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裁 定 书
（2013）渝一中法刑终字第00317号
抗诉机关重庆市璧山县人民检察院。
原审被告人赖某，农民。因犯盗窃罪于2007年12月25日被重庆市渝北区人民法院判处拘役五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1000元。因涉嫌犯抢劫罪于2012年11月9日被重庆市璧山县公安局捉获，同日因吸食毒品被重庆市璧山县公安局行政拘留15日，2012年11月23日被重庆市璧山县公安局刑事拘留，2012年12月7日被执行逮捕，2013年8月27日被原审法院取保候审，2012年12月6日经重庆市璧山县公安局决定对其强制隔离戒毒两年，现羁押于重庆西山坪强制隔离戒毒所。
重庆市璧山县人民法院审理重庆市璧山县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赖某犯抢劫罪一案，于2013年8月27日作出（2013）璧法刑初字第00104号刑事判决。重庆市璧山县人民检察院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10月30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重庆市人民检察院第一分院指派检察员马洪伟、代理检察员刘爽出庭履行职务，原审被告人赖某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人民法院认为，公诉机关当庭举示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指控被告人赖某抢劫张某挎包的事实，所举示的证据不具有唯一性、排他性。发生抢劫，仅有被害人张某的报案和陈述，无其他证据证实；被告人赖某未对被害人张某进行辨认，被害人张某也未辨认出实施抢劫的男子系赖某；监控录像不清晰，不具备辨认条件，证人辨认该男子系赖某不具有唯一性；赖某对被抢挎包照片辨认程序不合法；赖某在侦查阶段虽作了有罪供述，但在庭审中不供认，且无其他证据与其所作的供述印证，对赖某所作的有罪供述不予采信。故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赖某抢劫张某的证据不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五条第（三）项之规定，判决：被告人赖某无罪。
抗诉机关重庆市璧山县人民检察院提出，原判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故提出抗诉，请本院依法判处，具体理由为：
1、被害人张某的报案和陈述、被告人赖某的供述、指认现场照片、璧山县公安局出具的抓获情况说明、监控录像、被抢挎包图片及赖某对其指认、证人王某甲、吕某的证言等证据足以证实赖某抢劫张某的事实。
2、吕某及林某根据监控录像中男子的体态特征和行走姿势辨认出其为赖某并不违背常理，该录像作为破案线索与被害人的陈述及赖某的供述相印证，破案过程客观真实。
3、案发时为深夜，且被害人张某被人从背后实施抢劫，故张某与赖某之间未进行辨认符合客观事实。
4、赖某在侦查阶段对被抢挎包照片进行的是指认而非辨认，该证据取证程序合法，应予采信。
5、赖某在侦查阶段均作了有罪供述，后来翻供无合理理由，且与本案其他证据矛盾，故应采信其庭前供述。
出庭履行职务的检察员支持该抗诉意见，同时提出，赖某的后三次有罪供述中对所抢现金面值及总额的供述与被害人张某的陈述相印证；先于张某供述案发时张某为左手挎包；供述案发后到王某甲处购买毒品的事实得到证人王某甲、杨某的印证；供述案发当晚的衣着与监控录像中尾随张某的男子基本一致；被抢挎包照片应属物证照片，可作为定案根据。
