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杭民终字第311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颜国飞。
委托代理人：陈礼华，浙江天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卢小妹。
委托代理人：王忠涨、杭娇娇，浙江君安世纪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颜国飞因与被上诉人卢小妹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5）杭经开民初字第2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5年10月10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根据有效证据及双方当事人的庭审陈述认定事实如下：
2012年10月22日，颜国飞与浙江万亚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亚公司）签订《浙江省商品房买卖合同》（合同编号为2012预1177345），约定颜国飞购买万亚公司开发建设的杭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万亚名城1幢115（商业用房）室，建筑面积共58.22平方米，其中套内建筑面积30.61平方米，应分摊的共有建筑面积27.61平方米，商品房单价为25700元／平方米，总价款为1496254元，颜国飞于2012年10月22日一次性付清房款。2012年10月12日，颜国飞与卢小妹就前述《浙江省商品房买卖合同》签订了《补充协议》（合同编号为20121012），载明前述合同所涉商品房实际为万亚公司和卢小妹共同共有，颜国飞实际购房单价为57800元／平方米，总价款为3365116元，付给万亚公司为25700元／平方米，付给卢小妹为32100元／平方米。如因开发商万亚公司责任导致颜国飞遭受损失，开发商按商品房买卖合同规定返还、补偿或赔偿颜国飞时，卢小妹承诺无异议地按比例返还、补偿或赔偿颜国飞。《补充协议》还列有卢小妹工商银行账号以及2625116元字样。2012年10月22日，颜国飞通过中国工商银行向卢小妹支付2625116元，支付凭证上有手写字样表明2625116元中有756254元为代收款（付万亚置业）。颜国飞还向万亚公司支付74万元购房款。
另查明，2011年7月18日，卢小妹与万亚公司签订《浙江省商品房买卖合同》（合同编号为2011预1113090），约定卢小妹购买万亚公司开发建设的杭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万亚名城1幢115（商业用房）室，商品房单价为25700元／平方米，总价款为1496254元，卢小妹于2011年7月18日前付清首期房款756254元，剩余房款74万元由卢小妹在合同签订之日起30日内到指定银行签订按揭贷款合同，办结按揭手续。同日，卢小妹依约向万亚公司支付了首期房款756254元。
再查明，2014年8月23日，颜国飞与万亚公司对案涉房屋进行了交接。2014年9月30日，万亚公司依约向颜国飞支付逾期交房违约金38929元。后颜国飞根据《补充协议》向卢小妹主张逾期交房违约金，但遭拒绝。
颜国飞于2015年3月10日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变更后）：一、撤销颜国飞与卢小妹双方签订的《补充协议》（合同编号为20121012）；二、卢小妹返还颜国飞合同款1868862元；三、本案诉讼费用由卢小妹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颜国飞是否有权撤销双方签订的《补充协议》。颜国飞主张卢小妹在签订《补充协议》时存在欺诈情形，隐瞒其为讼争合同标的物买方的事实，谎称其为标的物共同产权人，使颜国飞违背真实意思与卢小妹签订讼争协议，导致颜国飞重大财产损失，属于合同法规定的合同可撤销情形。对此，（一）从双方签约及履约过程来看，颜国飞对案涉商品房的产权属性是知悉的。《补充协议》系颜国飞与卢小妹针对《浙江省商品房买卖合同》（合同编号为2012预1177345）所签，而商品房买卖合同对案涉商品房的产权属性有明确约定，即该商品房为万亚公司开发建设，且商品房买卖合同的当事人为万亚公司和颜国飞，卢小妹并非合同当事人。合同签订后，颜国飞亦自认是万亚公司与颜国飞办理的房屋交接手续。