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湘民再13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中联重科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长沙市岳麓区银盆南路361号。
法定代表人：詹纯新，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欢欢，女，1989年7月3日出生，住湖南省桃江县，系公司职员。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王海军，男，1985年4月15日出生，汉族，住内蒙古乌海市海南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赵倩，女，1985年11月3日出生，汉族，住内蒙古巴彦淖尔市五原县。系王海军妻子。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王宝军，男，1983年11月10日出生，汉族，住内蒙古乌海市海南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樊美秀，女，1977年9月22日出生，汉族，住内蒙古乌海市海南区。系王宝军妻子。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乌海市千福工程机械租赁有限公司，住所地内蒙古自治区乌海市海南区拉僧庙镇。
法定代表人：王宝军，该公司执行董事兼经理。
以上五被申请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樊华，男，1982年10月25日出生，汉族，住内蒙古鄂尔多斯市。系樊美秀弟弟。
以上五被申请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崔慧，内蒙古英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中联重科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联重科公司）因与被申请人王海军、赵倩、王宝军、樊美秀、乌海市千福工程机械租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千福租赁公司）追偿权纠纷一案，中联重科公司于2015年4月28日向湖南省长沙市岳麓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该院于2015年6月24日作出（2015）岳民初字第03040号民事判决。王海军、赵倩、王宝军、樊美秀、千福租赁公司不服，提起上诉，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1月4日作出（2015）长中民二终字第05322号民事判决。中联重科公司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5月18日作出（2016）湘民申153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开庭审理，中联重科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欢欢，王宝军及王海军、赵倩、王宝军、樊美秀、千福租赁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樊华、崔慧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联重科公司申请再审称：1.原二审判决认定泵车不能上牌的责任在申请人，以至于被申请人的合同目的完全落空，这一基本事实与本案纠纷无关。本案主合同应为借款合同，申请人作为保证人对被申请人提出诉请所依据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三十一条的规定，以保证人的身份行使保证人的追偿权。被申请人在二审中提出的第19号证据“乌海市车辆管理所机动车辆业务退办单”从证据的三性来说，并不符合证据的“关联性”，此证据的证明目的与申请人主张的担保追偿权无关。因此基于此证据认定的基本事实不应在本案中被采纳。2.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申请人作为担保人已经在借款合同中确实全面地履行了担保义务，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三十一条的规定行使担保追偿权，申请人的诉请完全是合理、合法的在维护自身的合法权利。二审判决认定“合同目的完全落空”与事实不符。事实应为被申请人一与中信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长沙分行签订个人借款合同，申请人作为保证人在借款合同上盖章提供担保，因被申请人一欠缴银行欠款，申请人履行保证义务后向被申请人一主张追偿，向其他被申请人主张连带清偿责任。“设备不能上牌”的问题与本案案由不是同一法律关系，应在主合同买卖合同纠纷中进行审理，被申请人有意混淆合同关系，误导二审法院在本案中认定事实错误、以至于在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的情况下以“合同目的完全落空”为由作出了错误的判决。请求撤销原判，再审改判支持申请人一审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