原审被告人赖某提出，其在案发当晚并未实施抢劫行为，在侦查阶段的供述不是事实，指认现场也是公安机关直接将其带到现场去的，请求查清事实，依法判决。
原公诉机关在一审中向法庭举示并经质证的证据有：
1、接受刑事案件登记表、立案决定书、抓获经过、拘留证、逮捕证证明：2012年11月3日晚23时20分左右，张某在璧温泉红绿灯附近被一男子抢劫后即到派出所报了案。2012年11月6日，公安机关决定立案侦查。2012年11月9日10时许，民警将赖某捉获，2012年11月23日被刑事拘留，2012年12月7日被依法逮捕。
2、被害人张某的四次陈述
（1）2012年11月4日的陈述证明：2012年11月3日晚23时左右，张某从朋友家吃了晚饭后左手提着一个包从一天门往牛角湾部队方向走，走到璧温泉红绿灯路口时感觉身后有人跟着，回头看时是一个戴着一顶帽子、有点瘦高的男子。张某走到璧温泉红绿灯前面几米时，那人就从身后扑过来，用右手将脖子挟到，左手拿着硬物向左侧颈动脉抵着，然后把张某推倒在旁边的草坪上，并说不要动，再动就捅死你，男子就从地上拿着张某的包向逸林宾馆方向跑了。张某被抢的包是一个橘红色的女士手提包，内有三张银行卡、身份证、单位饭卡、一串钥匙、300元左右现金，面值为10元的20张、50元一张、还有些5到10元的零钱。其被抢的地点位于璧山县逸林宾馆门口往青杠方向10米左右的璧青路路边，作案人身高约175厘米，瘦高个，本地口音，戴一顶帽子。
（2）2012年11月13日的陈述还证明：被抢的包长约35－40公分，宽约25公分，包里装了一个灰色条形钱包，钱包内有300元左右的现金和银行卡三张等物，另有一把伞，一包纸巾。
（3）2012年11月29日的陈述还证明：不确定当时抢自己的男子是否戴了帽子。
（4）2013年7月15日的陈述还证明：监控录像中的女子就是张某，后面出现的男子就是抢劫的人。被抢包内有一个咖啡色长方形钱夹，内有身份证、三张银行卡、300多元现金，面额分别为50、20、10元及部分零钞，包内还有纸巾、镜子、梳子、雨伞。包内有隔层，但包内好像没有拉链。作案人上穿深色衣服，感觉是戴了帽子的，但不能确定，当时没有看清楚作案人的相貌，张某当时身穿浅色大衣，黑色休闲裤。
3、被害人张某的辨认笔录证明：张某对民警提供的年龄与赖某相近的含赖某本人在内的十张男性正面免冠照片进行辨认，张某未辨认出抢劫其挎包的男子。
4、逸林宾馆监控录像及截图照片证明：2012年11月3日23时28分16秒，该录像截图显示出一女子在逸林宾馆门前公路边行走，2012年11月3日23时28分32秒，该录像截图显示出一男子在逸林宾馆门前公路边与之前女子同向行走。
5、现场指认笔录和照片证明：经赖某指认，璧山县逸林宾馆旁的璧青路边草坪处系赖某于2012年11月3日晚实施抢劫的现场，璧山县一天门农贸市场旁垃圾台系赖某丢弃挎包的现场。
6、被害人张某提供的被抢挎包照片证明：该挎包为橘红色，赖某于2012年11月25日对该照片进行辨认，确认是其抢得的挎包。
7、证人林某的证言证明：2009年左右，林某与赖某相识。2012年11月左右，赖某曾到林某处购过几次毒品，对赖某很熟悉。民警将逸林宾馆门前监控录像提供给林某辨认后，林某辨认出监控中出现的男子肯定就是赖某。
8、证人王某甲、杨某的证言及辨认笔录证明：赖某在2012年的10月份和11月初经常在王某甲处购买毒品，11月初的一天晚上12点左右，赖某找王某甲买了100元毒品，是付的一张100元面值的钱，并辨认出了赖某的照片。
9、陈某（绰号陈二娃）的证言及辨认笔录证明：陈某认识赖某，但自己没有向赖借过钱，并辨认出了赖某的照片。
10、证人王某乙、彭某、秦某的证言及王某乙、彭某的辨认笔录证明：赖某租住在璧山县璧城街道。王某乙、彭某辨认出了赖某的照片。
11、证人万某的证言证明：万某在清扫一天门农贸市场垃圾台时，未见赖某丢弃的挎包。
