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6民终311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南通六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如皋市城南街道解放路9号1505办公室。
法定代表人：朱小忠，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伟，江苏绘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龚士军（又名龚仕军）。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霞，如皋市下原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江苏南通六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通六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龚士军劳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如皋市人民法院（2015）皋新民初字第04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2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南通六建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龚士军承担。事实和理由：龚士军与南通六建公司不存在劳务合同关系，即便如上诉人主张，龚士军在南通六建公司承建商丘市0370国际城二期工程工作是南通六建公司聘请的，双方之间也应当存在劳动合同关系，而不是劳务关系。葛仁全是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龚士军是受葛仁全的雇请到该工程工作的，与其存在劳务关系的应是葛仁全。龚士军主张欠付工资的证据也是由葛仁全出具的欠条，实际欠付的工资数额并没有30万元。葛仁全既不是南通六建公司的工作人员，也没有得到公司授权，因此其雇佣龚士军的行为并不构成职务代理。龚士军在案涉工程工作结束的时间是2011年底，其在2015年3月30日才向法院起诉，已远远超过诉讼时效。葛仁全出具欠条的行为系无权处分，不能发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一审认为没有超过诉讼时效存在错误。
被上诉人龚士军答辩称，案涉工程系南通六建公司承建的工程，葛仁全是项目经理。龚士军系案涉工程的行政管理人员，和另外两个案件的当事人钱建军、钱秀元代表南通六建公司从事工程管理活动。钱建军、钱秀元案件已经判决支持两人的诉请。葛仁全在授权期间出具工资欠条合法有效，其行为是职务行为，应由南通六建公司承担给付责任。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龚士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南通六建公司给付未付工资欠款24.5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9月8日，南通六建公司与河南省商丘市中大环球置业有限公司签订“协议书”一份，约定：商丘中大环球置业有限公司将位于河南省商丘市昆仑路东侧，新兴路北侧的0370国际城二期工程发包给南通六建公司承建，合同价款暂定为人民币六千万元。该协议双方均加盖了合同专用章和法定代表人印章，葛仁全作为南通六建公司的委托代表人在协议书上签名。2010年11月6日，南通六建公司与葛仁全签订《项目目标管理责任书》一份，约定南通六建公司委托葛仁全为“0370国际城二期”项目的项目责任人，全面负责项目经理部的各项经营管理工作。项目责任人有义务维护公司的形象和利益，有权决定项目经理以下人员的聘书（用）与解聘。项目经理部人员的工资福利待遇执行公司的体系，具体定级由项目责任人提出方案，经力资部审核后确定。项目部实行责任承包制，自负盈亏，项目负责人全部负责并在业主资金不到位时筹措工程周转资金，葛仁全为责任人全面负责项目经理的各项经营管理工作。