王海军、赵倩、王宝军、千福租赁公司、中联重科公司辩称：1.本案的追偿具有特殊性，本案中买卖合同法律关系和追偿法律关系，互为因果关系，两个法律关系作为有机整体不能分割、不能剥离单独审理。根据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案系中联重科公司交付的车辆不能办理注册登记，不能实际营运使用，车辆买受一方停止向银行偿付贷款，导致中联重科公司向银行承担担保责任。车辆不能注册登记的原因和责任都在于中联重科公司，以上事实有生效文书为证。2.本案的担保也具有特殊性，中联重科公司与中信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长沙分行提供的不是普通担保，而是按揭回购担保，该担保与普通担保不同之处在于，中联重科公司为王海军向银行借款还款提供担保，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中联重科公司为自己的买卖合同提供担保，这意味着中联重科公司对自己产品质量及买卖合同的顺利履行提供了保证。如前所述，依据查明的事实，本案中，中联重科公司作为泵车生产商和销售商，将明知不能上牌登记的车辆对外进行销售，由此造成的损失，即代偿银行按揭贷款及违约金，完全是可以预见的而且也是由其自身过错造成的，所有的损失理应由中联重科公司自己承担，中联重科公司无权向王海军及其他担保人追偿。3.本案从根本上讲，双方是因买卖合同关系引起的追偿权纠纷，在此种情况下，若法院判决王海军向中联重科公司支付代偿的按揭贷款及违约金，这实质上是要求王海军交付全部车款及违约金，即让王海军承担车辆不能注册登记造成的全部损失，显然有失公允。因此，原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六十条的规定，判令中联重科公司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全面履行自己的合同义务，驳回其追偿权的诉请，属于适用法律正确。
中联重科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王海军向中联重科公司支付垫付款1922839.28元及违约金202226.12元（违约金自2014年4月1日起，按欠款总额每日万分之五的标准，暂计算至2015年4月30日，2015年5月1日以后的违约金顺延照计至王海军完全清偿之日止）；2.赵倩对王海军的上述款项的给付承担共同清偿责任；3.王宝军、樊美秀、千福租赁公司对王海军的上述款项的给付承担连带清偿责任；4.原审被告承担本案案件受理费、财产保全费、公告费、邮寄送达费等诉讼费用及中联重科公司为实现债权而支付的其他合理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1月14日，中联重科公司与王海军、千福租赁公司签订了合同顺序号：12083190《产品买卖合同》及顺序号：12005268《补充协议（适用于以按揭方式购买工程机械）》，其中约定：王海军向中联重科公司购买型号为ZLJ5430THBK的56米泵车、ZLJ5297THB的40米泵车各一台，货款总计510万元，王海军于2013年11月20日前支付首付款102万元、按揭费用123912.74元，余款408万元办理36个月银行按揭贷款一次性支付。中联重科公司为王海军的贷款向银行提供担保（回购担保），如王海军未按期还款，致中联重科公司代替其支付所欠的全部或部分贷款本息后，中联重科公司有权凭贷款银行出具的《本息代偿证明书》、《对账函》等文件确认的数额向王海军追偿。因此产生的各项费用和损失［包括但不限于差旅费、诉讼费、保全费、评估费、拍卖费、律师代理费（按欠款总额的10％计算支付）、垫付款的利息（从垫付发生之日起按总额的每日万分之五计算）］由王海军负担。千福租赁公司对王海军应支付给中联重科公司的全部款项，及对中联重科公司为王海军的按揭贷款向贷款银行提供的担保（回购担保）提供反担保，担保方式均为连带保证责任，期限为债务到期之日起二年。同时，千福租赁公司就该反担保向中联重科公司出具了《连带责任保证书》。中联重科公司与王宝军、樊美秀共同签订《连带责任保证合同》，约定就上述合同中，中联重科公司为对王海军的按揭贷款所支付的垫付款、回购款（包括但不限于《借款合同》项下的债务本金、利息、逾期利息、复利、罚息、违约金及诉讼费、律师费等债权人实现债权的一切合理费用）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期限为中联重科公司为王海军履行垫付、回购义务之日起至王海军与贷款银行签订《借款合同》履行期限届满之日后二年止。随后，王海军、赵倩共同委托黄云与中国中信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长沙分行签订了《个人工程机械按揭借款合同》，约定就王海军购买该设备，该行向王海军贷款408万元，期限为36个月，并约定了贷款利率。随后，该行向王海军放款。同年11月22日，中联重科公司依约向王海军交付了上述泵车。后因王海军未按期还款，中联重科公司于2014年3月27日至2015年3月27日共为其向银行代偿了借款本息1922839.28元，至2015年4月30日，就垫付款依约产生违约金（即利息）202226.12元。中联重科公司催要未果，诉诸法院。
一审法院另认定，王海军、赵倩于2013年3月4日登记结婚。
一审法院认为：中联重科公司分别与王海军、千福租赁公司签订的《产品买卖合同》《补充协议（适用于以按揭方式购买工程机械）》、与王宝军、樊美秀签订的《连带责任保证合同》，内容合法，双方意思表示真实，双方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及中联重科公司为王海军向银行贷款提供担保责任的担保关系，王宝军、樊美秀、千福租赁公司提供连带责任反担保关系均成立且有效。王海军未按期还款导致中联重科公司为其垫付，其行为已构成违约，应承担向中联重科公司返还垫付款及按约支付违约金（即约定之利息）的民事责任。上述债务发生在王海军、赵倩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且赵倩知晓借款事实，应承担共同清偿责任。王宝军、樊美秀、千福租赁公司作为连带责任反担保人，应对王海军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故对中联重科公司主张王海军给付垫付款及违约金，赵倩承担共同清偿责任，王宝军、樊美秀、千福租赁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诉请予以支持。中联重科公司主张王海军承担除案件受理费、保全费外的为实现债权而支出的费用，因未提交证据证明该费用实际发生，不予支持。判决：限王海军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中联重科公司给付垫付款1922839.28元及违约金（计算至2015年4月30日为202226.12元，此日后依欠付垫付款总额每日万分之五顺延计付至实际清偿之日止）；赵倩对王海军的上述债务承担共同清偿责任；王宝军、樊美秀、千福租赁公司对王海军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王宝军、樊美秀、千福租赁公司履行保证义务后，有权向王海军、赵倩追偿）；驳回中联重科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3800元，保全费4770元，合计28570元，由王海军、赵倩、王宝军、樊美秀、千福租赁公司共同负担。
