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闽02民终38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胡景煌，男，1953年8月10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方湘臻，福建大道之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宝玺，福建大道之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胡珺，女，1981年3月7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思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乃敏（系胡珺母亲），住福建省厦门市湖里区金山西里**号***室。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曹乃敏，1954年5月20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厦门市湖里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志强，厦门市禾山法律服务所法律服务工作者。
上诉人胡景煌因与被上诉人胡珺、曹乃敏赠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厦门市思明区人民法院（2016）闽0203民初632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胡景煌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撤销胡景煌就厦门市思明区文兴东二里39号604室对胡珺的赠与。事实和理由：一、根据《婚姻法》、《老年人权益保障法》的规定，子女对父母负有法定的赡养义务，不因任何情况而免除。胡珺作为胡景煌的婚生子女，对胡景煌负有赡养义务，对胡景煌有经济上供养、生活上照料和精神上慰藉的扶养义务，此法定义务不因任何情况而免除。一审法院有条件的认为胡珺经济能力弱无需履行赡养义务显属适用法律错误。二、本案中胡珺行为属于拒绝履行赡养义务，未与胡珺没有能力扶养义务进行区别，认定事实错误。（一）、胡珺通过诉讼方式强制要求胡景煌搬离长期居住的讼争房产应认定为拒绝履行赡养义务。本案中，胡景煌提出如果胡珺要将胡景煌驱逐出讼争房产，应为胡景煌保留住所或提供同等条件的住所或从变卖房产的房款中提供足够的赡养费，但胡珺均予以拒绝，显然属于有能力进行赡养而拒绝履行赡养义务，一审法院无视讼争房产特殊情况，单纯以胡珺现没有收入作为判断标准，认定其没有赡养能力显然错误。（二）、一审法院认定胡珺经济能力弱可以不履行赡养义务的判决违反公序良俗。首先，胡景煌赠与房产支持胡珺成家立业，希望其能够尽快成家立业，进而更好的关心关爱父母。胡景煌在赠与房产时必然不会知道胡珺会将其驱逐出该住所，否则胡景煌怎会愿意赠与，一审法院忽略这一重要前提错误。其次，胡珺将胡景煌驱逐出讼争房产，却不提供任何的其他替代性赡养方案，显然也属于不履行赡养义务行为，一审法院无顾此事实，对于默认胡珺现在及将来都无需履行赡养义务，必将导致双方矛盾进一步激化和扩大。三、一审法院认定胡珺经济能力弱、胡景煌经济能力强不符事实，且没有证据支持。（一）、一审法院将有能力获得不错工作的胡珺认定为经济能力弱错误。胡珺现在是否处于留学状态、是否需要大量留学费用，经济能力如何，一审法院未对其真实财务情况查明，单纯从6年前开始留学的背景进行判断错误。且依据胡珺多年留学背景及高学历情况，在国内外均能获得一份好工作，其有能力去获得收入与完全没有能力获得收入属于不同概念。（二）、一审法院认定胡景煌经济能力强的认定显然不当。胡景煌现名下无房产，已达退休年龄，××。因胡珺不履行赡养义务，胡景煌只能继续从事教学工作，但退休返聘不等同于经济能力强。胡景煌已将能支持胡珺的钱款用于支持胡珺，另一方面，胡景煌尚有90多岁且身患疾病的父母双亲需要赡养，所以胡景煌只能在身体勉强可以支撑之前，多为自己预留一些养老费，如果把因生活所迫而去获得收入的情况理解成经济能力强，胡景煌不能予以接受。因此若以一审判决结果，胡景煌失去住所，胡珺又无需履行赡养义务。即使胡景煌能够自行租房勉强维持生活，但逐年上涨的租金、治疗疾病费用都可能导致胡景煌无力承担，其家中80多岁父母也因胡景煌失去经济来源而无人赡养，胡景煌生活无人照料、精神得不到慰藉，晚景凄凉可以预测。综上，因胡珺对胡景煌有法定抚养义务而不履行，胡景煌有权撤销赠与。
胡珺辩称，对方陈述与事实不符。今年春节、元宵节期间父女通过QQ聊天，胡景煌还愿意出资让胡珺回国，是胡景煌同意胡珺继续在荷兰上学的，2016年至今曹乃敏又寄了一万多欧元给胡珺。胡景煌撤销赠与的原因是因为现在的妻子导致的，是为了霸占住房。
曹乃敏述称，今年春节父女都有通过QQ进行沟通及问候。胡景煌上诉的事实及理由，大多使用不确定语气，与民诉法谁主张谁举证不符，胡珺仍在国外求学尚未回国。且赠与权的撤销权需在一年内行使，对方已超过了一年，胡景煌是集美大学副教授退休，享有丰厚的退休金；胡珺目前仍尚在国外求学，其母曹乃敏举证用于胡珺的学费生活费一百多万元。胡珺尚未回国，不存在扶养胡景煌的法定情形。
