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三亚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8）琼02行终15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三亚市国土资源局，住所地三亚市河东路182号。
法定代表人高富宅，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汪世业，海南祥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住所地三亚市凤凰路***号。
法定代表人陈峰，该学院名誉院长。
委托代理人赵振华，海南海大平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徐帅，海南海大平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三亚市国土资源局（以下简称三亚市国土局）因被上诉人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以下简称航空学院）诉其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违约金纠纷一案，不服三亚市城郊人民法院作出的（2017）琼0271行初447号行政判决，通过原审法院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三亚市国土局委托代理人汪世业，被上诉人航空学院委托代理人赵振华、徐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本案被诉行政行为，2017年6月19日，三亚市国土局向航空学院发出《土地出让违约金缴款通知书》（编号NO：2017-01），要求原告缴付违约金1820.0579万元。2017年9月22日，三亚市国土局向航空学院发出三土资市（2017）417号《三亚市国土资源局关于追缴土地出让违约金的通知》，追缴土地出让金滞纳金（违约金）1820.0579万元。2017年11月2日，三亚市国土局向航空学院发出三土资市（2017）467号《三亚市国土资源局关于再次追缴土地出让违约金的通知》，要求航空学院缴清土地出让金滞纳金1820.0579万元。
原审查明，2016年8月23日，三亚市人民政府向被告作出三府函（2016）656号《三亚市人民政府关于协议出让月川片区控规YC3-6-1地块部分用地国有土地使用权的批复》，同意将月川片区控规YC3-6-1地块内91205.83平方米国有土地使用权以协议方式出让给原告。2016年9月13日，被告将打印好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以下简称<用地出让合同>）文本填好合同内容后交给原告，该合同落款处打印日期为”二〇一六年九月十三日”。原告收到合同后，按照其所隶属的海航集团内部公文审批流程进行呈批。2017年1月6日，原告完成了合同的内容呈批，在《用地出让合同》上加盖印章。2017年1月7日，原告将该合同交回被告，被告在合同上签字、盖章，完成了合同签订手续。2017年2月23日，原告向被告一次性缴清了土地出让金17009.8873万元，并于2月27日将缴款发票原件交给被告。其后，因被告知缴款逾期，原告于2017年5月23日向被告作出海航旅职（2017）77号《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关于确认学院三期项目用地出让合同签订时间的请示》，请求被告确认2017年1月7日为《用地出让合同》的签订时间。2017年6月12日，被告作出三土资市（2017）239号《三亚市国土资源局关于确认海航学院三期项目用地出让合同签订时间的函》，认定《用地出让合同》的签订时间为2016年9月13日。此后，被告分别于2017年6月19日、2017年9月22日、2017年11月2日三次向原告发出通知，要求原告缴交土地出让违约金1820.0579万元。原告不服，遂向本院提起诉讼。
以上事实有当事人提交的三府函（2016）656号《三亚市人民政府关于协议出让月川片区控规YC3-6-1地块部分用地国有土地使用权的批复》、《用地出让合同》、审批记录单、发票、海航旅职（2017）77号《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关于确认学院三期项目用地出让合同签订时间的请示》、三土资市（2017）239号《三亚市国土资源局关于确认海航学院三期项目用地出让合同签订时间的函》、《土地出让违约金缴款通知书》（编号NO：2017-01）、三土资市（2017）417号《三亚市国土资源局关于追缴土地出让违约金的通知》、三土资市（2017）467号《三亚市国土资源局关于再次追缴土地出让违约金的通知》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时合同成立。”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原告在《用地出让合同》上加盖印章的日期为2017年1月6日，被告在《用地出让合同》上签字盖章的日期为2017年1月7日。因此，《用地出让合同》最终完成签订并成立的时间为2017年1月7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关于”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的规定以及《用地出让合同》第四十一条关于”本合同项下宗地出让方案业经三亚市人民政府批准，本合同自双方签订之日起生效”的约定，《用地出让合同》自2017年1月7日起发生法律效力。被告主张《用地出让合同》的签订及生效时间为2016年9月13日，但该日期仅为合同文本的制作打印时间，当时原告和被告均未在合同上签字或盖章，故显然不能视为合同已经签订。自2017年1月7日《用地出让合同》签订后，原告于2017年2月23日向被告一次性缴清了土地出让金，并未超过《用地出让合同》第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约定的60日的土地出让价款支付期限。因此，原告无须为此承担违约责任。被告以原告迟延缴纳土地出让金为由向原告作出的追缴违约金的行为，缺乏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应予撤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被告三亚市国土资源局作出的《土地出让违约金缴款通知书》（编号NO：2017-01）；二、撤销被告三亚市国土资源局作出的三土资市（2017）417号《三亚市国土资源局关于追缴土地出让违约金的通知》；三、撤销被告三亚市国土资源局作出的三土资市（2017）467号《三亚市国土资源局关于再次追缴土地出让违约金的通知》。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告三亚市国土资源局负担。
