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闽民提字第1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刘水武，男，汉族，1964年7月28日出生，住福建省诏安县。
委托代理人：李英珍，福建世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韩寿昌，男，汉族，1974年7月22日出生，住福建省诏安县。
委托代理人：沈锦生，福建诚智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刘水武因与被申请人韩寿昌建设用地使用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漳民终字第9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4年11月20日作出（2014）闽民申字第138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刘水武的委托代理人李英珍，被申请人韩寿昌的委托代理人沈锦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12月24日，一审原告韩寿昌起诉至福建省诏安县人民法院（以下简称诏安县法院）称，其与被告刘水武经自愿协商，于2011年6月2日订立《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书》，约定刘水武将其位于诏安县人花墩糖厂的一宗978.8平方米的土地使用权转让给韩寿昌，转让价款100万元，协议中并载明韩寿昌已即时支付土地转让款。协议签订后，被告拒不交付土地使用权，韩寿昌于2011年12月21日提起诉讼，要求刘水武交付土地使用权。诏安县法院于2012年2月21日作出（2012）××民初字第××号民事判决，认定双方签订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书》无效。根据合同法的规定，合同被确认无效后，因合同取得的财产应予以返还。故请求判令刘水武一次性返还韩寿昌土地转让款100万元，并支付利息（从2011年6月2日起按银行同期同贷利率支付至还款之日止）。
一审被告刘水武辩称，韩寿昌并未实际支付转让款100万元，诏安县法院（2012）××民初字第××号民事判决没有对《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的履行情况进行审查，不能作为本案定案的依据。请求驳回韩寿昌的诉讼请求。
诏安县法院一审查明，2011年6月2日，在韩寿昌家中，韩寿昌与刘水武签订一份《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书》，协议约定：刘水武有一块面积为979.8平方米的土地使用权（范围：西与沈建利共墙，南与金马厂共墙，东与沈振生共墙，北至厂区道路）自愿转让给韩寿昌，转让价款为人民币100万元，该款已由韩寿昌交付刘水武等内容。双方分别在协议书上签名并在姓名上捺指印，刘水武并在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书的“第一、转让价人民币壹佰万整，该款已由韩寿昌交付给刘水武”的“壹佰万整”上捺指印。2011年12月21日，韩寿昌诉至诏安县法院，请求判令刘水武履行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书的约定，把979.8平方米的土地使用权交付其使用。2012年2月21日，诏安县法院作出（2012）××民初字第××号民事判决，该判决确认韩寿昌与刘水武签订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书》无效，驳回韩寿昌的诉讼请求。该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2012年1月8日，韩寿昌与刘水武双方进行协商，刘水武对谈话的内容进行了录音。录音内容体现：韩寿昌称“你欠我几十万，你月到就要来缴利息啊！”；刘水武答“不是给你缴很多月了吗？”等内容。韩寿昌对于“你欠我几十万”解释称是双方之间的另外借贷关系。诉讼中，对于韩寿昌与刘水武签订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的纠纷，刘水武未向有关国家机关提出控告、侦查的要求。
诏安县法院一审认为，韩寿昌在诉讼中提供的证据可以证明韩寿昌与刘水武于2011年6月2日签订了《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书》一份，刘水武将其一处面积为979.8平方米的土地使用权转让给韩寿昌，转让价款为100万元，在协议书中载明该转让款已由韩寿昌付给刘水武。《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书》已被生效的（2012）××民初字第××号民事判决认定为无效。因刘水武在《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书》上签名并捺指印，还在该协议书内容上的“第一、转让价人民币壹佰万整，该款已由乙方交付给甲方”的“壹佰万整”上捺指印，其虽答辩称未实际收取转让款，但只有陈述而未能提出相关证据予以证明，又未依法向有关国家侦查机关提出控告要求，故对刘水武的辩解意见不予采纳。刘水武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自己的民事行为所产生的法律后果具有认识能力和判断能力，依法应当对自己的民事行为所产生的权利、义务承担法律责任。因此，韩寿昌请求判令刘水武一次性返还土地转让款100万元的主张予以支持。至于双方之间的其他借贷纠纷可另行处理。因韩寿昌明知涉案土地未办理使用权证而与刘水武签订转让协议，对于本案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的无效亦有过错，故其请求刘水武支付100万元土地转让款的利息款，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于2013年6月17日作出（2013）××民初字第××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刘水武应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一个月内返还韩寿昌土地使用权转让款100万元；二、驳回韩寿昌其他诉讼请求。
