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2民再39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张×1，男，1936年1月22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王晓芳，北京市易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张×2，男，1960年5月10日出生。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张×3，男，1971年2月15日出生。
申请再审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张×4，男，1962年12月1日出生。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张×5，男，1985年10月28日出生。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张×6，男，1957年9月12日出生。
二被申请人之共同委托代理人：赵艳平，河北信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张×1、王×1因与被申请人张×5、张×6赠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4）二中民终字第08285号民事判决，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0月26日作出（2015）高民申字第03866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张×1、王×1及共同委托代理人王晓芳，张×5、张×6及共同委托代理人赵艳平到庭参加诉讼。2016年2月17日，王×1死亡，本院依法追加王×1的继承人张×2、张×3、张×4参加诉讼，张×2、张×3到庭参加诉讼，张×4经本院依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4年3月，张×1、王×1诉至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称：我们和张×5是祖孙关系。我们年老多病，无生活来源，靠政府补助生活，医疗费负担重。张×5之父张×6即我们的长子，张×6承诺为我们养老送终，我们轻信了张×6的承诺，在张×6授意和安排下与张×5签订了赠与合同。可是，张×6事后找各种理由借口推卸责任，不想承担我们的养老问题，我们无奈起诉到法院，要求撤销我们与张×5签订的关于北京市房山区×××4号楼1单元302号房屋赠与合同；诉讼费由张×5承担。主要理由是：一是该合同不是我们与张×5双方的合意，我们真实意思是与张×6签订赠与合同。书面的公证合同是张×6操作而成的。二是该合同存在欺诈、胁迫、乘人之危的情形，应予以撤销。三是张×6违背了约定义务，赠与人可以撤销赠与。张×6承诺为我们养老送终、负责到底，全管、全包、一包到底，其中最大的支出就是医疗费，现在张×6只同意负担法定的赡养义务，其已经违反了约定义务。四是涉案房产是我们的唯一财产，本想通过赠与房产达到以房养老的目的，但现在已经不可能，现在经济情况恶化。综上根据合同法相关规定，请求法院支持我们诉求。
张×5辩称：我们没有不赡养，也没有找各种理由不对老人赡养，我们是一直承诺了赡养，也一直在赡养。张×1、王×1说在张×6的授意安排下签订赠与合同不是事实，合同是经过双方同意，在张×1、王×1意识清楚的情况下办理的赠与合同，我们没有诱导张×1、王×1。合同中说的是无偿赠与，没有写居住使用权，也没有写赡养义务，但实际我们一直是在赡养，房他们也是一直在住着。我们不能承诺由我们单独赡养，老人有4个子女不能只由我父亲一人赡养，后来我父亲有一段时间没有赡养，是因我媳妇生孩子没有时间，这之前也是和他们商量过的。过年了还给老人1000元钱，我们不认可我们没有赡养，初一的时候我们（我父母和我们）给老人做饭给了老人1000元，而其他人没有给。
张×6辩称：房屋过户是经张×1、王×1慎重考虑的情况下过户的，过户的时候二位老人是意识清醒的。赡养问题我认可我赡养。但不能我一个人赡养，不同意全包、一包到底，不同意所有医疗费都由我出，我只同意履行我的法定赡养义务。我一直是尽职尽责的，我给老人也没少花钱。争议的房不是唯一的家产，如果要回争议的房我同意，把其他的房也一起分割。老人得公平，不能只拿争议的房子养老，四个孩子都有家产。
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一审审理查明，张×1与王×1系夫妻关系，张×6系张×1、王×1长子，张×5系张×6之子。2013年5、6月份，张×1、王×1与张×6约定，由张×6为张×1、王×1养老送终，张×1、王×1将位于北京市房山区×××4号楼1单元302号房产赠送并过户给张×6。2013年7月12日，张×6会同张×5带张×1、王×1到北京市恒信公证处办理公证赠与合同。张×6以将来房子等自己去世了还是张×5的及过户给张×5花钱少为由，并征得张×1、王×1同意后，张×1、王×1作为赠与人与受赠人张×5签订赠与合同，约定赠与人自愿无偿将位于北京市房山区×××4号楼1单元302号房产（《房产所有证》编号：房字第×××××号）房产一套赠给张×5，张×5自愿接受赠与。2013年7月15日，北京市恒信公证处出具（2013）京恒信内民证字第2915号公证书，对赠与合同进行了公证。2013年7月19日，张×6给付张×1一万元。2013年8月26日，争议房屋过户至张×5名下，《房产所有证》编号：X京房权证房字第××××××号，实际缴纳契税（个人无偿赠与）11935.04元。