案涉工程39、40、42、31号楼施工中，作为现场施工代表，龚士军在加盖有“江苏南通六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0370国际城二期工程技术资料专用章”的工程现场签单上参与签字确认。河南省商丘市中级人民法院在处理有关该工程欠款纠纷时，亦曾做出（2013）商民三终字第602号、（2014）商民三终字第236号民事判决书，均判决确认葛仁全系商丘0370国际城二期工程项目部负责人，在涉案工程项目中的行为系职务行为，判决认为南通六建公司商丘0370国际城二期工程项目部、南通六建徐州公司系南通六建公司的下属机构，不具备独立承担民事责任的能力，葛仁全在涉案工程项目中的行为，系职务行为，相应工程欠款由南通六建公司负担。
2012年1月19日葛仁全出具“欠条”一份交龚仕军，“欠条”载明：今欠龚仕军在0370项目部项目经理一年工资计叁拾万元正。2012年3月30日，因葛仁全违约，无力组织正常施工，业主发函至南通六建公司，要求解除施工合同。为解决工程有关纠纷时，有葛仁全参加的南通六建公司会议纪要中，南通六建公司刘强申明葛仁全从通知之日起不再代表南通六建公司行使任何职权，不得代表六建，用商丘工程进行融资、借款、购买材料等。龚士军等人申请有关部门索要工资未果。2015年3月30日龚士军诉至一审法院，遂成本案诉讼。
一审审理中，龚仕军表示与葛仁全之间未签订书面协议。2011年2月至2012年年初，在案涉工程项目中受葛仁全的领导、指挥，具体担任技术经理，负责工程技术等管理工作，月应得工资收入两万五千元。目前无法联系找到葛仁全，仅要求南通六建公司承担责任，不要求葛仁全承担责任，葛仁全也不应该承担责任。南通六建公司质证认为龚士军提供“欠条”的真实性无法确认，是否葛仁全出具难以证明，没有南通六建公司的任何公章，也不能证明龚士军在南通六建公司该工程工作的事实，不能证明葛仁全的雇佣行为得到南通六建公司的授权。南通六建公司称，案涉工程由葛仁全具体负责操作、垫资，挂靠南通六建公司的名义承建。葛仁全与南通六建公司没有任何劳动关系，公司不为其缴纳保险，发放工资。葛仁全也未缴纳管理费。该工程2010年下半年开工后，工程仅施工一半，因葛仁全施工管理及资金等原因至今未竣工，也无法联系葛仁全。
一审另查明，在该案涉工程中，另有材料员钱建军、门卫钱秀元，也因葛仁全立据，分别结欠工资20万元、3万元，钱建军、钱秀元曾分别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南通六建公司支付工资欠款，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葛仁全出具结账手续的行为，不属于南通六建公司的职务行为，属于葛仁全的个人行为，判决驳回了钱建军、钱秀元的诉讼请求。判决后，钱建军、钱秀元分别提出上诉。因此，本案于2016年1月15日中止诉讼审理。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后，认为南通六建公司承接的案涉0370国际城二期工程，授权葛仁全组织项目部，并负责项目部的全部经营管理活动，葛仁全在项目部从事的经营管理活动，均代表南通六建公司，构成职务行为，依法应由南通六建公司承担工资欠款的给付责任，判决分别撤销了一审法院有关钱建军、钱秀元案的一审判决，于2016年4月12日分别判决南通六建公司给付钱建军工资20万元，给付钱秀元工资3万元，并承担自主张之日起至给付之日止的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
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生效后，本案恢复诉讼审理。南通六建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供一份“说明”，主要内容“本人葛仁全于2012年1月19日向钱建军写的20万元欠条，向钱秀元、申威写的6万元欠条以及向龚士军写的30万元欠条，都是假的，并非真实的情况，是因为工程欠款的问题，商丘中大环球开发商老总的弟弟被我们围在如皋丰乐派出所会议室后，为了让钱建军、钱秀元、龚士军等帮我多要工程款，就以此打的假工资欠条形式向开发商老总弟弟追款，钱建军、钱秀元、龚士军都是我个人请去要钱的，与南通六建公司没有任何关系，后我也多次找他们索要以上欠条，他们都不肯给，以上情况属实，说明人葛仁全，2016年4月26日”。南通六建公司表示葛仁全人在河南，不能到庭作证。龚士军质证表示该“说明”真实性不能确认。退一步讲，即便是真实的，该证据形成于进入审判程序以后，与此前葛仁全出具的“欠条”证据不一，应以先前的证据为准，且葛仁全与南通六建公司之间存在利益冲突，双方可能存在挂靠关系，对外应由南通六建公司承担责任。龚士军表示在商丘工作期间已预付生活费约5.5万元，具体付款数额不记得了，均有付款手续给会计的，愿意扣减，书面变更诉讼请求判决南通六建公司给付其余未付工资欠款24.5万元。
