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刑一终字第00008号
原公诉机关江苏省南京市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郑东，曾用名孙卫东，无业。曾因犯奸淫幼女罪于1986年8月20日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犯故意伤害罪于1990年3月10日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犯寻衅滋事罪于2001年8月13日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二年；因吸毒于2008年1月14日被行政拘留十日，并处罚款人民币二千元；因吸毒于2011年9月3日被处强制隔离戒毒二年。现因涉嫌犯故意伤害罪于2014年3月19日被刑事拘留，同年5月14日被逮捕。现羁押于南京市秦淮区看守所。
指派辩护人周春蕾，江苏博事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江苏省南京市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郑东犯故意伤害罪一案，于2014年12月2日作出（2014）宁少刑初字第4号刑事判决。郑东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3月1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江苏省人民检察院指派代理检察员周立武出庭履行职务，上诉人郑东及其辩护人周春蕾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被告人郑东与被害人郑某乙系父女关系，2003年郑东与妻子离婚后，郑某乙跟随郑东生活。2013年9月自郑某乙进入初中后，郑东因其在学校表现不好而数次对其打骂。2014年3月18日晚22时许，因郑某乙回家较晚，郑东遂用扇耳光、脚踹、用钢管抽打的方式持续殴打郑某乙，致其倒地。当晚23时许，郑东将郑某乙送至南京市第一医院，后郑某乙经抢救无效死亡。经鉴定：郑某乙系因全身多处机械性损伤致心、肺、脊髓挫伤并发肺脂肪栓塞而死亡。2014年3月19日零时许，被告人郑东在南京市第一医院被公安机关抓获归案。
原审判决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钢管等物证，接受刑事案件登记表、抢救记录等书证，证人林某、朱某甲、郑某甲、孙某等人的证言，被告人郑东的供述和辩解，南京市公安局出具的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物证检验报告书等鉴定意见，南京市公安局秦淮分局制作的现场勘验检查笔录等。
原审人民法院认为，被告人郑东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依法应当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郑东身为被害人郑某乙的父亲，对其负有抚养教育的义务，却在管教时与子女沟通不畅，采用持续殴打的不当方式，造成郑某乙死亡的严重后果，应依法严惩。被告人郑东曾多次受刑事处罚，有犯罪前科，现又故意犯罪，且采用扇耳光、脚踹、用钢管抽打的方式殴打其未成年女儿，并致其死亡，殴打持续时间长，后果严重，依法可以从重处罚。鉴于被告人郑东犯罪的原始出发点是出于对女儿的关心，望其成才，担心其交友不慎误入歧途，且事后能积极抢救郑某乙并送医治疗，其在归案后认罪悔罪态度较好，酌情可从轻处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款、第五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认定被告人郑东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郑东及其辩护人在上诉、辩护中称，郑东故意伤害行为的动机是希望女儿健康成长，有自首情节，且在第一时间对女儿进行了施救行为。原判量刑过重，请求对其从轻处罚。
检察员认为，郑东作案手段残忍，后果严重，其案发后无自动投案的行为，不构成自首情节。原审判决对其定罪准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建议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经审理查明，上诉人郑东与郑某乙（被害人，女，殁年13岁）系亲生父女关系。郑东于2003年与郑某乙生母离婚，郑某乙由其抚养。郑东虽对郑某乙日常生活较为关心，但其教育女儿的方式较为严厉。2014年3月18日22时许郑某乙放学回家后，郑东因其晚归，加之怀疑其有早恋及交友不慎的情况，遂采用扇耳光、脚踹、用家中晒衣架的不锈钢钢管抽打的方式持续殴打郑某乙。当晚23时许，郑东向邻居求助，共同将郑某乙送至南京市第一医院救治。郑某乙后经抢救无效死亡。郑东在南京市第一医院被公安机关抓获归案。经法医鉴定，郑某乙系因全身多处机械性损伤致心、肺、脊髓挫伤并发肺脂肪栓塞而死亡。
上述事实，有下列证据证实：
一、证明案件侦破、揭发经过情况的证据
