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渝一中法民终字第0489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石张杰。
委托代理人张泽，重庆新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周庆，重庆新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姚晓蓉。
委托代理人张泽，重庆新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周庆，重庆新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柴文化。
委托代理人莫逸樵，重庆元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石张杰、姚晓蓉与被上诉人柴文化缔约过失责任纠纷一案，重庆市江北区人民法院于2013年8月22日作出（2013）江法民初字第01199号民事判决。石张杰、姚晓蓉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0月15日受理后，依法由审判员蔺莉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彭海波主审，与代理审判员蔡涛组成合议庭，共同负责对本案的审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之规定，本院于2013年11月13日组织各方当事人进行了询问调查，石张杰、姚晓蓉及其共同委托代理人张泽、周庆，柴文化及其委托代理人莫逸樵均到庭参加了调查。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柴文化在一审中诉称，石张杰、姚晓蓉原系夫妻，2006年7月17日离婚。1995年1月27日，柴文化因无住房，与姚晓蓉签订了一份《协议书》，约定姚晓蓉将XXX底楼住宅一套借给柴文化居住，柴文化无息借款2万元给姚晓蓉使用，约定还款期限为1995年6月30日。协议签订后，柴文化搬入该房屋居住。1995年6月22日，因姚晓蓉无法还清欠款，其丈夫石张杰与柴文化签订《补充个人协议》，约定延期至7月5日，到期无法归还则房屋归柴文化所有，欠款冲抵房款。随后，柴文化将户口迁入该房屋，一直未办理过户手续。2009年8月，江北区建东一村片区面临拆迁，柴文化要求姚晓蓉办理过户手续被拒绝。2009年9月9日，柴文化提起诉讼，要求确认《补充个人协议》有效。重庆市江北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江北法院）判决确认《补充个人协议》无效，驳回了柴文化的诉讼请求，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了一审判决。后柴文化以返回购房款为诉讼请求提起诉讼，江北法院驳回了柴文化的诉讼请求。期间，姚晓蓉领取了房屋拆迁安置款198839元。柴文化认为，石张杰因无处分权导致《补充个人协议》无效，应当赔偿柴文化经济损失，包括资金利息损失和购买房屋的信赖利益损失。姚晓蓉与石张杰系夫妻，且领取了拆迁安置款，应当承担连带责任。请求判令石张杰赔偿柴文化经济损失125000元，姚晓蓉承担连带责任，本案诉讼费用由石张杰、姚晓蓉承担。
石张杰在一审中答辩称，我与柴文化签订《补充个人协议》属实，是为了柴文化在此房屋继续居住；我存在过错，但柴文化与我签订协议主观上存在恶意；柴文化的损失应当是直接损失，其借款本金及利息已经得到法院主张，且在该份无效协议中获得了重大收益，在1995年至2007年期间一直无房租居住该房屋；本案已经超过诉讼时效。
姚晓蓉在一审中答辩称，同意石张杰的答辩意见，当时借款是石张杰借了单位的钱，不是家庭借款，柴文化要求我签字；柴文化与石张杰签订补充协议，我完全不知情；当时房屋价值已超过2万元，故补充协议不符合公平原则。综上，我不应承担连带责任。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石张杰与姚晓蓉原系夫妻，2006年7月17日协议离婚。1995年1月27日，姚晓蓉与柴文化签订了一份《协议书》，主要约定姚晓蓉将自有江北区XX村X号楼底楼27平方米住宅一套借给柴文化居住，时间暂定一年；柴文化在接房之日起借给姚晓蓉2万元（不计利息），姚晓蓉在1995年6月30日前陆续还清等内容。同日，柴文化向姚晓蓉支付了借款2万元。柴文化随即搬入该房屋居住。1995年6月22日，石张杰出具了一份《补充个人协议》给柴文化，主要载明“本人于今年元月份所借柴文化2万元，定于6月底前归还，经双方协商，最长延期到7月5日前全部归还，如若不然，则房屋归柴文化所有，二者互不相欠”等内容。此后，姚晓蓉和石张杰未归还借款，柴文化一直在该房屋居住直至2009年房屋被拆迁。其间，1996年12月，江北区XX村X号XX号房屋填发了房屋所有权证，载明所有权人为姚晓蓉，属部分产权。姚晓蓉与重庆市北部房地产经营公司（以下简称北部公司）共有该房屋，北部公司占60%产权，姚晓蓉占40%产权。该房屋的所有权证、优惠出售公有住房买卖协议书、印花税票销售凭证、重庆市房政管理收费收据的原件在柴文化处。柴文化将自己及其妻子的户口先后迁入该房屋。
2009年10月，姚晓蓉在《重庆晨报》上就上述房屋的产权证刊登了遗失公告。2009年10月21日，姚晓蓉、北部公司作为被拆迁人与拆迁人重庆市江城拆迁工程有限公司签订了《城市房屋拆迁补偿协议书》，就诉争房屋进行安置补偿。此后，姚晓蓉领取了拆迁补偿款198839元。
2009年，柴文化向江北法院起诉石张杰、姚晓蓉，要求确认双方签订的《协议书》和《补充个人协议》有效。2010年5月5日，江北法院作出（2009）江法民初字第3526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确认1995年1月27日《协议书》有效；二、驳回柴文化的其他诉讼请求。柴文化不服，上诉至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1年3月14日，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0）渝一中法民终字第4305号民事判决书，认定石张杰与柴文化签订《补充个人协议》时，石张杰与姚晓蓉尚未取得涉案房屋的产权，石张杰依法对该房屋无处分权。此后姚晓蓉在与石张杰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取得了该房屋40%的产权，但柴文化并无充分证据证明石张杰将该房屋折价抵偿给自己经过了姚晓蓉同意，且该房屋尚有其他共有权人，即拥有60%产权的北部公司，北部公司至今未同意石张杰处分自己所享有的60%产权，其与姚晓蓉领取房屋拆迁安置款的行为，已实际表明其对石张杰处分该房屋的行为不予追认。