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海终字第326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舟山海光海运有限公司第一分公司。住所地：浙江省舟山市定海区环城南路***号第*层东部****室。
代表人：崔海滨，该分公司经理。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宁波市镇海海兴船务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宁波市镇海区港务新村**幢***室。
法定代表人：徐美月，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史洁，浙江皓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舟山海光海运有限公司第一分公司（以下简称海光分公司）为与被上诉人宁波市镇海海兴船务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兴公司）航次租船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宁波海事法院（2015）甬海法商初字第65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2月1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6年1月1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海光分公司的代表人崔海滨、被上诉人海兴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史洁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海光分公司于2015年7月2日向一审法院起诉称：2015年4月27日，海光分公司与海兴公司签订航次运输合同，约定海光分公司为海兴公司运输燃料油，起运港营口港、目的港潍坊港，运价73元/吨，运费于卸货完毕后七个工作日内付清。2015年5月1日，货物进行装运，数量为2196.50吨，后海光分公司按约完成运输，但海兴公司未按约支付运费。该次运输中，因海兴公司原因出现船舶迟延卸货，导致船舶滞港21个小时，产生滞港费15000元。双方虽经协商，但海兴公司拒不支付。请求判令：一、海兴公司支付运费167900元及相应滞纳金（按日千分之五自2015年5月15日起计至实际支付之日止）；二、赔偿滞港费15000元；三、赔偿诉讼代理费12000元、交通费1390元、住宿费209元及检测费508元合计14107元。
海兴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一、运费应按实际运输数量计算；二、运费滞纳金按日千分之五计算过高，违反了法律规定，且自2015年5月15日起算无依据；二、海光分公司主张的滞港费无依据，即便须计算，也应按滞港7小时计算；三、诉讼代理费12000元不符合浙江省律师收费标准，交通费、住宿费、检测费双方合同中未约定，不应由海兴公司承担。
海兴公司于同年7月30日提起反诉称：2015年4月27日，海光分公司为海兴公司承运一批燃料油，起运港营口港、卸货港潍坊港，运价73元/吨，油品价格3900元/吨。合同签订后，海光分公司在装货港装货数量为2214.50吨，到达目的港后卸货数量为2191.58吨，货物短少22.92吨，扣除合同约定的千分之二损耗4.429吨后，货物亏吨18.491吨，海兴公司为此遭受损失72114.90元。另外，货物发货时，发货方检测水分为0.7，装船后经SGS检测水分为1.0，卸货港卸货后水分达到了1.39，导致货物品质明显下降，只能每吨降价20元销售，海兴公司为此遭受损失43831.60元。故请求判令海光分公司赔偿燃料油亏吨损失72114.90元、贬值损失43831.60元等合计115946.50元及相应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自2015年5月15日计至生效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以及诉讼代理费8956元。
