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琼01民终60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海口公交新月汽车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李庭饶，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符勇，该司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尤平。
上诉人海口公交新月汽车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月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尤平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海口市秀英区人民法院（2015）秀民一初字第14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9月9日，李尤平应聘到新月公司工作，由新月公司聘用为出租汽车驾驶员，并通过岗位培训和各项规章制度学习考试，并颁发《出租汽车驾驶员奖惩规定》，该规定第十一条第2款规定:“如驾驶员未按双方约定日期未足额交纳承包定额及有关税费，每逾期1天按欠交金额3‰作为滞纳金交公司，如拖欠时间超过10天或以上的，视同驾驶员单方解除合同”。李尤平与新月公司签订了五年期《海口市出租汽车运营任务承包合同》，约定李尤平承包经营新月公司琼A4XX**车辆，同日李尤平与新月公司签订了《劳动合同》，约定合同期限自2011年9月9日至2016年9月8日止。岗位是琼A4XX**号出租汽车驾驶员，劳动报酬为李尤平向新月公司缴纳定额承包金后的营运收入归李尤平所有。在合同履行中，新月公司为李尤平购买了社会五项保险。新月公司出具收据证明李尤平驾驶的琼A4XX**出租车，在2014年6月23日，未足额缴纳6月6日至6月30日承包金1837.5元、被处罚违约金44元；2014年7月31日，未足额缴纳7月16日至7月31日承包金1960元，被处罚违约金33元；2014年9月25日，未足额缴纳9月16日至9月31日未足额承包金1837.5元，被处罚违约金38元；2014年10月10日，未足额缴纳10月1日至10月15日承包金1837.5元、社保费178.5元、被处罚违约金38元；2015年1月16日，未足额缴纳1月1日至1月15日承包金1837.5元、社保费193.7元、被处罚违约金82元。李尤平出具收据证明于2015年3月31日,新月公司向李尤平收取违约金5000元、服装费867元、社保费571.97元、通讯费1542元、违章保证金5000元、手机押金500元。2015年4月20日，新月公司向李尤平出具一份《证明》，内容为，2015年3月11日因李尤平违反公司车辆运营管理制度被除名并解除了劳动关系，公司已按相关规定办理了合同终止手续。
2015年6月2日，李尤平向海口市秀英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交与新月公司劳动争议仲裁申请，仲裁请求是：1、确认双方自2011年9月9日至2015年3月11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2、被申请人给申请人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赔偿金64000元（8000元/月4年2倍）；3、被申请人返还申请人无故克扣的押金13480.97元。海口市秀英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5年7月20日作出秀劳人仲告字[2015]53号《案件逾期告知书》，告知李尤平可就该劳动争议事项向人民法院起诉。李尤平于2015年8月7日提起诉讼。
李尤平在原审中的诉讼请求为：1、确认李尤平与新月公司2011年9月9日至2015年3月11日存在劳动关系；2、新月公司给李尤平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赔偿金64000元（8000元/月4年2倍）；3、新月公司返还李尤平无故克扣的押金13480.97元；4、本案诉讼费由新月公司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一、关于劳动关系存续期间的问题。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的规定，因计算劳动者工作年限发生的劳动争议，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本案中，新月公司对李尤平的工作年限没有异议，原审法院确认双方自2011年9月9日至2015年3月11日期间存在劳动合同关系。二、关于新月公司是否向李尤平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赔偿金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的规定，因用人单位作出的开除、除名、辞退、解除劳动合同、减少劳动报酬、计算劳动者工作年限等决定而发生的劳动争议，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本案中，新月公司举证收据证明李尤平多次未按时足额缴纳承包金和多次被违约处罚，根据《出租汽车驾驶员奖惩规定》第十一条第2款规定:“如驾驶员未按双方约定日期未足额交纳承包定额及有关税费，每逾期1天按欠交金额3‰作为滞纳金交公司，如拖欠时间超过10天或以上的，视同驾驶员单方解除合同”。