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闽民再终字第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洪永森，男，汉族，住厦门市思明区。
委托代理人：王廷杰、王恩接，福建兴世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文虎，男，汉族，住厦门市思明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豪德（厦门）石材有限公司。住所地：厦门市思明区何厝村。
法定代表人：郑剑波，董事长。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厦门九天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厦门市湖里区金尚路中福城。
法定代表人：王友进，董事长。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友进，男，汉族，住厦门市湖里区。
豪德（厦门）石材有限公司、厦门九天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王友进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吴旭莉，福建联合信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何巧灵，女，汉族，住厦门市思明区，系王文虎妻子。
洪永森因与王文虎、豪德（厦门）石材有限公司（下称豪德公司）、厦门九天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下称九天房地产公司）、王友进、何巧灵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本院作出的（2012）闽民终字第798号民事判决，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最高人民法院于2013年10月30日作出（2013）民申字第1898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洪永森的委托代理人王廷杰、王恩接律师，被申请人豪德公司、九天房地产公司、王友进共同的委托代理人吴旭莉律师到庭参加诉讼。经本院依法传唤，被申请人王文虎、何巧灵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查明：2006年9月5日，洪永森向王文虎的账户转账27万元。2009年3月31日，王文虎、豪德公司、九天房地产公司以借款人的身份向洪永森出具借据一份，确认借款人王文虎、豪德公司、九天房地产公司共同向洪永森借款700万元整，借款利率按2.5%计算，王文虎作为借款人及时任豪德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借据上签字，王友进、何巧灵作为保证人在借据上签字，并称借款人和担保人对上述借款承担连带责任。该借据还分别加盖了豪德公司、九天房地产公司的公司印章。因各借款人未还款，遂起讼争。
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在民间借贷实践中，存在以“换条”形式规避法律对民间借贷最高利息的限制、将利息滚入本金计息达到“利滚利”的目的、甚至捏造虚假债务等谋取违法利益的情形。为避免当事人通过上述手段牟取不正当利益，在债权人仅凭借据起诉而未提供付款凭证且欠款数额较大的情况下，如债务人对款项交付提出合理异议，债权人应当对现金交付的原因、时间、地点、款项来源、用途等具体事实和经过作出说明并提供适当证据予以证实。在债权人无法对此进行举证或作出说明的情况下，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
本案中，洪永森提起诉讼，主张王文虎、豪德公司及九天房地产公司自2006年起至2009年3月31日向其借款700万元，但作为借款人的豪德公司、九天房地产公司和担保人王友进均对借款的真实性提出异议。从洪永森提交的证据及其在庭审中所作的陈述来看，王文虎、豪德公司及九天房地产公司的异议存在一定合理性：首先，洪永森称借款均系交付给王文虎，但借据中体现的借款单位包括了三个主体，即王文虎、豪德公司及九天房地产公司。如果说王文虎作为豪德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向洪永森借款同时代表了其个人和豪德公司的话，其是否有权代表九天房地产公司借款则无任何证据证明。至于九天房地产公司为何在没有证据表明其与王文虎、豪德公司具有法律上或利益上的关联关系的情况下，与王文虎和豪德公司共同对外借款，亦欠缺合理性解释；其次，按讼争借据中的表述，王文虎等原来向洪永森借款时存在借据，且借据系由洪永森保留，洪永森具有举证的便利和条件。洪永森声称在本案讼争借条形成后其就不再保存原有的借据，相反，其却能保留并向原审法院提供其向王文虎转账27万元的转账凭证及其2006年至2009年期间的现金取款凭证，这一情形亦不合常理。有鉴于此，洪永森应当对其现金交付的事实做出说明并提供适当证据加以证明。现洪永森不仅无法出示证据证明其向王文虎等发放借款的证据，在原审法院一再要求其对借款发放的相关情况作出说明时也仅以时间久、已经遗忘为由拒绝做出说明。据此，对洪永森所主张的上述欠款中除27万元以转账形式支付的款项外的部分不予采信。