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宁民终字第7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被告）黄平，男，汉族，1976年12月7日生。
委托代理人张超淮，北京市蓝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夏京颖，北京市蓝鹏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原告）中国东方航空江苏有限公司，住所地南京市禄口国际机场。
法定代表人胡际东，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渠美杰，女。
委托代理人严国亚，江苏圣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平与上诉人中国东方航空江苏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航江苏公司）劳动争议一案，南京市江宁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11月5日作出（2014）江宁民初字第741号民事判决，黄平、东航江苏公司均不服该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2月2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5年1月21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黄平及其委托代理人张超淮、夏京颖，上诉人东航江苏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渠美杰、严国亚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1998年8月5日，黄平至东航江苏公司从事飞行工作，双方签订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双方在该合同第二十二条约定，黄平可以提前三十日以书面形式通知东航江苏公司解除劳动合同后办理解除劳动合同手续；第三十条约定，黄平在东航江苏公司约定的服务年限内解除劳动合同的，东航江苏公司可以按照有关规定、协议向黄平收取各类赔偿、补偿费用。
1996年至1998年，黄平作为东航江苏公司的委培生在中国民航飞行学院进行飞行驾驶培训，东航江苏公司出资71.7万元作为培训费用。黄平工作期间，东航江苏公司平均每年至少两次安排黄平进行复训、熟练检查、A320机型改装、基础理论、申办执照、升级检查、机长综合技能普查、转A类飞行教员、航线检查等专项培训，并支付相应培训费用，黄平逐渐从飞行员升任为机长、教员。
2013年9月26日，黄平以邮政特快专递形式向东航江苏公司邮寄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要求依照法律规定解除双方的劳动合同，并要求东航江苏公司出具解除劳动合同证明，办理相关方案转移手续。9月29日，东航江苏公司收到黄平的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10月22日书面回复黄平：依据《民航华东地区飞行人员流动管理办法》第六条和《中国东方航空股份有限公司飞行人员流动管理办法》第五条的规定，东航江苏公司不同意解除双方的劳动合同。2013年10月16日，东航江苏公司接收到黄平递交的空勤登记证、飞行人员聘用证、民用航空人员体检合格证、民用航空器驾驶员执照四份证件。黄平遂向江苏省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诉，2014年2月14日，江苏省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裁决后，黄平、东航江苏公司均不服该裁决诉至原审法院，黄平请求判令：1、东航江苏公司出具解除劳动关系的证明及安保评价；办理黄平的劳动人事档案、社会保险关系的转移手续；将黄平的航空人员健康记录本、体检合格证、飞行技术履历档案、飞行经历记录本、驾驶员飞行记录簿、飞行员执照关系、空勤登记证移交到民航华东地区管理局暂存保管；2、其无需向东航江苏公司支付培训费210万元。东航江苏公司则请求法院判令黄平：1、支付培训费210万元；2、支付飞行经历费、飞机折旧费499.5万元。
原审审理中，东航江苏公司提交《关于下发﹤中国东方航空江苏有限公司员工培训服务期约定实施办法﹥的通知》及工会决议，证明其通过民主程序制定该办法并于2010年5月17日在东航江苏公司网站上公布该通知。该办法规定：单人单次实际发生培训费用金额在60万元以上，服务期限为35年；员工在约定服务期内解除劳动合同的，公司有权主张员工支付应补偿服务期尚未履行部分所应分摊的培训费用。黄平质证认为：对上述证据均不认可，该实施办法是东航江苏公司单方出具的，且没有证据证明经过民主程序制定并公示，服务期约定必须双方当事人形成书面协议，不能由用人单位一方以制度形式规定，因此关于服务期的约定没有法律约束力；东航江苏公司无证据证明其支付了培训费，双方并无服务期约定，因此其解除劳动合同不存在支付违约金或返还培训费问题。