（二）从查明的事实来看，《补充协议》中的“共同所有”并非民法学上的共同所有概念，卢小妹因转卖其已经支付了部分房款但尚未取得所有权的案涉商品房而与颜国飞签订《补充协议》，双方在协议中使用“共同所有”字样并无不当，因此，卢小妹在签订协议时并不存在欺诈。因此，《补充协议》系颜国飞与卢小妹真实意思表示，对双方具有约束力，颜国飞与卢小妹双方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颜国飞无权要求撤销《补充协议》。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款、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五十四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颜国飞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1620元，由颜国飞负担。
宣判后，颜国飞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一审法院因相关程序违法而错误认定相关证据，导致违法认定相关事实，故请求依法查清、认定事实基础上径行改判。一审中卢小妹提交了一份签订于2011年7月18日的《浙江省商品房买卖合同》（编号为2011预1113090）作为证据材料。但颜国飞经在房管部门查询后发现，该合同签订于2011年8月8日且已经撤销，内容无法得知。故，对该证据材料的真实性无法确认，遂依法申请法院进行调查取证。但一审法院没有依法进行调查，即采信卢小妹提交的证据，造成本案卢小妹有否购买行为未查清。就此，一审对于卢小妹购买过讼争房产事实认定是无证据支持的，在此基础上作出的判决缺乏事实依据。二、一审判决推定颜国飞知道房屋产权属性（明知转卖的事实），逻辑错误。一审判决推定颜国飞知悉房屋产权属性的理由有二：第一，颜国飞签订的《浙江省商品房买卖合同》（编号为2012预1177345）中明确约定，该房屋为万亚公司所有，并非共同产权，且，该合同不涉及卢小妹。第二，颜国飞自认仅与万亚公司办理房屋交接手续。这两点看似符合所谓的颜国飞知悉房屋产权属性（明知转卖的事实）的前提，但细细推敲，其中并没有必然性的逻辑。颜国飞知悉房屋产权属性（明知转卖的事实）与以上签约、履约行为是充分非必要的关系。即以颜国飞知悉房屋产权属性（明知转卖的事实）为前提，可以推出后续行为，但反过来推定则不能成立。事实即是如此，颜国飞一直信赖卢小妹所说的共同所有，并按照卢小妹所做的安排，单独与万亚公司签约、履约。以颜国飞信赖卢小妹为前提，上述签约、履约行为依旧合情合理。故，仅凭颜国飞的签约、履约行为，不可能反推得知其主观状态。此时，就应当依据举证责任分配规则推定事实。颜国飞为证明自己的主张，提供了书证《补充协议》的明确约定，房屋为卢小妹与万亚公司共同所有，并明确约定付款方式及后期履行事项，完成了举证义务。卢小妹主张颜国飞知悉房屋产权属性（明知转卖的事实），应当举证证明，但卢小妹仅能提供一份无法确定真伪的《浙江省商品房买卖合同》（编号为2011预1113090），既不能证明其明确告知，又不能证明颜国飞应当知道。故，卢小妹应当就其主张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承担欺诈责任。更为严重的是，一审判决错误地以转卖为双方合意为由判定补充合同有效，直接否定了商品房买卖物权公示（需要登记、备案这一形式要件）法定要求：无论是登记在外的产权人非为卢小妹，还是经颜国飞调查后得知的卢小妹与万亚公司的购房合同于《补充协议》签订前已经撤销（即解除关系）的事实，均可得出卢小妹与案涉房屋的所有权就失去了关联性，既不是实际所有人，又没有合同上的权利义务关系，根本没有资格、能力与颜国飞签订《补充协议》。合同主体不适格，自然无法成立，更谈不上生效。遗憾的是，如此明显的错误就连基本的民众也能发现，一审判决却无此法律常识。三、一审判决认定《补充协议》中“共同所有”不是法学概念，完全属于主观造法、甚至编造当事人之意志。一审判决认为“共同所有”仅仅表示卢小妹已经支付部分房款，不表示所有权权属。该观点完全违背法律概念和法律方法，是为了解释合同而作出的空想。常人理解合同中的“共同所有”必然是对所有权属性的描述，并以法律规范来定义其概念，若要表达其它意思，就应当在合同中明确注释。若按照一审判决的逻辑，法律规范对合同将失去意义，因为当事人可以肆意解释合同，任何法律概念都将名存实亡。更何况，卢小妹在答辩时也没有这样辩称过，一审法院又如何揣测出卢小妹的该意志，根本无事实依据；特别是，颜国飞根本不可能存有这样的意思表示，又怎么可能做到“合意”。因此，一审判决完全是空穴来风。自签订补充协议开始到今日上诉，颜国飞之“共同共有”的意思是卢小妹与万亚公司是因为共同投资开发而形成的共同享有所有权关系，可以是产权登记在他们双方名下，也可以单独登记在他们一人名下，但事实上必须是双方共同所有关系，从未改变。