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宁民终字第237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南京洁士清洗保洁有限公司，住所地南京市玄武区高楼门60号5楼。
法定代表人何更新，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孙秀玲，女，该公司副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徐帮达，江苏博士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静岚，女，汉族，1980年3月5日生。
委托代理人周春蕾，江苏省律师协会维护农民工权益法律援助工作站律师。
上诉人南京洁士清洗保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保洁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静岚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秦淮区人民法院（2014）秦民初字第376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4月1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5年5月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保洁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孙秀玲、徐帮达，被上诉人陈静岚及其委托代理人周春蕾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以下双方无争议的事实：2013年10月19日，陈静岚进入保洁公司从事人事专员工作，约定试用期一个月，工资2200元／月，试用期后，工资为2750元／月，补贴100元／月，餐补5元／天，月平均工资为2733.3元。工资表有劳动者签字，现金发放，保洁公司未为陈静岚缴纳社保，陈静岚于2014年3月31日向南京市秦淮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该委于2014年7月11日作出仲裁裁决。保洁公司不服向原审法院提起本诉，请求判决保洁公司无需向陈静岚支付不签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10643元、违法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2733.3元、无需为陈静岚补缴社保及办理社保登记和申报等手续。
对双方有争议的事实，原审法院分析认定如下：
1、是否订立书面劳动合同。
保洁公司主张双方订立了书面劳动合同，提供入职协议、任职决定加以证明。陈静岚抗辩认为入职协议系入职一个月后补签且印章系保洁公司自行加盖，陈静岚不知情。对于任职决定，陈静岚从未收到过，没有陈静岚签字。
原审法院认证如下：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建立劳动关系应当订立书面劳动合同。已建立劳动关系，未同时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自用工之日起一个月内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现保洁公司所举协议中具有工作内容、工作报酬、劳动期限、社会保险等内容，具备劳动合同主要内容，应视为保洁公司、陈静岚订立了书面劳动合同。因该协议仅约定试用期限，时间为2013年10月19日至2013年11月30日，对于劳动合同期限并未明确约定，依据相关法律规定，试用期包含在劳动合同期限内，只约定试用期的，试用期不成立，该期限为劳动合同期限。故自2013年12月1日起，保洁公司、陈静岚应再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保洁公司提出有任职决定可以证明双方有新的约定，陈静岚辩称该任职决定从未见过，也未收到过，不予认可。原审法院认为，双方劳动合同期满后，保洁公司、陈静岚应在一个月内即2014年1月1日前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保洁公司提供的任职决定，陈静岚不予认可，保洁公司亦未能提供证据证明该决定已经陈静岚确认，故对该证据不予采信。
2、劳动关系解除时间及原因。
保洁公司认为陈静岚系因对调整岗位不满，主动离职且拒不返岗，双方劳动关系并未解除，提供会议纪要加以证明。陈静岚认为保洁公司法定代表人孙秀玲因对陈静岚举报一事不满，口头辞退陈静岚，提供劳动监察投诉书、考勤表、交接手续清单加以证明。原审法院认为，1、从保洁公司提供的证据来看，提交的会议纪要时间记载互相矛盾，且陈静岚认为在纪要中签名的部分人员当时正在外出差无法赴会。2、保洁公司没有提供证据证明该纪要内容已被陈静岚获悉或通知陈静岚调整岗位。3、保洁公司虽主张双方未解除劳动关系，但直止起诉时保洁公司也未通知陈静岚到岗，此间亦未支付陈静岚工资。4、陈静岚主张系保洁公司口头辞退，陈静岚不服申请仲裁。提供交接清单、仲裁裁决书予以证明。综上，保洁公司主张劳动关系未解除不能成立，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对于解除原因及时间，从保洁公司、陈静岚陈述及所提供证据可看出，2014年3月7日，保洁公司即不再支付陈静岚工资，在其后亦未通知陈静岚上岗，故对陈静岚主张自2014年3月7日双方劳动关系解除予以确认。对于解除原因，保洁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应负相应举证责任，但其并未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故对陈静岚主张系保洁公司口头解除予以采信。
以上事实有当事人陈述、入职协议书、银行打卡记录、工资表、考勤表、收条、宁秦劳人仲案（2014）436号仲裁裁决书等证据予以证实。
本案原审争议焦点为：1、保洁公司应否支付陈静岚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及支付数额；2、保洁公司应否支付陈静岚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
