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豫法民提字第243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原再审申请人）：李军其。
委托代理人：丁龙，河南陈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李天祥。
委托代理人：李蓓蓓。
申请再审人李军其因与被申请人李天祥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郑民再终字第1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3年8月25日作出（2013）豫法立民再审字第3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本案。李军其及其委托代理人丁龙，李天祥及其委托代理人李蓓蓓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06年11月3日，李天祥向郑州市金水区人民法院起诉称：2005年4月1日，李天祥借给李军其50万元，约定月息二分，限期6个月。借款到期后，李军其以种种理由推拖，直至2006年8月26日才归还本金。经双方计算，李军其尚欠利息16.8万元，并出具了利息欠条。李天祥将本金借条退还给了李军其。请求判令李军其偿还利息16.8万元等。李军其答辩称：从未向李天祥借过50万元，只借过20万元，用于工地招标，办理有公证和房屋抵押。现有收条证明已还李天祥利息15.4万元。李天祥主张的16.8万元是借款20万元的高息款，50万元借款根本不存在。
郑州市金水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4年间，李军其到郑州市房产管理局欲办理房屋抵押贷款时与李天祥相识，随后李天祥同意借给李军其20万元。同年12月7日，双方就20万元借款签订了借款协议，并在郑州市公证处进行了公证，借款期限约定三个月。同时，李军其以夫妻名下的房屋作抵押，并办理了房屋抵押手续。2005年3月7日，该笔借款到期，李军其未能偿还。双方协商后于2005年3月9日在郑州市公证处进行了第二次公证，将上述20万元借款延续两个月，至2005年5月6日前归还，并以李军其夫妻名下的房屋作抵押，再次办理了房屋抵押手续。到期后李军其仍未归还此款，双方第三次签订了借款合同，将20万元借款归还日期延续至2006年12月6日；并约定如到期不还款，按日千分之二支付违约金；同时约定由李军其夫妻名下的房屋作抵押担保。房屋抵押到期后，双方未再续办房屋抵押手续，房产证一直由李天祥保管。20万元的借款协议中均未约定利息，但李军其提交的证据中显示，双方实际执行的明确利息为每月4000元。据此，李军其在借款20万元后的前三个月向李天祥支付利息1.2万元、手续费（代办费）6000元、公证费1200元，共计19200元；2005年8月10日支付利息1.6万元；2005年12月19日支付利息2.5万元，同时给李天祥出具了欠条，注明截止2005年12月6日还欠李天祥8.5万元，其中有利息、代办费、违约金。该欠款条一式两份，李天祥在此欠条上签字认可。2006年7月9日，李军其给李天祥出具欠款条一份，该欠条的欠款时间段注明从2006年5月6日至2006年7月6日，还款日期约定到2006年7月底；欠条显示时间为两个月，但双方实际按三个月计算，共欠6.6万元，其中注明借20万元每月利息4000元、代办费6000元、违约金每月1.2万元。2006年9月1日，双方就利息进行了结算，李军其将以前所打欠条全部收回，给李天祥出具了16.8万元的欠款条，并注明系利息款。此后，李天祥向李军其主张该利息款未果，提起诉讼。
郑州市金水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2006年9月1日，李军其给李天祥出具了16.8万元的利息欠条一份，其辩称该欠条是在李天祥强迫下出具的理由无相关证据佐证，故该欠条出具应为李军其的真实意思表示。16.8万元的利息欠条是20万元本金产生还是50万元本金产生的，是本案的争议焦点。庭审中，李军其为证实16.8万元是20万元产生的利息，提供了34页证据，除有三份是在庭后提交外，其他证据均在法定举证期内提交法庭。双方当事人两次借款的公证书中，虽无利息的约定，但李军其提供的证据显示，20万元的借款利息为每月4000元。李军其提交的证据还显示，20万元的借款中双方约定的有代办费和逾期违约金。关于代办费内容。