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辽源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吉04民再7号
监督机关：吉林省辽源市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范立(曾用名范利)，男，1968年5月19日出生，住东辽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维涛，东辽县法律援助中心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宋坤，男，1946年11月14日出生，住东辽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福金，男，1956年12月10日出生，住辽源市龙山区。
申诉人范立因与被申诉人宋坤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东辽县人民法院于2014年12月14日作出的(2014)东辽民初字第5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5年4月23日作出（2015）辽民一终字第138号民事判决。宣判后，宋坤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10月12日作出（2015）辽民申字第11号民事裁定，由本院另行组成合议庭再审本案。2016年6月3日，本院作出(2015)辽民再终字第26号民事判决。范立不服，向吉林省辽源市人民检察院申诉。吉林省辽源市人民检察院以吉辽检民(行)监［2017］22040000045号再审检察建议书向本院提出再审检察建议。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于2017年12月27日作出(2017)吉04民监10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4月2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诉人范立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于维涛，被申诉人宋坤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郭福金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原告范立起诉称，原告与被告在1996年11月订立房屋买卖合同，原告将其所有的三间房屋出卖给被告，包括三间砖木结构猪舍和房宅地范围内的杨树共计价款8,000元。同时，原告与被告口头约定，原告将其有承包经营权的土地16.4亩暂时交给被告经营，当时讲明，原告何时回来要地，被告就何时无条件的将土地全部返还。2013年春天原告回来向被告索要土地，被告拒不返还。自第一轮土地承包开始，原告就取得16.4亩土地的承包经营权，第二轮土地承包时，双龙村委会仍然和原告订立第二轮土地承包合同，2002年，东辽县人民政府核发《农村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仍然登记在原告名下，因此，原告对本案争议的土地享有合法的承包经营权。原告与被告采用口头方式流转土地，既没有约定流转期限，也没有约定租赁费用，是无期限土地租赁合同，原告要求与被告解除该土地流转合同，被告不同意解除合同，更不同意返还土地。故向贵院起诉，要求依法解除与被告之间口头订立的无租赁期限的土地流转合同，被告返还原告享有承包经营权的土地16.4亩。
一审被告宋坤辩称，1996年11月原告全家搬走，被告将原告的三间土坯房以2,500元买下（见房屋买卖合同）。同时将原告的16.4亩土地承包过来，承包费6,000元（见土地承包费证明），当时合同约定原告如果全家搬回来住时，被告返还原告4.62亩土地。2013年原告到东辽县土地仲裁委员会向被告讨要16.4亩土地，后来以撤诉而告终。被告与原告签订土地承包合同时没有约定第一轮、第二轮的事项，对此被告享有无可争辩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被告认为就是按合同办事，原告所有行为都是违法的，原告全家搬回来住就是土地承包的期限。请见村委会证明和时任村长梁德才（已故）、队长张永才及原告的老叔范洪山的签印。现被告要求按合同履行，原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维护被告合法权益。
东辽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范立和宋坤均是东辽县凌云乡双龙村九组村民，范立在1996年11月全家准备搬迁，将其所有的三间房屋出卖给宋坤，包括三间砖木结构猪舍和房宅地范围内的杨树，当时有合同，但在庭审中范立未能提交买卖房屋合同。范立在该村享有16.4亩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范立搬走后，宋坤经营至今。2013年春范立回来向宋坤索要土地未果，范立提起诉讼，要求依法解除与宋坤之间口头订立的无租赁期限的土地流转合同，同时要求宋坤返还范立享有承包经营权的土地16.4亩。宋坤的抗辩理由是范立全家搬回给返还4.62亩土地，不同意全部返还。
东辽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本案中，范立主张的是要求解除与宋坤口头约定的土地流转合同，因该合同系不定期租赁期限的合同，故范立可随时主张终止。范立和宋坤诉争的承包经营土地，作为具有经营利益的不动产，客观上只能排除侵权行为，不能作为返还标的物。法院已示明范立变更其诉讼请求，范立不同意，故范立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作出判决：驳回范立的诉讼请求。
