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泰中民四终字第0042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曹建东。
委托代理人黄彦，江苏睿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季小明。
委托代理人周福俊，泰兴市河失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曹建东与被上诉人季小明资产转让纠纷一案，江苏省泰兴市人民法院于2015年4月24日作出(2014)泰河民初字第0263号民事判决，上诉人曹建东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季小明向一审法院起诉称：2008年7月25日曹建东与季小明签订协议，约定季小明将其所有的泰兴市华明减速机械配件厂（以下简称华明配件厂）的厂房、设备转让给曹建东，价款为1180000元，在季小明将华明配件厂过户至曹建东名下后，曹建东至今未给付转让款，经多次催要未果，请求依法判决曹建东支付季小明资产转让款1180000元。
季小明提供了以下证据：1、双方签订的资产转让协议书；2、登记在季小明名下的华明配件厂的营业执照复印件；3、泰兴市公安局所作的不予立案通知书；4、案外人鞠书奇在泰兴市公安局的询问笔录两份；5、原华明配件厂椭圆形财务专用章样本。
曹建东对此质证认为：对证据1、2、3均无异议；对证据4真实性无异议，但对鞠书奇反映的内容有异议；对证据5真实性不清楚，与曹建东无关。
曹建东一审答辩称：在协议签订当天，我已经将协议约定的全部转让款1180000元现金交付给了季小明夫妇，我不欠季小明的钱，季小明丈夫梁桥华向我所借的13万余元至今没有还给我，季小明的起诉超过了诉讼时效，请求依法驳回季小明的诉讼请求。
曹建东提供了以下证据：1、季小明签名的打印收条一份；2、由刘陈法律服务所见证的加盖有华明配件厂财务专用章的手写收条一份；3、刘陈法律服务所的收款收据一份；4、泰兴市刘陈镇鞠垛村村民委员会的告知书及关于原华明配件厂相关债务的处理意见；5、署名为梁桥华的手机短信照片两份。
季小明对此质证认为：证据1是应工商部门的要求先行出具的，是为了工商登记过户所用；证据2也是为了工商登记过户出具的，两份证据与鞠书奇在公安机关的陈述相互印证，证明两份收条是为了办理工商登记，不是季小明收到曹建东款项的证据；对证据3真实性无异议，但是曹建东单方面去做的所谓见证，季小明及季小明丈夫并未到场；证据4的真实性无异议，证明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已经成立，但该两份证据与本案无关；对证据5，经过与季小明丈夫梁桥华本人核实，手机号码并非其使用，短信也不是其所发。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季小明与梁桥华系夫妻关系，华明配件厂登记在季小明名下。2008年7月25日，季小明与曹建东签订买卖协议一份，载明：“甲方（即季小明）将华明配件厂整体卖给乙方（即曹建东）……三、付款方式：2008年7月25日乙方（即曹建东）以总价1180000元一次性付清购买甲方（即季小明）所有产权；4、华明配件厂及梁桥华本人的所有债权债务与乙方（即曹建东）无关，由梁桥华本人承担。……”，季小明、曹建东及各自家属均在协议上签名，协议上甲方签名处加盖了“泰兴市华明减速机械配件厂”印章。同日，季小明向曹建东出具打印的收条一份，载明：今收到曹建东有关泰兴市华明减速机械配件厂产权转让金计人民币壹佰壹拾捌万元整（上述字体均为打印），季小明在打印的收款人后签名，落款时间为打印的“二00八年七月二十五日”；案外人鞠书奇亦在同一天手写收条一份，收条内容与前一收条相同，收款人处为手写的“泰兴市华明减速机械配件厂”，加盖有方形的“泰兴市华明减速机械配件厂财务专用章”印章。2008年8月6日，原泰兴市刘陈镇鞠垛村村民委员会向曹建东发出告知书一份，并于2009年10月8日与曹建东签署了“关于原华明减速机配件厂相关债务的处理意见”。2011年4月25日，季小明丈夫梁桥华向泰兴市公安局报案，认为曹建东骗取季小明家人将配件厂卖给曹建东、却未向季小明及家人支付转让款涉嫌诈骗，公安机关对梁桥华、曹建东、鞠书奇形成询问笔录七份。2013年4月19日，泰兴市公安局作出兴公（经）不立字[2013]4号不予立案通知书。2014年3月21日，季小明起诉要求曹建东支付资产转让款1180000元。
原审法院认为：季小明、曹建东签订的买卖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依法成立并生效，双方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义务。季小明依据合同约定将华明配件厂的资产交付给曹建东，并按照约定将企业变更至曹建东名下，曹建东应当按照合同约定支付款项。
双方存在争议的是1180000元转让款有无实际交付给季小明。结合庭审查明事实，原审法院对曹建东辩称已经实际交付转让款的陈述不予采信，理由有以下几点：