胡景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撤销胡景煌就厦门市思明区文兴东里39号604房产对胡珺的赠与。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胡珺系胡景煌与曹乃敏的婚生女。胡景煌与曹乃敏于1980年结婚，1992年协议离婚；后于2009年复婚，2012年诉讼调解离婚。1997年10月19日，胡景煌与厦门市住宅建设办公室签订《厦门市安居解困统建房销售合同书》购买前埔南小区第一组团第1栋604室房屋（土地房屋权属登记地址为思明区文兴东二里39号604室，以下简称讼争房屋）。购得讼争房屋后，权属登记至胡景煌名下。2010年5月26日，胡珺以赠与合同纠纷为由向法院起诉胡景煌、曹乃敏，请求判令胡景煌、曹乃敏协助将讼争房屋产权转移登记至其名下。经法院主持调解，胡珺、胡景煌、曹乃敏达成协议：曹乃敏、胡景煌确认讼争房屋的50%产权归胡珺所有；曹乃敏、胡景煌应于2010年7月17日前配合胡珺办理产权变更登记手续；等等。2010年7月2日，法院作出（2010）思民初字第5183号民事调解书对上述协议予以确认。其后，胡景煌、曹乃敏将讼争房屋的50%份额产权转移登记至胡珺名下。
2012年8月30日，胡景煌以离婚纠纷为由向厦门市湖里区人民法院起诉曹乃敏，请求判令解除双方婚姻关系并分割夫妻共同财产。经法院主持调解，双方达成协议：曹乃敏、胡景煌自愿离婚；曹乃敏、胡景煌共同所有的闽Ｄ×××××号轿车归胡景煌所有，该车辆自2012年9月起的剩余银行按揭款由胡景煌自行承担；登记在胡景煌和胡珺名下的讼争房屋，其中胡景煌、曹乃敏共有的50%产权（即登记在胡景煌名下的50%产权），曹乃敏、胡景煌自愿赠与胡珺；曹乃敏、胡景煌共有的址于厦门市同安区瑶江里162号802室房产归胡景煌所有，该房产自2012年9月起的银行按揭款由胡景煌承担；等等。2012年11月19日，厦门市湖里区人民法院作出（2012）湖民初字第5348号民事调解书对上述协议予以确认。2015年，通过对上述调解书的强制执行，讼争房屋登记在胡景煌名下的50%份额产权转移登记至胡珺名下。至此，讼争房屋的产权已全部登记至胡珺名下。
产权全部转移登记至胡珺名下后，胡景煌继续占有使用讼争房屋。2015年9月15日，胡珺以物权保护为由向法院起诉胡景煌，请求判令胡景煌腾空交还讼争房屋。2015年11月19日，法院一审作出（2015）思民初字第14531号民事判决，判决胡景煌将讼争房屋腾空并交还胡珺。胡景煌不服，向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目前该二审案件尚在审理过程中。
另查明，胡珺2006年大学毕业后回厦就业，后于2010年出国留学，目前尚未毕业，尚未归国。胡景煌原系集美大学教师，现已退休，退休前为副教授职称。2010年5月，集美大学人事处出具《职工收入证明》载明：胡景煌最近三个月月均收入7950元。目前，讼争房屋由胡景煌居住使用，胡景煌名下无不动产。
庭审中，胡景煌主张讼争房屋75%的份额系其个人财产，仅25%份额为其与曹乃敏复婚后补办产权，曹乃敏至多拥有12.5%份额。此外，胡景煌、胡珺双方就撤销赠与的除斥期间是否届满存在争议。
一审法院认为，胡景煌将讼争房屋赠与胡珺的意思表示记载于（2010）思民初字第5183号民事调解书、（2012）湖民初字第5348号民事调解书，胡珺接受赠与，双方赠与合同关系真实合法有效，应受法律保护。由于赠与物即讼争房屋的所有权业已转移至受赠人胡珺，无法定理由该赠与不可任意撤销。本案中，胡景煌以胡珺未履行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二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的受赠人赡养义务为由主张撤销赠与，双方的争议焦点为：撤销赠与的除斥期间是否已届满；胡珺是否存在对胡景煌有扶养义务而不履行的情形。
一、关于撤销赠与的除斥期间是否已届满
2015年9月15日胡珺起诉要求胡景煌腾空交还讼争房屋，自此双方就胡珺是否履行赡养义务在认识上产生分歧，矛盾进一步激化，应以胡景煌知悉该诉讼的时间作为其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亦即撤销赠与除斥期间的起算点。由于胡景煌知悉该诉讼的时间必然迟于2015年9月15日，且2015年9月15日距本案起诉之日未满一年，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二条第二款的规定，应认定胡景煌行使撤销权的除斥期间尚未届满。
二、关于胡珺是否存在对胡景煌有扶养义务而不履行的情形
该争议焦点可进一步具体化为：胡珺要求父亲胡景煌搬离讼争房屋是否可认定其未履行赡养义务。对此法院分析认为，《婚姻法》第二十一条规定：“子女对父母有赡养扶助的义务。子女不履行赡养义务时，无劳动能力的或生活困难的父母，有要求子女给付赡养费的权利。”可见，在赡养对象向赡养义务人提出财物给付请求的前提下，对赡养义务人履行义务的法律评价标准低于道德评价标准，应结合赡养对象的赡养需求、赡养义务人的赡养能力等情况对赡养义务是否履行进行具体分析，评价的侧重点则应着眼于赡养义务的经济层面意义。
