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内商终字第2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包头东方希望碳素有限公司，住所地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九原工业园区。
法定代表人张轮大，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胡小杰，北京市王玉梅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张美香，北京市王玉梅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江苏力沃新能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江阴市临港新城区。
法定代表人谢磊，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凌，远闻（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包头东方希望碳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希望碳素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苏力沃新能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力沃新能源公司）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包民商初字第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3月1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庞志军担任审判长，代理审判员白慧春、王帅参加的合议庭，并于2013年4月1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希望碳素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胡小杰、张美香及力沃新能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凌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9月8日，希望碳素公司（甲方、买方）与力沃新能源公司（乙方、卖方）签订《设备买卖合同》，约定：甲方向乙方购买总价款520万元的余热蒸汽锅炉系统一套，双方在供货清单中列明产品名称、型号、数量、单价；双方就该套设备的质量标准、供货范围、技术参数在同日又签订了一份《技术协议》。双方还约定：合同签订后支付20%定金，10%预付款；发货前，乙方开具合同总金额20%银行见索即付履约保函后，甲方支付合同总金额的30%。双方当事人均认可总货款520万元包括力沃新能源公司因履行合同可获得的利润。力沃新能源公司承认合同所附的供货一览表中记载的第2项管线安装费88.25万元、第5项检验费8万元、第7项运输费6.80万元，以上三项共计103.05万元属尚未发生的费用。合同签订后，希望碳素公司支付了104万元定金、52万元预付款。
2010年11月20日，力沃新能源公司出具一份要求履行合同的函，载明：“包头东方希望碳素有限公司向继东总经理、王忠诚工程师：…按照合同约定2010年12月20日前全部到货并安装调试完成，我公司已经按照合同约定完成了设备制作，具备发货条件，我公司在贵方现场一直有人跟踪此事，但存在以下需要提前沟通说明：1、贵方一直未进行设备基础的施工，设备到货后不具备安装条件，发货后会产生设备的保管、…3、包头现已进入冬季，工期再拖延会对设备安装和调试造成许多困难，希望贵方尽快完成土建基础的施工，我方好尽快进入现场；…5、我公司已将技术资料和银行保函一同带来，需要贵方接收”。在此函件上有希望碳素公司工程技术人员王忠诚于2010年11月25日的手写回复，内容是：“经请示公司领导，回复如下：1、我方土建基础未施工，不具备设备安装条件，我方不会支付合同以外费用，发货时间可以在设备基础施工接近完成时或甲方通知时发货，但是货到现场后，不得以任何理由延缓安装进度。2、就货款事宜已与领导协商。3、我方会尽快进行土建基础施工。…5、技术资料（不全、部分图纸）及银行保函已签收，已转入档案室”。庭审时，希望碳素公司承认：王忠诚当时是该公司的专门工程师，负责本案所涉锅炉设备，其于2012年6月离职，发函时他在公司。向继东是该公司的工程部部长。
2012年3月15日，力沃新能源公司委托律师致函希望碳素公司，要求其尽快履行合同，并在收到本函5个工作日内立即向力沃新能源公司支付30％的进度款156万元，并作好接受货物的准备工作。2012年4月13日，希望碳素公司委托律师回函称，因力沃新能源公司未严格履行合同，宣布解除合同，并要求力沃新能源公司在14日内退还已支付的合同总金额30%的款项及利息。力沃新能源公司称，2011年6月18日已向希望碳素公司发函要求支付货款，并向法庭提交该函件。希望碳素公司否认有此事，对该函件不予认可。