首先，从证据效力的角度来看，公安机关作为有权机关，在季小明丈夫梁桥华报案后，依法对梁桥华、曹建东、鞠书奇进行了询问，公安机关调查形成的笔录可信度较高；从鞠书奇在公安机关的陈述来看，其陈述与案外人叶琴、叶春林的陈述吻合，没有矛盾之处，对其陈述予以采信。
其次，从曹建东提供的证明资金交付的证据来看，曹建东据以主张已经支付转让款的主要证据是其持有的两份收条。（1）、落款时间为2008年7月25日的打印收条，案外人鞠书奇陈述该收条的形成是为了办理过户，是应工商部门的要求打印好后由鞠书奇带到季小明处签名的，鞠书奇在公安机关的陈述与案外人叶春林的陈述相互印证，可信度较高；而曹建东陈述该收条是在交付转让资金后由季小明当场出具，且曹建东两次陈述的资金交付地点均在曹建东驾驶的汽车上，当场打印收条是不可能的，而季小明在根本无法提前预知资金交付准确时间的情况下，就预先打印好收条，并将落款时间“二00八年七月二十五日”同样打印在收条上，该做法明显违背正常交易习惯，不符合生活常理。（2）、另外一份落款时间为2008年7月25日的手写收条，根据鞠书奇在公安机关的陈述，该收条也是为了办理过户，在刘陈工商所根据梁桥华的要求由其书写，用于办理企业过户，后因形式不符合要求而未被采用；从收条的形式来看，收款人为手写的“泰兴市华明减速机械配件厂”，并加盖方形的财务专用章，而泰兴市华明减速机械配件厂是登记在季小明名下的个人独资企业，企业的转让发生在季小明与曹建东个人之间，以原企业的名义出具收条以证明收到转让款的做法，显然不符合交易习惯。以上两点说明曹建东持有的两份收条不能作为认定资金交付的依据。
再次，就转让资金交付的陈述来看，曹建东就资金的陈述存在明显的矛盾。（1）曹建东在公安机关和在一审庭审时，陈述的资金交付对象矛盾，在公安机关，曹建东陈述资金交付时只有梁桥华和曹建东两个人；而在本案庭审过程中，曹建东陈述资金是直接交付季小明，现场有3个人，即季小明、曹建东和梁桥华；（2）曹建东对转让款构成陈述前后矛盾，在公安机关，曹建东陈述是由两部分构成，即13万元的债权和105万元的现金；在一审第一次和第二次庭审中，曹建东均陈述梁桥华向曹建东所借款项13万元尚未归还的情况下，曹建东是向季小明夫妇交付的118万元的现金，虽然第二次庭审后，曹建东在提交的答辩意见中对资金构成进行了重新表述，但此时曹建东已经复印了本案的案卷材料和相关证据，对其前后矛盾的陈述原审认为可信度极低，依法不予采信。
最后，对曹建东提供的手机短信，曹建东认为在双方签订协议后季小明丈夫梁桥华在短信中陈述要付钱给曹建东，从而推定曹建东的转让款已经交付。经季小明代理人与梁桥华核对，梁桥华对该短信不予认可，认为该手机号并非梁桥华使用，也没有向曹建东发过该短信。原审认为，就电子证据本身就具备可随意编辑的特性，原审联系的多家物证鉴定机构和专门的电信运营商，均表示在间隔5年的情况下无法对短信形成时间和信息源进行确定。在曹建东未能提供其他证据进行佐证的情况下，该手机短信不能单独作为定案依据。
综合以上四点意见，曹建东提交的收条并不足以证明其已按照约定履行付款义务，原审对季小明要求曹建东支付资产转让款1180000元的诉讼请求依法予以支持。
曹建东辩称，季小明的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从双方签订协议的协商过程来看，该转让协议的实质主体为季小明丈夫梁桥华和曹建东，在双方签订协议后，梁桥华于2011年4月25日到泰兴市公安局报案，该行为应当认定为主张权利的行为，自泰兴市公安局于2013年4月19日作出不予立案通知书至季小明向法院提起诉讼，并未超过法定的诉讼时效，故原审对曹建东该辩称意见不予采信。
综上，原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曹建东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支付季小明资产转让款1180000元。案件受理费15420元，由曹建东负担。
上诉人曹建东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本案已超过法定的诉讼时效。资产转让协议约定的付款时间为2008年7月25日，本案诉讼时效应从2008年7月26日起计算2年，而被上诉人丈夫直到2011年4月25日才向泰兴市公安局报案，明显超过诉讼时效。二、原审法院就资产转让协议的款项支付事实认定有误。1、被上诉人本人签名的收条系其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证明力明显大于其他证据。2、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无法推翻其本人签名的收条。3、一审法院在评判双方证据效力时标准不一，以不合理为由否定收条之形成及其效力，却对本案中最不合常理之事实视而不见，即被上诉人在向公安机关报案前长达2年多的时间未向上诉人主张过权利。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请求二审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季小明答辩称：1、一审中已查明，被上诉人一直在主张权利，从梁桥华报案到公安局决定不立案都表明一直在主张权利，所以说没有超过法定诉讼时效。2、该案认定事实清楚，公安机关对鞠书奇、梁桥华的询问笔录能够形成证据链，证明出具收条是因办理过户手续的需要，是应工商部门的要求出具的。并且与一审对工商部门、刘陈法律服务所的调查笔录相互印证，可以认定上诉人没有给付款项。3、上诉人在公安机关陈述的款项给付等主要事实与在其在一审开庭时的陈述相互矛盾，漏洞百出，进一步证明上诉人根本没有交付118万元。综上，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上诉人提交下列证据：1、证人卢某和周射章自书的情况说明，证明上诉人118万元购厂款的资金来源。2、梁桥华、鞠书奇于2008年7月25日之后向上诉人出具的借条6份（鞠书奇出具的借条系代梁桥华借款），证明梁桥华于2008年7月25日之后又向上诉人借钱，足以反证购厂款未付不是事实；鞠书奇与梁桥华有紧密的利益关系，其证言的证明力小于其他证据。
