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穗中法民二终字第30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掌顺信息技术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闫士杰，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吴小琴，广东法制盛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何佛元，男，1965年11月12日出生，汉族。
上诉人广州掌顺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掌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何佛元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2013）穗天法民二初字第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2年12月5日，何佛元收到掌顺公司邮寄的“2012中国成长型企业低成本营销论坛”的邀请函（标题为《指尖上的中国，新的财富风暴》），载明：“尊敬的何佛元先生：…2000年前后，从新浪网、搜狐网、网易到百度、盛大、阿里巴巴、我们目睹了一个又一个神话传奇，一个小小的几十人或几百人的公司就可以在短短几年内创造几十亿、几百亿的财富。这前四次机会早已一去不复返了。但是，我们面临的第五次财富机遇已经到来！2007年，中共十七大明确指出以信息化带动工业化，2008年，中国政府启动电信行业重建，斥资2万亿打造中国第三代移动通讯网络，一条产业链正在形成，包括网络建设、终端设备制造、信息服务等等。据预测，整个产业链将拉动一个2万亿左右的社会投资，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充满想象力的巨大机会。2012年，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报告显示，截至今年6月底，中国网民数量达到5.38亿，其中手机网民达到3.88亿，手机首次超越台式电脑成为第一人上网终端。移动互联网正逐渐渗透到人民生活、工作的各个领域。在此形势下，特此邀请广东各大律师事务所律师参加，2012年起在全国范围内举办大型‘借势营销新渠道，搭建创业新平台’巡回活动，特邀知名专家与您分享正确投资理财，抓住时代机遇，开启财富之门。眼光决定高度，意识成就未来，财富盛会邀您共同见证！”该邀请函上主办单位为中小企业联合会，承办单位易查（中国）广东运营服务中心，并有专家简介、媒体支持、参会企业信息表等。
2012年12月7日，何佛元依照邀请函（甲方，下同）与掌顺公司（乙方，下同）签订《易告产品销售合同》（编号YG0015291），载明：“易告产品内容：关键词：广东律师网，购买年限：10年，拥有期限：2012年12月7日至2022年12月7日，购买金额40000元。关键词：广东律师网，购买年限：2年，拥有期限：2022年12月7日至2024年12月7日，购买金额：赠送。付款方式：银行卡，合计：40000元，总金额：肆万元。重要提示：乙方是易查产品的销售代理机构，以自己名义销售易查产品。乙方负责为甲方在易查网页搜索平台上提供企业信息发布、推广相关服务；本合同期限内，甲方无正当理由不得提前终止协议，提前终止协议的，甲方已经支付的购买金额不予退还，未支付的购买金额乙方有权追索”等。同日，何佛元向掌顺公司支付40000元，并取得加盖掌顺公司财务专用章的收款收据一份。次日，何佛元意识到其签订该合同存在重大误解，遂向掌顺公司提出异议，要求退回合同款项40000元，后因交涉无果，何佛元于2012年12月24日向原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
何佛元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何佛元和掌顺公司于2012年12月7日签订的编号为YGOO15291《易告产品销售合同》；2、掌顺公司返还何佛元款项40000元，从2012年12月8日起按同期商业银行贷款利率支付利息至上述款项全部偿还为止；3、掌顺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原审法院认为，何佛元和掌顺公司双方签订的涉案合同明确约定了何佛元购买的关键字的使用期限，该关键字的使用方式为由掌顺公司负责为何佛元在易查网页搜索平台上提供企业信息发布、推广等相关服务，可见根据合同约定何佛元所购买的是掌顺公司在一定期限内的服务，故本案应为服务合同纠纷而非买卖合同纠纷。