虽九天房地产公司是否存在向洪永森借款的事实没有证据支持，但其作为借款人在该借据上盖章并承诺对该借款承担连带责任，即应当依照其承诺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王友进、何巧灵在该借据上签名自愿对借款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即应当依照其承诺承担相应的保证责任。鉴于双方约定的利息标准高于民间借贷的最高法定保护限度即同期人民银行基准贷款利率的四倍，洪永森按照这一保护限度提出自2009年3月31日以后的利息请求予以照准。判决：一、王文虎、豪德公司、九天房地产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洪永森返还借款本金27万元及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自2009年4月1日至本判决确定的还款之日止）；二、王友进、何巧灵对王文虎、豪德公司、九天房地产公司的上述还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洪永森的其他诉讼请求。
洪永森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二审认为，洪永森提供的借据无法体现700万元借款的构成，即无法说明这700万元是由哪些借款一笔一笔本金（或包含合法利息）转成，是否含有虚构债务的成分，是否有通过高利贷利滚利的形式累积起来的。要证明该700万元债的真实性、合法性，债权人洪永森还应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由于债权人洪永森不能对该笔700万元债权中的每一笔借款产生的时间、地点、支付情况及借款用途等举证证明或进行合理说明，使该借款是否实际发生处于真伪不明状态，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二款“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的规定，本案借据不能作为主张欠款唯一依据，故洪永森关于其已全部支付本案讼争700万元借款的主张不予支持。豪德公司、九天房地产公司、王文虎、王友进、何巧灵在2009年3月31日前后向本案洪永森、另案洪景祝以及案外人洪建强分别出具了三份借据。该三份借据除了借款产生起始时间不同外，其它从数字到所有内容均相同，三张借据欠款数额有拼凑之嫌，对于该债权债务的真实性、合法性，债权人仍需举证证明。洪永森除能证明其与王文虎在出具借据之前有27万元合法债权外，其不能举证证明其它借款业已发生。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原审判决要求债权人洪永森对债务发生的合理性、合法性承担举证责任符合法律规定，依法应予支持。洪永森以双方在债权凭证中免除了债权人的举证责任问题辩解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判决：驳回洪永森上诉，维持原判。
洪永森申请再审的理由：一、案涉《借据》作为证明借贷关系真实存在的证据，具有充分的证明力。该《借据》形式完备，内容完整，原二审在没有证据推翻《借据》的证明效力，且被申请人豪德公司、九天房地产公司、王友进不能作出合理说明和举证的情况下，加重《借据》持有人的举证责任，否定作为证明借款事实的基础性证据《借据》的证明力，单凭转账凭证认定借款金额是显失公平、公正，没有法律依据的。二、本案借款关系确实存在，再审申请人确实实际提供了借款给被申请人。王文虎和另案的再审申请人洪景祝是相识20多年的朋友，王文虎因经营需要时常向洪景祝借款，有时洪景祝手头没钱就推荐王文虎向本案的再审申请人洪永森（洪景祝老乡）借款，且因豪德公司系从事加工石材业务，经营场地多在山区，时常向当地农户购买石材原料或委托农户分散加工，经常要支付现金给加工户或支付材料款，因此再审申请人大多是以现金方式出借。本案借款不是一次性出借，而是2006年至2009年四年间多次借款的累计汇总，再审申请人提交了多张2006年8月21日至2009年3月31日期间累计约1160万元的现金取款凭证，证明再审申请人完全有支付大额现金的能力且该1160万元现金有相当部分用于支付给王文虎等借款人。为此请求再审依法改判全部支持再审申请人的诉讼请求。
豪德公司、九天房地产公司、王友进答辩称，本案是民间借贷案件，再审申请人始终未能证明700万元的借款交付给被申请人的事实，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一、关于《借据》证明力问题，洪永森提供的《借据》说明2009年3月31日，各方当事人签订了涉案的借据。2009年3月31日这一天，王文虎、豪德公司、九天房地产公司、王友进、何巧玲先后与洪永森及另案的洪景祝、洪建强分别签下了三份借据。三份借据除了借款产生的起始时间不同、出借人不同外，其它文句、内容、格式都是相同的，该借据是由申请人出具的，被申请人签字或盖章。三张借据的欠款数额明显有拼凑之嫌。因此对借据上载明的内容出现真伪不明的状态，债权人应当就债务的真实性进一步举证。二、我国法律对民间借贷中出借方的举证责任进行了规定。《合同法》规定民间借贷合同是实践性合同，应以现实的交付作为合同成立的要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在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的订立和生效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因此，再审申请人有义务提供借款交付的证据。