范立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上诉人范立已向法院提供证据证明对本案争议的16.4亩土地享有承包经营权，而被上诉人宋坤与我之间没有书面土地流转合同，也没有证据证明被上诉人与我之间流转土地的具体期限，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应视为不定期租赁合同，上诉人可以随时主张解除合同，要求被上诉人返还土地。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宋坤答辩称：范立称与被上诉人之间是无固定期限土地流转合同，纯属颠倒黑白。1997年上诉人全家搬到长春，被上诉人将范立的三间土坯房以2500元买下，同时将其16.42亩土地以6000元承包过来。原审认定事实正确，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认定事实与一审认定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上诉人宋坤与被上诉人范立均系东辽县凌云乡双龙村九组村民，1996年范立全家搬走将其房屋出卖给宋坤，并将自己承包的土地16.4亩交与宋坤耕种至今。现双方当事人说法不一，范立称16.4亩土地系交与宋坤代种，宋坤称该16.4亩土地系转让，双方当事人均称原合同已丢失。因该争议土地在村里土地台账及农村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均登记在范立（曾用名范利）名下，并且宋坤向法庭提供的1997年10月13日土地条约复印件中明确约定该争议土地为代种性质，并有村委会盖章确认，此系宋坤的自认行为。当事人自认对己不利的事实，故本院对此予以确认。宋坤虽又提供1999年3月18日返回土地条约复印件，但该复印件被范立否认，而宋坤不能提供原件及其他证据予以证明该事实。证人张永才未出庭作证，其询问笔录多采用不确定语言，故其证言不予采信。现被上诉人宋坤主张该争议土地系转让性质因其举证不能，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应由宋坤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故本案争议土地应当认定为代种性质，现上诉人范立要求返还耕种，其请求应予支持。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本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二）项之规定，于2015年4月23日作出（2015）辽民一终字第138号民事判决：一、撤销吉林省东辽县人民法院（2014）东辽民初字第543号民事判决；二、被上诉人宋坤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登记于范立名下的土地16.4亩返还给范立耕种；三、驳回上诉人范立的其他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100元，共计200元，由被上诉人宋坤负担。
宋坤不服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称，2015年4月23日，由于申请人将重要证据原件丢失，二审法院认定申请人提供的证据不足，举证不能，合同是复印件，最终判决撤销一审判决，并返还被申请人转让给申请人经营至今的16.42亩土地。2015年6月，申请人将丢失的重要证据找到。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当事人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裁定的，人民法院应当再审。”因此，申请人向法院申请再审。
范立再审时答辩称，基本没有答辩意见，要看宋坤提交的新证据。
本院再审中，宋坤向法庭提交如下新证据：1、《买房保留合同》，范立质证认为，对合同有异议，我没签字没按手印；2、《范利与宋坤土地条约》，范立质证认为，这份合同根本不存在，签字和手印可以鉴定；3、《返回土地条约》，范立质证认为，这份合同根本不存在，签字和手印要求鉴定；4、农村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权证，范立质证认为，没有异议，证是我的，在上一次开庭时提到过此证，谁种地就给谁发了；5、1997年宋坤承包土地台账；范立质证认为，土地台账是真的，没有异议，台账都是我的名；6、东辽县农村信用社直补存折、银行卡，范立质证认为，没有异议；7、凌云乡双龙村民委员会证明原件，范立质证认为，记不清了，在一审时就有；8、卖房证据原件两份，范立质证认为，有异议，没有我签名；9、房屋所有权证原件、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原件，范立质证认为，没有异议，买我房子必须给人家房照。范立未向法庭提交新证据。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宋坤提交的证据原件《范利与宋坤土地条约》、《返回土地条约》中，双方约定从1998年至范立（曾用名范利）回来之前所有土地由宋坤种，费用由宋坤负责，范立全家搬回居住按照《范利与宋坤土地条约》返给范立4.62亩土地。宋坤实际耕种涉案土地17年，领取涉案土地粮食直补款7年。
范立与宋坤签订的《返回土地条约》系附条件的合同，所附条件是范立全家搬回居住，宋坤返给范立4.62亩土地，目前范立全家居住在长春，该合同所附条件未成就，范立一审主张返还土地的请求不予支持。宋坤在一审中出具的时任队长张永才的证明（1997年9月30日）、张永才、范洪山的卖房证据（1997年9约30日）、双龙村民委员会的证明（1999年7月11日）及2014年7月11日、21日张永才出具的证明能够形成证据链条证明范立将其16.42亩土地转让给宋坤耕种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再审中，范立申请对《范利与宋坤土地条约》、《返回土地条约》中的签字和手印进行鉴定，但在法庭示明其交纳鉴定费时，未在规定时间内交纳，故视为放弃鉴定申请。对范立辩称的没在合同上签字，因其没有其他证据予以佐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由范立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本院再审时，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撤销本院（2015）辽民一终字第138号民事判决；二、驳回范立的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100元，共计200元，由被申请人范立负担。
吉林省辽源市人民检察院提出再审检察建议认为，本院作出的（2015）辽民再终字第26号民事判决存在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情况，建议通过笔迹、指纹鉴定对宋坤提供的三份合同的真实性进行确认。
申诉人范立称，本次再审要求宋坤返还16.42亩土地的请求没有改变，要求撤销本院（2015）辽民再终字第26号民事判决和(2017)吉04民终279号民事判决，维持本院（2015）辽民一终字第138号民事判决，并由宋坤承担鉴定费。
被申诉人宋坤辩称，2015年宋坤配合鉴定了，宋坤把三份合同原件提交法院了，都在卷宗里，对申诉人要求撤销本院作出的两个判决无异议。