据了解，手机搜索引擎是根据一定的策略、运用特定的手机程序从移动互联网上搜集信息并对信息进行组织和处理后，为用户提供检索服务，将用户检索相关的信息展示给用户的系统。关键字搜索是网络搜索索引主要方法之一，也就是输入搜索框中的文字。掌顺公司向何佛元邮寄的“2012中国成长型企业低成本营销论坛”邀请函，以“新的财富风暴”为标题，其中不断穿插“我们面临的第五次财富机遇已经到来”、“抓住时代机遇，开启财富之门”等字句，相反就该会议本身内容并无实质介绍。何佛元收到邀请函后参加了掌顺公司举办的“2012中国成长型企业低成本营销论坛”，听到专家介绍手机移动搜索关键字的投资前景和高额回报，便与掌顺公司签订了《易告产品销售合同》，移动搜索引擎属于专业性较强的概念，何佛元非网络行业的专业人士，在听到会议现场具有鼓动性宣传及承诺后，基于巨大的商机和盈利目的向掌顺公司购买搜索引擎关键字。可见，何佛元购买关键字的根本目的是基于其具有唯一性和稀缺性，能够带来巨大的商业利益。且认为自己购买的是具有独占性唯一性的“关键字”。而掌顺公司所出售的仅仅是在易告搜索引擎上的“关键字”，并不具有独占性及唯一性。网络产品具有较高的技术性，掌顺公司作为该类产品的销售者，应当对产品内容进行充分说明，何佛元也应当对所购买的产品进行充分了解。何佛元由于对手机移动搜索引擎缺乏必要的知识、交易经验，对《易告产品销售合同》的主要内容发生误解，签订合同与其真实意思相违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因重大误解订立的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变更或撤销”。何佛元起诉要求撤销合同，符合法律的规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合同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故何佛元请求掌顺公司返还40000元及其利息理由成立，但何佛元要求利息按商业银行贷款利率计算并无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依法调整为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付。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于2013年10月18日作出判决：一、撤销何佛元与掌顺公司签订的编号为YG0015291的《易告产品销售合同》。二、掌顺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何佛元退还款项40000元及其利息（从2012年12月8日起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付）。如果未按判决所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800元，由掌顺公司负担。
判后，掌顺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本案不构成重大误解。首先，《易告产品销售合同》中“重点提示”之“1.乙方是易查产品的销售代理机构，以自己名义销售易查产品。乙方负责为甲方在易查网页搜索平台上提供企业信息发布、推广相关服务”。掌顺公司己于合同条款中以“重点提示”方式，明确告知何佛元是在易查网页搜索平台上提供企业信息发布、推广相关服务。其次，何佛元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且系一名资深律师，作为法律专业人士，其辨识能力强，应知晓“签订合同”这一法律行为应尽到的注意义务和审慎义务。再次，如何认定构成“重大误解”？重大误解是对合同成立基本要素的误解，从两个方面考察：第一，对什么产生误解，必须是对与合同履行后果有密切关系的基本条件的错误理解；第二，因误解造成了当事人极为不利的后果。本案中，何佛元订立合同的目的是为了通过网络搜索引擎，达到营销目的。何佛元也清楚的认识到掌顺公司为其提供就是一个网络营销平台，签订合同行为系其真实意思表示。即便何佛元缺乏手机移动搜索引擎的知识及交易经验，但并未因此而承担对其重大不利的履行后果，不构成重大误解。二、掌顺公司己于合同条款明确说明为何佛元在易查网页搜索平台上提供企业信息发布、推广相关服务。涉案关键词“广东律师网”能够在“易查网页”这一搜索引擎上独享置顶展示位置。