因此，新月公司对李尤平作出因违反公司车辆运营管理制度被除名并解除了劳动关系。按规定办理了合同终止手续，系合法解除双方劳动合同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二）项的规定，劳动者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严重违反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的。因李尤平违反公司车辆运营管理制度,故新月公司不存在违法解除与李尤平的劳动合同的事实。李尤平主张新月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赔偿金的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三、关于新月公司是否返还李尤平无故克扣的押金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八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用人单位违反本法规定，以担保或者其他名义向劳动者收取财物的，由劳动行政部门责令限期退还劳动者本人，并以每人五百元以上二千元以下的标准处罚；给劳动者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新月公司在劳动合同期间向李尤平收取违约金5000元、服装费867元、通讯费1542元、违约金保证金5000元、手机押金500元，合计12909元。违反了上述法律的规定，李尤平主张新月公司返还克扣的押金12909元于法有据，原审法院予以支持。李尤平主张超出部分不支持。故对新月公司的抗辩意见，无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采纳。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条、第三十九条第（二）项、第八十四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遂判决：一、确认李尤平与新月公司自2013年9月19日至2014年5月19日存在劳动关系。二、新月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李尤平返还克扣的押金12909元；三、驳回李尤平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新月公司负担。
新月公司上诉称：一、原审判决书认定新月公司与李尤平之间存在的是劳动合同关系，此认定属基本事实认定错误。新月公司与李尤平之间虽有《劳动合同》，但此《劳动合同》并非双方之间存在的真实法律关系，双方也都未实际履行该《劳动合同》。双方之间真实存在的法律关系是因《海口市出租汽车运营任务承包合同》（以下简称《承包合同》）而产生的承包合同关系，双方实际履行的《承包合同》约定的条款，显然不是劳动合同关系，理由如下：1、新月公司是因遵照行政管理机关的管理要求而与李尤平签订《劳动合同》，不能因此而理所当然地认为此《劳动合同》就是双方的真实意思。新月公司是出租车运营企业，受行业主管部门即海口市交通局的管理，因出租车行业发生交通事故的概率普遍高于其他行业，但2009年以前出租车驾驶员受保险保障的比例偏低，为了减小因发生交通事故给而出租驾驶员所造成的损失，不增添社会负担，海口市交通局要求包括新月公司在内的出租车运营企业在与承包人（即驾驶员）订立承包合同的同时，也要与承包人（即驾驶员）另外订立劳动合同，以方便给承包人以劳动者的名义办理社保，这样就能在很大程度上让出租车驾驶员获得保障。所以，订立《劳动合同》并非出于双方的真实意思，而是双方配合行政主管部门的行政管理需要，也是方便承包人挂名买社保所需，更是新月公司主动担负社会义务、做好事的表现，但绝不能因此等同于劳动合同关系就真实存在。2、李尤平不是新月公司以招聘员工的程序而聘用，李尤平不是劳动者，而是承包人。新月公司为依法成立的公司，公司内各部门的员工均是由新月公司经招聘程序招聘、培训上岗，这与作为承包人的李尤平是有区别的。新月公司以承包经营模式运营，即将新月公司自有的出租车交由承包人使用，承包人则在承包期内向新月公司支付承包费。李尤平自身有意承包新月公司的出租车，其于2011年8月在海口市交通局运管处组织的全市公开摇号时中签，并主动与新月公司协商承包相关事宜，在新月公司确认李尤平有承包资质后，双方于2011年9月日签订《承包合同》，约定李尤平承包经营新月公司所有的出租车，承包期五年。新月公司与李尤平之间所存在的法律关系明显是承包合同关系，不可能同时既是平等的民事主体之间的承包合同关系，又是不完全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劳动合同关系，但原审判决书认定关键证据《海口市出租汽车营运任务承包合同》的同时，却又对双方存在承包合同关系的事实视而不见，让新月公司无法理解。3、新月公司未对李尤平进行过劳动法律关系中的管理行为。劳动法律上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基于招用与被招用而产生劳动关系，由用人单位提供工作地点、工作环境、工作条件等，劳动者则在用人单位的劳动制度管理下提供劳动服务，劳动者对用人单位有一定的人身依附性。双方之间真实存在的是承包合同关系，新月公司也仅是遵照《承包合同》中的条款对李尤平的承包行为进行监督，并追究李尤平的违约责任，可见双方之间的地位完全平等、独立，也正因如此，所以新月公司从未对李尤平进行劳动制度上的管理，甚至连最基本的考勤管理都没有，李尤平的运营时间、地点等事项都是其自主决定，从未受新月公司的劳动纪律约束，而新月公司也从未干涉过李尤平的经营自主权，此事实显然印证存在的不是劳动合同关系。4、双方不存在支付劳动报酬的事实。如若双方确为劳动合同关系，则按劳动合同法的要求，李尤平的劳动报酬数额必须明确，新月公司有按月支付劳动报酬的义务，但本案中，新月公司不但从未支付劳动报酬，甚至还能向李尤平每月两次收取标准为245元/日的承包租金，而这些事实也恰恰是李尤平认可同意的，也印证了李尤平是自负盈亏的经营者，双方之间根本不是劳动合同关系。