原审法院认为，关于争议焦点1，保洁公司认为双方订立了书面劳动合同，且陈静岚本人作为人事专员，订立书面劳动合同应属于其职责范围，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陈静岚本身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保洁公司依照入职协议发放工资和安排岗位，系履行合同约定行为，不应支付双倍工资。原审法院认为，保洁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应自用工之日起一个月内与陈静岚订立书面劳动合同，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自用工之日起满一个月的次日起算支付劳动者双倍工资。本案中保洁公司应于2013年11月19日前与陈静岚订立书面劳动合同，故陈静岚要求自2013年11月19日起支付双倍工资，与法有据，但因保洁公司、陈静岚于2013年11月20日已补订了劳动合同，故保洁公司仅需支付2013年11月19日当天的双倍工资。又因保洁公司、陈静岚补订立的期限自2013年10月19日至11月30日的劳动合同期满后，保洁公司未再与陈静岚订立书面劳动合同，故自2014年1月1日起，保洁公司应再次支付陈静岚双倍工资至双方劳动关系解除之日即2014年3月7日。保洁公司认为陈静岚作为人事专员对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负有责任的主张缺乏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保洁公司应按2733.3元／月标准支付陈静岚2013年11月19日及2014年1月1日至2014年3月7日的双倍工资6472元（2733.3／21.75×（1＋7）＋2733.3×2］。
关于争议焦点2，原审法院认为，保洁公司在合同期限届满后未及时与陈静岚订立书面劳动合同，并于2014年3月7日口头解除与陈静岚的劳动关系，未履行必要程序，也未说明理由，构成违法解除劳动关系。故陈静岚主张支付赔偿金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因陈静岚在保洁公司工作时间未满半年，故保洁公司应支付陈静岚赔偿金2733.3元（2733.3／2×2）。
关于保洁公司提出的要求不为陈静岚补缴社保的请求，依法不属于人民法院劳动争议案件的审理范围，原审法院不予理涉。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条、第十七条、第四十七条、第八十二条、第八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保洁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支付陈静岚双倍工资6472元。二、保洁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支付陈静岚经济赔偿金2733.3元。三、驳回保洁公司的其它诉讼请求。原审案件受理费10元免交。
原审宣判后，保洁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陈静岚在保洁公司就职以来没有及时续签劳动合同、办理社会保险手续，完全是其有意失职造成的。因此产生的不利后果应该由其本人承担。2013年10月份，保洁公司人事专员岗位空缺，随即招用陈静岚任公司人事专员。该岗位的主要职责是：负责招聘员工、与员工签订劳动合同、并为员工办理社会保险手续、管理公司人事档案、执行公司人事管理规定等。2013年10月19日陈静岚就任该岗位以来，陆续为保洁公司招用的员工签订了多份劳动合同，办理了多份社会保险手续。但是，唯独没有为其自己签订劳动合同、办理社会保险手续。作为一名从事人事工作的人，陈静岚当然知道不为自己签订劳动合同、办理社会保险手续的后果。显然，其在试图利用自己的岗位、利用法律的规定，试图获取额外收益。这种行为不应得到法律的支持。原审判决结果明显失去了公正性。（二）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保洁公司主动解除了与陈静岚之间的劳动用工关系。实际上是陈静岚自己没来上班，用自己的行为终止了与保洁公司之间的劳动关系，保洁公司依法不须支付任何赔偿金。由于陈静岚不胜任保洁公司人事专员工作，而且工作期间发生遗失员工档案材料的重大过错，保洁公司经研究决定调整其工作岗位。在口头通知陈静岚以后，她没有提出异议，并主动于2014年3月7日与保洁公司员工刘颖完成了人事档案资料交接工作。之后，陈静岚就没来公司上班。2014年3月12日，陈静岚来公司结清了其2014年1月至2014年3月的部分工资，故保洁公司实际上认可了陈静岚解除劳动关系的行为。原审法院认定保洁公司违规解除了与陈静岚的劳动关系，与客观事实严重不符。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为支持保洁公司原审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陈静岚辩称：（一）保洁公司曾于2013年11月20日与陈静岚签订了一份入职协议，其上约定了试用期为2013年10月19日至2013年11月30日，但该协议未约定录用期限。在该份入职协议约定的试用期满后，保洁公司未与陈静岚签订任何书面劳动合同。保洁公司既然知晓与陈静岚签订入职协议，就同样应当知晓该与陈静岚签订正式的书面劳动合同。（二）保洁公司一直未与陈静岚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真实原因是陈静岚在任职期间发现保洁公司存在违反劳动法的行为，陈静岚将之告知保洁公司副总经理孙秀玲，孙秀玲因此与其产生争执并怀恨在心。这也最终导致了孙秀玲于2014年3月7日将陈静岚口头辞退，其后陈静岚遂按孙秀玲的要求进行了工作交接并结清了工资。保洁公司主张陈静岚系自动离职，其应当发函催告陈静岚去上班，但没有证据证明保洁公司曾经通知陈静岚去上班。综上所述，保洁公司的上诉请求及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当事人双方对原审法院查明的无争议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被上诉人陈静岚提供以下两组证据：一、原保洁公司员工程兰柱劳动保障监察投诉书一份，陈静岚本人劳动保障监察投诉书一份，原保洁公司员工程兰柱及王素英赔偿要求各一份、南京洁士保洁点通讯录一份，上述材料均系复印件；二、陈静岚与孙秀玲谈话录音一份。