%的责任，是错误的。首先，本次事故因被上诉人中金公司在承建路段中堆放障碍物引起。事发时，中金公司对该路段已施工完毕，尚未交付，且未清理路中所堆沙石，中金公司仅在路口设置禁止通行标志，但该标志在没有照明条件下的晚上对任何人而言均无法辨认，由此上诉人对路面的通行情况无法作出准确判断。故该路段存在严重的事故隐患。中金公司在施工完毕、尚未交付、又有路障的情况下，仅在路口设置不规范标志，无其他安全防护措施，对本案损害后果的发生具有重大过失。其次，上诉人无证驾驶无牌车辆的行为，与事故的发生并无必然的因果关系，在当时路况下，本次事故的发生同样是不可避免的。因此，本案不足以减轻中金公司的赔偿责任。3、被上诉人开发公司虽不是侵权行为的直接实施人，但根据两被上诉人之间的法律关系，原判在未查明开发公司在发包人范围内是否存在过错的情况下判决其不承担民事责任，上诉人难以信服。4、原判未支持上诉人继续治疗费及长期护理费，是不公平的。上诉人因本次事故导致颅脑严重损伤，虽经治疗仍后遗明显的智能、人格和精神障碍，日常生活能力已严重受限。据此，需专人监护及维持治疗，而监护和治疗势必发生相应的费用（上诉人因精神疾病，现在诸暨市第五人民医院住院治疗，治疗机构已出具相应证明）。其护理依赖从表面看虽区别于工伤保险待遇中肢体瘫痪的五项指标，但本质上对上诉人的监护所需人力、财力并不亚于肢体瘫痪的护理依赖。原判没有考虑本案实际情况，对上诉人长期护理费用草率驳回，不利于保护受害人的合法权益。5、原审所判精神损害抚慰金额度偏低。上诉人因本起事故已心神丧失，从一个正常人变为智能和精神存在障碍的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其精神伤害远远超过了肢体痛苦，且被上诉人具有赔偿能力，上诉人所在村又位于诸暨郊区，其生活水平与城镇接近，故原判10000元精神抚慰金偏低。6、上诉人在未遭受人身损害前，其父母已丧失劳动能力，即由两个儿子共同扶养，现上诉人已丧失劳动能力，故其父母失去的部分扶养来源依法应由被上诉人赔偿。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改判两被上诉人连带赔偿上诉人医疗费69432.86元、残疾赔偿金85344元、误工费7500元、护理费131328元、住院伙食补助费780元、继续治疗费5000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65226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合计429610.86元，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
被上诉人中金公司未提交书面答辩状，其在二审庭审中辩称：1、在本案中，作为中金公司适当承担责任没有异议，但主要责任应由上诉人承担。驾驶员必须经过培训，具备基本驾驶常识，若上诉人具有驾驶证，本起事故可以避免。根据交警部门的材料，道路沙石不是中金公司所有，故应由堆放单位承担责任。中金公司未设置明显标志，应承担适当责任。2、原判对本案定性不是很合理。3、上诉人未在原审行使被扶养人生活费的请求权，现在二审提出不合程序规定；医疗费问题主张以实际发生为准；监护和护理系两个概念，法律并未规定监护需要相应监护费；原判对精神损害抚慰金的判决合理。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开发公司未提交书面答辩状，其在二审庭审中辩称：本案无论定性为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纠纷还是侵权损害纠纷，开发公司均无过错。本案所涉道路由中金公司经公开招投标程序中标承建，中金公司具有国家二级施工资质，开发公司在施工单位选任方面没有过错。该施工路段的实际管理者并非开发公司。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杨柳锋在二审中新提供以下证据：第一组：诸暨市第五人民医院医疗证明书、诸暨市中医院证明，证明上诉人在2006年4月后存在继续治疗费的事实。被上诉人中金公司质证认为继续治疗费应以实际发生为准。被上诉人开发公司质证认为医疗证明书不具有证明效力。第二组：诸暨市陶朱街道马湖村委证明、诸暨市人民医院报告单，证明上诉人父母已丧失劳动能力、本案存在被扶养人生活费的事实。被上诉人中金公司不同意质证。被上诉人开发公司质证认为村委证明不具有证明效力，医院报告单仅能证明上诉人之父所患胃炎，不能证明其丧失劳动能力的事实。本院认为，两被上诉人对第一组证据的真实性未能提出实质性异议，可予确认。第二组证据不属于新的证据，被上诉人中金公司又不同意质证，且被上诉人开发公司对该组证据虽同意质证但提出了异议，故对该组证据本院在本案中不作认定。两被上诉人在二审中均未提供新的证据。
