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黔26民终53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田林生，男，1969年7月23日出生，侗族，贵州省锦屏县人，居民，住贵州省锦屏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进，贵州兄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姚红吉，男，1969年7月23日出生，侗族，贵州省锦屏县人，居民，住贵州省锦屏县。
上诉人田林生因与被上诉人姚红吉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锦屏县人民法院（2016）黔2628民初7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田林生上诉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并驳回姚红吉的诉讼请求。事实及理由：1、—审判决认定田林生尚欠姚红吉本金及利息共174000元不符合客观事实。⑴2001年，田林生与其他人共同经营S202黎榕线改造工程第二项目的工程，因为工程需要，经过其他合伙人同意才以田林生的名义向姚红吉借款。借款当天是项目部驾驶员陈星与田林生一起到姚红吉家中借款共4万元，当时还向姚红吉出具了借条，该借条由姚红吉保管。有此可见，该笔借款是田林生所在项目部借款而非田林生个人借款，姚红吉对此完全知情。现仅起诉田林生要求还款，遗漏了案件当事人。⑵一审中姚红吉故意隐瞒2001年7月份借款40000元的借条，没向法庭出具该份借条以证明当时借款的情况。而在一审开庭中，姚红吉出具落款时间为2008年5月错误。⑶田林生已经分几次代表项目部向姚红吉归还所借款，其中2001年12月9日归还32600元，2002年10月22日归还16000元，2013年12月27日归还30000元。上述还款除16000元这笔姚红吉不同意出具收条外，其余均有收条。在一审开庭过程中，田林生已经向一审法院提供证据足以证实还款情况。姚红吉在庭审中也承认在2015年9月田林生已支付30000元，同样可以证实上述情况。据此，田林生还款金额共78600元，已清偿。2、一审判决田林生向姚红吉一次性归还借款本金及违约金共174000元，缺少事实依据且计算方式错误。本案起因应追溯至2001年田林生代表项目部向姚红吉借款的事实。实际上田林生仅借款40000元，而非90000元。姚红吉隐瞒这一事实后，采取不正当手段迫使上诉人出具了落款时间为2013年7月16日的借条，该借条将上诉人的债务不当扩大至20万，以此为基础要求田林生承担相应违约责任，不符合事实且有悖公正。⑴2001年借款40000元时，姚红吉已经要求田林生一次性预交了利息4000元后就没有再要求支付利息，当时的借条上已经写明。如姚红吉认为属于有息借款，那也应当将利息率作出约定。因此，姚红吉要求利息属于约定不明，依法应认定为无利息借款。姚红吉向法庭提交的借条载明“共计利息11万元”，不知其计算依据何在？⑵一审判决认定田林生承担17万本金20%的违约金有失公正。姚红吉提交的证据（2013.7.16借条）载明违约金为20%，按照交易习惯这20%应当是指不能归还本金的20%，而不是指本金加利息总数的20%。根据《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三十条规定“出借人与借款人既约定了逾期利息，又约定了违约金或者其他费用，但总计超过年利率24%的部分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却支持20%的违约金，已经超过上述司法解释规定的范围。同时，根据姚红吉的诉讼请求，其请求是2%的月息和违约金，一审判决却支持20%违约金，明显超越原告的诉请范围，违反不告不理原则和当事人处分原则，应当予以纠正。⑶一审判决未详细说明对于双方证据的取舍情况，导致认定基础法律关系有所偏差。田林生认为，仅以一张借条来认定借贷关系成立是不恰当的。本案的发生不是一次简单的民事借贷行为，而是由来已久，对于双方债务的来龙去脉是必须要查明的。对此，田林生已经向法庭提交了相关证据证明，但一审判决没有对相关证据进行论证说明，因此影响该份判决的严肃性和权威性。
姚红吉在二审期间没有提交书面的答辩意见。