中国民航总局《关于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飞行安全的通知》（民航人发（2004）187号）规定：对辞职的飞行人员，其飞行执照交用人单位所在地的民航地区管理局暂存保管；飞行记录本和航空人员健康记录本由用人单位封存保管6个月后交所在地的民航地区管理局暂存保管。中国民用航空总局、人事部、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国务院法制办办公室联合下发的《关于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的意见》（民航人发（2005）104号）规定：航空运输企业招用其他航空运输企业在职飞行人员的，根据现行航空运输企业招收录用培训飞行员的实际情况，参照70-210万元的标准向原用人单位支付费用。中国民用航空总局下发的《关于贯彻落实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意见有关问题的通知》（民航人发（2005）109号）规定：在确定具体补偿费用标准时，原则上以飞行人员初始培训费70万元为基数，从飞行员参加工作开始，综合考虑后续培养费用，以年均20%递增计算补偿费用，最高计算10年，即最高补偿费用为210万元，45岁以后再从210万元开始，以70万元为基数，以年均20%递减计算补偿费用。
上述事实，有仲裁裁决书、证明、记账凭证、五部委文件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证实。
原审法院认为，黄平在东航江苏公司工作，双方依法签订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双方应依法履行劳动合同，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劳动者依法享有辞职权，劳动者提前三十日以书面形式通知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黄平于2013年9月26日以书面形式向东航江苏公司递交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明确告知东航江苏公司一个月后双方解除劳动合同，东航江苏公司于9月29日收到该通知。依照法律规定，黄平已经履行完毕法律规定的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程序要求，双方劳动合同在东航江苏公司收到解除通知后一个月内依法解除。东航江苏公司主张因黄平未支付补偿和赔偿费用而不同意解除劳动合同缺乏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采信。因此，双方劳动合同于2013年10月30日依法解除，东航江苏公司应按照法律规定为黄平出具解除劳动合同证明，并为黄平办理个人档案和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
中国民航总局《关于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飞行安全的通知》（民航人发（2004）187号）规定：对辞职的飞行人员，其飞行执照交用人单位所在地的民航地区管理局暂存保管；飞行记录本和航空人员健康记录本由用人单位封存保管6个月后交所在地的民航地区管理局暂存保管。原审法院认为，各级民航地区管理局是管理飞行员飞行技术档案的行政机构，飞行技术档案的转移应当是民航地区管理局行政管理具体内容，黄平主张的有关飞行技术档案转移问题可以直接向民航地区管理局申诉。故黄平要求东航江苏公司出具安保评价、将航空人员健康记录本、体格合格证、飞行技术履历档案、飞行经历记录本、驾驶员飞行记录簿、飞行员执照关系、空勤登机证等移交到民航华东地区管理局等诉请不属于劳动争议处理范围，原审法院不予理涉。
关于培训费用问题。虽然东航江苏公司通过民主程序制定了《中国东方航空江苏有限公司员工培训服务期约定实施办法》，并通过网站公示，但双方并未依照该办法签订培训合同，未填写有关培训的表格和报告形成培训档案，双方从未实际履行该办法，且双方均不认可依据该办法计算服务期期限及补偿费用，故该办法不应作为处理双方劳动争议依据。双方于1998年签订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在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中，劳动者应为用人单位服务到法定退休年龄止，黄平单方依法行使辞职权导致双方的劳动合同不能继续履行，虽无过错，但应当按照双方在劳动合同中的约定“黄平在东航江苏公司约定的服务年限内解除劳动合同的，东航江苏公司可以按照有关规定、协议向黄平收取各类赔偿、补偿费用”支付赔偿、补偿费用。