因此石张杰在未取得涉案房屋全部产权的情况下，与柴文化签订的《个人补充协议》作为效力待定的合同，在其他权利人不予追认时，依法应为无效合同，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此后，柴文化向江北法院起诉石张杰、姚晓蓉，要求判令二人返还购房款2万元并赔偿经济损失15万元。江北法院于2012年3月12日作出（2011）江法民初字第04772号民事判决书，认定《补充个人协议》被认定无效后，2万元的性质由房款回到最初的借款性质，柴文化只能要求二人返还借款并赔偿损失，而不能要求返还购房款并赔偿损失，遂判决驳回了柴文化的诉讼请求。该判决生效后，柴文化向江北法院起诉姚晓蓉，要求判令姚晓蓉偿还借款2万元并支付利息。2013年2月28日，江北法院作出（2013）江法民初字第00777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姚晓蓉偿还柴文化借款2万元，并从1995年7月1日起至付清之日止，以2万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商业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支付利息。姚晓蓉不服该判决，提起上诉。2013年5月14日，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渝一中法民终字第01607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2013年1月21日，柴文化向江北法院提起本案诉讼。
庭审中，柴文化陈述，房屋的所有权证、优惠出售公有住房买卖协议书、印花税票销售凭证、重庆市房政管理收费收据是石张杰、姚晓蓉给自己的，办理房屋产权证也是石张杰、姚晓蓉陪同办理的。姚晓蓉对此不予认可，陈述上述手续是自己办理的，上述资料原件应该是石张杰给柴文化的；自己清楚柴文化一直在该房屋居住，因为自己没有归还借款，所以柴文化选择了一直居住房屋，自己是在2006年发现房屋产权证不见了，石张杰说借给柴文化了。
庭审中，柴文化陈述其诉讼请求125000元的构成是拆迁补偿款减去2万元借款后剩余部分178803元的70%。
一审法院认为，石张杰因未取得涉案房屋全部产权，其与柴文化签订的《补充个人协议》被认定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石张杰与柴文化签订《补充个人协议》，表明用房屋抵偿所欠柴文化借款的意思表示。同时在办理房屋产权证后，将房屋的所有权证、优惠出售公有住房买卖协议书、印花税票销售凭证、重庆市房政管理收费收据原件交给柴文化，柴文化在涉案房屋居住十多年直至房屋被拆迁。石张杰的以上行为表明其同意并事实上将房屋抵偿给柴文化。姚晓蓉作为石张杰的妻子，清楚柴文化在涉案房屋居住多年的事实而未要求柴文化搬迁，也未向柴文化归还借款，其陈述在2006年知道房屋产权证在柴文化处后也未举证证明要求柴文化归还，直至2009年涉案房屋拆迁时才在报纸上刊登遗失公告，并领取了拆迁补偿款。石张杰、姚晓蓉的上述行为致使柴文化信赖二被告将房屋抵偿给自己，因此石张杰、姚晓蓉应当对《补充个人协议》无效承担主要责任。
关于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时起计算。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11年3月14日作出二审判决，认定《补充个人协议》无效，维持了原判。柴文化至此才知道自己的权利受到侵害，因此诉讼时效期间应从此时开始计算。柴文化于两年诉讼时效期间内即于2013年1月21日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过诉讼时效。二被告关于本案已经超过诉讼时效的抗辩无事实依据，该院不予支持。
关于石张杰、姚晓蓉对协议无效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姚晓蓉领取了诉争房屋的拆迁补偿款198830元，致使柴文化的利益受到损失。综合考虑拆迁补偿款金额、该院已经判决姚晓蓉归还2万元借款本息的事实、双方各自的过错程度等因素，对柴文化要求石张杰赔偿损失125000元、姚晓蓉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本院判决由石张杰赔偿10万元，姚晓蓉承担连带责任。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七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一、石张杰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柴文化损失10万元；二、姚晓蓉对上述第一条载明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三、驳回柴文化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2800元，由柴文化负担560元，由石张杰、姚晓蓉负担2240元。
一审判决宣判后，石张杰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柴文化的原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柴文化承担。其主要理由如下：一、柴文化对缔约过失有重大责任，其与姚晓蓉签订借款协议后，对借款的后续处理不与姚晓蓉签字而找我签字，且当时柴文化明知该房屋为公房，我方只有承租权而无处分权，其主观上具有重大过失；二、一审判决显失公平，因柴文化的借款本息已经得到了法院的主张，共计5万多元，其无偿使用房屋期间按每月400元计算也至少有6万多元，还不包括因物价上涨而带来的提高及利息，一审法院又判决给付10万元，该无息借款协议实际让柴文化获利21万多元。审理中，石张杰又提出，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因一审判决依据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是1999年颁布施行的，而本案合同签订的时间是1995年，也就是说本案合同签订时《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尚未颁布，应该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的相关规定。