李天祥称因有第三方代为办理，所以产生有代办费，李军其称代办费实为变相利息。经查证，双方当事人认识初期，就借款确有让中介代为办理之意，但在后来的实际借贷过程中，双方就20万元借款仅进行了公证和办理了房屋抵押手续，并没有第三方或中介机构介入代为办理的有关情况。至2006年7月9日，李军其出具的欠款条中代办费仍显示为每月6000元，并连续计算了三个月计1.8万元。由于双方约定的有代办费、违约金和实际利息，李军其据此向李天祥多次偿还利息并出具欠款条，符合双方在书面借款协议外又私下约定利息的实际情况。李军其提供的2005年12月19日和2006年7月9日两张欠条的数额与其提供的16.8万元的欠款条数额虽不完全一致，但2005年12月19日和2006年7月9日两欠条的欠款时间段相互并不矛盾；且2006年7月9日至李军其2006年9月1日最后出具欠条间隔时间一月有余，期间不排除计算相应利息的可能；另外双方约定的有代办费、违约金和利息，但李天祥给李军其出具的收条中有的注明了利息款，有的仅注明了收到了现金，即双方的利息计算及代办费的收取存在事实不清的情况。故李军其提供的2005年12月19日和2006年7月9日的欠条上所欠利息数额与李天祥提供的16.8万元的利息欠款数额达到了基本吻合。李军其提交的证据与16.8万元的欠条有一定关联性，李军其尽到了举证责任。李天祥除提供16.8万元的利息欠条外，又于2007年11月提供了自己家庭财产情况清单一份，该财产情况清单是李天祥自己书写，无其他证据佐证，李天祥也未申请法院调查核实，其证据不能证明为50万元的财产来源；其诉称50万元是一次性偿还，但也未提供李军其偿还50万元后该钱款的去向。综合全案，李军其所称李天祥将其以前所打欠条全部退回，又让其重新出具了16.8万元的欠款总条的事实成立，李天祥提供的16.8万元的利息欠条应为李军其向其借款20万元产生的利息款项。关于李天祥所称李军其提供的2005年12月19日和2006年7月9日的两份欠条上的两笔款项李军其已还过的事实，李军其不予认可，李天祥也无相关证据予以证明，对此不予采信。由于李天祥对50万元借款的事实不能充分举证证明确实存在，也不能证明李军其除借其20万元本金外又借了其他款项，由此李天祥主张16.8万元的利息是50万元本金产生利息的事实，不予采信和支持。郑州市金水区人民法院于2007年12月29日作出（2007）金民一初字第147号民事判决：驳回李天祥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870元，由李天祥负担。
李天祥不服一审判决，向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该院认为，李军其给李天祥出具16.8万元的利息欠条，是2006年9月1日出具的，而李军其提供的证据表明，在2006年7月之前其已偿还20万元利息15万多元，时隔两个月，便又给李天祥出具16.8万元的欠条，不符合常理。故该欠条可认定不是20万元借款的利息，为其它借款所产生的利息。李军其辩称该欠条系受李天祥胁迫所出具，其未能提供证据，不予支持。李军其作为成年人，应当清楚出具欠条所产生的法律后果，不可能随便出具欠条，故李天祥依据16.8万元利息款的欠条主张权利应予支持。一审认定事实有误，予以纠正。该院于2008年9月26日作出（2008）郑民一终字1166号民事判决：一、撤销郑州市金水区人民法院（2007）金民一初字第147号民事判决；二、李军其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偿还李天祥16.8万元。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4870元，均由李军其负担。
李军其不服生效判决向该院申请再审。
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一致。该院再审认为，16.8万元的利息欠条，是李军其2006年9月1日出具的；而其主张在2006年7月之前，已偿还了借款20万元的15万余元的利息。李军其在偿还15万元利息后不足两个月，又给李天祥出具了16.8万元的利息欠条，与双方约定的利率不符。故该欠条应认定为其它借款所产生的利息，并非20万元借款所产生的利息。李军其申诉称该欠条系受李天祥胁迫所出具证据不足，不予支持。16.8万的利息欠条系独立存在，李军其与李天祥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明确，李天祥请求判令李军其偿还利息欠款证据充分，应予支持。该院于2010年11月17日作出（2010）郑民再终字第143号民事判决：维持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08）郑民一终字笫1166号民事判决。