上诉人三亚市国土局上诉称，一、原审法院对于《用地出让合同》签订时间的认定有误。原审法院认定”2016年9月13日仅为合同文本的制作打印时间，当时双方均未在合同上签字或盖章，故显然不能视为合同已经签订。”该认定显然有误。合同中已对合同的签订时间作出了明确的约定（即2016年9月13日），并同时约定自双方签订之日起即生效。双方无论是何时签订了合同，只要最终没有提出异议并签订了合同，即视为同意合同中的全部条款。被上诉人对上述约定均知晓，且在合同签订的过程中从未提出任何修改意见或异议，即表示被上诉人完全接受合同约定的内容，并知晓违反合同的后果。合同中约定的生效及签订时间，其性质属于附条件，根据《民法通则》的相关规定，民事法律行为可以附条件。因此，双方在合同中约定的合同日期及生效条款于法有据，系双方的真是意思表示。二、上诉人收取迟延缴纳土地出让金违约金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支持。1.事实依据。根据国土资源部《关于部署运行土地市场动态监测与监管系统的通知》要求，土地出让金的计收是一个动态的过程，即相同地块出让金的计收会随着时间不同而波动。在本案中，上诉人是按照2016年9月13日这一时间的价值计收的土地出让金，因此，被上诉人延迟支持，应当计收相应的违约金，亦符合合同的约定，计收违约金具有事实依据。且迟延支付违约金其过错责任在于被上诉人。涉案合同项下的土地系被上诉人在未办理用地手续的前提下违法占用，未批先建，后报经市人民政府批准，在没有严重违反规划的前提下，为了支持被上诉人才同意补办土地出让手续。在此基础上，合同签订前几个月，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多次书面请示请求补办用地手续，在被上诉人取得合同后，应当就此做好充分的履约准备，却依照所谓的内部审批流程审批了四个月之久。被上诉人与其关联公司的审批是其内部事务，对上诉人不具有任何约束力，不能依此进行抗辩而变更已经确认的合同签订时间。2.法律依据。双方签订的《用地出让合同》第三十条明确约定，被上诉人应按照合同约定支付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不能按时支付的,应自滞纳之曰起，每曰按延迟支付款项的1%。收取违约金，延期付款超60日，经上诉人催交后仍不能缴纳的，上诉人有权解除合同，被上诉人无权要求返还定金，出让人并可请求受让人赔偿损失。另，《海南经济特区土地管理条例》第四十二条规定：”土地使用权受让人、承租人、承包人应当从出让、租赁、承包合同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土地使用权出让金、当年的租金及承包金总额的10%作为定金，出让金和当年的租金、承包金佘额应当在90日内付清。逾期未付清出让金、租金及承包金的，从逾期之日起每曰加收未付部分1%。的违约金，逾期达90日仍未付清的，土地行政主管部门有权解除合同，定金不予退回，限期拆除地上建筑物和附着物，并可以请求赔偿。”综上所述，无论对合同签订时间的认定或是对违约金的追缴，权利主张的来源均依据于合同约定。请求：一、撤销三亚市城郊人民法院2018年2月8日作出的(2017)琼0271行初447号行政判决书的所有判决内容；二、依法确认《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签订时间为2016年9月13日；三、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航空学院辩称，一、上诉人诉称：”合同中已对合同的签订时间（日期）作出了明确的约定（即2016年9月13日）”，这与事实不符。合同约定中没有关于签订日期的内容，合同尾部打印的”2016年9月13日”也未标明为合同签订日期，上诉人诉称双方明确约定2016年9月13日为合同签订日期，与事实不符。退一步讲，即使上诉人的本意是将合同制作打印日期确定为合同签订日期，由于本案合同是上诉人提供的格式合同，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之规定，上诉人也应向答辩人特别说明。特别说明的义务在于上诉人。上诉人没有说明合同尾部打印的”2016年9月13日”为合同签订日期，答辩人无从知晓，更无从提出异议，只能依据法律规定来理解合同签订日期。《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因此合同尾部打印的日期”2016年9月13日”应理解为上诉人从内部管理系统打印格式合同并交给原告签署的日期，即要约发出之日，而不是合同签订、承诺生效日期。二、合同签订日期是客观事实问题。双方若约定合同签订日期，违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规定：”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时合同成立。”因此，关于合同签订日期的确定，是法定的。”2016年9月13日”是上诉人从其内部管理系统打印出格式合同并交给答辩人签署的日期，在”2016年9月13日”之当日，双方并未在合同上签字盖章，这是双方确认的事实。因此，即使约定”2016年9月13日”为合同签订日期，也是违法的，无效的。三、上诉人诉称：”合同中约定的生效及签订时间，其性质属于附条件”，这违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八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八条规定：”民事法律行为可以附条件，但是按照其性质不得附条件的除外。”民事法律行为中所附条件是指，当事人以未来客观上不确定发生的事实，作为民事法律行为效力的附款。当事人不得以由法律规定的、不由当事人意思决定并具有普遍约束力的条件即法定条件作为其所附条件。