12、公安机关关于办理赖某案件的情况说明证明：民警吕某之前将赖某建立为刑事特情人员，对其熟悉，吕某通过看监控录像，认为录像中的男子是赖某；侦查人员在侦办赖某案的过程中，未对赖某刑讯逼供。侦查人员将赖某捉获后带至其供述的一天门农贸市场垃圾台丢包现场，未找到赖某丢弃的挎包。
13、拘戒人员健康检查登记表、璧山县看守所被监管人员入所健康体检表证明：赖某入所前无伤情。
14、被告人赖某在侦查阶段的四次供述和同步录音录像
（1）2012年11月9日19时30分的供述证明：2012年11月3日晚上23时许，赖某因准备找“林岛九”买毒品，但自己没有钱，在走到文星路与璧青路口时，见前面有一单身女子手臂上挂着一个女式挎包沿着璧青路往青杠方向走。赖某见四周无人，遂生抢劫意图，便尾随女子，至逸林宾馆前面时，其快速跑至女子身后，右手拿出一个塑料打火机把女子的背顶着，左手从后面把女子脖子用力抱住，并对女子进行威胁说不要动，只要钱，不会伤人。因怕行人看见，让女子走到前面路边有草坪和树的地方，让女子蹲下，将她的挎包抢走后逃离现场。包内有400多元钱，除几十元零钱外那400元都是面值100元的新版人民币，其他还有几张银行卡和一些卫生巾之类的女人物品。后来将包和除了钱外的其他东西扔在了菜市场口的垃圾堆，所抢的钱用来吃饭买烟了。被抢女子身穿深色外套、牛某，赖某身穿深色夹克、牛某，裤腰右后方挂了一串钥匙。
（2）2012年11月20日、同月23日的供述还证明：赖某当天晚上身上没有钱，准备找“林岛九”赊毒品。抢劫时用右手卡女子脖子，左手从口袋内摸出打火机将女子的背部抵住，顺势又将打火机移向女子的左边脖子，后来将女子推倒在草坪上。所抢包是棕黄色的，包内好像有纸巾和化妆品，拉开包里面一层的拉链，内有一个长方形的棕灰色皮夹，皮夹内有三张银行卡，三百多元钱，面值是50、20、10元的。钱当晚借给“陈二娃”130元，从“王某甲”处买了100元毒品。
（3）2012年11月26日的供述还证明：在讯问赖某过程中，办案民警将被害人张某提供的被抢挎包照片向赖某出示，赖某确认其就是自己当晚抢得的挎包。
15、被告人赖某在审查起诉阶段和庭审中的供述称：其在公安机关的供述不属实，2012年11月3日晚，其未实施抢劫。公安人员对其进行了刑讯逼供。
16、重庆市渝北区人民法院（2008）渝北法刑初字第70号刑事判决证明：赖某曾因犯盗窃罪被判处拘役五个月，并处罚金1000元。
二审中出庭履行职务的检察员向法庭举示，并经质证的证据有：
17、璧山县看守所出具的赖某收押时的体检表证明：赖某入所时体表未见明显可见性新鲜伤痕。
18、璧山县看守所医务人员刘某的证言证明内容与体检表载明一致。
19、证人程某的证言证明：其在璧山县看守所关押时听其他被关押人员说赖某曾说过在街上实施了抢劫，后来翻供了。
20、证人魏某的证言证明：其在璧山县看守所34监室关押时，听同室的赖某说过抢劫的事就是他自己干的，但他不会承认。
以上证据均经一审庭审质证，其中的证据6，即赖某于2012年11月25日对被害人张某提供的被抢挎包照片进行辨认存在以下问题：1、2012年11月26日赖某的供述显示，当天赖某对该照片进行了辨认，而照片上显示赖某是2012年11月25日进行的辨认；2、侦查人员将该照片出示给赖某辨认时，没有将其混杂在特征相类似的其他对象中。而《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修正）》（公安部令第35号）第二百四十九条规定：“辨认时，应当将辨认对象混杂在其他对象中，不得给辨认人任何暗示。”《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公安部令第127号）第二百五十一条亦规定：“辨认时，应当将辨认对象混杂在特征相类似的其他对象中，不得给辨认人任何暗示。……辨认物品时，混杂的同类物品不得少于五件。对场所、尸体等特定辨认对象进行辨认，或者辨认人能够准确描述物品独有特征的，陪衬物不受数量的限制。”因此，该辨认程序不合法，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二款第（二）、（四）项的规定，不能作为定案的根据。