李军其仍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称：1、再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未查明16.8万元利息款产生的事实依据。该判决没有认定16.8万元是50万元借款的利息，否定是20万元借款的利息，而认定为其他借款的利息，但其他借款的事实并未查明。2、再审判决超诉请范围。李天祥主张的是50万元借款的利息，而非其他借款利息。该判决认定是其他借款利息而予支持，明显属于超诉请范围。3、再审认定16.8万元利息欠条，是在李军其认为已还利息15万元之后，不足两个月又出具的欠条，该款额与双方约定的利息不符，而认定不是20万元借款所产生的利息错误。本案是民间高息借贷，不仅有利息，还有代办费，违约金等变相高息。李军其对16.8元利息欠条的形成有合理的解释。4、双方不存在50万元借款的事实。李天祥为规避不合法的高息，把16.8万元说成50万借款的利息，该事实根本不存在。请求撤销原生效判决，维持一审判决。李天祥答辩称：1、李军其借其50万元款项是事实。双方虽没有办理借款抵押手续，但李军其在借20万元时，已将价值千万的房产做抵押，他还有两个回民饭店，因此无需二次抵押。2、还款时李军其想先还50万本金，以免产生利息。我挣得是利息，本不同意，可为建立稳定客户关系，同意李军其先还50万本金。3、我已年迈没有能力胁迫李军其抄写借条，他是正当年的成年人，智商没问题，不可能平白无故出具借条。2006年9月1日，李军其一天出具两张欠条，说明是两笔借款的利息。4、李军其借20万是现金，50万元也是现金。20万现金可以认可，50万现金也应认可。5、50万元借款之所以没有留借条复印件，是想着李军其已经把本金还了，利息有欠条。请求驳回再审申请，维持再审判决、
本院再审查明，2008年11月17日，李天祥向郑州市金水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李军其归还其借款20万元本金，利息10.32万元，违约金24.6万元。该案已经郑州市金水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生效，且已执行完毕。该判决认定：1、借款数额上，双方虽约定为20万元。但李天祥在借给李军其款项时，直接扣除3个月的利息1.2万元及代办费6000元（不存在代办费），实际出借款为18.2万元。2、利息。虽然借款合同中利率一栏为空白，但根据证据显示，双方实际执行的明确利息为月息2％。3、案件处理。郑州市金水区人民法院根据实际借款数额18.2万元，归还借款10.98万元（其中：2005年8月10日偿还1.6万；2005年9月17日偿还1.3万元；以上两笔均有李天祥出具的收条。2005年12月19日偿还2.5万元；有李天祥签名认可的欠款条。2006年3月20日偿还4万元；2006年4月16日偿还1.58万元，以上两笔李天祥出具收条）的情况，采取分段计息，多归还的借款冲减本金的方法，确认李军其尚欠李天祥借款本金为118398.35元。判令李军其归还上述借款本金、利息（从2006年4月17日至2006年12月6日按月息2％计算，从2006年12月7日至李天祥起诉之日2008年11月17日的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及违约金（按本金18.2万元，从2006年12月7日计算至李天祥起诉之日2008年11月17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
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相同。
本院再审认为，李军其借李天祥20万元的事实，双方并无争议。16.8万元欠款内容系李军其所写，亦无争议。有争议的是：50万元借款的事实是否存在，16.8万元究竟是20万元还是50万元借款产生的利息，如果是20万元的借款利息，应否得到法律保护。