《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对合同签订日期作出了明确规定，当事人不得将其作为附条件的约定，上诉人认为”接受合同签订日期为\'2016年9月13日\'，合同就成立生效”，这是违背法律规定的。四、上诉人收取迟延缴纳土地出让金的违约金，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上诉人是否可以收取土地出让金违约金，完全取决于合同签订日期的认定。合同完成签字盖章的日期是2017年1月7日，这是双方没有争议的事实。答辩人认为合同签订日期应依据法律规定据实确定，2017年1月7日是合同签订、承诺生效日期。答辩人在合同约定的时间内支付了土地出让金，故不需要承担违约金。综上，为维护答辩人的合法权益，请求依法裁判，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也恳请上诉人理解。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因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引发的纠纷，双方争议的主要焦点问题：一、案涉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的成立时间；二、航空学院是否已按合同约定的期限履行了支付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价款的义务。
一、关于案涉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成立时间的问题。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三条、第二十五条之规定，当事人订立合同，采取要约、承诺方式，承诺生效时合同成立；第三十二条规定，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时合同成立。本案中，根据双方提供的合同文本，除了合同最后一页最后一行注明合同文本生成时间为2016年9月13日外，出让方和受让方在盖章处均没有注明双方盖章时间，故确认合同成立的时间应以承诺生效的时间为准。根据《协议出让国有土地使用权规定》第八条、第十二条之规定，航空学院作为意向用地者，提出意向用地申请，该意向用地申请为要约邀请。经与国土资源管理部门协商，国土资源管理部门于2016年9月13日向其提供没有盖章的合同文本，该行为实际上是根据航空学院的要约邀请向航空学院发出要约，该要约自2016年9月13日到达航空学院时生效。因该要约没有确定承诺期限，且国土资源管理部门自2016年9月13日发出要约后至航空学院于2017年1月7日承诺到达前，不但没有以承诺超过合理期限为由，及时通知受要约人不接受该承诺，反而在合同文本上盖章，接受承诺，故该承诺有效。承诺生效时合同成立，故案涉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成立时间应为2017年1月7日。
二、关于航空学院是否已按合同约定的期限履行了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义务的问题。
（一）2016年9月13日系合同文本印制及要约到达受要约人航空学院的时间，而非承诺生效时间。因该要约没有确定承诺期限，故国土资源管理部门应当给予受要约人作出承诺的合理期限。如国土资源管理部门认为航空学院于2017年1月7日承诺到达之前已超过合理期限，则应及时通知受要约人不接受该承诺。但国土资源管理部门在订立案涉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过程中，自2016年9月13日发出要约后至航空学院于2017年1月7日承诺到达之前，非但没有以承诺已超过合理期限为由，及时通知受要约人不接受该承诺；反而在合同文本上盖章，接受承诺。故自2016年9月13日发出要约后至航空学院于2017年1月7日承诺到达之前的期限，应视为合理期限，国土资源管理部门接受承诺的时间，为合同成立生效时间。三亚国土资源局于2017年1月7日接受承诺、签订合同后，又主张应以2016年9月13日合同文本印制及要约到达受要约人航空学院的时间为合同成立时间，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不予以支持。
（二）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根据该合同第八条、第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约定，受让人应自本合同签订之日起60日内，一次性付向出让人付清出让价款170098873元。航空学院已于2017年2月23日付清土地出让价款170098873元，自2017年1月7日合同签订之日起算，航空学院履行支付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价款义务的期限未超过60日。因航空学院已在合同规定的期限内履行了付清土地出让价款的义务，故上诉人主张航空学院违约支付，向其追缴土地出让违约金的行政行为，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予以撤销。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结果并无不当。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及理由依法均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三亚市国土资源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兴科
审判员 梁 泽
审判员 吉 红
二〇一八年七月二十日
书记员 邱海惠
附：本判决适用的相关法律、法规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2017年修正）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需要改变原审判决的，应当同时对被诉行政行为作出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