二、原审判决书适用法律错误。1、违约金5000元的性质不是押金。《承包合同》第26条约定李尤平单方违约应向新月公司支付违约金5000元，李尤平在承包运营车辆期间，9次违反《承包合同》的约定，屡屡停运承包车辆，拖欠承包金，新月公司提供的证据已证明收取该5000元系根据《承包合同》的约定，而不是任何劳动管理制度的规定，所以该5000元性质不是押金，新月公司的做法也不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八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但原审判决书在既认定该5000元是承包合同“违约金”的前提下，却又将该5000元定性为“押金”，并支持李尤平的此项诉求，明显自相矛盾。另外，李尤平如认为收取违约金不当，则应另案诉讼解决，不应由本案的劳动合同纠纷处理，否则混淆法律关系和案由，损害新月公司的诉讼权利。2、李尤平的工装是新月公司根据《承包合同》第11条约定为李尤平量身制作，新月公司代收服装费的做法合情合理。工作服装属于李尤平的个人物品，别人无法继续使用，新月公司在法律上无权、在客观上也无法回收，所以李尤平对此项的诉求是强人所难。另外，李尤平如认为应退还服装费，那么也应另案诉讼解决，不应由本案的劳动合同纠纷处理。3、李尤平的优惠购机担保责任费用及手机话费预留款因属于劳动合同纠纷之外并牵扯第三方《集团客户3G后付费用无预存优惠购机单位担保合同》，也不应与本案劳动合同纠纷处理。
综上所述，新月公司与李尤平之间是承包合同关系，新月公司依照承包合同约定收取相应款项，合法合约、合情合理。原审判决书认定基本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在损害新月公司合法权益的同时，也必然对整个出租车行业的运营秩序造成巨大负面影响。请贵院查明事实，特此上诉请求：1、撤销(2015)秀民一初字第1437号民事判决书，并改判驳回李尤平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费用全部由李尤平承担。
李尤平未进行答辩。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关于新月公司与李尤平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合同关系问题。经审查，新月公司与李尤平签订了《劳动合同》，约定劳动合同期限自2011年9月9日至2016年9月8日止。岗位是琼A4XX**号出租汽车驾驶员，劳动报酬为李尤平向新月公司缴纳定额承包金后的营运收入归李尤平所有，合同还约定了其他劳动权利义务。在履行劳动合同中，李尤平参加了新月公司举行的岗位培训和各项规章制度学习考试，新月公司均依约为李尤平购买了社会五项保险。根据双方签订劳动合同和履行合同的事实，原审法院认定双方存在劳动合同关系正确，本院予以确认。基于出租车行业管理及劳动时间的特殊性，上班考勤管理有别于普通正常8小时上班制度的管理，劳动报酬的支付亦有别于其他企业，李尤平与新月公司签订《海口市出租汽车运营任务承包合同》，并据此支付劳动报酬，新月公司上诉称双方签订了承包合同，双方存在的是承包合同关系，而不是劳动关系。本院认为，双方虽签订了承包合同，该合同实为有关劳动报酬支付方式的约定，不能据此否定双方存在的劳动合同关系，因此新月公司关于其与李尤平之间不存在劳动合同关系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关于新月公司收取李尤平各类名目押金是否应予退还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八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用人单位违反本法规定，以担保或者其他名义向劳动者收取财物的，由劳动行政部门责令限期退还劳动者本人，并以每人五百元以上二千元以下的标准处罚；给劳动者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如前所述，新月公司与李尤平之间存在劳动合同关系，新月公司是用人单位，李尤平是劳动者，双方之间并不是平等的民事主体之间履行权利义务，而是李尤平在新月公司从事劳动并获取劳动报酬的劳动民事合同关系，新月公司在劳动合同期间向李尤平收取违约金5000元、服装费867元、通讯费1542元、违约金保证金5000元、手机押金500元，合计12909元，没有法律依据，且违反了法律规定，新月公司应将已收取李尤平的各项押金予以退还，原审法院对此处理正确，新月公司上诉主张其不应予退还上述押金的理由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新月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黄玉臣
审判员 谭晓梅
审判员 陈 璐
二〇一六年五月五日
书记员韦佳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