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01民终34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市下城区淼杰字牌设计工作室，经营场所浙江省杭州市下城区白田畈52号-2。
经营者刘盛昌，男，1963年4月18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山东省荣成市，现住浙江省杭州市江干区。
委托代理人刘智慧，浙江苏堤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武ＸＸ，男，1983年1月27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湖北省老河口市，现住浙江省杭州市江干区。
委托代理人吴雷、金晓航，浙江楷立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杭州市下城区淼杰字牌设计工作室（以下简称淼杰工作室）因与被上诉人武ＸＸ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下城区人民法院（2017）浙0103民初4676号�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2016年12月14日，武某在淼杰工作室厂区工作期间，在操作施工工具时不慎受伤，后入住于杭州市江干区人民医院，于2016年12月22日出院，经该院诊断为右手拇指末节指骨开放性粉碎性骨折，出院期间，共产生医疗费9149.44元，由淼杰工作室支付。出院后，武某与淼杰工作室签订一份《协议书》，该载明：武某在承揽项目厂区制作过程中，因对制作项目施工工具不熟悉，不具备操作能力，在劝阻不允许使用电器类情况下，仍然使用。不慎导致右手拇指末梢骨折，包工负责人自愿承担其在笕桥医院治疗费用，并已支付。除此外，经协商，武某愿意不再为此事向淼杰工作室追究任何赔偿及法律责任。2017年4月10日，武某委托杭州华硕司法鉴定�心对伤残程度、误工、护理、营养进行司法鉴定，该鉴定中心鉴定结果为：人体损伤十级残疾、误工期90日、护理期90日、营养期60日。本案在一审审理过程中，淼杰工作室对武某的鉴定结果申请重新鉴定，原审法院依法委托浙江汉博司法鉴定中心对武某的伤残、误工、护理、营养进行重新司法鉴定。经浙江汉博司法鉴定中心鉴定，该中心出具的《鉴定意见书》载明：1、被鉴定人武某于2016年12月14日因意外事故受伤致右手拇指末节指骨粉碎性骨折，经手术治疗，目前遗留右手拇指缩短及活动功能障碍，构成人体损伤十级伤残，所提供的影像学资料未见明显二次损伤征象；2、鉴定人武某损伤后的误工期建议为90日、护理期建议为60日、营养期建议为60日。武某的一审诉讼请求为：1、判令淼杰工作室赔偿武某因提供劳务受害的各项损失共计135934元；2、本案全部诉讼费由�杰工作室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是：一、武某与淼杰工作室是否存在劳务关系，淼杰工作室是否应对武某受到的损害再承担赔偿责任。根据查明的事实和淼杰工作室所提供的证据来看，武某是在承揽项目厂区制作过程中，因对制作项目施工工具不熟悉，不具备操作能力，在劝阻不允许使用电器类情况下，仍然使用，不慎导致右手拇指末梢骨折。该项目及厂区均为淼杰工作室所有，故应视为淼杰工作室同意武某提供劳务，本案中武某与淼杰工作室之间形成事实上的劳务关系，武某为提供劳务一方，淼杰工作室为接受劳务一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之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应的责任。本案中武某明知自己不具备操作能力，却接受淼杰工作室的指派从事工作，对其自身受到的损害承担相应的过错责任。视为本案的具体情况，武某承担30%的过错责任。对于武某的合理损失，淼杰工作室承担70%的赔偿责任；二、武某诉请的各项损失是否得到支持以及有相应的事实和法律依据。根据鉴定结果认定，本次损害已造成武某十级伤残，双方所协商的赔偿标准已不足以弥补武某的损害所带来的实际损失，故武某要求淼杰工作室赔偿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予以支持。根据鉴定认定，经原审法院审核确认为：一、残疾赔偿金，按照武某的伤残等级及年龄，武某主张为所诉法院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7237元/天×20年×0.1=94474元，原审法院予以确认；二、误工费，武某主张按每日142元计算，为142元/天×90天=12780元，原审法院予以确认；三、护理费，武某主张按每日142元计算，为142元/天×90天=12780元，原审法院予以确认；四、营养费，武某主张按每日30元计算，为30元/天×60天=1800元，原审法院予以确认；五、鉴定费2100元，系武某为伤残鉴定而支出，原审法院予以确认；六、交通费，武某主张为2000元，原审法院酌情确认为1000元；七、精神损害赔偿金，武某主张10000元，原审法院酌情确定为5000元。上述各项损失合计为129934元，按照赔偿比例，淼杰工作室应赔偿给武某90953.8元。因淼杰工作室在武某治疗过程中垫付了医疗费9149.44元以及因鉴定所支出鉴定费用2470元，扣除武某按比例承担的部分2744.83元和741元，淼杰工作室尚应赔偿给武某各项损失87467.97元。对于武某诉请中所超出部分，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十九至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淼杰工作室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给武某残疾赔偿金、误工费、护理费、营养费、鉴定费、交通费、精神损害赔偿金等各项损失合计87467.97元；二、驳回武某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淼杰工作室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019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1509.5元，由武某负担453元，由淼杰工作室负担1056.5元。