审理中，一审法院追加张×6为被告参加诉讼。张×6不认可自己说的养老送终就是指张×1、王×1所有花费的全包、一包到底，只认可自己照顾老人，负担法定的赡养义务。张×5认可在去公证处签订合同前几天才听张×6说要将房子过户给自己，之前不清楚张×1、王×1与张×6之间的赠与房产养老送终的协议。张×1、王×1认可张×6履行了部分义务，但不全面。
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张×1、王×1与张×6之间形成合意，由张×6负责张×1、王×1养老送终，张×1、王×1将涉案房屋过户给张×6，该行为意思表示真实，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张×1、王×1与张×5公证赠与的行为，并不存在欺诈、胁迫行为，系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达，但并非赠与合同的意思表示，而仅是张×6接受赠与的履行。故本案中真实存在的赠与合同，系张×1、王×1与张×6之间的附义务的口头赠与合同。赠与附义务的，受赠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义务。受赠人不按约定履行义务的，赠与人可以撤销赠与。经审查，双方对养老送终的约定具体指代内容有争议，审理中双方亦未能达成一致意见。张×6按照自己的理解应为法定赡养义务，且已经自愿履行了大部分法定赡养义务。现赠与合同已经履行完毕，双方对附义务的内容约定不明确，张×1、王×1主张张×6未履行约定义务而行使撤销权，事实及法律依据不足，法院难以支持。张×1、王×1可就赠与合同所附义务要求张×6履行，至于附义务的内容可在要求履行案件中一并解决。
综上，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6月作出（2014）房民初字第04155号民事判决：驳回张×1、王×1的诉讼请求。
判决后，张×1、王×1不服，仍持原起诉理由上诉至本院，请求二审法院查清事实依法改判。张×6、张×5同意一审判决。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而受赠人不履行赠与合同约定的义务的，赠与人可以撤销赠与。
现张×1、王×1起诉认为张×6未尽赠与合同约定的赡养义务，故要求撤销赠与。但根据查明的事实，双方对养老送终的约定具体赡养内容有争议，审理中双方亦未能达成一致意见。张×6按照自己的理解应为法定赡养义务，且已经自愿履行了大部分法定赡养义务。现赠与合同已经履行完毕，双方对附义务的内容约定不明确，张×1、王×1主张张×6未履行约定义务而行使撤销权，事实及法律依据不足，本院难以支持。同时本院亦应指出张×6对于张×1、王×1除应当承担法定赡养义务外，其相对于其他子女而言还应对张×1、王×1尽更大的赡养义务，现张×1、王×1对于张×6所尽赡养义务存在争议，其可另案要求张×6履行相应的赡养义务。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对于原审法院所作判决予以维持。关于诉讼费用的承担问题，本院考虑到张×1、王×1需要赡养的事实，及张×6所负赡养的义务，故确定诉讼费用由张×6负担。
综上，本院于2014年11月21日作出（2014）二中民终字第08285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再审过程中，张×1、王×1称：一、原审判决没有审查清楚赠与合同附带赡养义务的情况，认定事实错误。张×1、王×1是在与张×6约定由张×6养老送终的前提下，才签订的赠与合同，即该赠与合同是附义务的赠与。二、张×6没有尽到约定义务，也没有尽到法定义务，原审判决没有查清，认定事实错误。我们提交了邻居以及我们的其他子女的证人证言可以证明。三、原审判决将赠与合同纠纷与赡养割裂开，让我们再去打赡养诉讼，是适用法律错误，对我们极其不负责任。本案诉争房产是我们最重要的财产，我们以此作为养老的保障，现在已经陷入了没钱看病吃药的境地，希望法院再审改判支持我们的诉讼请求。张×5、张×6答辩称，同意原二审判决，请求法院再审予以维持。
本院再审查明：张×1、王×1共育有四子，即张×6、张×2、张×3、张×4。本案再审庭审中，张×1、王×1称，我们分别找过四个儿子商量过养老问题，其他三个儿子都表示无力赡养我们，张×6表示一包到底给我们养老送终，我们就表示把房子给他。张×6认可张×1、王×1的上述表述。
张×6称，我已经尽力了，但按照要求我没有达到标准，我认可在房屋过户后没有给过老人医疗费，也没有按月支付过生活费，没有与老人共同居住，但我今后将尽力达到老人满意。张×1、王×1表示张×6没有尽力履行赡养义务，养老送终应当包括医疗费、生活费、煤气水电费用、买墓地等，张×6没有达到约定标准，平时也不来探望，坚决要求撤销赠与合同。
另，再审庭审中，有张×1、王×1的邻居王学涛、次子张×2作为证人到×，证明张×6对张×1、王×1未尽必要的赡养义务。张×6、张×5对证人证言不予认可。
王×1因病于2016年2月17日死亡，本院依法追加王×1之继承人张×2、张×3、张×4参加本案诉讼。张×2、张×3同意王×1意见，张×4经合法传唤未到庭。张×6提出王×1死亡后，其为王×1办理丧葬事宜花费七千余元。张×1、张×2、张×3认为其中大部分费用与丧葬事宜无关。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一致。