力沃新能源公司还向法庭提交一份锅炉压力容器产品安全性能监督检验证书和一组锅炉照片及照片光盘，以此证明其已完成合同所涉设备的制造。力沃新能源公司该检验证书上的产品型号，就是本案所涉锅炉。希望碳素公司质证称，对检验证书真实性无异议，关联性有异议，不能证明该设备就是本案所涉及的设备；对锅炉照片及照片光盘质证称，真实性、关联性均有异议，证明不了照片中的设备就是本案所涉及的设备。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力沃新能源公司与希望碳素公司签订的《设备买卖合同》、《技术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约定内容不违反法律规定，是有效合同。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合同名称虽为《设备买卖合同》，但双方在合同中注明质量标准按照《技术协议》执行，而技术协议中又对供货范围、技术参数及安装调试做了特别约定，本案所涉合同实际上是力沃新能源公司按照希望碳素公司对标的物的特定要求完成定作任务，并交付工作成果的定作合同。故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法律关系的性质为承揽合同关系。
关于本案双方当事人签订的《设备买卖合同》能否继续履行的问题。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六十八条“定作人可以随时解除承揽合同，造成承揽人损失的，应当赔偿损失”的规定，定作人希望碳素公司已提出解除双方签订的承揽合同的主张，在此情形下，力沃新能源公司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主张已缺乏依据，不予支持。对于希望碳素公司提出的解除合同的反诉主张，依法予以支持。关于解除合同的法律后果问题。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六十八条的规定，力沃新能源公司作为承揽人有权要求希望碳素公司赔偿损失。其次，对于力沃新能源公司主张的赔偿数额，原审法院认为应从以下几方面予以考量：一是在希望碳素公司提出解除合同之前，力沃新能源公司是否已完成了合同所涉设备的制造义务。2010年11月25日希望碳素公司的工程师王忠诚给力沃新能源公司回函的行为应视为职务行为，该回函及力沃新能源公司提供的检验书等证据能够证明，在合同约定的交货时间，力沃新能源公司已完成了合同设备的制造义务，而希望碳素公司没有履行使场地具备安装调试设备条件的合同义务。二是力沃新能源公司主张的损失应否包括可得利益损失。当力沃新能源公司已依约完成合同设备的制造义务，希望碳素公司却未履行使场地具备安装调试设备条件的合同义务时，希望碳素公司实际上已构成违约。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定作人可以随时解除承揽合同，但希望碳素公司是在先行违约情况下解除合同，那么依据该法第一百一十三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的规定，希望碳素公司应赔偿力沃新能源公司可得利益损失。双方均承认合同价款包括履行后的可得利益，应依据双方在设备买卖合同中约定的价格确定赔偿额。力沃新能源公司承认管线安装费88.25万元、检验费8万元、运输费6.80万元三项费用共计103.05万元尚未发生，故该笔费用本院不予支持，希望碳素公司应赔偿力沃新能源公司416.95万元（520-103.05万元）。第三、希望碳素公司已付定金104万元和预付款52万元的应否返还问题。希望碳素公司在要求解除合同前已构成违约，依据《担保法》第八十九条“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向对方给付定金作为债权的担保。债务人履行债务后，定金应当抵作价款或者收回。给付定金的一方不履行约定的债务的，无权要求返还定金；收受定金的一方不履行约定的债务的，应当双倍返还定金”的规定，希望碳素公司无权要求返还定金。其要求力沃新能源公司返还208万元定金的反诉请求不予支持。合同解除后，力沃新能源公司应返还希望碳素公司预付款52万元，但因希望碳素公司应赔偿力沃新能源公司416.95万元损失，该52万元预付款折价部分损失，力沃新能源公司不再返还。希望碳素公司已支付的104万元定金亦折抵部分损失。综上，确认希望碳素公司赔偿力沃新能源公司260.95万元（416.95万-104万-52万），力沃新能源公司要求希望碳素公司赔偿利息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二百六十八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八十九条的规定，判决：（一）解除双方于2010年9月8签订的《设备买卖合同》；（二）希望碳素公司赔偿力沃新能源公司经济损失260.95万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三）驳回力沃新能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希望碳素公司的其他反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案件受理费38724元，力沃新能源公司负担13166.20元，希望碳素公司负担25551.80元；反诉费13800元由希望碳素公司负担。