黄平工作前，东航江苏公司支付了71.7万元培训费用，黄平工作期间，东航江苏公司平均每年至少为黄平安排两次专业培训，并支付培训费用，使黄平从学员成为机长、教员。根据中国民用航空总局、人事部、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国务院法制办公室联合下发的《关于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的意见》（民航人发（2005）104号）规定中参照70-210万元培训费的支付标准，和中国民用航空总局下发的《关于贯彻落实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意见有关问题的通知》（民航人发（2005）109号）规定的具体补偿费用标准，结合黄平的年龄和工作年限，原审法院对东航江苏公司要求黄平支付培训费210万元的请求予以支持。
东航江苏公司要求黄平支付飞行经历费、飞机折旧费499.5万元，包括引进替代人员费用、飞机折旧费、飞行经历费等，但上述事项与支付培训费用的请求存在重复情形，且缺乏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二条、第三十七条、第五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东航江苏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为黄平出具解除劳动合同证明，并办理个人档案和社会保险关系转移手续。二、黄平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东航江苏公司培训费210万元。三、驳回黄平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东航江苏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原审案件受理费10元，予以免收。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原审宣判后，黄平、东航江苏公司均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
黄平上诉称：（一）东航江苏公司应当依法为黄平出具安保评价。安保评价是各航空公司对空勤人员在职期间工作、生活等方面现实表现的客观描述，应包括有无违法犯罪行为，政治品德优劣，有无违反公司纪律或者其他影响空防安全行为等内容，原用人单位应以书面形式记录或开具安保评价。民航发（2011）66号文件《关于印发中国民用航空空勤登记证管理规定的通知》也作出了相应的规定。可见，安保评价与飞行员再就业密切相关。原审对上诉人的此项请求未予支持错误，应予纠正。（二）东航江苏公司应当依法为黄平办理技术档案、健康档案的转移暂存手续。首先，除人事档案外，劳动者的技术档案、健康档案，均属于劳动合同法所规定的档案范围，在办理离职手续时，应当一并转移。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五十条以及《企业职工档案管理工作规定》第十八条的规定，黄平的各项技术档案均与飞行员再就业密切相关，不办理各项档案转移手续，黄平将无法重新就业，原审以不属于劳动争议处理范围为由，驳回上诉人的请求，剥夺了黄平依法就业的权利。其次，黄平作为一名飞行员，其档案关系分三类，即人事档案、技术档案以及健康档案。这些档案均和黄平的工作密不可分。国家民航总局发布的《关于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飞行安全的通知》第六条规定，对辞职的飞行人员，其飞行执照交用人单位所在地的民航地区管理局暂存保管；飞行记录本和航空人员健康记录本由用人单位封存保管6个月后交所在地的民航地区管理局暂存保管。再次，在当今的司法实践中，法院为保障劳动者重新就业的权利，按照劳动法之立法精神和上述法律、法规的规定，均判决要求航空公司将飞行员的各项档案向所在地的民航管理局进行转移。原审以此请求不属于劳动争议处理范围，驳回上诉人的该部分请求，严重阻碍了黄平通过司法程序维护自身权益，依法应予以改判。综上所述，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1、东航江苏公司为黄平出具安保评价；2、被上诉人将上诉人的航空人员健康记录本、体检合格证、飞行技术履历档案、飞行经历记录本、驾驶员飞行记录簿、飞行员执照关系、空勤登机证移交到民航华东地区管理局暂存保管。
针对黄平的上诉，东航江苏公司辩称：（一）劳动法规只列明了劳动关系档案予以转移，并没有列明技术档案属于转移的范畴，黄平的要求加重了东航江苏公司的责任和义务，无法律依据。（二）法律没有规定劳动者只能固定从事一种职业，不是说飞行员辞职后必须继续从事飞行工作，如果继续履行飞行员职责，也应该按照最高人民法院2005年第104号文以及民航局109号文的精神进行有序流动，由航空公司进行协商签约转移。（三）黄平提出的很多档案，比如安保评价有的是航空公司自制的，并非每个航空公司都制订该评价或档案，所以黄平要求转移与客观事实不符。同时，转移单位自制的档案不是单位的法定义务。（四）2011年以来，江苏省所有的判决没有一个是支持转移技术档案的，黄平提出的个案不具有普遍性，东航江苏公司提供的相关判例均不支持技术档案转移。综上，请求驳回黄平的上诉请求。
