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识产权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73民终958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西南科技大学，住所地四川省绵阳市涪城区。
法定代表人：陈永灿，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肖云成，北京德和衡（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王胜朝，男，汉族，住北京市海淀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吕志录，北京易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昊苏，女，汉族，北京易准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住北京市昌平区。
一审第三人：北京勋腾高科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上庄镇上庄路115号院一层079号。
法定代表人：谭兴无。
上诉人西南科技大学因与被上诉人王胜朝、一审第三人北京勋腾高科技术有限公司（简称勋腾高科公司）侵害作品信息网络传播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作出的（2017）京0108民初30311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于2018年6月20日进行了询问，西南科技大学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肖云成，王胜朝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吕志录、张昊苏到庭接受了询问。一审第三人勋腾高科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接受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西南科技大学的上诉请求为：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驳回王胜朝一审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王胜朝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为涉案图书的著作权人；二、涉案图书未存储于西南科技大学的服务器上，不构成侵权；三、即使构成侵权，一审判决金额亦过高。
王胜朝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西南科技大学的全部上诉请求。
王胜朝一审的诉讼请求为：1．判令西南科技大学赔偿王胜朝经济损失28500元；2．判令西南科技大学支付王胜朝合理费用3061元，包括律师费3000元及公证费61元；3．判令西南科技大学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
《我是你肚里的虫儿》一书（ISBN7-5008-3298-2）于2004年1月由中国工人出版社出版，第1版第1次印刷。书籍封面及版权页署名“王颖著”，书籍版权页载明字数190千字，定价19元。王胜朝提交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白石桥老干部服务管理局第一离职干部休养所出具的《证明信》，该信载明“特证明我所休养员王胜朝，原系解放军出版社编审，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自一九六四年始，他开始用王颖笔名写作至今，已出版65部著作，他另用的笔名还有：苍林鹤、金庸、李木子等”，证明署名为王颖的作者身份为王胜朝，王胜朝享有涉案图书的著作权。西南科技大学认可涉案图书版权页载明的作者及字数，但认为《证明信》无法证明王颖系王胜朝。
2005年10月18日，王胜朝（合同甲方）与北京书生网络技术有限公司（合同乙方）签订《合作协议书》，该协议约定“甲方王颖本名王胜朝……第二条合作内容，甲方将其拥有著作权的在本协议有效期内及之前发表的作品的数字形式的各项权利（包括但不限于信息网络传播权、复制权、发行权）的专有使用权利再许可权授权给乙方，并授权乙方按照协议的规定开展各种活动。第三条合作期限，自双方签字盖章之日起生效，有效期十年。期满后双方未提出异议则视为自动续约，一方提出异议需要提前三个月以书面形式通知对方。第五条乙方的权利和义务，2．乙方使用所取得授权作品面向高校、科研院所和中小学等图书馆进行数字化改造项目”。协议后附王颖简历、著作情况及身份证复印件，载明本名王胜朝，简历与涉案图书介绍基本一致，出版主要著作简目中包括涉案图书，出版年份及出版社与涉案图书版权页所载信息一致。身份证复印件与王胜朝身份证一致。2005年7月，北京书生网络技术有限公司出具授权协议，将其全部签约作品非独家授权北京书生数字图书馆软件技术有限公司在其数据库中进行打包销售。
2010年，西南科技大学（采购人甲方）通过绵政采招（2010）26号政府采购程序与北京书生数字图书馆软件技术有限公司（供应商乙方）签订《电子图书及平台采购项目合同书》（以下简称《采购合同》）对书生数字资源数据库进行采购。合同约定“3．合同金额本合同的总标的金额（大写）为50万元人民币，单价0．10元/册。6．质量保证6、所有图书本次为永久购买使用权，其权限不依投标方以及第三方的变化而改变。7、所有图书应有良好的数据备份要求，若采购方出现设备故障以及数据损坏等，投标人应有相应的维护恢复能力，如采购方因设备升级等需要转移数据，投标人应在8年内免费提供相应服务，8年后适当收取一定费用。9、要求本地镜像安装与远程配合使用，以本地服务为主，在特殊时期采购方有权要求投标方开通远程服务。10、乙方所提供电子图书必须符合招标文件要求并不得违反国家有关规定。15、甲方绝不允许乙方提供任何的盗版、盗印、非法出版以及违犯国家法律法规的图书，一经发现，甲方除拒绝付款外，还将扣除乙履约保证金，并报新闻出版主管部门对乙方的行为进行查处。8．伴随服务8．5乙方应将甲方确定的书目全面、完整的安装于甲方设备……”。之后双方又签订了《电子图书及平台采购项目补充协议》确定乙方最终提供产品数量为90万册，执行金额为9万元。2010年12月16日采购验收合格，后西南科技大学支付了9万元合同款。