经二审查明，两被上诉人在一审质证中对上诉人提交的诸暨市公安局伤残评定报告所载“伤者脾气暴躁、易怒、无理取闹，有伤人及自伤行为，常无故离家出走，偶有大小便失禁，吃饭不知饥饱，洗脸、刷牙等日常活动无法自理，余无殊”等内容均未提出实质性异议；两被上诉人在二审中对上诉人存在伤后智能和精神障碍需要监护的事实亦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据此，本院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上诉人不存在护理依赖情形依据不足，原判认定的其余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上诉人原审提交的起诉状及道路建设工程尚未竣工验收交付、上诉人在施工路面受伤等诉讼查明的事实，本案系路面施工损害赔偿特殊侵权纠纷，原判确定本案系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纠纷属定性错误，本院予以纠正。被上诉人中金公司作为承建路段施工人，未设置附照明设施的明显警示标志或采取其他足够、充分的安全防护措施，又未及时清理路中所堆沙石，其违反安全施工注意义务的过错明显，因此造成上诉人受伤，中金公司应当依法承担民事责任。上诉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可以适当减轻中金公司的赔偿责任。根据本案实际，中金公司应对上诉人的损害后果承担80%的赔偿责任。原判确定的赔偿比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被上诉人开发公司系建设工程发包人，上诉人又未能提供开发公司对损害发生存在过错的证据，故对上诉人要求开发公司承担民事责任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现有有效证据证实上诉人伤后需要部分护理依赖，且上诉人需要监护的事实清楚，考虑上诉人因颅脑严重受损后遗明显智能、人格、精神障碍需要长期护理监护的实际，依照法律规定，并从切实保护受害人利益、体现人文关怀的司法宗旨出发，本院认为上诉人伤残后需要长期护理，并综合考虑受害人年龄、健康状况及家庭经济状况等因素，酌情确定长期护理费为90000元。上诉人长期护理费合理部分请求理由正当，本院予以照准，原审对此未予支持不当，应予纠正。上诉人二审请求赔偿一审终结后发生的医疗费用，不符合“医疗费的赔偿数额按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实际发生的数额确定”之规定，故上诉人可依法另行主张；上诉人的其他后续治疗费亦可待实际发生后另行起诉。因上诉人未在一审中行使被扶养人生活费请求权，故该项请求可依法另行解决。原判其他部分赔偿费用确定正确，上诉人合理经济损失可确定为254011.56元。因中金公司侵权行为造成上诉人严重精神创伤，并给上诉人父母带来无可言喻的痛苦和负担，本院对此境遇深表同情，综合侵权人和受害人的各自过错程度、侵权行为造成的后果、侵权人承担责任的经济能力及受诉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原判1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明显偏低，根据不告不理原则，本院照准上诉人2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诉讼请求。综上，上诉人合理部分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原判部分事实认定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十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诸暨市人民法院（2006）诸民一初字第741号民事判决的第二项；
二、撤销诸暨市人民法院（2006）诸民一初字第741号民事判决的第一项、第三项；
三、被上诉人中金公司赔偿给上诉人杨柳锋各项经济损失254011.56元的80%计203209.2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合计223209.25元，款限本判决生效之起十日内付清；
四、驳回上诉人杨柳锋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诉讼费用合计7945元，由上诉人杨柳锋负担945元，被上诉人中金公司负担7000元；二审诉讼费用合计7915元，由上诉人杨柳锋负担915元，被上诉人中金公司负担70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朝阳
审判员 单卫东
审判员 徐东良
二〇〇六年七月十四日
书记员 蒋剑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