1、发破案经过、110接警单、接处警工作登记表、抓获经过、受案登记表，证明公安机关于2014年3月18日晚接南京市第一医院报警电话后，在该医院急诊科将郑东抓获。郑东归案后对其因管教女儿不当而将女儿殴打致休克，后经抢救无效死亡的事实供认不讳。
2、证人徐某（南京市第一医院急诊科值班医生）的证言，证明其是南京市第一医院当晚值班医生，案发当晚十一点多，两个男子送来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小女孩已无意识，全身冰冷。小女孩父亲说用棍子打了头，用脚踹了胸口。其抢救大概一个小时，宣告小女孩死亡。
3、证人林某（南京市第一医院保安）的证言，证明案发当晚十一点一刻至二十，其接到急诊室护士的电话，称有一小女孩被父亲打得快不行了，其赶到急诊室看到一个小女孩在抢救。因医院有规定，对于刀伤、打伤等非正常死亡、受伤的情况，医务人员都会报到院卫队，其就报了警。后其就在护士预检台等警察，其看到抢救室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蹲在那里，表情痛苦，后得知该男子为小女孩的父亲。
4、证人朱某甲（南京市秦淮区全福小区某某超市店主）的证言，证明案发当晚23点10分左右，邻居郑东到其超市找其，说女儿被打休克了，请其帮忙开车将女儿送到医院。其和郑东将其女儿送到市第一医院，抢救半个多小时后医生宣布死亡。后警察就到了现场。其听郑东说打女儿是被女儿气的，女儿晚上和同学出去吃饭，很晚才回家。
5、证人郑某甲（郑东叔叔）的证言，证明案发当晚郑东与其通过多次电话，郑东告诉其郑某乙因为迟归、淘气，被他打休克了。其到医院后就看到郑某乙在抢救，郑东说是他打的，并跪在地上磕头。其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有民警在现场了。
6、证人严某（郑某乙生母）的证言，证明其与郑东于2003年4月离婚，离婚后女儿郑某乙和郑东一起生活。案发当晚十二点左右，郑东打电话给其，因其手机静音没有接到，后郑东弟弟打电话到其家里，其才知道女儿在医院抢救。其看到手机上有郑东在23点51分给其发的短信，称女儿被他打得不行了，让其去医院看女儿最后一眼。其到医院的时候郑东的弟弟和母亲说郑东已经被警察带走了，当时女儿已经去世了。
上述证据证明郑东殴打被害人致休克后送其至医院抢救，在被害人经抢救无效死亡后，在南京市第一医院被公安机关抓获的事实。
二、证明郑东作案过程的相关证据
1、上诉人郑东的供述，证明2014年3月18日晚上，其在家烧好晚饭等女儿回家，等到晚上八点一刻，郑某乙仍未回家，其就骑车去学校寻找，学校门卫说学生都已经走了，直到晚上十点不到的样子，郑某乙回家。其问郑某乙晚上去哪里了，郑某乙回答是朋友请吃饭的，并顶撞其。其非常生气，想到郑某乙学习不好，并想到大年初三郑某乙离家出走的事情，就动手打了几个耳光，让郑某乙跪下，用拳头打脸，用脚踹郑某乙，并用阳台上的不锈钢晒衣管打了郑某乙头、腿各两下。其一开始打郑某乙的目的是想吓吓她，因郑某乙脾气较犟，顶撞其，其后来将不锈钢管用双手在腿上折弯，用钢管朝郑某乙身上、腿上打，逼她跪下来，打了多少下不记得了。在此期间，其给叔叔郑某甲打了电话，讲郑某乙不听话，今天打得很重。其到客厅收拾东西，十多分钟后回房间发现郑某乙头歪在一边呼气，并且吐了，其就将女儿抱到床上施救。没有效果之后其到小区门口开小店的老板处，让其帮忙开车将女儿送到市第一医院。其将郑某乙送至医院后，告诉医生其将女儿打成这样，十多分钟后，医生告诉其女儿不行了，其当时瘫倒在地。其给叔叔郑某甲、母亲朱某乙、前妻严某打电话或发过短信，让他们来医院看小孩最后一眼。
郑东的辨认笔录，证明其归案后对作案地点进行了辨认。
2、南京市公安局秦淮分局出具的公（秦）勘（2014）360号现场勘验检查笔录、现场勘验检查提取痕迹物品登记表、现场方位图、平面图比例图、刑事摄影照片，证明现场位于秦淮区教敷营小区XX栋XX室。客厅内进门处地面垃圾桶内发现一撮毛发，客厅靠东墙一茶几下方发现一根钢管，客厅内小卧室门东侧，外墙面发现喷溅血迹。主卧室内衣柜南侧地面发现一件牛仔上衣，衣柜表面南侧柜门上发现喷溅血迹，东墙墙面上发现喷溅呕吐物和喷溅血迹。实物提取钢管1根、上衣1件、毛发1撮，棉签蘸取呕吐物1处、血迹4处。
3、从案发现场提取的不锈钢钢管一根，经郑东原审当庭辨认，确认是其作案时所用。
4、南京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出具的宁公物鉴（验）字（2014）137号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证实被害人郑某乙系因全身多处机械性损伤致心、肺、脊髓挫伤并发肺脂肪栓塞而死亡。
5、南京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出具的宁公物鉴（法证）字（2014）204号物证检验报告书，证明送检的毛发、呕吐物、牛仔上衣上血痕、小卧室门外东侧墙面血痕、壁橱柜门表面血痕、主卧室东墙墙面血痕、主卧室衣柜表面血痕的DNA、以及郑某乙的左手拇指、左手食指、左手中指、右手拇指、右手环指指甲擦拭物上检出的DNA与郑某乙血DNA基因座的基因型相同；送检的钢管上血痕的DNA与郑东血样的DNA基因座的基因型相同；郑某乙血样的DNA与郑某乙母亲严某血样的DNA、父亲郑东血样的DNA基因座的基因型符合亲缘关系。