上述事实，有赠与合同复印件、公证书复印件、病例、医疗证、村委会证明、张×1老人书面自述、录音、收据、公证书、房屋所有权证、税收缴款书，非税收专用收据、核验结果单及当事人陈述等在案佐证。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对张×1、王×1与张×6、张×5所达成的附义务的赠与合同中所附义务”养老送终”的理解问题。”养老送终”这一约定是否明确，是否有标准可以判断张×6是否履行了该项义务。从而决定了该赠与合同是否应予撤销。
一、对合同约定养老送终的理解
本案中张×1、王×1与张×6、张×5达成了附义务的赠与合同。该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张×6承诺为张×1、王×1养老送终，作为对价张×1、王×1将自有的唯一一套住房赠与张×6，并依张×6和张×5的指示，过户到张×5名下，完成了赠与。依照约定，张×6理应履行为两位老人养老送终的合同义务。但在履行过程中，双方发生争议。由于养老送终系口头约定，没有明确张×6应承担的具体行为责任，对此，原一二审均认为义务内容约定不明，无法以此作为评判张×6行为是否符合约定的依据。故此，本院有必要对养老送终这一约定做出合同解释。
（一）合同解释的首要原则是文义解释原则。《汉语成语大全》（商务印书馆，第2版）对”养老送终”的释义为”指子女赡养父母或其他尊亲，并且料理他们死后的事宜。”由此可见，养老送终这一义务包含了两种行为责任，一是赡养，二是料理后事。故，在两位老人在世时，张×6应承担赡养义务当属无疑。
（二）从合同目的出发解释约定。由查明的合同订立经过可知，张×1、王×1年事已高，体弱多病，收入微薄，无力支付医药费和生活费等开支，仅有唯一的一套住房系其主要财产，但还要用于自住。于是两位老人与四位子女分别商议，可以为其二人负担养老送终的全部责任者，就将他们唯一一套住房赠与之。其余三子皆称无能力赡养，张×6表示可以为张×1、王×1养老送终，并订立赠与合同。可见该合同有明确的签订目的，即为张×1、王×1两位老人解决养老问题。故，张×6承担两位老人全部的赡养义务，应属于养老送终的应有之义。
（三）从公平原则出发解释约定。张×1、王×1共育有四子，张×6为长子。两位老人近耄耋之年将毕生所积蓄的唯一一套房产在生前就赠与张×6，以换取可靠的赡养与身后事的妥善处置，避免四子之间的推诿塞责，可见托付之重，信赖之诚。而张×6于原审期间称其认为的养老送终就是尽其法定的赡养义务，也就是与其他子女一样份额的赡养义务，此解释有违公平原则，本院无法认同。张×6理应依合同约定承担对两位老人全部的赡养义务。
（四）从善良风俗解释约定。本案中的附义务赠与合同，是农村家庭中为了处理家事而订立的。在解释合同的过程中，不能不考虑中国社会几千年来的文化传承。尊老孝亲，是中华传统美德，对老人的赡养除了物质的供养外还包括亲情的陪伴。一句养老送终，言虽简，意却深。要用列举法列明养老送终所包含的义务内容是不现实的，相反这种概括性，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却有着几乎人人皆能理解的内涵与外延。
本院认为，作为评判养老送终义务履行是否合格的标准，赡养义务人首先应给予老人生活、医疗等基本物质保障，虽然根据家庭经济状况的差异，不能做一概要求，但是就本案而言，以房产作为对价的赡养义务，理应达到一定的标准；其次，是情感上的慰藉，给予老人必要的陪伴、尊重和关怀是赡养老人的必然要求，虽然不一定共同居住，但是必须有相应的行为体现。
二、合同是否应予撤销
本案中张×6自两位老人赠与的房屋过户至张×5名下后，没有给过老人医疗费，也没有按月支付过生活费，没有与老人共同居住，较少探望，导致老人生活困难，情感缺失，以致诉至法院要求解除赠与合同。张×6本人在再审期间也承认，所尽义务不达标准，但已经尽力。基于以上事实，本院认为，张×6没有合格履行其所承诺的合同义务，没有满足老人生活、医疗等基本需求，对老人的关心更不充分，没有达到赡养两位老人的基本标准。
依据合同法相关规定，赠与可以附义务，赠与附义务的，受赠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义务。若受赠人不履行赠与合同约定的义务的，赠与人可以撤销赠与。赠与人的撤销权，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原因之日起一年内行使。故，张×1、王×1有权以张×6未履行合同义务为由请求撤销赠与，且该撤销权未超过除斥期间，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本案原审认定事实错误，判决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百九十条、第一百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4）二中民终字第08285号民事判决及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2014）房民初字第04155号民事判决；
二、准许撤销张×1、王×1与张×5于2013年7月12日签订的赠与张×5北京市房山区×××4号楼一单元302号房屋的赠与合同。
一审案件受理费35元，由张×6负担（已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张×6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白 涛
代理审判员 陈捷鹰
代理审判员 刘忠伟
二〇一六年五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高美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