本次再审时，除两份司法鉴定意见和鉴定费收据外，双方均未有新证据向本院提交。庭审中，双方对两份鉴定意见发表了各自的质证意见。证据一、吉林瑞光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吉瑞司鉴中心［2018］文鉴字第0403号鉴定意见，即：宋坤提供的1999年3月18日《返还土地条约》中的“范立”签名不是范立本人所写。范立质证认为，该《返还土地条约》不具有真实性，不能证明范立将16.42亩案涉土地转让给宋坤的事实。宋坤的代理人质证认为，该《返还土地条约》中范立的名字是经范立本人同意，由起草人郭福金代签的，如果当时范立不同意代签，队长张永财是不会盖章的，宋坤也不会盖章，不会形成《返还土地条约》合同。证据二、吉林瑞光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吉瑞司鉴中心［2018］痕鉴字第0401号鉴定意见，即：宋坤提供的1997年9月30日《证明买房保留》中“卖房人盖章”处指纹不具备鉴定条件；宋坤提供的1999年3月18日《返还土地条约》中“范立”签名处指纹不是范立指纹。范立质证认为，宋坤提交的《返还土地条约》不具有真实性，《证明买房保留》这份合同不能证明是范立的指纹，也不能证明宋坤所主张的土地转让的事实。宋坤代理人郭福金质证认为，《证明买房保留》中“卖房人盖章”处指纹是范立用手指杵的，范立叔父范洪山当证明人，按常理范立捺完指纹，宋坤才能盖章，队长才能盖章。4月2日鉴定机构采集指纹程序是错误的，不让范立洗手就采集指纹，不让范立滚动式采集指纹导致鉴定意见错误。《范立与宋坤土地条约》原件自该条约签订后始终在范立手中，宋坤手中没有该条约原件。宋坤质证认为，没有这两个证明人捺手印和这些手续，范立能把房照给我吗。证据三、鉴定收费凭证(发票)，证明指纹鉴定费7000元，笔迹鉴定费2000元，合计人民币9000元。范立质证认为该笔费用是其垫付，请求由宋坤承担。宋坤质证认为，不具有真实性。
本院再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为了确定案涉合同的真实性，根据再审检察建议及申诉人范立提出的鉴定申请，本院依法委托相关鉴定机构对《买房保留合同》、《返回土地条约》两份合同原件中范立的笔迹、指纹是否是范立本人的笔迹、指纹进行鉴定。鉴定意见为：1997年9月30日《买房保留合同》中“卖房人盖章”处指纹不具备鉴定条件。1999年3月18日《返回土地条约》“范利”签名处指纹不是范立指纹，“范利”的签名不是范立本人书写。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一、宋坤提交的《买房保留合同》原件、《返回土地条约》原件等合同能否作为认定土地转让的证据。1、经鉴定，宋坤提交的1997年9月30日《买房保留合同》中“卖房人盖章”处指纹不具备鉴定条件。从合同内容看，缺少合同主体要件，即：合同中没有范立本人的签字，“卖房人盖章”处也无法确定是范立本人捺的指纹，且范立否认在该条约上签字、捺印；2、经鉴定，宋坤提交的1999年3月18日《返回土地条约》中“范利”签名处指纹不是范立指纹，“范利”的签名不是范立本人书写。从合同内容看，双方并没有转让16.42亩土地的约定，且庭审中，宋坤的代理人自认是该合同的起草人，经范立同意后代范立签名，但范立质证否认该合同存在的事实。综上，上述证据不具有证据的真实性，不能作为认定土地转让的证据，本院不予采信。争议焦点二、范立提出的由宋坤返还其16.42亩土地的请求能否得到支持的问题。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款明确规定了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双方当事人对自己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本解释第二款还规定了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本案中，宋坤曾以向本院提供《买房保留合同》原件、《返回土地条约》原件等新证据为由，申请本院再审，并以此抗辩范立请求返还土地的诉讼主张。现因宋坤提交的《买房保留合同》原件、《返回土地条约》原件等证据缺乏证据的真实性，故不能作为认定土地转让这一待证事实的证据。因此，宋坤主张土地转让的抗辩理由缺乏证据支持，宋坤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2、双方争议土地在村里土地台账及农村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均登记在范立（曾用名范利）名下。宋坤提供的时任队长张永才1997年9月30日出具的证明(原件)、证人张永才、范洪山1997年9约30日出具的卖房证据与宋坤提供的其他证据间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不足以证明范立将其土地转让给宋坤的事实。3、宋坤曾在上次再审时向本院提交二份合同原件，以证明双方存在土地转让关系，现因原审认定土地转让事实的主要证据发生变化，导致宋坤主张双方存在土地转让关系的事实缺乏证据支持，即：现有证据不能充分证明宋坤、范立之间存在16.42土地转让合同关系。综上，申诉人范立要求宋坤返还16.42土地的请求，应予支持。另外，关于宋坤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郭福金在庭审前提出重新鉴定的问题。经审查，其提出重新鉴定的申请，不符合重新鉴定的法定条件，本院不予准许。关于范立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提出撤销本院(2017)吉04民终279号民事判决的请求，不属于本案再审范围。
综上，鉴于本案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已发生变化，故本院(2015)辽民再终字第26号民事判决属认定事实错误，应予纠正。本院（2015）辽民一终字第138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二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撤销辽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辽民再终字第26号民事判决；
维持辽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辽民一终字第138号民事判决。
鉴定费9000元(其中：指纹鉴定费7000元，笔迹鉴定费2000
元)，申诉人范立已垫付，由被申诉人宋坤负担；宋坤于该判决生效后一个月内给付范立。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魏业华
审判员 李 爽
审判员 刘学明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张海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