宣判后，淼杰工作室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仅依据《协议书》的表述认定项目及厂区均系上诉人所有没有事实依据。《协议书》的表述是：被上诉人在承揽项目�区制作过程中……，从字面意思理解，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是承揽关系，并非一审法院认定的劳务关系。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承揽人在承揽活动中产生所有的风险由其自身承担，被承揽人无需承担任何法律责任。二、即使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所谓的劳务关系，一审法院对法律关系的认定也是有误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二条之规定，上诉人系个体工商户，在工商部门有登记经营的字号，系劳动法所调整的对象之一，双方形成的应是劳动关系，应依据劳动法进行处理。三、《协议书》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若法院认定该协议有效，应全部采纳该协议约定的内容，上诉人不再对被上诉人承担任何的赔偿及法律责任。协议明确约定在上诉人支付医院的治疗费用后，被上诉人承诺不再为此事向上诉人追究任何的赔偿及法律责任。该协议系在被上诉人治疗终结时，此时被上诉人对自己的伤情应当非常清楚，不存在重大误解或者其他情形，双方应完全履行该协议的内容。四、《协议书》中明确说明了被上诉人受伤的原因，是被上诉人对制作项目施工工具不熟悉，不具备操作能力，在劝阻不允许使用电器类情况下，仍然私自操作电器导致其右手拇指受伤，被上诉人自身存在重大过错，应承担主要责任，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自身至少应承担70%的责任。五、一审法院依据浙江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确定被上诉人的残疾赔偿金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被上诉人一审提交的证据仅能反映其在受伤前一个月在杭州办理暂住信息的登记。而根据相关法律法规以及司法实践，被上诉人需证明其在受伤前至少一年在城镇工作生活，收入来源来自城镇�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一审的诉讼请求，并判令本案的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武某答辩称：一、一审法院关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系劳务关系的认定正确。首先，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并非承揽关系。承揽关系是以完成工作为目的的法律关系，系以承揽合同的设立为前提，合同设立的目的是完成一定的工作，工作完成的标志即是工作成果的产生。因此，承揽关系注重的是工作成果，而非工作本身。承揽关系的标的亦是工作成果而非工作过程。当然，工作成果的取得无疑要通过承揽人付出一定的劳务。承揽人如果仅仅进行工作而没有工作成果，对于定作人来说就没有任何意义。故在承揽关系中，定作人对于承揽人的人身限制，比如按时到岗，规定具体工作时间等细节上相较于劳务关系更为自由。而本案中，通过�上诉人提交的《微信聊天截图》可以看出，上诉人明确告知被上诉人于正月十五上班，且被上诉人劳动所用工具亦为上诉人所提供，上诉人对被上诉人有一定人身限制性，故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不属于承揽关系。其次，上诉人在上诉状中适用法律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九条的适用的前提是“劳动者与起有字号的个体工商户产生的劳动争议诉讼”，而本案并未经过劳动仲裁，也不属于劳动争议纠纷，故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应属于劳务关系。最后，《协议书》并非被上诉人真实意思表示，系因重大误解订立的显失公平的合同，依法属可变更、可撤销的合同，但鉴于该《协议书》系由上诉人制作形成，故该部分事实描述应当认为系上诉人的自认，一审法院认定正确。二、上诉人提交的《协议书》系被上诉人�因重大误解订立的显失公平的合同，依法属可变更、可撤销的合同。上诉人以此作为不承担赔偿责任的抗辩理由依法不能成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三条之规定，因重大误解订立、显失公平或一方以欺诈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下订立的合同，当事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首先，上诉人提交的《协议书》系于2017年12月22日被上诉人出院当日签订。当时上诉人的实际经营者刘盛昌之子刘超与被上诉人说，因医药费均已帮被上诉人垫付，其需相应的书面材料去申报工伤及出院手续，故让被上诉人在《协议书》上签字，且对被上诉人表明《协议书》仅作为“其自愿承担在笕桥医院治疗费用，并已支付”的相关凭证。可见，上诉人的行为系欺诈行为，该行为导致被上诉人陷入错误认知从而违背自身真实意思表示，签订了《协议书�，属于因一方以欺诈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情况下所签订的合同。其次，被上诉人由于自身文化程度较低，本身也看不懂《协议书》的具体内容，加之其误以为该份协议仅作为上诉人帮助被上诉人申报工伤及出院的材料，故而签字捺印，故该《协议书》系属被上诉人基于重大误解而签订的合同。最后，该份协议中约定，上诉人仅需承担被上诉人在笕桥医院的治疗费用，而上诉人对于被上诉人的伤残结果及其他损失均无需承担赔偿责任，已严重侵犯被上诉人的合法权益，显属有失公平，该《协议书》属于显失公平的合。