海光分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一、装货港地磅未经法定检测，故装货数量2214.50吨不准确，应确定为2196.50吨，目的港卸货数量为2191.58吨，短少数量在合理损耗范围内；二、海兴公司主张涉案燃料油水分增加没有事实依据，且其未能举证证明；三、海光分公司在合同履行过程中无过错，海兴公司反诉请求不能成立，故海光分公司无须赔偿海兴公司支付的诉讼代理费。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5年4月28日，案外人营口国华石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华公司）与山东寿光鲁清石化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鲁清公司）签订合同，约定国华公司向鲁清公司出售一批燃料油，单价3900元/吨。之前国华公司已委托海兴公司运输涉案燃料油，海兴公司于同年4月27日与海光分公司签订航次租船合同，约定：承运船舶“舟海油35”；装货港营口港，卸货港潍坊港；装港48小时、卸港48小时，自船舶抵目的港锚地起算，超过装卸港合计时间为滞港，不足12小时按半天计算，超过12小时按一天计算，滞期费每天15000元；货物运价73元，货量2345吨，不足2300吨按2300吨结算；船舶卸货完毕后，海兴公司应在七个工作日内将运费汇至海光分公司账户，逾期未付，海兴公司应按每日千分之五标准支付拖欠运费的滞纳金，海光分公司以诉讼方式维护权益的可同时主张因诉讼产生的诉讼费、诉讼代理费、交通费等；油品合理损耗为2‰，如货物超过合同损耗，海兴公司支付运费，海光分公司承担超过部分货款，各自结算；油品装卸方式为装货港、卸货港均以地磅为准；封样的鉴定以SGS（通用标准技术服务有限公司）实验室鉴定为准……检验费用以及因此给对方造成的损失由过失方承担，过失方不承担造成诉讼解决的，由过失方承担诉讼费、诉讼代理费、交通费等。2015年5月1日0518时，“舟海油35”轮在营口港外锚地抛锚，同日1700时开始装油，次日0730时装油结束；同日，海光分公司确认“舟海油35”轮装运涉案燃料油2214.50吨。装船港燃料油封样经检测，国华公司送检的水分为1%[单位（V/m）]，海光分公司送检的水分为1.05%[单位（V/m）]、密度为925.6千克/立方米，海光分公司为此支付了检测费508元。同年5月4日1600时，“舟海油35”轮在寿光港抛锚，同年5月8日0020时卸油结束；海光分公司、海兴公司均确认卸货数量为2191.58吨。另查明，海光分公司就装货港地磅所有人营口华油实业公司（以下简称华油公司）地磅未经法定检定一事向辽宁省营口市质量技术监督局反映，该局于2015年6月2日作出处罚决定书，认定华油公司“用于贸易结算的在用地称（地磅）未按规定申请检定”，并责令停止使用、处五百元罚款，并将营口市计量检定测试所对该地磅作出的检定证书复印件一份交给海光分公司，该检定证书载明：检定日期2015年6月16日，送检单位华油公司，计量器具名称电子汽车衡，检定结论Ⅲ级合格等。海兴公司拖欠涉案运费未付，双方协商未果，海光分公司遂诉至一审法院，为聘请律师支付了代理费12000元，海兴公司亦为本案支付了代理费8956元。
一审法院审理认为：一、涉案燃料油装运数量为何。就此问题，海兴公司提供了证据交接单，其上加盖了“舟海油35”轮船章，并有国华公司代表赵川签字、地磅所有人华油公司签章；海光分公司为推翻该交接单，向该院提交了证据复函、检定证书、处罚决定书。该院认为，对华油公司地磅未申请检定的违法行为，相关主管机关已作出行政处罚决定，但未申请检定并不能得出该地磅计量结果必然无效或者不准确的结论，且该地磅检定结论为合格，故海光分公司所提供的证据不能推翻海兴公司提供的交接单，涉案燃料油装运数量应确定为2214.50吨。
二、海光分公司可向海兴公司主张的款项为何。海光分公司与海兴公司订立的航次租船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履行。关于运费，海光分公司为海兴公司运输了2214.50吨燃料油，但双方间合同约定货量不足2300吨按2300吨结算，故海光分公司可主张的运费金额为167900元（2300吨×73元/吨）；海兴公司关于应按实际运输数量计算运费的抗辩意见，与双方合同不符，该院不予采纳。关于滞纳金，双方按拖欠运费金额每日千分之五的标准计收滞纳金的约定，实为违约金约定，但海光分公司没有举证证明海兴公司未支付运费给其造成的实际损失，故海兴公司关于双方滞纳金约定过高的抗辩意见，予以采纳，酌定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于滞纳金起算日期，涉案燃料油于2015年5月8日（周五）卸货完毕，根据双方应在七个工作日内付款的约定，该滞纳金应自2015年5月20日起算。
关于滞期费，装油耗时26小时12分、卸油耗时80小时20分，合计106小时32分，扣除合理耗时96小时，共超时10小时32分。根据双方合同约定，海光分公司可向海兴公司主张的滞期费为7500元。海兴公司关于应按半天计算滞期费的抗辩意见，合理有据，予以采纳。
关于诉讼代理费及检测费，根据双方合同，均应由海兴公司承担。海兴公司虽抗辩海光分公司支付的代理费12000元不符合浙江省律师收费标准，但未提供相关证据，故对该抗辩意见，该院不予采纳。关于交通费1390元、住宿费209元，系海光分公司为处理向营口市质量技术监督局举报华油公司地磅未经检定一事产生，双方合同对此未作出约定，故海兴公司关于该费用不应由其承担的抗辩意见，该院予以采纳。