关于50万元借款的事实是否存在的问题。本案系李天祥起诉的50万元借款利息之诉，但李天祥没有提供证明50万元借款事实存在的证据。李天祥仅持有一份2006年9月1日，李军其出具的16.8万元利息欠条一张。该欠条上未注明16.8万元是50万元借款的利息还是20万元借款的利息。李天祥诉称，2005年4月1日，其借给李军其50万元。而此时，李军其借李天祥20万元借款本金及利息并未清结。2005年3月，李军其因未偿还20万元借款的利息，与李天祥续签借款合同，并签订房产抵押合同。2005年4月1日，李天祥在没有签订借款合同，办理公证及抵押手续的情况下，又借给李军其50万元现金，有违常理。李天祥作为放贷取利者，对贷出款项应非常谨慎。而主张的该50万元贷款，既无办理相关贷款手续的证据，又未按民间借贷惯例先还利息，也不保留证明16.8万元利息欠条就是50万元借款的利息，不合行规，李军其又不认可借款50万元的事实。故李天祥主张16.8万元是50万元借款利息的诉请，现有证据无法证实。
关于20万元借款是否存在高息的问题。从李军其出具的两张欠条分析：1、2005年12月19日，李军其归还2.5万元，同时出具欠条。内容为：“李军其欠11万元整，还款2.5万元，下欠8.5万元。截至日期2005年12月6日前。（利息、代办费、违约金）”李天祥在该条上签名。从利息上分析：2004年12月7号-2005年3月6日，3个月的利息1.2万元已经提前扣除；从2005年3月7日-2005年12月6日，时间为9个月，利息为3.6万元（9×4000），欠条上的11万元减去利息3.6万元，下余7.4万元就是利息之外的高息。该高息没有扣除李军其在出具欠条前，于2005年8月10日已归还的1.6万元，9月17日已归还的1.3万元利息，而且欠条上的代办费实际并不存在。按双方的约定，违约金的收取应在2006年12月6日之后，李军其到期仍未还款，才予计算违约金。因此，7.4万元的计算不在明确的利息之中。2、2006年7月9日，李军其出具欠条，内容为：“今欠李天祥利息，借款20万元，每月利息4000元正，代办费6000元正，按违约金千分之二算，每天400元，每月1.2万元。三个月共欠人民币6.6万元正。从2006年5月6日-2006年7月6日，共三个月。还款日期到2006年7月底，连本带息一次还清”。从2006年5月6日-2006年7月6日，实际为两个月，共计6.6万元。这样计算，每个月的利息、代办费及违约金高达3.3万元。因此20万元借款存在高息。
李军其对16.8万元欠条的形成有合理的解释。李军其称其2006年9月1日出具16.8万元欠条，收回了2005年12月19日8.5万元的欠条以及2006年7月9日的6.6万元的欠条。据此分析，两欠条数额相加15.1万元。2006年9月1日，距2006年7月9日，又一月有余，期间有继续计算利息的可能。结合李军其在一审时的答辩，说法一致。故李军其在收回原欠条时，又向李天祥出具16.8万元欠条，完全可能。欠条数额虽与双方明确约定的利率不符，但与双方实际履行中，除利息之外还存在又私下约定利息的实际情况相符。故李军其在偿还部分利息款项之后，在利息计算错误、明息、暗息存在的情况下，出具16.8万元欠条的解释，符合双方实际履行中利息计算的情况。
综上，李天祥主张的16.8万元系50万元出借款利息的诉请，与李天祥从放贷中获取高额利息的目的不符；与李天祥主张借给李军其50万元，但没有提供签订借款合同等手续，来保证借款资金安全的情理不符；也与20万元借款存在高息的事实不符。李天祥主张16.8万元系50万元借款利息的诉请，缺乏证据支持。郑州市金水区人民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处理正确。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再审判决超诉请范围审理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第一款、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二）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郑州市金水区人民法院（2007）金民一初字第147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郑民再终字第143号民事判决及（2008）郑民一终字第1166号民事判决。
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4780元，均由李天祥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荆国安
审 判 员 王亦新
代理审判员 王振涛
二〇一四年五月四日
书 记 员 黄雪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