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104民初21168号
原告：潘正，男，1988年8月31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徐汇区。
原告：潘天森，男，1954年8月19日出生，汉族，住同上。
原告：陈雪华，女，1933年12月15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温州市。
三原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文波，北京炜衡(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俞立民，男，1941年8月15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徐汇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凯文，上海原本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潘正、潘天森、陈雪华与被告俞立民生命权纠纷一案，本院于2016年6月17日立案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潘天森及三原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文波，被告俞立民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潘凯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潘正、潘天森、陈雪华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被告赔偿医疗费10,235.20元、死亡赔偿金1,153,840元、丧葬费39,022.50元，合计1,203,097.70元的70%计842,168.39元；2.判令被告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3.判令被告赔偿原告方支出的专家征询费用1,500元及律师费15,000元；4.本案诉讼费由被告负担。事实和理由：患者韩某某系三原告家属。2012年12月，韩某某因右耳鸣一个半月，至上海市第六人民医院就诊，予鼻咽MRI检查，后被诊断为鼻咽癌T2N1M0,于2013年1月14日住院治疗，同年1月23日出院。之后，韩某某在上海市徐汇区中心医院接受化疗，至同年3月27日出院。同年4月19日，案外人王某某向韩某某、潘天森介绍被告俞立民，称被告治疗癌症能包好、其已介绍了百余人至被告处看病、癌症均未复发过。为此，韩某某放弃了使用医保治疗而至被告处就医。当时被告称其治疗用药方式是先让患者腹泻将癌细胞排出，再经调理后予以打瘀、消除肿块，而后持续服用祖传抗癌秘方，可保证癌症不复发。治疗期间，被告使用伪造的中药处方笺开具处方，每次收取处方费50元，另还收取160元及220元两类药费，韩某某则持被告处方至药店配药。在被告处就诊服药过程中，韩某某前期长时间大量腹泻，2013年11月23日被告又开具处方称为韩某某打瘀，至2013年12月中旬韩某某开始感觉身体疼痛，俞立民称是药效作用。2014年6月6日，韩某某因骨扫描发现肿瘤骨转移而入院治疗，2014年10月10日再次入住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龙华医院治疗。2015年5月25日韩某某死亡，死亡原因为恶性肿瘤。原告方认为，被告明知其非执业医师，无处方权，仍为韩某某开具处方治疗，属无证行医，违反强制性规定，因推定被告存在过错。韩某某因长期过度服用俞立民开具的中药，造成营养流失和免疫力下降，同时也延误了得到有效治疗的时机，导致病情严重恶化。故韩某某病情突变、恶化及最终死亡与被告的无证行医行为存在因果关系，被告应承担赔偿责任。
俞立民辩称，被告父亲是原上海市卢湾区著名的老中医，被告从小耳闻目染学习了中医知识，业余时会为一些亲戚朋友进行些身体调理，均不收取费用，包括韩某某的就诊。被告的抄方来源于父亲所遗留的处方及中医权威著作，且不具有正规处方的格式，故并非法律意义上的处方，被告行为也非医疗行为。韩某某是自愿到被告处看病，其因肿瘤放化疗后的副作用造成严重的口腔溃疡，被告的抄方是针对其放化疗后的不良反应，改善其身体平衡，从未对韩某某说过是将肿瘤细胞排除。韩某某经过被告的中药调理症状减轻，但在被告处治疗期间，被告从未以任何方式明示或暗示韩某某其治疗可以替代对癌症的主要治疗，也未要求韩某某中断医院治疗，根据韩某某的就诊记录，其在肿瘤放化疗后一年时间也一直在医院随访。韩某某所患系恶性肿瘤，其死因也是恶性肿瘤晚期，被告最后向韩某某开具药方时间在2014年1月，与韩某某病情恶化及死亡时间跨度已很长，故韩某某死亡系其自身疾病所致，不可能是被告的原因。被告认为，其行为并不存在过错，且与韩某某的死亡不存在因果关系，要求驳回原告方的诉讼请求。