三、海兴公司可向海光分公司主张的款项为何。海光分公司装运涉案燃料油数量为2214.50吨，交付给收货人鲁清公司的数量为2191.58吨，两者相差22.92吨，扣除4.429吨（2214.50×2‰）的合理损耗，海光分公司为海兴公司运输的燃料油灭失数量为18.491吨、价值72114.90元（18.491吨×3900元/吨）。至于该损失的利息起算日期，因海兴公司未证明其于何日向海光分公司主张该损失，该院酌定自其提出反诉之日2015年7月30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海兴公司未能举证证明涉案燃料油卸船时的水分，从而不能证明涉案燃料油贬值系海光分公司运输导致，故对海兴公司关于因水分增加导致涉案燃料油贬值46831.60元的反诉请求，该院不予支持。关于海兴公司主张的诉讼代理费，双方合同中虽未约定其可就诉讼代理费向海光分公司主张，但根据权利义务对等原则，海兴公司亦有权就该费用向海光分公司主张。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二十条、第二百九十二条、第三百一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第一款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于2015年11月12日判决：一、海兴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海光分公司运费167900元及相应滞纳金（自2015年5月20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二、海兴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海光分公司滞期费7500元、诉讼代理费12000元、检验费508元；三、海光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海兴公司货物损失72114.90元及相应利息（自2015年7月30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四、海光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海兴公司诉讼代理费8956元；五、驳回海光分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六、驳回海兴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4240元，由海光分公司负担200元、海兴公司负担404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1400元，由海光分公司负担900元、海兴公司负担5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海光分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本案运输的货物数量并未短缺，不存在货物损失。1.起运港华油公司地磅存在严重的未按期进行法定检定的事实，并因此被行政处罚，一审判决认为不能得出该违法使用的地磅计量结果必然无效或不准确的结论，显然是放纵违法。2.一审判决以该地磅在之后的重新检定结论为合格，从而推定之前也是合格，该结论错误。3.双方在对货物数量进行确定的过程中，海兴公司传真了货物出库数据，结果存在短少，说明华油公司地磅测量数据有误。二、关于运费的滞纳金标准。合同约定的滞纳金标准为日千分之五，是考虑海运企业通过民间筹资、垫资运作的行业实际，一审判决调整为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显属不当。三、滞港费应按一天计算，一审判决对装货时间的结束点以装油结束为准不当，应以实际离港时间作为装货结束点。四、海光分公司为维护合法权益支出的交通费、住宿费等应予保护。综上，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并驳回海兴公司的诉讼请求。