从胡景煌的经济条件来看，胡景煌系大学副教授退休，有可观的退休收入，不存在子女经济资助的需要。从胡景煌的住房情况来看，2012年胡景煌与曹乃敏离婚时，分得一套位于同安的房产。后胡景煌将该房产处分，理应获得可观对价。胡景煌名下无房系其处分同安房产先行行为导致，其住房需求亦可用处分房产获取的对价再行购买或租住房屋解决，不应认定其有住房匮乏之虞。反观胡珺，目前仍在国外求学，尚无固定收入，生活仍需亲友接济，暂无经济上供养、生活上照料胡景煌的能力。
胡景煌的两次赠与分别发生在2010年和2012年，彼时胡珺已出国留学，胡景煌明知胡珺留学期间仍需家庭资助，作出赠与且未提出赡养要求，本意是为女儿今后生活提供物质保障，减轻女儿经济压力。迄今，胡珺和胡景煌的各自经济状况、彼此的空间距离与胡景煌作出赠与时未有实质改变，故胡景煌主张胡珺未尽赡养义务并提出撤销赠与系对其赠与真意的反言。
综上，本案存在赡养义务人胡珺经济能力弱、赡养对象胡景煌经济能力强的特殊情况，胡景煌提出撤销赠与一定程度上有悖诚实信用原则，若撤销赠与将进一步加剧胡珺经济恶化，导致利益失衡，亦无助于胡景煌、胡珺之间关系的修复，故法院不认定胡珺存在未履行赡养义务的行为，对胡景煌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但应指出，尊老敬老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赡养善待老人是法律所规定的义务。胡珺在国外求学，更应创造条件对父母予以生活上的关心和精神上的慰藉，更应努力求得经济独立回报父母，在与父母产生矛盾时应通过沟通协商解决，不宜动辄求诸诉讼。唯此方能打开心结，实现亲子和睦，推动社会和谐。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款、第一百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驳回胡景煌的诉讼请求。
本案二审审理期间，胡珺提交一份一年内曹乃敏给胡珺的转账记录，证明胡珺上学仍需父母的支持。胡景煌经质证认为，对该证据不予以确认，不能看出款项转给谁的；胡景煌对于胡珺的出国留学支付了大量的费用，目前是因为胡景煌没有经济能力予以支持。
二审中对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除胡景煌认为胡珺是否尚未毕业不清楚及集美大学出具的证明是未退休的收入与本案无关外，其余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胡景煌将其所有的讼争房产份额赠与胡珺，已为发生法律效力的《民事调解书》所确认并已履行完毕。胡景煌依据《民事调解书》将应属本人的房产份额赠与胡珺，并据此解除与曹乃敏的婚姻关系，这种发生在特定身份关系当事人之间的、有目的的赠与，并不违反法律的规定，具有一定的道德义务性质，也属一项诺成性的约定。在胡景煌、曹乃敏婚姻关系事实上因该离婚调解协议得以解除，且离婚调解协议的其它内容已经履行的情况下，应当视为赠与财产的目的已经实现，胡景煌赠与房产行为依法不能随意撤销。且双方系在人民法院主持下达成协议并制作的《民事调解书》，其法律效力并不低于经过公证的赠与合同，依法律规定亦属不可撤销之情形，故胡景煌要求撤销赠与的上诉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同时，对于胡珺于2010年出国留学的事实，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胡珺主张其尚未学成毕业，并于二审提供汇款凭证证明其尚需母亲资助上学的事实，胡景煌虽不予认可，但未能提供证据反驳其主张或证明胡珺已就业的事实，故原审法院认定胡珺暂无经济上供养、生活上照料胡景煌的能力并无不当。而胡景煌作为大学副教授，有稳定、可观的退休金收入，且其将离婚时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分得的另套住房予以出售，原审法院据此认定其经济能力强且不存在住房匮乏之虞正确。况且赡养父母乃子女法定义务，若今后胡景煌存在经济困难或身体健康问题，胡珺不得拒绝履行其义务，胡景煌以今后可能存在的困难来推定胡珺不履行赡养义务进而主张撤销赠与依据尚不充分，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并无不当，胡景煌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采信。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0元，由上诉人胡景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 宁
审 判 员 李向阳
审 判 员 柯艳雪
二〇一七年五月二十二日
代书记员 肖子发
附本案适用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出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