补充协议之后的，与万亚公司单独签约、履约行为系补充协议的履行，不改变对上述“共同共有”关系的意思表示，根本不具有、也更不能证明系明知补充协议中法院之明知产权属性（系转卖行为）及与之相关的共同共有关系的判定意思。故，一审判决实在是置事实与法律不顾，颜国飞断不能接受。四、对事实认定错误，导致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根据《补充协议》的明确约定，除非卢小妹能证明其实际为共同开发、共同享有讼争产权人，才不具欺诈情形。卢小妹以共有产权欺诈颜国飞，使颜国飞违背真实意思签订合同，造成颜国飞巨大损失。第一，讼争房屋价款是建立与卢小妹及万亚公司共同产权关系的基础上的，但经查实却并非共同所有产权关系。若签订协议时颜国飞知悉该事实，断不能接受本案如此高的房价款；第二，若卢小妹辩称成立系本案讼争房屋是转卖，对于颜国飞来说，相当于“二手房”性质的买卖，意义及价值也会截然不同，若颜国飞一开始就明知，颜国飞更不会接受该合同价款，甚至放弃购房；第三，现颜国飞在登记机关记载的购房价为25700元／平米，比实际购房价低50%多，若再次转卖，颜国飞要承担其间差价的税款，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损失。因此，颜国飞签订合同的前提是共有产权的存在。然事实是共有产权是虚假的，则讼争协议完全违背颜国飞真实意思，并造成颜国飞巨大损失。依据《合同法》规定，因欺诈而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法院撤销。合同撤销，则自始无效，卢小妹应当返还颜国飞购房1868862元。综上，一审判决程序存有瑕疵致基本事实不清，及意思表示等相关事实认定上存有重大错误、且适用法律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170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1、（1）、撤销《补充协议》；（2）、卢小妹返还合同款1868862元。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卢小妹承担。
被上诉人卢小妹辩称：一、颜国飞对案涉房屋的产权属性是清楚的。首先、颜国飞和卢小妹于2012年10月12日签订《补充协议》，该协议内容除卢小妹的签名外，全部为颜国飞所书写，颜国飞对该《补充协议》所表达的意思是清楚的；其次、《补充协议》明确实际购买价为57800元／平方米，并明确付给万亚公司的为25700元／平方米，付给卢小妹的为32100元／平方米，并记载了卢小妹的付款账号，同时，在《补充协议》上明确注明“双方对此完全认可”，此后，2012年10月20日，颜国飞亦根据补充协议的约定和万亚公司签订了《浙江省商品房买卖合同》；第三、案涉房产系卢小妹在2011年7月18日向万亚公司购买，支付了首付款756254元后，因银行按揭贷款问题，卢小妹未能付清剩余房款740000元。2012年10月，卢小妹要求将案涉房产卖给颜国飞，以所得房款偿还剩余所欠万亚公司的740000元房款，其余所得房款归卢小妹所有。因卢小妹剩余的740000元未支付给万亚公司，因此，在2012年10月22日，颜国飞支付款项时，颜国飞亦只直接支付给万亚公司74万元，即卢小妹尚未支付给万亚公司的740000元，而另外的包括案涉的1868862元以及卢小妹原先已支付给万亚公司的首付款756254元，颜国飞亦直接支付给卢小妹，即颜国飞在2012年10月22日直接支付给卢小妹的款项合计为2625116元，因此，这也足以表明颜国飞对款项的支付对象和支付情况是清楚的；第四、颜国飞事后也只是和万亚公司签订《浙江省商品房买卖合同》，并据此办理了房屋交接和以及房产过户手续，表明颜国飞亦清楚案涉房屋的产权属性，并明知该房屋的过户手续等并不需要卢小妹参与和办理，这足以表明颜国飞对补充协议上共同所有的含义是清晰，并不存在任何的误解，同时，案涉房产的销售价格也是符合市场价格的；第五、《补充协议》约定“如因开发商万亚公司方责任导致买受人颜国飞遭受损失，开发商按合同规定返还、补偿或赔偿给买受人时，卢小妹按比例相应的返还补偿、补偿或赔偿给颜国飞”，在开发商延期交房后，颜国飞亦已按补充协议之比例约定接受了万亚公司的违约金赔偿，同时，根据颜国飞在原审时提供的律师函记载内容也表明，颜国飞亦是根据《补充协议》约定比例向卢小妹主张违约金。