退一步说，何佛元仅支付四万元即可拥有涉案关键词“广东律师网”在“所有”搜索引擎12年的使用权，显然是异想天开，不合常理。（一）“易告”是易查搜索通过用户行为分析并基于移动互联网搜索技术开发的精准营销推广平台。易查搜索作为中国手机搜索引擎的领导者，在业内享有广泛的声誉。易查搜索占据了中国主流手机导航网站的显著位置，并为国内知名手机浏览器提供搜索服务。掌顺公司系北京易查无限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的经销商，获得易查搜索正式授权，享有合法的经销权。（二）关于“关键字”，掌顺公司已于合同条款中以“重点提示”方式，明确告知何佛元其是在易查网页搜索平台上提供企业信息发布、推广相关服务。其提供的“关键字”，仅限于在易查搜索引擎上的“关键字”。而涉案关键字“广东律师网”，在易查搜索引擎上具有独占性及唯一性。登陆易查网页http：／／www.yicha.cn／或http：／／yicha／cn／，检索“广东律师网”，网页为该关键词提供独享置顶展示位置。因此，原审法院认定掌顺公司所出售的仅仅是在易告搜索引擎上的关键字，并不具有独占性及唯一性，系断章取义。三、《易告产品销售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易告产品销售合同》系掌顺公司与何佛元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并未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合法有效。同时，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之相关规定，《易告产品销售合同》并不存在可撤销的法定情形。从何佛元提供的五项证据看，恰恰证明掌顺公司与何佛元之间签订《易告产品销售合同》之客观事实。且掌顺公司己依照合同约定条款为何佛元提供易告产品上线服务。何佛元要求撤销合同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因此，掌顺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3）穗天法民二初字第33号民事判决，并依法驳回何佛元全部诉讼请求；2.何佛元承担本案一审、二审的诉讼费用。
何佛元答辩称，不同意掌顺公司的上诉请求，同意原审判决。掌顺公司的销售方式带有明显的欺骗性，没有让人了解掌顺公司所提供的服务的内容。
经审理查明，掌顺公司向何佛元发出的“2012中国成长型企业低成本营销论坛”《邀请函》中，主办单位除中小企业联合会外还有“广东律师网”；媒体支持有“广东卫视”、“SOHU.com”、“UC浏览器”、“腾讯网”等知名电视台和网站；专家简介栏目有“金鸣第五媒体资深专家2010／2011中国营销策划风云人物2012央视《见证企业成长》栏目总策划”的内容。
另查明，何佛元在原审庭审中坚持认为本案是买卖合同纠纷，双方的买卖标的为“关键词”。
又查明，掌顺公司在原审庭审中陈述，因何佛元是律师，故掌顺公司是通过律师协会的信息系统从公开渠道获知何佛元的手机号码的。同时还陈述，其没有经过何佛元的同意，在何佛元没有提供相应资料的情况下，直接将何佛元及其律所的信息制作链接并对外公开。掌顺公司在二审庭审过程中承认涉案营销论坛的对象不止一个行业，但核心是律师界。
再查明，掌顺公司与何佛元均确认，在易查手机终端网上搜索“广东律师网”，会出现何佛元的名字及相应信息。掌顺公司称，其已将何佛元及其所在的广东常道律师事务所其他律师的名字及信息放置在网上，并称，搜索“广东律师网”只会出现何佛元及其律所的信息，不会出现其他律所及律师的信息。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本院对原审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主要争议焦点为：何佛元与掌顺公司签订合同时是否对合同内容存在重大误解。所谓重大误解，是指民事主体对民事行为的性质、后果等关键因素产生错误的认识，导致作出不真实的意思表示的情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之规定，“因重大误解订立的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变更或撤销”。对于本案是否存在重大误解的情形，应将当事人对合同性质、履约后果的预期与实际情况进行比对，进行合理判断。
