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徐民终字第193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郭公立，男，1992年6月27日生，汉族，农民。
委托代理人刘伟，江苏禾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孙薇薇，女，1989年5月15日生，汉族，无业。
委托代理人张传忠，江苏它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徐州市分公司。
法定代表人朱徐阳，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陈勇，男，1962年8月6日生，汉族。
原审原告唐焕平，男，1968年7月18日生，汉族，无业。
法定代理人于兴芬，系唐焕平之妻，1969年6月14日生，汉族，无业。
上诉人郭公立、孙薇薇因与被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徐州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徐州公司）、原审原告唐焕平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徐州市铜山区人民法院（2013）铜民初字第4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11月7日对本案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上诉人郭公立及其委托代理人刘伟，上诉人孙薇薇及其委托代理人张传忠，被上诉人人保徐州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陈勇，原审原告唐焕平的法定代理人于兴芬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研究，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2年6月20日，郭公立驾驶登记在孙薇薇名下的苏C×××××（临）号小型轿车沿铜山区利国镇内南北道路由南向北行驶至利国邮政局门口处时，与驾驶电动车由北向东拐弯的厉祥建发生道路交通事故，后该车又分别与行人郑友军、唐焕平发生交通事故，造成厉祥建、唐焕平、郑友军受伤，两车不同程度损坏。经徐州市铜山区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大队处理，认定第一起事故郭公立、厉祥建负同等责任，第二起事故郭公立负全部责任，唐焕平、郑友军无责任。唐焕平伤后即被送往九七医院治疗，经诊断为创伤性特急特重型颅脑损伤，脑挫裂伤，创伤性蛛网膜下腔出血，原发性脑干伤，枕骨骨折，下颌骨骨折，胫骨平台骨折。后于2012年10月4日出院，出院医嘱为建议继续住院治疗，加强营养支持以及呼吸道管理，门诊随访。唐焕平住院期间共产生医疗费190734.12元。经原审法院委托，徐州医学院司法鉴定所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认为唐焕平因交通事故致头部等处受伤，经治疗现被鉴定人仍处于昏迷状态，其损伤构成一级伤残，误工期限为自受伤之日起至评残前一日，完全护理依赖，营养期限为26周左右。
另查明：事故车辆苏C×××××（临）号小型轿车所有人为孙薇薇，临时号牌有效期至2012年5月20日。该车辆在人保徐州公司投保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以下简称交强险）和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以下简称商业险），有效期为2012年5月11日17时至2013年5月11日17时止。其中商业险条款第六条第十款约定，“除另有约定外，发生保险事故时被保险机动车无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核发的行驶证或号牌，或未按规定检验或检验不合格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对第三者的损害赔偿责任，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投保人声明处有孙薇薇签字。
再查明：唐焕平及其妻于兴芬共生育子女三人，长子唐于强1990年1月20日出生，长女唐心如2005年7月11日出生，次子唐于良2009年4月26日出生，唐心如与唐于良跟随父母生活在利国镇小韩庄2组。唐焕平父母均已去世。唐焕平户口本上载明职业为粮农，服务处所为在乡务农，唐焕平及其家人共有承包地4.37亩，土地承包经营权证颁发日期为2008年5月25日，承包期至2027年8月31日。铜山区利国镇派出所于2013年8月1日出具的证明上载明，唐焕平于2003年5月1日前户口性质为非农业户口。唐焕平于2002年7月23日获得道路货物运输资格，并参与了年度诚信考核。事故发生前2011年3月份开始在徐州众旺物流服务中心从事货运工作，驾驶该中心所有的苏C×××××挂、苏C×××××重型半挂货车。
还查明：唐焕平曾于2012年7月23日因本事故起诉孙薇薇、郭公立、人保徐州公司，经原审法院调解，各方于2012年9月17日达成如下调解协议：一、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徐州市分公司于2012年10月15日前在交强险限额内给付原告唐焕平医疗费10000元。二、被告孙薇薇、郭公立在交强险限额外给付原告唐焕平医疗费142984元，扣除被告孙薇薇、郭公立已给付的49600元，余款93384元，于2012年9月20日前给付原告唐焕平30000元，2012年10月20日前给付30000元，于2012年11月30日前给付33384元。如有任何一期未按期履行，可直接申请执行余下款项。本事故另一伤者郑友军明确表示，其产生的医疗费孙薇薇已负担，因唐焕平伤的较重，自愿放弃参与交强险限额的分割。唐焕平于2013年8月19日撤回对厉祥建的诉讼。
唐焕平一审诉讼请求为：请求判令被告赔偿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误工费、护理费、伤残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交通费、鉴定费合计1256387.99元。