同时，南通六建公司补充举证一份由葛仁全提供的“人工工资明细表”，表中序号、姓名、班组、工种、应发工资、已发工资、未发工资、签名、联系方式、备注均为打印内容的格式表格，总序号11，其中序号1为“睢县新生建设劳务有限公司”，序号2姓名张明发，序号3姓名龚仕军，其他也均为个人，班组空白未填，工种为管理人员，其他人员工种有管理人员、塔吊工、承包人、脚手架、灰土、临设，应发工资和已发工资总额相同，分别为170.70万元，龚仕军的应发工资为“22.5万元”，已发工资为“22.5万元”，未发工资为空白，签名栏除序号一为“夏”外，其余与姓名一栏内容、笔迹相一致，联系方式为电话号码，备注栏序号1为“2010年年底”，序号2张明发为“2010年负责发放”，龚仕军备注为“2011年负责发放”，序号4李国其备注为2010-2011负责发放。付款凭证（包括白条、付条、借据）十张，付款总额为5.4万元，除一张1万元的单子没有龚士军签名，其他均有龚士军签名）。以证明龚士军已经从葛仁全处支取了工资合计22.50万元。龚士军起诉涉嫌虚假诉讼，不应再支付工资。龚士军质证认为，包括没有签名的一张凭证，其确已预付生活费款54000元。关于“人工工资明细表”，除后来用铅笔备注增加的内容外，包括签名一栏的内容，均为龚士军本人书写。在2011年下半年，由南通六建公司徐州办事处的会计向龚士军提供打印格式化的表格，要求龚士军将工地上所有人员已付工资情况进行统计，其就进行了统计，“比如张明发2010年期间作为施工管理人员的代表，总共发了24.8万元工资，但并没有见到具体的付款凭证，只我了解估计的数字，不是张明发一人的工资。2011年是我负责的，就写的我的名字作为代表，所有管理人员的工资22.5万元，包括张明发、我、吴东东、宋邦才、刘子泉、李建梅、李红、钱建军、李国其已经付到的工资，数字也不准确，是我估计的，不代表我一人已付到的工资。李国其是安全员，写的工种是塔吊工，八个塔吊工人付工资要他签字，所以写的他的名字，他本人不是塔吊工。其他人都是分包的队伍，包工不包料，付的工资额也是我估计的。平时付款也有手续，需要我签字，所以我有点数，后面留了电话号码和姓名，便于六建再去核实。究竟付了多少，均要有付款凭证提供给会计，才能付到款。”
一审认为，债务应当清偿。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企业法人对它的法定代表人和其他工作人员的经营活动，承担民事责任。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工作人员就其职权范围内的事项，以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名义从事经营活动构成职务代理，无须法人或其他组织的特别授权，其行为后果应当由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承担。
本案中，葛仁全雇佣龚仕军，向龚仕军出具工资欠条，结欠龚仕军工资欠款30万元，事实清楚，法院予以确认。商丘0370国际城二期工程项目，系六建公司承建，葛仁全作为六建公司授权的项目责任人，在项目实施过程中从事的经营管理活动，构成职务代理行为。龚士军由项目责任人葛仁全安排参与商丘0370国际城二期工程项目施工管理活动，其工资待遇、工作内容均由葛仁全确定，龚仕军是案涉项目的现场施工代表，其付出的劳务是项目部经营行为的组成部分。葛仁全从事项目部管理活动的职务行为，依法应由南通六建公司承担工资欠款的给付责任。龚士军自认已付生活费五万五千元左右，变更诉讼请求要求南通六建公司给付工资欠款二十四万五千元，法院予以确认。
龚仕军和南通六建公司陈述，南通六建公司与案外人葛仁全之间系挂靠关系，与现有证据施工协议书和项目责任书查明的事实不相符合。南通六建公司与案外人葛仁全是否系挂靠关系，非本案审查的范围，仅凭龚仕军和南通六建公司的陈述，无证据证实，法院无法确认。如南通六建公司能够依法证明其与葛仁全存在挂靠关系，也可在承担履行工资给付义务后，与葛仁全另行结算。南通六建公司提供的“说明”内容与龚士军提供的现有证据证明内容明显存在矛盾，亦无其他证据佐证，反驳龚仕军没有在案涉0370国际城工程项目中参与施工。“人工工资明细表”内容、笔迹基本为龚士军一人书写，形成于“欠条”之后，不能证明六建公司所主张的龚士军工资已全部支付的事实。理由：1、“人工工资明细表”包括“睢县新生建设劳务有限公司”和原告本人十一个单位和个人，除原告龚仕军本人，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其余付款人“签名”一栏的内容为付款人本人签名。由龚士军一人签字代发所有人包括单位睢县新生建设劳务有限公司人员工资的可能性较小。2、南通六建公司提供的龚士军已付款54000元凭证，除一张无龚士军签名，其余付款凭证均有龚士军签名。如此多笔、大额付款，南通六建公司不能提供具体的付款凭证，证明其余款项付款情况，且龚士军持有的葛仁全出具的“欠条”亦未收回，不符合交易习惯和财务制度规范要求。结合“备注”内容，龚士军解释“人工工资明细表”是为分别统计2010年、2011年参与施工人员工资已发放情况，具有合理性，法院予以采信。葛仁全出具的“欠条”并未约定具体还款期限，其随时有权主张权利。