三、上诉人系被上诉人的雇主，依法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之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上诉人雇佣被上诉人从事木工工作，被上诉人在工作过程中，右手指被割伤，经鉴定为十级伤残，上诉人作为雇主应承担赔偿责任。四、被上诉人主张赔偿项目和计算标准符合法律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并有确实充分的证据，被上诉人主张的损失赔偿依法应当得到法院的支持。其中关于伤残赔偿金一节，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关于经常居住地在城镇的农村居民因交通事故伤亡如何计算赔偿费用的复函》的规定，“人身损害赔偿案件中，残疾赔偿金、死亡赔偿金和被扶养人生活费的计算，应当根据案件的实际情况，结合受害人住所地、经常居住地等因素，确定适用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人均消费性支出）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的标准，受害人虽然是农村户口，但其经常居住地和主要收入来源地均为城市的，有关损害赔偿费用应当根据当地城镇居�的相关标准计算。”本案中，被上诉人从事的职业为木工，其生活主要来源为务工收入，故应适用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计算标准。综上，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于法无据，恳请二审法院维持一审判决，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二审中，上诉人淼杰工作室向本院提交工程项目承揽合同两份，欲证明武某受伤的厂区系淼杰工作室承包给李某。淼杰工作室还申请证人李某出庭作证，证明目的同上，证人李某陈述：其与淼杰工作室之间签订过工程项目承揽合同，系根据所做展柜的米数结算报酬，并系与案外人李兴强（音）合作从淼杰工作室承接项目，两人按照工作量平分报酬；其原本不认识武某，一次在厂区门口装车时看到过武某在门口，并不知道武某具体是做什么的，其与武某并未一起进行过装车或送货，双方之间也未发生款项往来；武某受伤当日，李某虽然也在厂区内，但并未看到武某受伤的具体经过，只是在武某发出“哇”的声音后才发现武某手指受伤，事后李某也未与武某进行过协商或向武某支付过费用。被上诉人武某认为上述证据不属于二审新证据，在保留该意见的前提下，对两份工程项目承揽合同，对真实性、合法性均不予认可，证人对承揽合同的签订时间与合同记载的时间出现不一致的情况，不排除倒签合同的可能性，对关联性不予认可，承揽合同的效力仅限于上诉人和李某之间，亦不约束上诉人另外聘请被上诉人在案涉厂区工作，且证人陈述其未自己聘请人员，被上诉人是由上诉人聘请并支付报酬，故承揽合同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对李某的证人证言，对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可，但认为证人与上诉人之间存在直接的利害关系，同时证人已清楚陈述系其系与上诉人合作，与被上诉人原来并不认识，且案�事故的发生也是在被上诉人发出“哇”的声音后才知道被上诉人受伤，故不能达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本院对工程项目承揽合同和李某证言的形式真实性均予以认定，对其证明目的将综合全案予以评判。
被上诉人武某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二审调查中，武某与淼杰工作室均确认案涉《协议书》系在武某出院当日即2016年12月22日签订。
本院认为：虽然淼杰工作室提供工程项目承揽合同主张李某系相应的项目承包人，但根据李某的证言，其并未与武某发生业务联系或款项往来，也未与武某就其受伤事宜进行过协商或支付过费用，且淼杰工作室亦自认其在签订案涉《协议书》时并未与李某进行过沟通，故淼杰工作室称其已将厂区承包给他人、其系代包工负责人与武某进行协商不能成立；依据案涉《协议书》中关于“乙方（武某）在在承揽项目厂区制作过程中……”的表述，无法认定武某与淼杰工作室之间系承揽关系，亦无其他证据证明双方之间具有形成承揽关系的意思表示；考虑到淼杰工作室与武某之间并未签订劳动合同，淼杰工作室也未为武某缴纳过社会保险，且在案涉事故发生后未向社会保险行政部门提出工伤认定申请，又结合武某受伤的场所发生在淼杰工作室，施工工具亦为淼杰工作室所提供，以及淼杰工作室在事发后为武某垫付医疗费，并作为一方主体与武某签订案涉《协议书》，本院认为，武某基于劳务关系向淼杰工作室主张权利并无不当。对于淼杰工作室认为依据《协议书》的约定其无需再向武某承担责任，因该《协议书》系在武某出院当日签订，其当时尚未进行伤残鉴定，现鉴定意见评定武某构成十级伤残，《协议书》中仅约定治疗费用�淼杰工作室承担，已不足以弥补武某的损害所带来的实际损失，鉴于武某在一审中已以重大误解、显失公平为由提出该《协议书》存在可撤销的情形，且在行使撤销权的除斥期间内，本院认为，武某提出的撤销主张具有合理性，故对淼杰工作室的该项上诉意见，不予采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之规定，“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综合《协议书》的记载、双方当事人的陈述以及证人证言，淼杰工作室作为接受劳务一方，在工作安排和现场管理方面具有过错，武某亦存在明知自身不具备操作能力仍接受指派从事案涉劳务的过错，故综合考虑双方的过错程度，原审法院酌定由淼杰工作室对武某的合理损失承担70%的责任，武某自行承担30%的责任尚属合理。另，结合武某从事的工作以及�受伤前的居住情况，原审法院对其残疾赔偿金适用城镇居民标准并无不当。综上，上诉人淼杰工作室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987元，由杭州市下城区淼杰字牌设计工作室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傅东红
审判员 石清荣
审判员 韩圣超
二〇一八年四月三日
书记员 朱 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