姚红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田林生归还借款人民币170000.00元及利息和违约金（利息和违约金按月利率2%计算，即每月利息3400元，从2014年3月11日起支付至借款偿还完毕之日止）。2、案件诉讼费用由田林生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4年3月10日，田林生向姚红吉借款玖万元整(90000.00)，双方约定借期半年，到期后田林生未按时归还。2008年5月24日，田林生向姚红吉出具借条一张，内容为：“原借姚红吉人民币玖万元（时间2004.3.10），现追加利息肆万元，合计借款壹拾叁万元整，借款人田林生，2008年5月24日”。2013年7月16日，田林生重新向姚红吉出具了一份借条，内容为：“今借到姚红吉人民币共计贰拾万元(20万元)，其中本金9万元，原借款时间2004年3月10日到2014年3月10共计利息11万元。若田林生在贰零壹肆年柒月壹拾陆日前归还姚红吉壹拾肆万元，姚红吉让利陆万元。若田林生不守信用归还，姚红吉有权向田林生追要20万元及违约金20％，特此承诺。”2013年12月27日，田林生归还姚红吉300**.00元。同时查明：姚红吉在庭审中自认姚红吉于2015年9月归向其付息3000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借款合同效力的认定。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债权人有权要求债务人按照合同的约定或者依照法律的规定履行义务。本案，田林生分别于2008年5月24日、2013年7月16日向姚红吉出具借条，均提到2004年3月10日借款的事实，可以证实被告于2004年3月10日向原告借款90000.00元的事实，也可以印证姚红吉对于2004年3月10日的借款已经完成交付。双方的借贷关系成立并生效，田林生未按约定还款，构成违约，应当承担违约责任。二、关于姚红吉诉求是否应当得到支持的认定。1、关于姚红吉主张借款本金为170000元是否支持的认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司法解释》第二十八条规定：“借款双方对前期借款本息进行结算后将利息计入后期借款本金并重新出具债权凭证，如果前期利率没有超过年利率24%，重新出具的债权凭证载明的金额可以认定为后期借款本金；超过部分的利息不能计入后期借款本金。约定的利率超过年利率24%，当事人主张超过部分的利息不能计入后期借款本金的，人民法院应予以支持。按前款计算，借款人在借款期间届满后应当支付的利息之和，不能超过最初借款本金与以最初借款本金为基数，以年利率24%计算的整个借款期间的利息之和。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支付超过部分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根据双方2013年7月16日计算利息的结果来看，借款本金90000元，借款时间为10年，得出的利息为110000.00元，可以算出计算利息的年利率为12.22%，未超出年利率24%的限制。同时，该借条中约定如果田林生能够在2014年7月16日前归还140000元，姚红吉让利60000元，双方的债权债务关系终止。但田林生在此期限内之归还了30000元，未能如数归还，所附条件未能成就。因此，姚红吉主张按照170000元为借款本金的诉求应当予以支持。2、关于姚红吉主张按月利率2%计算利息和违约金的诉求是否支持的认定。第二十九条规定：“借贷双方对逾期利率有约定的，从其约定，但以不超过年利率24%为限。未约定逾期利率或者约定不明的，人民法院可以区分不同情况处理：(一)既未约定借期内的利率，也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年利率6%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二)约定了借期内的利率但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借期内的利率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从2013年7月16日的借条内容来看，双方并未约定逾期利率，只约定了违约金为20%。有约定从约定，田林生未能如期归还借款，应当承担违约责任，违约金为170000×20%＝34000元，扣除姚红吉庭审中自认的2015年9月田林生归还的30000元，田林生尚欠姚红吉1740**元。对于姚红吉主张按照2%计算利息和违约金的计算方式，没有事实依据，不予支持。