希望碳素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包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包民商初字第17号民事判决的第二项、第四项；2、力沃新能源公司退还希望碳素公司已支付的预付款52万元；3、力沃新能源公司双倍退还希望碳素公司定金208万元。理由为：1、原审法院认定力沃新能源公司履行了合同所涉设备的制造义务，证据不足。力沃新能源公司在一审审理中提供了一份锅炉压力容器产品安全性能监督检验证书和一组锅炉照片及照片光盘，以此证明其完成了合同所涉设备的全部制造义务。希望碳素公司认为以此并不能证明力沃新能源公司完成了合同所涉设备的全部制造义务，因检验证书及照片中的设备无法证实系合同所涉设备，一审法院对此未加核实查证，即以此认定力沃新能源公司完成了合同所涉设备的全部制造义务，显然证据不足。2、原审法院对合同解除的根本原因认定错误。导致合同解除的根本原因是力沃新能源公司提供的土建、电气条件图未考虑希望碳素公司的现场实际情况，导致现场土建无法继续施工，且提供的设备尺寸、性能等均不符合生产现场的安装条件，导致希望碳素公司的合同目的已无法实现，为避免损失扩大，希望碳素公司依法解除合同。3、原审法院在认定力沃新能源公司损失金额时采用主观推断不当，且证据不足。首先，在力沃新能源公司未能提交任何证据证明其所受到的损失金额的情况下，原审法院却将双方签订的《设备买卖合同》中约定的价格推定为力沃新能源公司的实际损失金额，无任何事实依据。其次，双方《设备买卖合同》中约定的锅炉系统许多设备属于通用产品，并非为希望碳素公司量身定做的，退一步讲，假设力沃新能源公司完成了设备制造，因是通用产品，在双方合同解除后，力沃新能源公司依然可以将设备转卖他人，并不会造成实际损失。第三，原审法院判决希望碳素公司按照《设备买卖合同》约定的价格向力沃新能源公司赔偿损失，实际上是将设备又卖给了希望碳素公司，但判决中并未载明力沃新能源公司应将设备交付希望碳素公司，这样的结果是，力沃新能源公司既得到了合同约定的全额货款，还享有该设备，此亦显失公平，严重侵犯了希望碳素公司的合法权益。4、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首先，2012年4月13日希望碳素公司依据合同法规定向力沃新能源公司致函并宣布解除双方签订的《设备买卖合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法第九十六条、第九十九条规定的合同解除或者债务抵销虽有异议，但在约定的异议期限届满后才提出异议并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当事人没有约定异议期间，在解除合同或者债务抵销通知到达之日起三个月以后才向人民法院起诉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力沃新能源公司的起诉明显已超过了上述规定期限。其次，原审法院以力沃新能源公司的损失范围应当包括可得利益为由，判令希望碳素公司承担巨额的经济损失，无任何法律及事实依据。即使希望碳素公司承担赔偿责任，赔偿范围也仅应是力沃新能源公司因合同解除所实际受到的直接成本损失，而不应包括可得利益损失，况且力沃新能源公司始终未能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所受到的直接成本损失和可得利益损失金额。
力沃新能源公司答辩称，1、原审判决认定力沃新能源公司履行了合同所涉设备的制造义务证据充分。在一审庭审中，力沃新能源公司提交了锅炉设备的监督检验证书、照片及光盘。锅炉属于国家法定的需要经过监检合格才能交付的特种设备，合同中所涉设备只有在生产、制造完成并经过监检合格后才能获得颁证，才能交付。而希望碳素公司对于力沃新能源公司己经完成设备的制造亦是明知的。力沃新能源公司所提交的证据能够充分证明己经完成了合同所涉设备的制造义务。2、《设备买卖合同》解除的原因在于希望碳素公司不再需要已定购设备，根本不想完成设备安装所需的土建基础，最后单方面宣布解除合同。对此，一审法院认定完全正确。3、原审法院认定力沃新能源公司损失得当。在一审庭审过程中，双方均承认合同价款包括履行后的可得利益，即力沃新能源公司的实际损失包括可得利益。在确认力沃新能源公司已经完成合同所涉设备的制造义务、希望碳素公司单方面解除设备买卖合同的前提下，原审法院依据设备买卖合同中约定的价格扣除力沃新能源公司未发生的实际费用确定赔偿额，符合法律规定及公平合理的法律原则。