王海军、赵倩、王宝军、樊美秀、千福租赁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并改判或发回重审。
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中联重科公司与王海军签订《产品买卖合同》后，依约向王海军交付了两台泵车，并随车交付了发票、合格证、检验证书等相关资料。2013年12月25日，千福租赁公司委托吴志忠到乌海市公安局交警支队车辆管理所办理两台泵车的注册登记业务。同日，乌海市车辆管理所向千福租赁公司出具业务退办单，以机动车公告参数已撤销为由，不予办理涉案两台泵车的注册登记业务。之后，王海军、千福租赁公司多次与中联重科公司的销售代表人协商涉案泵车的注册上牌事宜未果。涉案泵车至今未注册上牌，停放在上诉人处，不能正常营运。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该院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关于一审的程序问题。上诉人认可其在一审开庭之前收到了传票。但是，在适用简易程序转普通程序审理后，上诉人自认为开庭时间亦会相应发生变动，所以没有按传票通知参与一审庭审，责任不在一审法院。一审法院按传票通知的时间开庭审理符合法律规定，并无程序违法。关于实体处理的问题。本案纠纷的缘由是中联重科公司售出的泵车无法在乌海市车辆管理所注册登记，不能上牌正常运营。于是，车辆的购买方王海军停止向银行偿付贷款，导致中联重科公司向银行承担担保责任。乌海市车辆管理所的退办单载明泵车无法注册登记的原因是“机动车公告参数已撤销”。中联重科公司对此辩解是由于车管所使用旧的数据，所以查询不到涉案泵车的参数，应当使用新的数据就可以查到。对此，该院认为不管是泵车自身参数的原因，还是车管所数据新旧的原因，泵车不能注册登记的原因和责任都不在购车人王海军。王海军与中联重科公司签订《产品买卖合同》后，取得的是两辆无法注册登记，不能正常运营的泵车，王海军的合同目的完全落空。在此种情况下，一审判决要求王海军向中联重科公司支付因该公司代偿泵车的银行按揭贷款及违约金，这实质上是要求王海军支付了全部的车款，并支付违约金，显然有失公允。即使如中联重科公司所言，泵车不能注册登记的原因是车管所使用了旧数据，那么与车管所沟通，解决这一问题的责任主体也应当是泵车销售者的中联重科公司，而不是作为消费者的王海军。因上诉人在一审未按法院传票通知参加开庭审理活动，亦未向法院举证，导致一审法院未能查明全部事实，故上诉人应承担二审的诉讼费用。综上，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判处失当，依法予以纠正。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一、撤销湖南省长沙市岳麓区人民法院（2015）岳民初字第03040号民事判决；二、驳回中联重科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3800元，申请费4770元，由中联重科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3800元，由王海军、赵倩、王宝军、樊美秀、千福租赁公司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中联重科公司因王海军就购买泵车的首付款102万元，给付765000元后，余款25.5万元未付，向法院起诉，诉请判令王海军给付首付款余款及违约金，赵倩承担共同清偿责任，千福租赁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以下简称买卖合同纠纷案），湖南省长沙市岳麓区人民法院一审支持了中联重科公司给付首付款余款及违约金的请求。王海军、赵倩、千福租赁公司不服，提起上诉。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撤销一审判决，驳回中联重科公司的诉讼请求。中联重科公司不服该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5月18日作出（2016）湘民申1533号民事裁定，驳回了中联重科公司的再审申请。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相同。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是担保追偿权纠纷，但纠纷的缘由是中联重科公司售出的泵车无法在乌海市车辆管理所注册登记，不能上牌正常运营。车辆的购买方王海军停止向银行偿付贷款，导致中联重科公司向银行承担担保责任。关于买卖合同纠纷案的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该生效判决认为：乌海市车辆管理所的退办单载明泵车无法注册登记的原因是“机动车公告参数已撤销”；泵车不能注册登记的原因和责任都不在购车人王海军；王海军与中联重科公司签订《产品买卖合同》后，取得的是两辆无法注册登记，不能正常运营的泵车，王海军的合同目的完全落空，故判决王海军购买泵车的首付款的余款无须支付。在此情况下，中联重科公司本案的请求如得到支持，则意味着购车人要承担全部车款的付款义务，显然有失公允，亦与生效的判决有矛盾。两案虽案由不同，但案件当事人基本相同，实质诉求均为支付货款。故原审判决驳回中联重科公司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中联重科公司申请再审称本案与买卖合同纠纷是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原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的理由不能成立，其再审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长中民二终字第05322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周光清
审判员 谢丽华
审判员 吴爱莲
二〇一八年七月十日
书记员 黄 理
附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