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八条规定，国家对机动车实行登记制度。机动车经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登记后，方可上道路行驶。尚未登记的机动车，需要临时上道路行驶的，应当取得临时通行牌证。孙薇薇作为车辆实际所有人，在车辆临时牌照已到期且未办理车辆登记及继续申请临时牌照的情况下，将车辆交给郭公立驾驶，具有一定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郭公立驾驶车辆发生交通事故，负事故全部责任，其在交警队陈述时明确表示，其在与厉祥建发生交通事故后未采取刹车措施，并认为如果采取刹车措施，可以避免与唐焕平之间的事故。且没有其他证据显示厉祥建对涉案事故的发生应承担责任，事故责任书送达双方当事人后无人提出异议，故第二起事故郭公立负全责。事故车辆在人保徐州公司投保了交强险，故由保险公司先行在交强险范围内承担责任。交强险限额外的部分，郭公立认为事故车辆已在人保徐州公司投保了商业险，故应由人保徐州公司先行在商业险限额内承担责任，人保徐州公司认为郭公立驾驶无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核发的行驶证或号牌的机动车辆上路行驶，依据双方之间的合同约定，其不承担责任，并提供保险合同、投保单，证明其已向投保人履行了告知义务。孙薇薇对签字表示认可，但认为该签名不能证明保险公司对免责条款履行了告知义务，因为保险条款上并没有孙薇薇的签字，并且保险条款系格式合同不能增加被保险人的责任。原审法院认为，该保险合同条款中上述免赔事项均已加粗加黑，且车辆办理登记手续方可上路行驶属于一般人能够理解的事项，故保险公司已经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人保徐州公司关于免责的抗辩理由成立，交强险限额外的损失保险公司不再承担，由郭公立负担其中的80%，孙薇薇负担其中的20%。
医疗费，结合唐焕平提供的票据及病案资料，扣除上次诉讼已确认的152984元，余款37750.12元予以支持。营养费273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908元、护理费292000元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误工费，结合唐焕平从事道路货物运输的事实，按照货运行业标准支持至定残前一天共201天，即19772.37元。残疾赔偿金，考虑唐焕平在农村生活居住的事实，按照农村标准12202元／年计算20年，即24404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唐心如两人抚养计算11年，唐于良两人抚养计算15年，均按农村标准计算，即11251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支持50000元，并在交强险限额中优先给付。交通费酌情支持1000元。鉴定费2000元予以支持。残疾辅助器具费550元予以支持。上述合计764265.49元，由人保徐州公司在交强险赔付限额内赔偿110000元，交强险限额外的损失654265.49元，由孙薇薇负担其中的20%即130853.1元，郭公立负担其中的80%即523412.39元。遂判决：一、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徐州市分公司赔偿原告唐焕平精神损害抚慰金、误工费、交通费、残疾辅助器具费、护理费，合计110000元，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被告孙薇薇赔偿原告唐焕平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鉴定费、伤残赔偿金、护理费，合计130853.1元，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三、被告郭公立赔偿原告唐焕平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鉴定费、伤残赔偿金、护理费，合计523412.39元，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付清。
上诉人郭公立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人保徐州公司出售保险时并不是依据临时牌照，而是依据承保车辆的车架号、发动机号。保险公司知道被保险车辆为新购买的新车且无牌照，其同意签订保险合同、收取保险费用，临牌车出险后，保险公司却以临牌车过期为由拒绝赔偿，有违民法公平原则。2、保险条款约定“发生保险事故时被保险机动车无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核发的行驶证或号牌，……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但该条款并未明确何为“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核发的号牌”，事故发生时，保险车辆有临时牌照，是过期而非无号牌。依一般人理解，临时牌照即使过期也属于公安机关核发的号牌。根据保险法的规定，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时，应当作出不利于保险公司的解释。3、临时号牌过期仅是行政违法行为，应由公安交通管理部门作出行政处理。临时号牌过期并未导致车辆危险程度的显著增加，更没有加重保险人的承保风险，并且其与事故的发生没有因果关系。因此，临时牌照过期并不影响人保徐州公司承担保险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
上诉人孙薇薇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交通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人保徐州公司应当按照保险合同的约定承担责任。车辆未办理正式牌照上路行驶并不必然增加事故发生风险，与事故发生也无因果关系。保险合同签订时，人保徐州公司知道保险车辆未取得临时号牌，发生事故时保险公司再以此免责条款拒赔违反公平原则。2、保险合同签订时，人保徐州公司未将保险条款向孙薇薇出示，其未就免责条款尽到提示及明确说明义务。3、事故发生时保险车辆有临时牌照，是过期而非无号牌。依一般人理解，临时牌照即使过期也属于公安机关核发的号牌。根据保险法的规定，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时，应当作出不利于保险公司的解释。综上，人保徐州公司应当在商业险范围内承担责任。
被上诉人人保徐州公司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原审原告唐焕平答辩称：请求依法判决。
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是：商业险条款第六条第（十）项约定的免责条款，即“除另有约定外，发生保险事故时被保险机动车无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核发的行驶证或号牌，……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对郭公立、孙薇薇是否有效。