在一审庭审过程中，双方确认《设备买卖合同》中所涉及的设备是专用设备，是力沃新能源公司根据希望碳素公司的要求专门为其量身定作的，不具备广泛适用性。在合同解除的情况下，上述设备对力沃新能源公司而言完全不具备任何使用价值，因其特殊性也不具备转卖给第三方的可能性，故力沃新能源公司的损失是客观的且还处于持续增长过程中。4、一审法院适用法律准确。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合同法的司法解释，合同解除的异议期为解除合同通知到达之日起三个月。在本案中，希望碳素公司宣布单方面解除合同的律师函签署的日期是2012年4月13日，该律师函通过快递送达至力沃新能源公司最快也应在3日后，而包头市中级人民法院受理力沃新能源公司的起诉时间为2012年7月12日。无论怎样计算，都不会超过三个月的期限。双方对于力沃新能源公司的实际损失包括可得利益已经确认，并无争议，故希望碳素公司上诉所称赔偿范围仅为力沃新能源公司因合同解除所实际受到的直接成本损失，明显缺乏法律依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除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外，还查明，2010年11月27日，江苏省特种设备安全监督检验研究院针对涉案余热锅炉（产品型号QC96／630-25-1.6）经监督检验，出具《锅炉压力容器产品安全性能监督检验证书》，该《证书》载明：按照《特种设备安全监察条例》的规定，该台产品经监督检验，安全性能符合《蒸汽锅炉安全技术监察规程》的规定。
本院认为，力沃新能源公司与希望碳素公司签订的《设备买卖合同》、《技术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约定内容不违反法律规定，效力应予确认。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合同名称虽为《设备买卖合同》，但双方在合同中注明质量标准按照《技术协议》执行，而《技术协议》中又对供货范围、技术参数及安装调试做了特别约定，本案所涉合同实际上是力沃新能源公司按照希望碳素公司对标的物的特定要求完成定作任务，并交付工作成果的定作合同。此外，合同还对定作物的运输、安装、检验作了约定。故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法律关系除定作的性质外，还兼有运输、安装、检验的内容。虽然合同法规定定作人可以随时解除承揽合同，但是如果承揽人已经完成工作成果，即使尚未交付，定作人必须接受工作成果，支付相应报酬。根据查明的事实，涉案余热锅炉已经江苏省特种设备安全监督检验研究院监督检验合格，说明力沃新能源公司已经完成了蒸汽锅炉制作的工作成果，定作人希望碳素公司必须接受该蒸汽锅炉，并按照双方合同约定的锅炉价款支付相应锅炉制作报酬。原审法院将定作报酬认定为损失并判决由希望碳素公司向力沃新能源公司予以赔偿不当，应予更正。希望碳素公司上诉称仅凭力沃新能源公司提供了的一份锅炉压力容器产品安全性能监督检验证书和一组锅炉照片及照片光盘，不能证明力沃公司完成了合同所涉设备的全部制造义务，因检验证书及照片中的设备无法证实就是合同所涉设备。庭审中通过对检验证书上产品型号、类别与双方《技术协议》约定的锅炉主要技术参数比对，能够确定已经检验的锅炉为涉案锅炉。希望碳素公司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因定作人希望碳素公司提出解除双方合同，鉴于涉案蒸汽锅炉已经制作完成，在其支付相应报酬后，后续的关于运输、安装及检验的合同内容可不再履行，原审法院判决解除双方合同并无不当。希望碳素公司提出解除合同，明确表示不再履行合同已构成违约。因涉案蒸汽锅炉已制作完毕，在希望碳素公司必须支付蒸汽锅炉制作报酬情况之下，希望碳素公司预付的52万元货款不应退还，支付的104万元定金在抵作蒸汽锅炉制作报酬后亦不应返还。原审法院对此判决亦无不当，希望碳素公司对此上诉理由也不能成立。
综上，上诉人希望碳素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包民商初字第17号民事判决的第一、三、四项；
二、变更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包民商初字第17号民事判决的第二项为：包头东方希望碳素有限公司支付江苏力沃新能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剩余报酬260.95万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
二审案件受理费52524元，由包头东方希望碳素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庞志军
代理审判员 白慧春
代理审判员 王 帅
二〇一三年七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张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