2015年12月22日，经（2015）海民（知）初字第34594号民事调解书确认，调解书生效后，王胜朝与北京书生网络技术有限公司于2005年10月18日签订的前述著作权许可使用协议解除。
2017年5月16日，经王胜朝申请，北京市方圆公证处对在西南科技大学图书馆网站上在线阅读相关图书的过程进行公证。（2017）京方圆内民证字第08945号公证书显示，访问西南科技大学图书馆电子资源中文数据库中的书生之家数字图书馆【全文】网址http://202．115．162．42:9988，进入“数字图书馆”页面。注册新用户并下载书生阅读器后，点击该页面“图书”栏目，可以进入图书搜索页面。搜索作者“王颖”，图书搜索结果中包含涉案图书，点击右侧阅读器阅读，可以对涉案图书进行全文阅读。
关于涉案图书的存储位置及调取、阅览方式，王胜朝主张所有涉案图书均以本地镜像方式存储在西南科技大学的服务器上，王胜朝提交的公证书显示注册、登录、阅读过程均系在西南科技大学IP地址上进行完成，涉案图书由西南科技大学提供，书生阅读器只是起到代码解析的作用。对此，西南科技大学辩称其仅提供了涉案图书的链接，涉案图书并未存储在其服务器上。王胜朝在网站上查验涉案图书的时候进行了注册，注册对方是书生公司，也下载了书生阅读器，因此西南科技大学不构成侵权。西南科技大学进一步向法庭提交了《西南科技大学关于校园内访问图书馆资源的使用说明》，称“只有两种用户可以正常使用图书馆的数字资源：(1)校园网用户，即通过校内网络中心接入互联网的学校机房、办公室、电子阅览室等能够访问图书馆数字资源。(2)教师、研究生、毕业班学生在图书馆登记认证后，可以在校通过VPN服务正常访问图书馆的数据资源。其它上网方式在没有使用VPN服务的前提下均不能访问图书馆的数据资源。西南科技大学图书馆各数字资源系统的服务方式主要有本地镜像、网上包库两种基本方式。书生电子书的网络平台安装在西南科技大学图书馆的服务器上，按预先的合同约定，平台上电子书只能在校内IP范围内检索和下载，平台上子书均存储于书生电子书服务器上，并不存储于西南科技大学的服务器上。但该平台存在技术漏洞，在校外人员通过注册新用户则可以绕过平台的IP认证功能，从而取得检索和阅览平台上图书的权限。经证实，在多家高校图书馆的书生电子书网络平台均存在该漏洞”。西南科技大学还提交了（2017）京方圆内经证字第53181号公证书，证明其图书馆仅对高校范围内使用，从校外访问需开通vpn访问申请，传播范围有限，并非信息网络传播行为，且其对涉案图书的使用行为系现有高校通用的，系链接行为，不构成侵权。但该公证书公证内容系针对案外数据库及案外人。第三人述称，根据与西南科技大学采购合同第9条约定，与西南科技大学的合作以本地镜像服务为主，在西南科技大学要求的情况下，其会配合西南科技大学开通远程服务，本地镜像是指资源存储在西南科技大学自己的服务器上。
北京书生数字图书馆软件技术有限公司于2017年3月22日经工商登记变更为北京勋腾高科技术有限公司。
王胜朝提交了金额为1040元的公证费发票一张及金额为51000元的律师费发票一张，表示均针对包括本案在内的17个案件，王胜朝在本案中主张公证费61元、律师费3000元。
涉案图书已经从西南科技大学图书馆平台删除,王胜朝认可该事实，并当庭放弃要求西南科技大学停止侵权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
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本案中，涉案图书封面及版权页上署名的作者为王颖。西南科技大学不认可王颖与王胜朝的身份一致性，但王胜朝提交的《证明信》及西南科技大学提交的《合作协议书》均明确显示王颖本名王胜朝，其所载作者简历及所著书目可以相互印证，且西南科技大学提交的《合作协议》后附王胜朝身份证复印件与王胜朝提交的身份证一致。因此在无相反证据的情况下，一审法院确认王胜朝系涉案图书著作权人，除法律规定的情形外，他人未经许可不得擅自使用其作品。
西南科技大学通过政府采购程序购买了涉案图书，并将涉案图书向相关用户提供。关于涉案图书的存储位置，从西南科技大学（合同甲方）签订的《采购合同》来看，该合同第8．5条约定，乙方应将甲方确定的书目全面、完整的安装于甲方设备。第9条约定，要求本地镜像安装与远程配合使用，以本地服务为主，在特殊时期采购方有权要求投标方开通远程服务。第7条约定，若采购方出现设备故障以及数据损坏等，投标人应有相应的维护恢复能力，如采购方因设备升级等需要转移数据，投标人应在8年内免费提供相应服务……可见，双方约定涉案图书应存储于西南科技大学本地设备。王胜朝在采购验收表中表示验收合格，并未提出履行与合同不符的异议，庭审中第三人亦表示涉案图书存储于西南科技大学本地服务器。结合公证书中公证的涉案图书阅读过程中并未见明显跳转或IP地址变化的情况，一审法院认为，综合以上情况，可以认定涉案图书系存储在西南科技大学本地服务器中。西南科技大学辩称涉案图书系存储于第三人服务器，其仅提供链接服务，但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一审法院对该主张不予认可。
西南科技大学将涉案图书存储在本地服务器并以本地镜像的方式向相关用户提供，其行为是否构成侵权取决于其是否取得了权利人的授权。从本案证据来看，2015年12月22日王胜朝与北京书生网络技术有限公司经调解解除授权前，西南科技大学对涉案图书的授权链条清晰完整，故一审法院认为，西南科技大学2015年12月22日前对涉案图书的提供行为并未侵犯王胜朝的信息网络传播权。2015年12月22日后，由于王胜朝解除了对北京书生网络技术有限公司的授权，西南科技大学失去了王胜朝授权基础，在未经王胜朝许可的情况下继续向公众提供涉案图书，侵害了王胜朝对涉案图书享有的信息网络传播权，应依法承担停止侵害、赔偿经济损失的侵权责任。至于王胜朝与第三人之间因授权终止导致的相关问题，可另行解决。