本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涉案死者韩某某出生于1957年8月30日，其系原告潘正母亲、原告潘天森妻子及原告陈雪华女儿。2013年1月14日，韩某某因一个半月前无明显诱因下右耳耳鸣，病理活检示“(右咽隐窝)非角化性癌。未分化型”而首次入住上海市徐汇区中心医院，之后在该院多次住院予放化疗治疗，至2013年3月27日出院，出院诊断鼻咽癌T2N1MO,出院时情况：放疗中，咽部粘膜轻糜、有咽痛、进食可、一般可。2013年4月19日始，韩某某经人介绍至被告俞立民家中接受俞立民诊疗，俞立民在无医师资质及行医资格的情况下，以来源不明的“上海国宾医疗中心处方笺”分别于2013年4月19日、4月28日、5月8日、5月27日、6月8日、6月21日、7月6日、7月21日、8月3日、8月19日、9月1日、9月13日、9月28日、10月11日、10月23日、11月9日、11月23日、12月6日、12月20日及2014年1月3日为韩某某开具中药处方，合计帖数253，俞立民在处方笺“医师”栏内签名。韩某某持俞立民开具的上述处方笺至上海雷允上药品连锁经营有限公司配中药服用，共计支出药费9,552.20元。2013年12月中旬起，韩某某自感身体疼痛，故至医院就诊，予止痛药止痛。2014年5月28日韩某某在上海市徐汇区中心医院行骨扫描示：全身多发肿瘤骨转移。同年6月6日，韩某某入住该院，据病史记载：“2013年1月8日、2月8日共2程化疗(TPF方案)，2013年3月1日作顺铂单药化疗，作此化疗2周后开始放疗，共放疗35次，经化疗后鼻咽部肿块退缩，达到完全缓解。此后1年患者接受常规随访，1周前作骨扫描检查发现全身多发肿瘤转移”。住院期间，医方再为韩某某行化疗，至同年6月13日出院，出院建议：门诊随访。2014年10月10日，韩某某入住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龙华医院，入院诊断：中医“内科癌证、气阴两虚”，西医“鼻咽癌放化疗后、非角化性癌、骨转移”，2014年10月20日出院。2015年5月25日，韩某某在温州市中心医院死亡，死亡原因为恶性肿瘤晚期。
2016年3月11日，上海市徐汇区卫生和计划委员会向潘天森出具回复函，载明：您向本机关举报俞立民在延庆路XXX号XXX室无证行医。经调查，俞立民承认在未取得《医师资格证书》和《医师执业证书》的情况下，于2013年4月至2014年1月在延庆路XXX号XXX室家中为韩某某看病，并为其开具“中医处方笺”。本机关认为，俞立民的上述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执业医师法》等相关规定，已责令其立即停止违法行为。
本案审理中，经本院征询，上海市医学会组织药学、肿瘤学专家就涉案被告俞立民所开具的中药处方的药理作用、是否存在配伍禁忌、与韩某某鼻咽癌放化疗的不良预后(肿瘤骨转移)及死亡是否存在因果关系等医学专业问题进行了答复，主要内容为：一、涉案中药处方的药理作用。肿瘤患者经放化疗后，化疗的副反应10-14天会自行缓解，放疗的副反应会伴随患者一生，放化疗后患者总体的身体情况是阴虚。涉案处方针对的是患者肿瘤放化疗后身体症状，减轻其包括口渴、流鼻涕、乏力、恶心、呕吐等不良反应，改善身体平衡，其药理作用主要是滋阴养阴、补血补气、清热解毒、健脾化痰等。二、涉案中药处方不存在配伍禁忌，但部分药物超出国家药典及地方规范的规定剂量。涉案中药处方中部分中药超过《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2015版一部)及《上海中药饮片炮制规范》规定的剂量。但药典及规范只是指导和建议，虽然在规定剂量内肯定是安全的，但是超过规定剂量并不代表不安全，更不能说是有毒的，从中医临床实践而言超过规定剂量不属于过错，而是属于瑕疵、不足。根据涉案中药处方内容可以看出，其并不存在任何配伍禁忌，且是针对患者的病情、按照中医思维变化地对症下药。三、涉案处方与患者肿瘤的预后及死亡无因果关系。中药对于肿瘤患者只能起到辅助治疗作用，改善患者身体症状，减轻放疗后的不良反应，对于肿瘤既无治疗效果，也不会加速病情恶化。涉案中药处方虽包含生石膏、瓜蒌仁等泻药，确实会造成患者轻度腹泻，但不会造成患者营养流失、免疫力下降等不良影响。涉案中药处方中亦使用了活血化瘀药物，就活血化瘀药物对于肿瘤的影响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即有争论，一种观点认为可以抑制肿瘤，另一种观点认为会加速肿瘤转移，该争论在医学上至今没有定论。但在目前临床实践中，活血化瘀也是肿瘤治疗中的一种手段。涉案中药处方最后一张开具于2014年1月(开具4帖)，而患者死亡于2015年5月，两者相隔时间较长。故综合分析，虽然涉案处方中部分药物根据规范而言存在超剂量情况，但其对患者肿瘤治疗本身不会产生效果，亦没有循证医学的证据证明服用涉案中药(包括活血化瘀药物)后会增加肿瘤复发的几率、加速患者癌细胞转移、加重患者病情恶化，故与患者癌症的预后及最终死亡不存在因果关系。