二审查明：孙薇薇与人保徐州公司就涉案车辆于2012年5月11日签订交强险及商业险合同时，保险车辆未取得临时牌照及正式牌照，也未办理行驶证，投保单等仅填写发动机号和车架号。涉案车辆临时牌照有效期间自2012年5月14日至2012年5月20日。涉案车辆商业险限额为50万元。另外，公安机关对本起事故责任认定原因表述为：郭公立驾驶机动车上道路行驶时，对路面车辆、行人疏于观察，未做到安全驾驶、文明驾驶，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机动车驾驶人应当遵守道路交通安全法律、法规的规定，按照操作规范安全驾驶、文明驾驶”之规定，是事故的直接原因，郭公立负全部责任。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双方当事人均认可一审判决确定的赔偿项目及数额和责任份额，对原审判决查明的其他事实部分亦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以下三点理由，本案争议焦点涉及条款对郭公立、孙薇薇不产生效力，人保徐州公司应依照商业险合同的约定承担商业险赔偿义务。
1、保险合同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五条规定：保险活动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第十六条第六款规定：保险人在合同订立时已经知道投保人未如实告知的情况的，保险人不得解除合同；发生保险事故的，保险人应当承担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责任。本案中，人保徐州公司在明知保险车辆未取得任何号牌及行驶证的情况下，仍与孙薇薇签订商业险保险合同，表明其愿意承受由此引发的风险，发生保险事故时再以保险车辆未取得行驶证或号牌为由进行抗辩，违背诚实信用原则，也违反保险法规定。
2、临牌过期并不能理解为无号牌。临时牌照是准予机动车临时上道路行驶的纸质机动车号牌，是新购车辆在未正式落户前由公安机关发放的临时车辆行驶证明。有临时牌照并不是无号牌，临牌过期也不能简单理解为无号牌。因此，涉案合同中关于“无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核发的行驶证或号牌，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的约定，并不适用本案。另外，《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八条、第十一条是基于行政管理上的需要作出的规定，车辆临时号牌超过有效期限未办理正式号牌或行驶证，仅导致相关人员受到相应行政处罚，不能以之作为认定民商事行为效力的因素。而且，《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对涉案条款产生争议，依照通常理解不能做出合理解释，应作出不利于保险公司的解释。因此也应认定发生保险事故时被保险机动车存在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核发的号牌。
3、本案免责事由与事故发生原因并非一致。近因原则是保险法的一项基本原则，所谓近因是指引起保险标的损失的直接的、最有效的、起决定作用的因素，是促使损失结果发生的最有效的或起决定作用的原因。近因原则既是确定是否属于保险事故的规则，也是衡量免责条款是否产生效力的方法，即只有在免责事由与损害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时，免责条款才会产生效力。本案中，根据公安机关作出的事故认定书，被保险车辆未取得公安机关核发的号牌或行驶证并非本案交通事故的发生原因，二者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不符合近因原则。
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对原审判决确定的医疗费、误工费、残疾赔偿金等损失合计764265.49元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规定：“同时投保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以下简称“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以下简称“商业三者险”）的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当事人同时起诉侵权人和保险公司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规则确定赔偿责任：（一）先由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在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二）不足部分，由承保商业三者险的保险公司根据保险合同予以赔偿；（三）仍有不足的，依照道路交通安全法和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由侵权人予以赔偿。……”因此，人保徐州公司应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110000元，在商业险限额内赔付500000元，剩余损失154265.49元，由孙薇薇负担其中的20%即30854元，郭公立负担其中的80%即123411.49元。
综上，上诉人郭公立、孙薇薇关于人保徐州公司应当在商业险限额内承担责任的上诉主张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五条、第十六条第六款、第三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徐州市铜山区人民法院（2013）铜民初字第493号民事判决。
二、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徐州市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唐焕平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护理费60000元，合计110000元；在商业险限额内赔偿唐焕平500000元。
三、郭公立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唐焕平123411.49元
四、孙薇薇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唐焕平30854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678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071元，合计10851元，由孙薇薇负担1200元，由郭公立负担4851元，由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徐州市分公司负担48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瑞超
代理审判员 黄传宝
代理审判员 周美来
二〇一四年一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李东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