鉴于西南科技大学已经停止涉案侵权行为，且王胜朝撤回对西南科技大学停止侵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对此不持异议。关于赔偿数额，因王胜朝未能充分提交权利人实际损失或西南科技大学违法所得的相关证据，一审法院综合考虑如下因素，酌情确定法定赔偿数额。第一、涉案图书知名度程度不高；第二、西南科技大学的过错程度较低。本案中，北京书生网络技术有限公司与王胜朝签订的《合作协议书》中约定的授权期限为十年，期满后双方未提出异议视为自动续约，而西南科技大学签订的《采购合同》约定所有图书为永久购买使用权。西南科技大学对于合同相对方是否能够在如此长的期间内合法享有涉案图书的相关权利应有注意义务。但一审法院也注意到西南科技大学系通过正规程序支付合理对价取得涉案图书，且在合同签订时合同相对方确有全面授权并对涉案图书作出了质量保证，王胜朝与北京书生网络技术有限公司经调解解除授权的情况通过公开途径难以及时获知，西南科技大学涉案侵权行为的主观恶意程度确与擅自恶意传播涉案图书存在区别，过错程度较低；第三、涉案侵权行为的影响范围有限。高校图书馆向校内网用户提供作品也属于受信息网络传播权控制的行为，但通过西南科技大学图书馆网站浏览涉案图书的用户主要为西南科技大学在校师生，利用西南科技大学图书馆的书生电子书网络平台技术漏洞访问涉案图书的用户量亦有限。第四、高校图书馆对涉案图书的使用方式及目的与一般商业性使用存在区别，应予特别考虑。综上，王胜朝主张的赔偿数额过高，一审法院不再全部支持。王胜朝为维护其合法权利支出的公证费及律师费合理支出亦应由西南科技大学承担。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西南科技大学赔偿王胜朝经济损失7600元及合理支出费用3061元；二、驳回王胜朝的其他诉讼请求。如西南科技大学未按一审判决所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则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审理中，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
西南科技大学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无异议，王胜朝称其一审中其提交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白石桥老干部服务管理局第一离职干部休养所出具的《证明信》内容系手写，其中载明的其曾用笔名应为“全庸”，而非“金庸”，一审法院认定有误。王胜朝对一审法院认定的其他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涉及如下三个焦点问题，分别阐述如下：
一、王胜朝是否系涉案图书的著作权人
《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简称《著作权法》）第十一条规定，著作权属于作者，本法另有规定的除外。创作作品的公民是作者。由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主持，代表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意志创作，并由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承担责任的作品，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视为作者。如无相反证明，在作品上署名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为作者。
涉案图书版权页上署名为王颖，结合《证明信》和《合作协议书》可以初步确认在涉案图书上署名的王颖为本案中的王胜朝，在西南科技大学未提交相反证明的情况下，可以推定涉案图书上的署名者为王胜朝，王胜朝为涉案图书的作者，即著作权人。
二、西南科技大学是否侵犯了王胜朝就涉案图书享有的信息网络传播权
西南科技大学主张，涉案图书未存储于其服务器内，因此，不构成侵权。本院认为，西南科技大学未能提供直接证据证明上述主张，仅依据《合作协议》和高校通用行为推定涉案图书不存于其服务器内的理由不成立。因此，一审判决认为西南科技大学构成侵权，本院予以确认。
三、一审法院认定的赔偿损失数额及合理支出数额是否适当
《著作权法》第四十九条规定，侵犯著作权或者与著作权有关的权利的，侵权人应当按照权利人的实际损失给予赔偿；实际损失难以计算的，可以按照侵权人的违法所得给予赔偿。赔偿数额还应当包括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权利人的实际损失或者侵权人的违法所得不能确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给予五十万元以下的赔偿。
在王胜朝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权利人实际损失和侵权人违法所得的情况下，一审法院根据涉案作品的知名度、西南科技大学的主观过错程度、涉案侵权行为的性质、影响范围等因素认定的赔偿金额合理。王胜朝一审主张的公证费和律师费等权利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提供了相关发票为证，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处理正确。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西南科技大学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7元，由西南科技大学交纳（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宋 鹏
审 判 员 冯 刚
审 判 员 崔宇航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六日
法官助理 王曹翼
书 记 员 刘 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