证据10，即证人王某乙、彭某、秦某的证言及王某乙、彭某的辨认笔录因其证明内容与本案待证事实间无关联性，不予采纳。
证据15，即赖某在侦查阶段所作的四次供述，赖某在审查起诉阶段及一、二审庭审中均予以翻供，否认其真实性，且提出系侦查人员刑讯逼供形成。经审查讯问过程的同步录音录像、侦查人员及侦查机关出具的情况说明、赖某入所体检表等证据，可以排除系以刑讯逼供等非法方法收集，该证据的合法性应予以认定。
但赖某在庭审中翻供，且四次供述内容之间及与本案其他证据之间存在如下矛盾：
（1）第一次供述称实施抢劫当晚穿的是第一次讯问当时的衣着（根据第一次供述的同步录音录像显示，为深色夹克服、蓝色磨白牛某，上衣颜色比下装深）；而监控录像显示尾随男子的下装颜色比上装深。称被害人身穿深色外套、牛某；而监控录像及被害人陈述显示，被害人身穿浅色衣服、黑色休闲裤。
（2）第一次供述称抢劫时用右手拿打火机顶着被害人的背、左手卡脖子、让被害人蹲下而非推倒在地、共抢得400多元、除零钱外面值均为100元等情节均与后三次供述及被害人陈述的相关情节相矛盾。
（3）后三次供述均称自己身上本来没有钱，所抢得的钱为300多元，面值为50、20、10元，当晚即用于借给“陈二娃”130元，向王某甲购买毒品100元；而借钱给“陈二娃”的事实未能得到印证，王某甲只证明赖某11月初的一天向其购买100元毒品，且是用一张面值为100元钱，并未证明是案发当晚。
（4）赖某供述丢包的地方未能查找到被抢挎包。
（5）被害人报案时即称作案人戴一顶帽子，但赖某从未供述过其戴了帽子。
综上，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八十三条第一、三款之规定，对赖某在侦查阶段所作的该四次供述不予采信。
证据5，即现场指认笔录和照片，因赖某均系根据其四次有罪供述描述的现场地点进行指认，在对这四次供述不予采信的前提下，该证据亦不能作为本案定案的根据。
其余证据本院予以采纳。
本院认为，综合本案现有证据，被害人张某的陈述中表示未看清实施抢劫男子的面貌，且被害人与赖某间均未能进行相互辨认；监控录像中尾随被害人的男子因过于模糊无法准确辨别身份；证人林某的证言及民警吕某出具的说明根据监控录像确定该男子系赖某尚缺乏其他客观证据的支持；证人程某、魏某的证言非直接证据，且系传来证据，证明力较弱；原审被告人当庭翻供，其曾作的有罪供述又与本案其他证据间存在矛盾不能排除而不应采信。故本案现有证据尚未形成完整的证明体系，未达到确实充分的证明标准，不足以证明原审被告人赖某于2012年11月3日晚对被害人张某实施抢劫的事实，故该事实不成立。
关于抗诉机关提出的抗诉意见及出庭履行职务检察员提出的出庭意见，有关原审被告人在侦查机关所作四次供述之间及与本案其他证据之间存在的相互矛盾，已在证据评析中予以指出；赖某曾在被害人张某陈述之前供述被抢女子是左手挎包，并供述自己当晚的穿着及右后腰挂有一串钥匙，但监控录像对此已有显示，并不属隐蔽性很强的相关证据，不能据此认定其有罪。因此，其抗诉意见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对证据的综合审查判断成立，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抗诉，维持原判。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 判 长 张 力
审 判 员 贾双伍
代理审判员 陈其琨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三日
书记 员代 英 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