六建公司所辩龚士军主张权利超过了诉讼时效期限的主张亦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南通六建公司尚应付龚士军工资欠款24.6万元，龚士军仅要求南通六建公司给付工资欠款24.5万元，法院无异议。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第一百零八条之规定，一审判决：江苏南通六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给付龚仕军工资欠款人民币二十四万五千元，于本判决生效立即履行。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江苏南通六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葛仁全向龚士军出具的工资欠条能否认定为职务行为，南通六建公司是否应承担欠付工资的给付责任；2、一审对龚士军欠付工资数额的认定是否正确；3、龚士军的主张是否超过诉讼时效。
关于争议焦点1：法人或其他组织的工作人员就其职权范围内的事项以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名义从事经营活动构成职务代理，无需法人或其他组织的特别授权，其行为后果应由法人或其他组织承担。南通六建公司承接商丘0370国际城二期工程项目，授权葛仁全组织项目部并负责项目部的全面经营管理，葛仁全在职责范围内从事的经营管理活动均代表南通六建公司，为职务行为。河南省商丘市人民法院（2013）商民三终字第602号、（2014）商民三终字第236号民事判决书亦确认上述事实。葛仁全雇佣龚士军在项目部负责工程技术等管理工作，担任案涉工程项目的施工现场代表，并向龚士军出具工资欠条，均属于葛仁全职权范围内的工作内容，应认定为职务行为。
南通六建公司上诉称龚士军系与葛仁全存在劳务关系，应由葛仁全给付工资，本院认为，葛仁全雇请龚士军的行为并非其个人行为，而是代表南通六建公司行使职权的职务行为，故劳务关系的主体为龚士军与南通六建公司。龚士军请求如皋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及如皋市人民法院确认与南通六建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的申请已被驳回，其与南通六建公司存在劳务关系与之前的仲裁决定不存在矛盾。至于其辩称的葛仁全为实际施工人的主张，因该辩称与施工协议书、项目目标管理责任书等现有证据查明的事实不符，南通六建公司又未能提供其他证据证实，本案中无法确认。如南通六建公司能够证明其与葛仁全系挂靠关系，可在承担履行工资给付义务后，与葛仁全另行结算。综上，葛仁全向龚士军出具工资欠条在解除对葛仁全授权之前，且南通六建公司也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其向龚士军披露解除对葛仁全授权的事实，龚士军有理由相信葛仁全有代理权，故葛仁全出具欠条仍应认定为职务行为，由南通六建公司承担给付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2：南通六建公司提供的工资发放表龚士军自认为其本人书写，系其应南通六建公司要求对已付工资情况进行汇总，其领取后已分发到各个管理人员。除该工资发放表外，南通六建公司未能提供其他证据如收款收据等与该表相印证，仅凭该表不足以证实龚士军已领取工资。葛仁全出具的’说明”在工资欠条之后，其本人未能到庭作证，也未能提供其他证据佐证”说明”的内容，不足以否定欠条的效力。南通六建公司也未能举证证明欠条数额有明显不合理之处，原审根据葛仁全向龚士军出具的欠条认定欠付工资数额合法有据。
关于争议焦点3：当事人在合同中未约定履行期限或者约定不明，且根据合同内容无法确定履行期限的，诉讼时效期间自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给予的宽限期届满的次日起计算。案涉欠条中并未约定付款期限，南通六建公司一审答辩中也称“龚士军没有向南通六建公司主张过权利”，龚士军以起诉方式要求南通六建公司履行债务的主张并未超过诉讼时效。
综上，南通六建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上诉人南通六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倪红晏
审 判 员 卢 丽
代理审判员 郭相领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邱 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