被上诉人质证认为：上述证据均不属于新证据，一审时多次开庭、多次询问上诉人有无证据提供，上诉人均回答没有。证据1，证人与上诉人有利害关系，且无资金来源证明，证据形式不合法，证人应当出庭作证。证据2,2008年7月31、8月20日梁桥华出具的借条与本案无关，但8月20日的借条上注明“若不按时偿还，保证以厂里的货物作废品抵算”，也就是说2008年7月25日签订的协议以及上诉人所称的当日给付118万元不是事实，厂里的货物仍然归梁桥华所有，进一步证明上诉人的118万元没有给付。其他借条都是鞠书奇所写，与本案没有关联性。
关于两份收条，二审中上诉人补充陈述：“打印的收条是梁桥华打印好了，于2008年7月25日下午在我车里，我给钱时梁桥华当场给我的，同时，梁桥华把13万元的借条要走了。双方签好协议，梁桥华走了之后，我突然想起来我向梁桥华买厂，应当让厂里出具一份收条，我就打电话给梁桥华，梁桥华让我到厂里去，由副厂长鞠书奇出具了手写的收条给我。两份收条就是证明我给了钱，没有别的作用。”
一审查明的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季小明与曹建东签订的资产买卖协议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协议约定履行各自义务。协议签订后季小明已按约将华明配件厂的资产交付给曹建东，并配合曹建东将该企业变更至曹建东名下，曹建东应当按协议约定支付相应的资产转让款。
关于协议约定的118万元转让款曹建东有无实际交付给季小明。首先，原审法院结合全案证据及当事人陈述，经缜密分析、详细阐述，对曹建东辩称已经实际交付转让款的陈述不予采信，本院不再赘述；其次，关于曹建东为何会持有两份收条，曹建东对此所作的“两份收条就是证明我给了钱，没有别的作用”的解释，明显不符合买卖合同的正常交易习惯，实难令人信服；而季小明关于“两份收条是为了办理工商登记过户出具的，不是收到曹建东款项证据”的意见，与鞠书奇在公安机关的陈述及工商部门工作人员叶春林的陈述相互印证，符合情理，可信度较高；再次，曹建东一审中称，协议当日交付现金118万元，说明其签协议前已有充分准备。从双方签订协议时，要求双方配偶均现场签名来看，表明曹建东对该资产转让非常慎重。二审中曹建东又陈述在轿车中向对方交付100余万元，却未要求取现人梁桥华签名，且两份收条中均无梁桥华签名，明显不符合曹建东的行为习惯；最后，二审中曹建东以买卖协议签订后，梁桥华又数次出具借条向其借款，来佐证其已给付了转让款，否则梁桥华应当出具收条而不是借条。但从曹建东提供的2008年8月20日的借条所约定的“如不按时偿还，保证以厂里货物作废品抵算”分析，该笔借款发生时“厂里货物”应当仍然属于季小明夫妇所有；而根据买卖协议及附表，双方买卖的是包括厂房、设备、货物等在内的该厂所有资产，如曹建东已付清资产转让款，则包括“厂里货物”在内的所有资产均已属于曹建东所有，不可能再由梁桥华用于抵偿借款。故两者之间明显存在矛盾，上述借条并不能必然推导出曹建东已给付转让款的结论。综上，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曹建东已按约定履行了付款义务，原审据此判决曹建东给付季小明资产转让款118万元并无不当。
关于本案有否超过法定诉讼时效。协议签订后，梁桥华以受害人身份于2011年4月25日到泰兴市公安局报案，认为曹建东涉嫌诈骗财产，公安机关受理并进行了初查，该报案行为应当认定为季小明一方主张权利的行为，而受害人向公安机关报案并不受民法诉讼时效的限制。自泰兴市公安局于2013年4月19日作出不予立案通知书之日起，至季小明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并未超过法定诉讼时效，故对曹建东认为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上诉人曹建东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所作判决并无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5420元，由上诉人曹建东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高 云
审 判 员 刘春生
代理审判员 郑本香
二〇一五年九月九日
书 记 员 张 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