海兴公司答辩称：一、涉案油品在运输过程中数量短缺系客观事实，装货港的油品数量应以发货方、装货港、储油方三方共同确认的交接单为依据，该交接单明确记载油品数量为2214.50吨。装货港的地磅经主管机关鉴定结果为合格，一审判决在此基础上认定华油公司的地磅虽未按规定申请检定，但并不能得出其测量结果必然无效或者不准确的结论，故海光分公司提供的证据并不能推翻交接单。二、关于滞纳金的标准，一审判决认定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符合本案客观实际，并无不当。三、关于滞港费，合同约定装货港的用时以卸油装油完毕为标准，而非海光分公司提出的还应当包括取样、封样、化验、报告等行为完毕之后才离港，一审判决的认定符合事实以及行业惯例。四、海光分公司提出的交通费及住宿费并不包括在合同约定中，也与本案运费纠纷没有关联，不应予以支持。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海光分公司提供了三份新的证据材料。证据一为华油公司对于涉案40车货物的码头过磅单，证据二为国华公司对于40车货物的出库过磅单。其中华油公司过磅共计2214.5吨，其中第40车为32.14吨；国华公司过磅1-39车为2175.16吨，第40车小写为42.03吨，大写为32.03吨。上述两组证据材料用以证明华油公司的码头过磅不准。证据三为海光分公司致营口质量技术监督局的投诉书，用以证明其于2015年6月1日向该局举报投诉华油公司码头电子秤不准确。
海兴公司质证认为:证据一形式上没有抬头和出处，对该证据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证据二不属原件，对真实性有异议，从内容上看也不能确认与涉案油品有同一性，且出库的数量与装船数量不一致属正常情况，不能得出装货港的地磅有问题的结论，不能达到海光分公司的证明目的。证据三系海光分公司单方制作，对真实性有异议，也不符合证据构成要件。
本院经审查认为：证据一没有抬头和落款，证据二系复印件，上述两份证据的真实性均无法确定，本院不予认定。其内容上依据证据二即国华公司的出库过磅单，确定的装船总数为2207.19吨（其中第40车依据单据记载的毛重和皮重之差，净重应为32.03吨），该数字与华油公司过磅及交接单记载的2214.5吨相差7.32吨，但与目的港交付的数量2191.58吨相比仍相差15.61吨，也无法达到海光分公司的证明目的。证据三系海光分公司于2015年6月1日致营口质量技术监督局的投诉书，该投诉的事实已为一审判决所认定，但与货物数量是否存在短少缺乏关联性，本院不予认定。
综上，本院对于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认定。
根据双方当事人的上诉和答辩意见，本案争议的焦点为：一、本案货物在运输过程中是否存在数量短缺。二、本案关于运费滞纳金、滞港费、交通费以及住宿费的计算是否合理。
关于争议焦点一，即本案货物在运输过程中是否存在数量短缺。双方对于卸货港的数量为2191.58吨并无异议，争议在于装货港的货物数量。本院认为，双方签订的《航次租船合同》明确约定：“八、货物交接……3.油品装卸方式：装货港以地磅为准，卸货港以地磅为准。质量以装船后双方封样为准”。货物装船后，海光分公司、海兴公司、华油公司三方签字盖章确认装船数量为2214.50吨，故对此数量应予认定，除非海光分公司能够提供确实充分的证据予以推翻。本案中，虽然装货港地磅所有人华油公司因“用于贸易结算的在用地称（地磅）未按规定申请检定”被辽宁省营口市质量技术监督局行政处罚，但处罚原因是因为计量工具未按规定实行强制检定，对该计量工具是否准确仍应以鉴定结果为准。现华油公司的地磅经检定为合格，且本案亦无其他证据可证明该地磅的计量数据存在明显不合理之处，故双方仍应按交接单来确定交付的货物数量。一审法院据此认定货物存在短缺并无不当。
关于争议焦点二，对于运费滞纳金，航次租船合同中支付运费是承租人的法定义务，该义务不因发生货损货差而消灭，一审判决酌定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保护并无明显不当，予以维持。对于滞期费，合同仅约定起算按船舶抵达目的地港锚地计算，但没有约定结束时间如何计算，故应按照航运惯例即装卸完成计算，海光分公司提出按照离港时间计算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不予支持。关于交通费以及住宿费，合同约定造成诉讼解决的，过失方承担诉讼费、交通费、代理费。而本案海光分公司主张的交通费1390元、住宿费209元，系其为处理向营口市质量技术监督局举报华油公司地磅未经检定一事而产生，与本案诉讼无关，一审判决未予支持正确。
综上，本案系航次租船合同纠纷，海光分公司作为出租人对造成的货物数量短少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而海兴公司作为承租人未及时支付运费构成违约，亦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海光分公司关于装运港计量错误以及运费滞纳金、滞期费、交通费、住宿费认定不当的上诉理由经查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50元，由上诉人舟山海光海运有限公司第一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裘剑锋
代理审判员 储宁玉
代理审判员 童 心
二〇一六年三月三日
书 记 员 游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