东航江苏公司上诉称：飞行员入职前航校的初始培训费用、历次复训费、本场训练费、机型改装费、转航线教员训练费、飞行经历费、飞机折旧费，各自独立互不矛盾，不存在重复现象。从用人单位成本来讲，除直接经济损失外，还包括飞机的折旧费用、黄平作为教练员级机长的带飞费用都是东航江苏公司直接为其代为支付的费用，也是对飞行员进行培训必然发生的费用，并有原始财务凭证为据，该项费用也都符合五部委下发的文件精神，但原审法院认为上述费用与其他培训费用存在重复情形而不予支持，与事实不符。综上所述，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付东航江苏公司在原审中的全部请求。
针对东航江苏公司的上诉，黄平辩称：原审判决的有关培训费是依据五部委的文件和最高人民法院转发的五部委文件作出的判决，东航江苏公司要求支付其他费用没有依据。（一）黄平是由东航江苏公司培训的，其在公司培训期间没有签订过培训协议，没有约定过服务期。黄平自1998年入职东航江苏公司，至近已工作了15年，期间为东航江苏公司作出了贡献，依据2005年第104号文的规定，飞行员到45岁就按照前10年逐年递增，后10年逐年递减的方法计算培训费。企业对员工进行专项培训，可以签订协议约定服务期，在服务期未满的情况下辞职应该承担违约金，而不是其他费用，违约金也不能超过培训费。（二）东航江苏公司对自己主张的培训费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和证据来支持，公司也没有具体的计算明细和法律依据。（三）就现在的司法实践来看，一种是有培训协议的，则按照培训协议判决，或者有票据的就按照证据判决，否则就按照五部委的文件判决，原审法院就是按照五部委的文件判决黄平赔偿210万元，虽然黄平认为不公平，但黄平仍然接受。综上，东航江苏公司的上诉请求没有依据，应该予以驳回。
二审中，当事人双方未提供新的证据，且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不持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黄平是否应当支付东航江苏公司飞行经历费、飞机折旧费499.5万元；2、黄平要求东航江苏公司出具安保评价以及将其健康记录本、体检合格证、飞行技术履历档案、飞行经历记录本、驾驶员飞行记录簿、飞行员执照关系、空勤登记证移交到民航华东地区管理局暂存保管是否属于人民法院劳动争议案件的受理范围。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即黄平是否应当支付东航江苏公司飞行经历费、飞机折旧费499.5万元。本院认为，《关于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的意见》以及《关于贯彻落实规范飞行人员流动管理保证民航飞行队伍稳定意见有关问题的通知》规定，航空公司招用在职飞行人员，应积极主动地与飞行员所在航空公司进行协商，并视情支付其为培养飞行员所发生的费用。在确定具体补偿费用标准时，原则上以飞行人员初始培养费70万元为基数，从飞行员参加工作开始，综合考虑后续培养费用。上述规定已充分考虑了飞行员离职可能给原用人单位带来的各项损失。原审法院根据黄平的年龄和工作年限，判决黄平支付东航江苏公司培训费210万元，该项费用实质上已包含了东航江苏公司主张的相关费用，且东航江苏公司也未提供证据证明黄平除支付上述费用外，其还需要额外支付其他费用，原审法院对东航江苏公司的该项主张不予支持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第二个争议焦点，即黄平要求东航江苏公司出具安保评价以及将其健康记录本、体检合格证、飞行技术履历档案、飞行经历记录本、驾驶员飞行记录簿、飞行员执照关系、空勤登记证移交到民航华东地区管理局暂存保管是否属于人民法院劳动争议案件的受理范围。本院认为，双方之所以会对出具安保评价以及健康记录本、飞行经历记录本、飞行记录簿等资料的保管、移交产生纠纷，其实质是在于民航管理部门现行的对飞行员流动和飞行员再就业、证照变更等方面的相关管理需求和政策性规定，而非基于劳动法律的规定。因民航管理部门规范性文件已对飞行员流动和再就业、证照变更等作出了专门性的规定，且民航管理部门对此还负有审查的权力，原审法院认为黄平的上述请求不属于人民法院劳动争议案件的审理范围，并无不当。
综上，黄平、东航江苏公司的上诉的理由，均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本院予以免收。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传胜
审 判 员 孙 军
代理审判员 崔玉文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二日
书 记 员 尹 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