刘水武不服一审判决，向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刘水武上诉称：《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书》载明该100万元已由韩寿昌交付给刘水武，按常理应另行出具收条，且100万元巨款也应通过银行汇款，不可能用现金支付，韩寿昌根本无法明确其支付100万元的资金来源及方式。双方之间曾有多次复杂的借款关系，《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书》是作为刘水武还款担保而签订的。原审对此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韩寿昌的诉讼请求。
韩寿昌答辩称：刘水武否认收到100万元的辩解缺乏证据支持。刘水武为成年人，对协议书的意思表示有认知能力。协议书的意思表示约定转让土地，刘水武主张是借款担保，没有依据。协议书明确载明刘水武已收取协议转让价款，资金来源问题及双方之间的其他借款关系与本案无关。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刘水武与韩寿昌所签订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书》，内容载明刘水武向韩寿昌转让一宗土地使用权，转让款100万元，已由韩寿昌支付给刘水武。因土地转让行为被生效判决文书确定为无效合同，韩寿昌据此提起请求刘水武返还其所支付的100万元及利息诉讼。韩寿昌起诉依据是该转让协议书载明款项已由韩寿昌支付给刘水武，而韩寿昌否认100万元现金已实际支付，因该转让协议书经双方当事人签名，特别是刘水武在记载100万元的字面上捺手印，作为一个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人，其对自己的民事行为所产生的法律后果应具有认识和判断能力，其主张因当时急于借款而未细看协议书内容的抗辩理由，无法服人。刘水武上诉提出支付现金应另出具收条或通过银行汇款才符合常理的理由，韩寿昌在诉讼中有关资金来源及支付讼争现金的过程，并不存在前后不一的陈述。是否出具收条则因人而异，刘水武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双方之间存在通过银行汇款的交易习惯。虽然刘水武与韩寿昌均承认两人之间存在多次的借款行为，但作为借款人的刘水武一直无法说明与韩寿昌之间欠款数额以及偿还情况，故韩寿昌要求刘水武返还100万元转让款，应予支持。刘水武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审判决并无不当，应予维持。据此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刘水武申请再审称，刘水武并未实际收取韩寿昌土地使用权转让款100万元，生效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判决错误，应予纠正。首先，当事人如收取100万元巨额款项，按常理应另行出具收条，本案收款事实仅在协议书的条款中体现，根本不符合交易习惯。仅凭《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书》条款中记载而没有资金来源及付款情况的证据，就认定韩寿昌已支付100万的巨额款项，显然证据不足。其次，一般家庭不可能存有100万元的巨额现金，支付如此巨额的款项，一般是通过银行转款而不可能采用现金方式。韩寿昌陈述资金来源及支付现金的过程，不符合常理。第三，刘水武与韩寿昌之间曾有多笔复杂的借款关系，双方当事人并无异议，刘水武主张本案《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书》系为担保还款而签订，法院本应对借款事实予以查明，但生效判决却以刘水武未提供证据为由，对双方存在的借款事实不予审理认定，是错误的。本案双方当事人对韩寿昌是否实际支付100万元，存在重大争议，应由韩寿昌对支付事实承担举证责任，生效判决以刘水武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未付款，有失公正。如果韩寿昌需向刘水武支付100万元转让款，按常理会将其同刘水武出借的款项进行抵扣，但韩寿昌却主张刘水武仍尚欠其借贷款项，进一步证实了100万元款项并未实际支付。而且从刘水武提供的录音资料，完全可以分析判断出本案纠纷，系因韩寿昌认为刘水武未能还清其借款，想通过本案起诉而向刘水武施加压力，以还清借款。如果刘水武理清了双方借款，本案的纠纷实际也就不存在。在这种特定的案件事实情况下，仅以《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书》条款中简单记载款已交付，来认定付款事实，属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综上，请求依法撤销原判，对本案进行再审并改判驳回韩寿昌的诉讼请求。
被申请人韩寿昌答辩称，一、在《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书》中载明：刘水武自愿将讼争土地使用权转让给韩寿昌，转让价人民币壹佰万元整，该款已由韩寿昌交付给刘水武。该条款表述的意思明确，只要具有普通知识一般公民都能理解，而无需法律专业知识判断。实际上，刘水武长期从事融资放贷业务，对该条款内容及其后果是明知和确定的。二、在一、二审诉讼中，韩寿昌明确陈述了现金100万元交付的过程，因平时偶尔也从事融资放贷业务，家中常备大量现金，支付100万元现金十分正常，刘水武以所谓“常理”、“习惯”推翻其收取100万元现金的客观事实，不能成立。三、刘水武转让讼争土地使用权时，称其投资鲍鱼养殖急需资金入股，要求韩寿昌全额支付100万元转让款，故双方在该协议外存在的借款债务没有与转让款进行抵扣。况且，双方借款纠纷已另行诉讼并已进入执行程序，与本案100万元没有法律和事实上的关联。请求驳回刘水武的再审请求。