三、关于田林生的答辩意见是否成立的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本案中，田林生辩称其所出具的借条系受到姚红吉威逼、威胁人身安全下出具的，田林生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并未采取报警等法律途径进行处理，在庭审中也未向法院提供有效证据证实其出具的借条是受到威逼、胁迫的情况下出具，对该意见不予支持。对于田林生辩称2008年、2013年的借条系2001年其向姚红吉借款的利滚利，田林生所提证据不能证实其意见的真实性，不予支持。对于田林生主张姚红吉返还其于2013年12月27日归还原告的30000元的意见，该意见的得到支持的前提条件是田林生的前述答辩意见成立。从现有证据看，田林生的意见没有证据支持，对该意见不予支持。即便条件成立，田林生应当通过反诉或者另行起诉来主张。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司法解释》第二十八、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田林生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一次性归还姚红吉借款本金及违约金共计十七万四千元；二、驳回姚红吉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期间，田林生提交了下列证据材料：①锦屏县法院作出的（2003）锦民初字第323号民事判决书，拟证明2001年田林生向姚红吉借款本金4万元，并非姚红吉所称的9万元；同时该借款系田林生与龙琳等人共同所借。②申请证人王某出庭作证，拟证明姚红吉威逼田林生写借条的事实。经质证后，姚红吉对田林生在2001年借4万元的事实无异议，并承认该4万元的借款本息已经还清。对于王某的证言，姚红吉承认大部分属实，但否认得打伤或威逼田林生打借条。
二审期间，姚红吉向本院提交了一张田林生在2015年9月4日所写的《借条》，借条内容为“今借到姚红吉人民币捌万元整（80000.00元）本人保证在10天内归还叁万元，剩余伍万元在2016年6月30日前归还。本人再违约，罚款10万元。本人无争议，口说无凭，立据为证。注明：原在姚红吉处所有借条（包括王晓义的借条）全部作废。证明人王继光属实。借款人：田林生2015年9月4日”。拟证明该借条是对2004年3月10日田林生借款的再次确认。庭审质证时，本院就该《借条》的来历要求姚红吉进行说明时，姚红吉称是为了怕2013年所写的《借条》超过诉讼时效，就在2015年9月4日找到田林生，要求重新写该《借条》。田林生质证后称2004年时根本没有向姚红吉借钱，2008年5月24日的《借条》、2013年7月16日的《借条》、2015年9月4日的《借条》均是在姚红请人进行人身威逼之下打的借条。对于田林生关于“威逼打借条”的说法，姚红吉表示否认。同时姚红吉称如果田林生没有欠钱，为何在2013年12月27日又偿还姚红吉3万元。田林生称2013年12月27日拿给姚红吉的3万元都是在姚红吉等人威逼之下拿的钱，并称怕姚红吉的威胁危及自己及家人的生命而不敢报警。
本院二审查明：2008年5月24日，田林生向姚红吉出具借条一张，内容为“原借姚红吉人民币玖万元（时间2004.3.10），现追加利息肆万元，合计借款壹拾叁万元整，借款人田林生，2008年5月24日”。2013年7月16日，田林生重新向姚红吉出具了一份借条，内容为“今借到姚红吉人民币共计贰拾万元(20万元)，其中本金9万元，原借款时间2004年3月10日到2014年3月10共计利息11万元。若田林生在贰零壹肆年柒月壹拾陆日前归还姚红吉壹拾肆万元，姚红吉让利陆万元。若田林生不守信用归还，姚红吉有权向田林生追要20万元及违约金20％，特此承诺。”2013年12月27日，田林生付给姚红吉300**.00元。2015年9月4日田林生向姚红吉出具一张《借条》，内容为“今借到姚红吉人民币捌万元整（80000.00元）本人保证在10天内归还叁万元，剩余伍万元在2016年6月30日前归还。本人再违约，罚款10万元。本人无争议，口说无凭，立据为证。注明：原在姚红吉处所有借条（包括王晓义的借条）全部作废。证明人王继光属实。借款人：田林生2015年9月4日”。2016年12月2日姚红吉以2013年7月16日的《借条》内容向锦屏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田林生偿还尚欠的本金17万元及利息和违约金。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理由，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田林生在2004年3月10日是否借了姚红吉9万元。