因此，该《补充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该《补充协议》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之禁止性规定，因此，颜国飞诉称所谓的共同产权人等概念来主张确认《补充协议》为无效合同，是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二、颜国飞要求撤销《补充协议》，并要求卢小妹返还合同款1868862元，没有事实和依据。颜国飞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卢小妹存在欺诈情形，且案涉房屋交易事项，属于颜国飞对重大资产的处置，颜国飞没有理由不对此作出谨慎的处理，包括事先对交易价格等作出了解，颜国飞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其因卢小妹的欺诈而陷入错误认识，相反，在本案房屋以57800元／平方米购买后，其在2013年又在本区域通过卢小妹以1万多每平方米的价格另外购置了房产，因此，也足以表明颜国飞对案涉区域内不同商品房的价格是了解过的，是清楚的。《补充协议》系颜国飞和卢小妹真实意思的表示，系真实有效的合同，卢小妹主张本案件存在可撤销情形的理由没有法律依据，颜国飞理应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义务，因此，颜国飞要求卢小妹返还合同款1868862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同时，即使颜国飞可以主张撤销《补充协议》，在2012年10月22日，颜国飞和万亚公司签订《浙江省商品房买卖合同》，对案涉房屋的产权属性以及所谓的共同共有清楚的认识，因此，从2012年10月22日至颜国飞起诉之日，颜国飞也已过了一年的除斥期间，亦应驳回其起诉。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颜国飞和被上诉人卢小妹在二审期间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二审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所认定的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当事人请求变更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不得撤销。”颜国飞认为卢小妹以共有产权欺诈颜国飞，使颜国飞违背真实意思签订合同，造成颜国飞巨大损失。而要求撤销《补充协议》。本案中，颜国飞与卢小妹所签订的《补充协议》是因颜国飞与万亚公司签订的《浙江省商品房买卖合同》（合同编号为2012预1177345）而订立，该《补充协议》是由颜国飞书写，双方在《补充协议》中确定了案涉商品房的价款，并确定了支付的方式，《补充协议》明确约定颜国飞实际购买价为为57800元／平方米，付给万亚公司为25700元／平方米，付给卢小妹为32100元／平方米，明确支付对象分别为卢小妹和万亚公司。再结合《浙江省商品房买卖合同》则约定案涉商品房的单价为25700元／平方米，支付对象为万亚公司，与《补充协议》一致。虽《补充协议》中书写了“共同所有”，颜国飞和卢小妹对“共同所有”的理解不一，但该内容，对双方履行协议没有任何影响。而颜国飞与万亚公司签订的《浙江省商品房买卖合同》中明确约定该商品房为万亚公司开发建设，之后，颜国飞亦与万亚公司办理了房屋的交接手续。颜国飞对该商品房的产权属性是知悉的。因此，在颜国飞与卢小妹签订《补充协议》时，意思表示真实，内容亦并不违反国家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故原审法院认为颜国飞的诉讼请求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从而驳回颜国飞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颜国飞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和实体处理正确。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1620元，由颜国飞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为民
代理审判员 睢晓鹏
代理审判员 秦海龙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项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