对上述征询答复意见，原告方认为：被告不具有行医资质、无处方权，其违法开具处方且药物剂量明显偏大达到了规定的两倍及三倍，且处方帖数多、服用周期长，存在过错；专家答复意见亦明确被告处方中包含活血化瘀的药物，而活血化瘀的治疗方法对于肿瘤患者的影响并无医学定论；韩某某开始出现疼痛症状是在2013年12月，此是肿瘤转移的表现，故与被告的治疗具有时间上的因果关系。
被告对于征询答复意见则没有异议。
另查明，本案原告方为委托律师代理诉讼，支出律师费15,000元。
本院认为，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包括行为人的行为违法、受害人有损害后果、违法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具有因果关系及行为人存在过错。本案被告俞立民在未取得医师资格并注册执业的情况下，擅自接待韩某某求医并向其开具中药处方进行诊疗，其行为违反了执业医师法的有关规定，且存在过错。但本案中，原告方亲属韩某某罹患XXX疾病T2N1MO，属恶性程度较高的肿瘤患者，其自身疾病是导致发生肿瘤骨转移乃至死亡的原因。而就俞立民所开具的涉案中药处方，医学专家的相关意见首先明确了其不存在配伍禁忌，虽然部分成分超过药典规定剂量，但并不会产生毒性。其次，亦认为涉案中药主要针对韩某某肿瘤放化疗后的身体不良反应，改善体内平衡，部分药物虽会造成轻度腹泻，但不至于导致营养流失及免疫力下降，故对肿瘤本身的预后不会产生影响。再次，虽然被告后期所开具的处方有活血化瘀功效，对于肿瘤患者的利弊医学上尚有争论。但就本案而言，被告开具活血化瘀的中药处方是在2013年11月23日及12月6日，而原告方自述韩某某感觉身体疼痛即骨转移症状显现是在同年12月中旬，显然从时间上来看很难认定两者之间具有因果关系。据此，本案中原告方主张韩某某的死亡与被告的非法行医行为之间具有因果关系并无医学方面的证据予以支持，故原告方要求被告承担侵权赔偿责任难以成立。但根据本案纠纷情况，本院认为被告仍应就其违法行为向原告方承担相应的补偿责任，具体数额由本院酌定。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执业医师法》第八条第一款、第十二条、第十三条第一款、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规定，判决如下：
一、驳回潘正、潘天森、陈雪华要求俞立民赔偿的诉讼请求；
二、俞立民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补偿潘正、潘天森、陈雪华30,000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12,886元，减半收取计6,443元(潘正、潘天森、陈雪华已预缴)，由潘正、潘天森、陈雪华负担6，168元，俞立民负担275元。征询费1,500元(原告方已预缴)，由俞立民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陈强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五日
书记员 谢颖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执业医师法》
第八条第一款国家实行医师资格考试制度。医师资格考试分为执业医师资格考试和执业助理医师资格考试。
第十二条医师资格考试成绩合格，取得执业医师资格或者执业助理医师资格。
第十三条第一款国家实行医师执业注册制度。
第十四条医师经注册后，可以在医疗、预防、保健机构中按照注册的执业地点、执业类别、执业范围执业，从事相应的医疗、预防、保健业务。
未经医师注册取得执业证书，不得从事医师执业活动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六条第一款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五十三条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支付迟延履行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