一、根据一、二审时双方当事人的陈述，虽然田林生分别在2008年5月24日、2013年7月16日、2015年9月4日向姚红吉出具《借条》，但借条所载明的借款本金在写借条时都没有实际支付，都是指向“2004年3月10日借款9万元”这一“事实”。《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规定“出借人向人民法院起诉时，应当提供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以及其他能够证明借贷法律关系存在的证据”。根据上述法律及司法解释的规定，对于民间借贷，债权人仅提供借据或借款合同，如果不能提供款项已支付的相关证据，不能认定借款事实成立。本案中，姚红吉虽然提供的借条均指向“2004年3月10日借款9万元”，但田林生否认2004年3月10日借到姚红吉9万元，并称这些“借条”系姚红吉请人威逼后所写。证人王某也证实2013年7月份姚红吉和另一个人追田林生到王某家门口，说田林生欠他们几十万，当时田林生的眼镜和衣服荷包已被扯烂，后在王某的劝解下写了一张借条，姚红吉得了借条后就走了。因此，根据证人的陈述，不排除2013年7月16日写借条时有威逼和非自愿因素存在。姚红吉虽然主张是2004年3月10日借款9万元，但未能向法院提供2004年3月10日的“借条”，无法证明双方在2004年3月10日时已就借款9万元达成合意。庭审时，姚红吉虽然辩称“2004年的借条已撕毁了”，但姚红吉作为在锦屏当地经常放高利贷的人，按其一直从事民间借贷的业务习惯不可能没有保留借款人出具的“借款凭证（借条）”。而且对于后面田林生多次出具的“借条”，姚红吉也一直保留至今，不可能单独对至关重要的唯一可证明债权债务初始关系的“2004年3月10日借条”轻易撕毁，也不符合其习惯做法。其辩称“已撕毁”的理由不能让常人产生内心确信的效果。对于“9万元”借款，姚红吉也未向法院提交该款项已交付的凭据，虽然姚红吉辩称是现金支付，但在十多年前的2004年，9万元也是不小的数目，姚红吉也未能向法院提交该现金9万元的来源情况。因此，从证据的角度分析，姚红吉没有完成证明其在2004年3月10日与田林生达成借款9万元的意向并已支付了9万元给田林生的举证责任。因此，不能认定“姚红吉在2004年3月10日借给田林生9万元”的事实成立。
二、从姚红吉所提交给法院的2008年5月24日、2013年7月16日、2015年9月4日三张《借条》中，姚红吉承认系他要求田林生在不能偿还借款的情况下所补写的借条。然而2013年7月16日的“借条”仍有记载欠本金9万元和利息11万元，但2015年9月4日的“借条”中却记载只欠8万元。即使就算抵扣掉2013年12月27日所偿还的3万元，再加上姚红吉在一审时自认在2015年收到的利息3万元（田林生否认），前后两张“借条”所记载的欠款数额也不能相对应，前后借条中的欠款金额是相互矛盾的，不能排除常人对“借条”内容真实性的合理怀疑。此外，假设姚红吉所提交的2015年9月4日“借条”是真实的，但姚红吉却只拿2013年7月16日的“借条”来主张权利，也有违诚信之嫌。
综上所述，因姚红吉已承认田林生2001年的4万元借款及利息已还清。对于其所主张的2004年3月10日的借款本金9万元，因不能提供能证明债权债务初始关系的2004年3月10日当天的“借条”，也不能提供该本金9万元已实际交付给田林生的转款证据，现有证据不能证明“2004年3月10日已借给田林生9万元”的这一事实客观存在。故对姚红吉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上诉人田林生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锦屏县人民法院（2016）黔2628民初75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姚红吉的诉讼请求。
一审减半收取的案件受理费276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534元，两项共计8301元，由姚红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龙集东
审 判 员 李邦华
审 判 员 王 珺
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杨 露
书 记 员 姚 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