本院再审查明，2011年6月2日，在韩寿昌家中，刘水武与韩寿昌签订一份《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书》，内容载明：刘水武有一块面积为979.8平方米的土地使用权（范围：西与沈建利共墙，南与金马厂共墙，东与沈振生共墙，北至厂区道路）自愿转让给韩寿昌。第一、转让价款人民币壹佰万整，该款已由韩寿昌交付刘水武。第二、刘水武负有保证其有权转让上述土地使用权，否则应赔偿韩寿昌一切经济损失。第三、今后过户手续由韩寿昌负担。双方分别在协议书上签名并在姓名上捺指印，刘水武并在《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书》中“第一、转让价人民币壹佰万整，该款已由乙方交付给甲方”的“壹佰万整”上捺指印。2011年12月21日，韩寿昌诉至诏安县法院，请求判令刘水武履行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书的约定，把979.8平方米的土地使用权交付其使用。该院于2012年2月21日作出（2012）××民初字第××号民事判决，确认韩寿昌与刘水武签订的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书无效，驳回韩寿昌的诉讼请求。判决生效后，韩寿昌提起了本案诉讼，请求判令刘水武一次性返还土地转让款人民币100万元及利息。诏安县法院于2012年9月13日作出（2012）××民初字第××号民事判决，判决：刘水武应返还韩寿昌土地转让款人民币100万元及从2011年6月2日起按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50%支付利息至实际还款之日止。刘水武不服提起上诉，福建省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原判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于2012年11月23日作出（2012）××民终字第××号民事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
重审时，刘水武提供了三份证据：1.录音资料，刘水武主张2012年1月8日，韩寿昌与刘水武对刘水武向韩寿昌的借款进行核实并有中间人在场沟通协调，刘水武对谈话的内容进行了录音。录音资料体现刘水武多次谈及签订《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书》是为担保刘水武借款，韩寿昌并未实际支付该100万元转让价款，韩寿昌始终未予否认。本案讼争的100万元土地转让款目的是作为刘水武偿还借款的担保，并未实际支付。2.借款合同二份，内容体现刘水武分别于2011年5月4日、6月2日向韩寿昌借款，其中一份借款合同中约定：刘水武以自有厂房为担保，如无力还款以权威评估单位估价的60%韩寿昌有权回收。证明双方《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书》签订前就曾达成以讼争土地为借款担保，印证《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书》之所以载明100万元转让款已支付，讼争土地是为了借款担保的事实。3.便条一张，载明“13万元担保，欠利5000元，法院18800元，二个月利41600元，母（本）金615000元，总810400元”。刘水武主张该条是韩寿昌出具的，虽与本案无关，但说明双方之间存在借贷纠纷。
韩寿昌质证称：1.对录音资料的合法性有异议，未经同意情况下录制不能做为证据使用，录音体现的谈话内容虽然真实，并不能证明本案讼争的100万元土地转让款没有交付的事实。2.对借款合同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与本案没有关联，该二份借款合同项下款项刘水武已经归还。3.便条是双方自行调解时，为清理账目书写的，亦与100万元转让款无关。
另查明，2013年8月21日，韩寿昌因与刘水武之间民间借贷纠纷案向诏安县法院起诉，主张刘水武自2011年4月6日起至10月30日止，先后十二次向其借款共计61.5万元，有刘水武出具的借款合同十一份及借条一张为据。2014年2月18日，福建省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4）××民终字第××号民事判决，判令刘水武应偿还韩寿昌借款本金51.5万元及利息。该判决已生效并申请法院执行，刘水武至今仍未履行生效判决。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为，韩寿昌是否实际支付了《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书》项下的土地转让价款100万元。虽然《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书》中确认土地使用权转让款100万元已由韩寿昌支付给刘水武，但除此之外，韩寿昌并未提供其他证据以印证其确已实际支付该笔转让价款。根据查明的事实，双方均确认在签订讼争《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书》前后，刘水武曾十二次向韩寿昌借款，金额达五、六十万元，至今尚未偿还。因此，在韩寿昌对刘水武享有到期债权未获清偿的情况下，其未对讼争协议书项下的转让款与债权进行抵扣，而足额支付转让价款，明显不合常理。同时，《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书》条款过于简单，除约定土地四至并确认韩寿昌已实际付款外，对刘水武的义务未作任何约定，亦与一般土地转让协议存在明显不同。结合协议签订后，讼争土地实际一直由刘水武占有、使用、收益，以及刘水武提供的录音资料中韩寿昌述及若刘水武将借款还清，100万元协议可以返还等事实，可以认定刘水武关于双方并不存在真实的转让土地使用权的法律关系，韩寿昌未实际支付该100万元转价款的主张成立。一、二审法院仅依照《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书》的文字约定即认定韩寿昌已实际付款，证据不足，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二百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漳民终字第901号民事判决及福建省诏安县人民法院（2013）诏民初字第1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韩寿昌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13800元，均由韩寿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卉靓
代理审判员 陈莉萍
代理审判员 胡立峰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宫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