6、南京脑科医院司法鉴定所出具的宁脑司鉴所（2014）精鉴字第160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证明郑东作案时无精神病，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上述证据证明郑东因被害人放学不归家等原因，使用多种手段殴打被害人的事实。
三、证明郑东与被害人关系，以及被害人在校表现情况的相关证据
1、证人郑某甲、严某、朱某乙、孙某（郑东弟弟）的证言，均证明郑东平时对郑某乙很好，尽量满足郑某乙的要求，但脾气暴躁，教育女儿方式方法欠妥，偶尔会因郑某乙不听话动手打她。郑某乙脾气也较犟，学习不好，较贪玩，喜欢上网，有逃学的情况。
2、证人朱某甲、方某（郑东邻居）的证言，证明郑东脾气暴躁，但平时对女儿很好，听郑东母亲讲其偶尔会打郑某乙。
3、证人姚某（郑某乙班主任）的证言，证明郑某乙在初一第二学期开学时未及时报到，其联系了郑某乙的父母后得知郑某乙离家出走了，后学校老师在一个网吧找到郑某乙，其再次联系郑某乙父母到校，郑某乙保证今后会正常到校上课，郑东表示会每天送郑某乙上学。
4、上诉人郑东的供述，证明郑某乙系其与前妻的女儿，2003年离婚后，郑某乙由其抚养。郑某乙平时较调皮，经常与其闹矛盾。2014年大年初三，郑某乙早上离开家，三天没有回家，其非常着急。开学时，郑某乙又未去学校报到，旷课被老师在网吧发现，老师打电话让其每天接送郑某乙上下学，其为此辞职。
上述证据证明，郑东虽对被害人尽到监护义务，但管教方法不当，被害人郑某乙有逃学上网等行为。
四、证明本案情况的其他书证
1、上诉人郑东的照片、户籍证明、人口信息，证明郑东的自然情况。
2、被害人郑某乙的户籍信息和被害人的死亡注销信息，证明郑某乙于2001年2月8日出生，于2014年3月18日非正常死亡。
3、南京市建邺区人民法院（86）建刑字第313号刑事判决书、江浦县人民法院（1990）江法刑字第27号刑事判决书、南京市建邺区人民法院（2001）建刑初字第316号刑事判决书、南京市公安局玄公（新）决字（2008）第0094号公安行政处罚决定书、甘肃省瓜州县公安局瓜公（禁）强戒决字（2011）第9号强制隔离戒毒决定书，证实郑东以往受行政处罚及刑事处罚情况。
上列证据均经当庭质证，证据来源合法，证明内容客观、真实，能够证明本案事实，其证明效力予以确认。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足以认定。
本院认为，上诉人郑东因管教不当，对子女殴打并致死的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
关于郑东及其辩护人提出的郑东有投案自首情节的上诉理由和辩护意见，本院经审查认为，郑东对被害人郑某乙实施故意伤害犯罪后，虽能积极将被害人送至医院救治，并在现场等待，但公安机关将其抓获系根据医院报警，无证据证明其有自动投案或委托他人报警的行为。其行为不符合自首的构成要件，依法不构成自首。鉴于郑东归案后对犯罪行为的供述稳定，认罪态度较好，可认定其有坦白情节，依法可从轻处罚。原审判决未认定其坦白情节不当，应予纠正。
关于郑东及其辩护人提出的郑东故意伤害行为的动机是希望女儿健康成长，且在第一时间对女儿进行了施救行为，原判量刑过重，请求对郑东从轻处罚的上诉理由和辩护意见，经查，本案发生在家庭内部，系针对家庭成员的犯罪，案件起因系因被害人放学迟归、逃课等不当行为引发，动机是出于对未成年子女的关心而进行管教，因方法、手段失当造成严重后果。现有证据表明，上诉人郑东履行了其作为监护人的职责，包括发现女儿逃课后，辞职接送女儿上学；及时与老师沟通，了解女儿的学习情况；平时尽量满足女儿的生活需求等等，相关证人证言亦能证实郑东平时对女儿很好，只是脾气暴躁，受其教育水平和生活经历所限，管教方法简单粗暴，偶尔会因为女儿的不当行为而对其打骂，但并无证据证明上诉人郑东有长期家暴或虐待被害人的行为。同时，现有证据亦表明，成长于单亲家庭的本案被害人郑某乙客观上有诸如逃学、逃课、离家出走等不良行为。
本案发生后，郑东能积极抢救被害人郑某乙，对伤害被害人的事实没有否认并表现出了自责和后悔，其虽曾多次受刑事处罚，有犯罪前科，但其前科劣迹与本案伤害被害人郑某乙致死的事实，在主观恶性、人身危险性方面并无关联性。
根据上诉人郑东所犯罪行的事实、性质、情节和对于社会的危害程度，结合其主观恶性、人身危险性综合考量。原审判决对郑东定性准确，审判程序合法，但量刑不当，应予改判。郑东及其辩护人提出原判量刑过重，请求从轻处罚的上诉理由和辩护意见，本院予以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款、六十七条第三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宁少刑初字第4号以故意伤害罪判处郑东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的刑事判决；
二、上诉人郑东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刑期自2014年3月19日起至2026年3月18日止）。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万江
代理审判员 张琬青
代理审判员 杨 述
二〇一五年四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陈德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