姚晓蓉亦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柴文化的原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柴文化承担。其主要理由如下：一、柴文化对缔约过失有重大过失，其与姚晓蓉签订借款协议后却不与姚晓蓉沟通，从而导致所谓补充协议无效，如果我知道该补充协议内容，肯定是不会同意的，当然也就不会有缔约过失之说了；二、一审判决显失公平，因本案的借款人民法院已经判决我承担给付本息的责任，后我与石张杰已于2006年7月离婚，离婚时已对财产作了处理，现一审法院还让我承担连带责任，于礼于法都无据。审理中，姚晓蓉又提出，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因一审判决依据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是1999年颁布施行的，而本案合同签订的时间是1995年，也就是说本案合同签订时《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尚未颁布，应该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的相关规定，且一审判决并未引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的相关规定，故一审法院判决姚晓蓉承担连带责任缺乏法律依据。
柴文化在二审中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理程序合法，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双方均无新的证据举示。
二审查明的法律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
二审中，经双方当事人共同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是否正确；二、石张杰是否应当赔偿柴文化所诉称的经济损失；三、姚晓蓉是否应当对本案承担责任。
针对第一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一条、第三条的规定，合同法实施以前成立的合同发生纠纷起诉到人民法院的，除本解释另有规定的以外，适用当时的法律规定，当时没有法律规定的，可以适用合同法的有关规定。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效力时，对合同法实施以前成立的合同，适用当时的法律合同无效而适用合同法合同有效的，则适用合同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自1999年10月1日起施行，而本案合同签订时为1995年，当时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对民事行为无效的情形作了相应的规定，第六十一条对民事行为无效的法律后果进行了规定。因此，本案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的规定。一审判决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确属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石张杰、姚晓蓉认为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针对第二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一条的规定，民事行为被确认为无效之后，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返还给受损失的一方。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石张杰与柴文化签订了《个人补充协议》，后石张杰还将房屋所有权证、优惠出售公有住房买卖协议书、印花税票等交给柴文化，且柴文化一直在涉案房屋居住十多年直至房屋被拆迁，姚晓蓉作为石张杰的妻子，应当对此事明知，其夫妻二人亦从未要求柴文化搬离。后因该协议被人民法院依法认定为无效，则石张杰因签订该协议而取得的财产应该返还给柴文化。而柴文化因合同无效所受到的损失，应当包括房屋增值部分的差额。一审法院综合考虑人民法院已经判决归还借款本息的事实、拆迁补偿款的金额、双方在签订合同时的过错程度等因素，酌情判决石张杰赔偿柴文化的损失10万元，并无不当，本院依法维持。石张杰认为一审法院认定过错不当且判决结果有失公平的上诉理由与事实和法律规定不符，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针对第三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属于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情形的除外。而《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夫妻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约定归各自所有的，夫或妻一方对外所负的债务，第三人知道该约定的，以夫或妻一方所有的财产清偿。本案中，石张杰和姚晓蓉并未举示二人存在对本案债务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的证据，也未举示柴文化知晓其夫妻之间存在债务各自负担约定的证据；且本案石张杰的债务发生在其与姚晓蓉的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因此，一审法院认定姚晓蓉对石张杰的赔偿义务承担连带责任恰当，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但一审法院未引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确属漏引法律条文，依法应予纠正。姚晓蓉认为其不应该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上诉理由与事实和法律规定不符，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石张杰、姚晓蓉的上诉理由虽部分成立，但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正确，可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800元，由上诉人石张杰、姚晓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蔺 莉
代理审判员 蔡 涛
代理审判员 彭海波
二〇一四年一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汪 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