本案中700万元的借款本金是如何汇总出来的，申请人应当承担举证责任，即应提供证据证明700万元由哪些借款组成，借款如何交付给被申请人，即使没有转账凭证等有力的书证或人证，主张的是现金交付，出借方应当说明债权的产生过程（在何时、何地，交给谁多少钱），申请人称因时间久远难以一一说明，但也至少应说出几笔主要借款的产生情况。申请人对如此大额的借款无法说明任何一笔借款产生的情况，显然有悖常理。申请人是职业放贷人，熟知民间借贷的通常交易习惯，如果真有交付给被申请人，再审申请人一定会收集保留相关的证据。申请人所能提供的转账凭证是于2006年9月5日转给王文虎的27万元。相对700万元的借款这只是小数额，2006年9月的转账凭证尚能保存至今，而大金额的其它现金支付，申请人却说记不清交付的时间、地点，其说法显然有违日常经验法则，其主张是不能成立的。银行转账安全高效，申请人却声称绝大部分借款以现金方式借出，这不仅让人对实际借出的数额产生怀疑，对借出款项来源的合法性也产生怀疑。在债权人无法对此进行举证或作出说明的情况下，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三、举证责任不能通过约定的方式免除。本案的《借据》第三段说明，借据签订后原借款凭证作废，今后无须逐笔提供借款凭证主张权利。该约定缺乏法律依据，不应得到支持。
王文虎、何巧玲未提交答辩。
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事实属实，应予认定。
本案争议的焦点是：涉案《借据》能否作为双方存在实际借贷700万元的依据。
本院认为，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应依法对民间借贷案件的全部证据，从各证据与案件事实的关联程度、各证据之间的联系等方面综合审查判断，对于存在借贷关系及借贷内容等事实，出借人应承担举证责任。
第一、本案《借据》的借款方既有个人王文虎，又有法人豪德公司、九天房地产公司，该借款在借款人之间如何分配，届时如何还款都不明确，不符合现实常理，且借款用途表明为“经商”，该表述应为个人借款中才使用的用语，因此涉案借据形式上存在瑕疵。第二、民间借贷系实践性合同，必须以现实的交付作为合同实际成立履行的要件。本案中，洪永森除了提供一张转账给王文虎帐户的27万元转账凭证外没有其他已支付剩余款项的证据或证明。按讼争《借据》中的表述，王文虎等原来向洪永森借款时存在借据，且借据系由洪永森保留，洪永森具有举证的便利和条件。洪永森声称在本案讼争借条形成后其就不再保存原有的借据，但其却能保留并提供其向王文虎转账27万元的转账凭证及其2006年至2009年期间的现金取款凭证，这一情形亦不合常理。洪永森应当对其现金交付的事实做出说明并提供证据加以证明。现洪永森不仅无法出示证据证明其向王文虎等发放借款的证据，且对相关情况也无法作出合理说明，因此，对洪永森所主张的700万元欠款中除27万元以转账形式支付的款项外的部分不能予以采信。第三、三张类似的《借据》有拼凑之嫌。豪德公司、九天房地产公司、王文虎等在2009年3月31日前后向本案洪永森、另案洪景祝以及案外人洪建强分别出具了三份《借据》。该三份借据除了借款起始时间不同外，其它从数字到所有内容均相同，三张借据欠款数额有拼凑之嫌，因此对于该债权债务的真实性、合法性，债权人洪永森仍需举证证明。第四、原审判决由王文虎、豪德公司、九天房地产公司共同承担27万元的还款责任，王友进、何巧灵对上述还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是适当的。王文虎作为豪德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向洪永森借款可视为同时代表了其个人和豪德公司，虽九天房地产公司是否向洪永森实际借款没有证据支持，但其作为借款人在该借据上盖章并承诺对该借款承担连带责任，即应当依照其承诺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王友进、何巧灵在该借据上签名自愿对借款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亦应当依照其承诺承担相应的保证责任。
综上，在债权人仅凭借据起诉而未提供付款凭证且欠款数额较大、债务人对款项交付又提出合理异议的情况下，债权人应当对现金交付的原因、时间、地点、款项来源、用途等具体事实和经过作出说明并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实。债权人无法对此进行举证或作出说明的，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现洪永森仅提供27万元以转账形式支付的凭证，再审期间仍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其向王文虎、豪德公司、九天房地产公司发放700万元借款的事实。原审对洪永森所主张的上述欠款中除27万元以转账形式支付的款项外的部分不予认定是正确的。洪永森的申辩不能成立，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2）闽民终字第798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柯永海
审 判 员 黄怀大
代理审判员 黄清秀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四日
书 记 员 丁艳波
附相关法律法规：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