首先是关于《易告产品销售合同》的性质问题。从合同的形式上看，合同名称明确为“易告产品销售合同”，合同中“重要提示”也注明了掌顺公司“以自己名义销售易查产品”，作为格式合同的制定者，掌顺公司显然引导合同相对方认为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为买卖合同关系。就何佛元而言，直至原审诉讼阶段，其仍坚持双方为买卖合同关系，其购买的是“关键词”，可见，何佛元对合同性质的认识为“买卖合同”而非“服务合同”。但实质上，本案合同为服务合同，掌顺公司提供的服务为在2012年-2024年期间，在特定的网络平台搜索特定关键词“广东律师网”即出现何佛元的信息，对此掌顺公司也予以确认。显然，买卖合同关系不同于服务合同关系，何佛元预期的是独占、唯一地对“广东律师网”进行排他性占有，但实际上根据双方真实的法律关系，其目的无法完全实现，因此，本院认定何佛元对合同性质产生了重大误解。
然后是关于《易告产品销售合同》的履约后果问题。从掌顺公司向何佛元发出的《邀请函》的内容看，组织者有中小企业联合会和广东律师网，媒体支持有广东卫视、腾讯网等知名电视台和网站，还宣称有营销策划风云人物、央视《见证企业成长》栏目总策划的资深专家参与，以上信息，足以使何佛元对论坛的权威性产生错误信赖。再结合原审法院已认定的《邀请函》中存在的大量鼓动性、煽动性宣传，足见何佛元关于由于掌顺公司的宣传导致其误信签订合同后可获得巨大利润的陈述是可信的。进一步说，掌顺公司的上诉理由认为“何佛元仅支付四万元即可拥有涉案关键词‘广东律师网’在所有搜索引擎12年的使用权，显然是异想天开，不合常理”，从这一论断可以看出，掌顺公司也确认何佛元对合同履行的预期其本意是“仅支付四万元即可拥有涉案关键词‘广东律师网’在所有搜索引擎12年的使用权”。但从实际的履约后果看，何佛元签订合同的目的显然是不可能实现的，因此掌顺公司也认为何佛元这一预期是“异想天开，不合常理”。掌顺公司在明知仅支付四万元即可拥有涉案关键词‘广东律师网’在所有搜索引擎12年的使用权显然是异想天开，不合常理的情况下，还通过“暴富时期”、“前四次机会已一去不复返”、“面临的第五次财富机遇已经到来”等夸大的宣传引导何佛元签订合同，综合上述因素，本院认定何佛元对合同的履约后果产生了重大误解。
最后是关于何佛元作为律师的注意义务问题。何佛元作为专业律师，一般情况下在签订合同时固然应当有比一般人更高的注意义务，但是，本院认为，本案以下情形足以影响律师的专业判断：第一，从缔约前的准备看，掌顺公司自认是通过公开方式获得作为律师的何佛元的联系方式的，掌顺公司向何佛元发出的《邀请函》中也载有“特此邀请广东各大律师事务所律师参加”的字句；从缔约的现场情况看，涉案营销活动的核心对象是律师行业；从缔约后的结果看，在特定网络平台上输入关键词“广东律师网”仅显示何佛元及其律所、律师的信息而不显示其他律所或律师的信息，众所周知，一名律师、一个律所，是难以代表“广东律师”的，掌顺公司却许可何佛元以个人名义使用“广东律师网”这一关键词，实际上是暗示何佛元可通过“抢注”行为获得暴利，对作为广东律师一员的何佛元有极强的吸引力，因此不能排除掌顺公司在涉案营销活动中根据律师的特点采取了有针对性的营销策略的可能。第二，合同的名称采用了“产品销售”的字样，且在“产品内容”项上使用的“关键词”等字体明显大于“重要提示”部分的字体，容易使人忽略“重要提示”内容中“乙方负责为甲方在易查网页搜索平台上提供企业信息发布、推广相关服务”这一实质性服务内容的准确理解。第三，掌顺公司没有得到何佛元同意的情况下，将何佛元及其律所、律师的信息上网，可以印证掌顺公司的履约行为没有尊重合同相对方的意愿，更可以与前述事实相互补强，证实何佛元签订合同时的专业判断受到不恰当的影响。因此，本院认为，何佛元的律师身份，不影响本案合同存在重大误解情况的认定。
因此，本院认为，何佛元对其与掌顺公司签订的《易告产品销售合同》的性质、目的以及履约后果均产生重大误解，其有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之规定请求撤销合同，原审法院处理恰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恰当，本院予以维持。掌顺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0元，由上诉人广州掌顺信息技术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天喜
审 判 员 刘革花
代理审判员 周建汉
二〇一四年三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何海涛
陶智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