上述两组证据证明在陈静岚工作期间，原保洁公司员工程兰柱、王素英向劳动监察部门举报了保洁公司存在违法用工的行为，陈静岚向保洁公司副总经理孙秀玲汇报该事，孙秀玲却以为是陈静岚举报，并与陈静岚发生冲突，导致保洁公司未与陈静岚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上诉人保洁公司对第一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不认可其证明目的。程兰柱和王素英的事情的确存在，但这两位员工系退休员工，保洁公司无需与其二人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也无需为其二人缴纳社保，二人的投诉也没有获得劳动主管部门查实的证据。且程兰柱与王素英均系个案，与本案无关联性。上诉人保洁公司对第二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其并不完整，从谈话内容中也无法证明是保洁公司要辞退陈静岚，双方争议的内容与本案也没有关联。且该谈话录音并未征得对话人孙秀玲的同意，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录音证据的相关规定，其是否应当采纳法院应当慎重。上诉人保洁公司未提交新的证据。
根据本案查明的相关事实及当事人双方的陈述，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保洁公司是否应当支付陈静岚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二、保洁公司是否应当支付陈静岚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用人单位应自用工之日起，至迟一个月内与劳动者签订书面劳动合同。超过一个月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本案中，保洁公司于2013年11月20日与陈静岚签订了一份仅约定试用期的入职协议，因该入职协议具备劳动合同的主要内容，可以视为劳动合同，但因该协议仅约定了试用期限，未约定劳动合同期限，按照法律规定，该协议的试用期限即2013年10月19日至2013年11月30日应当视为劳动合同期限。现被上诉人陈静岚2013年10月19日入职上诉人保洁公司，保洁公司应当至迟于2013年11月19日与陈静岚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但双方仅签订了一份入职协议，且该协议期满后，保洁公司再未与陈静岚签订任何书面劳动合同，故保洁公司应当支付陈静岚未签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保洁公司主张陈静岚为人事专员，公司内员工签订劳动合同由其负责，故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原因在于陈静岚本人。本院认为，与劳动者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系用人单位的法定义务，即使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具体事宜系由用人单位人事部门的员工具体经办完成，用人单位仍旧负有督导及落实的责任。用人单位督导不利所产生的相应后果，亦应由用人单位自行承担。且根据双方当事人二审庭审时的陈述，保洁公司的员工签订劳动合同，需经保洁公司副总经理孙秀玲的审批，而劳动合同上所需加盖的保洁公司的公章，亦不由陈静岚所掌握，故对于是否签订劳动合同事宜，陈静岚本人并无最终的决定权。即使如保洁公司所主张，陈静岚有意不与公司签订劳动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实施条例》第五条的规定，如劳动者不愿与用人单位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用人单位应当书面通知劳动者终止劳动关系，且无需支付经济补偿。但保洁公司并未提交其催促陈静岚及时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证据，故其主张未签订劳动合同系因陈静岚失职所导致，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原审法院根据陈静岚的工资标准及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期限，判决保洁公司支付陈静岚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第二倍工资6472元，符合法律规定，保洁公司对该数额予以认可，故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的规定，因用人单位作出的开除、除名、辞退、解除劳动合同、减少劳动报酬、计算劳动者工作年限等决定而发生的劳动争议，由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劳动者主张被用人单位口头辞退，而用人单位主张是劳动者自动离职，由用人单位就劳动者自动离职的事实负举证责任，用人单位不能举证证明的，由其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陈静岚主张被保洁公司口头辞退，保洁公司主张陈静岚自行离职，保洁公司应当对陈静岚自行离职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因保洁公司未能举证证明陈静岚自行离职的事实，也未能举证其曾通知过陈静岚回单位上岗，故保洁公司主张陈静岚自行离职，本院不予采信，原审法院采信陈静岚关于保洁公司口头辞退其的主张，具有相应的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确认。同时，由于保洁公司在未履行任何程序、未说明任何理由的情形下，口头辞退陈静岚，原审法院认定保洁公司违法解除与陈静岚的劳动关系，并根据陈静岚的工作年限、工资标准，判决保洁公司支付其经济赔偿金2733.3元，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保洁公司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本院予以免收。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传胜
审 判 员 毕艳红
代理审判员 吴晓静
二〇一五年七月六日
书 记 员 尹 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