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穗中法民二终字第41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颐和地产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白云区。
法定代表人：何建梁。
委托代理人：孙高峰。
委托代理人：陈怡婧。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广东广之洲律师事务所，住所地广州市越秀区。
负责人：刘贵树。
委托代理人：施新华。
上诉人颐和地产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颐和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广东广之洲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广之洲律所）委托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2014）穗云法民二初字第7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1月1日，广之洲律所、颐和公司签订《聘请常年法律顾问协议书》，约定广之洲律所接受颐和公司聘请，指派施新华律师担任颐和公司的常年法律顾问，为颐和公司提供法律帮助，维护颐和公司的合法权益，具体工作范围包括：审查颐和公司法律事务的文书，出具律师函，为颐和公司经营管理方面的重大决策提供法律帮助，项目谈判，员工培训，参加诉讼、非诉讼、仲裁活动等等；协议有效期一年，自2014年1月1日至2014年12月31日止；颐和公司向广之洲律所支付法律顾问费人民币30000元，在2014年2月28日前支付；颐和公司的律师包括本协议指派的律师和其他律师不得代理他人与颐和公司、颐和公司控股参股企业以及广州颐和发展集团有限公司控股参股企业及其他关联企业的案件，否则造成颐和公司或关联企业的损失由广之洲律所承担。
在合同的履行过程中，颐和公司要求广之洲律所不得再代理案外人与广州市云梯山庄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广州白云国际机场集团综合开发有限公司的相关案件。2014年1月26日，广之洲律所以法律顾问协议书违反相关法律法规为由要求解除合同，并向颐和公司邮寄送达《关于解除法律顾问合同的通知》。颐和公司于2014年1月28日收到该通知书，并于2014年2月17日书面复函广之洲律所，不同意解除协议书。广之洲律所于2014年2月18日收到颐和公司该复函。
2014年4月1日，颐和公司书面通知广之洲律所领取律师费。
另查，2013年9月28日，案外人洪伟等因与广州市云梯山庄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就商品房买卖合同产生纠纷，与广之洲律所签订《民事委托代理合同》。2013年12月12日，案外人谭某等因与广州白云国际机场集团综合开发有限公司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与广之洲律所签订《民事委托代理合同》。
庭审中，颐和公司称广州市云梯山庄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与颐和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相同，颐和公司与广州白云国际机场集团综合开发有限公司是合作关系。颐和公司未提供解除合同导致其损失的证据。
广之洲律所原审诉讼请求为：1.确认广之洲律所与颐和公司于2014年1月1日签订的《聘请常年法律顾问协议书》已经于2014年1月28日解除；2.判令颐和公司在《南方都市报》上公开赔礼道歉；3.判令颐和公司承担案件所有的诉讼费用。
颐和公司原审反诉请求为：1.判令双方签订的《聘请常年律师顾问协议书》合法有效；2.判令广之洲律所与颐和公司继续履行《聘请常年法律顾问协议书》；3.诉讼费用由广之洲律所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广之洲律所、颐和公司双方签订的《聘请常年法律顾问协议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法律顾问合同属于服务性合同，合同的履行需要双方的信任和配合，才能达到合同的目的。现双方对合同的履行产生纠纷，继续履行合同难以达到合同的目的，因此，合同解除更符合双方的利益。合同签订后，双方均未实际履行合同，广之洲律所未为颐和公司提供法律服务，颐和公司亦未向广之洲律所支付顾问费。合同签订时，颐和公司未明确告知广之洲律所不能代理的具体案件，广之洲律所在得知代理的案件与在先代理的案件发生利益冲突的情况下，告知颐和公司解除合同，理由充分，原审法院予以支持。颐和公司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理由不成立，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根据法律规定，合同自解除通知到达时解除，颐和公司于2014年1月28日收到广之洲律所解除合同通知书，因此，原审法院确认双方签订的《聘请常年法律顾问协议书》于2014年1月28日予以解除。因为广之洲律所颐和公司双方签订合同时，颐和公司未告知广之洲律所关联企业，导致合同解除，双方均无过错。广之洲律所主张颐和公司存在欺诈行为未能提供充足证据予以证实，广之洲律所请求颐和公司登报赔礼道歉，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双方对合同效力没有争议，颐和公司请求确认合同有效，原审法院不予处理。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九十四条第（二）项、第九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于2014年11月13日判决：一、确认广东广之洲律师事务所与颐和地产集团有限公司签订的《聘请常年法律顾问协议书》于2014年1月28日予以解除；二、驳回广东广之洲律师事务所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颐和地产集团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200元，由广东广之洲律师事务所负担。反诉受理费100元，由颐和地产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判后，颐和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本案适用法律错误。原审判决双方签订的《聘请常年法律顾问协议书》于2014年1月28日予以解除是错误的。（一）《合同法》第94条第（二）项规定，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该法律条文应是在一方预期违约，合同相对方拥有解除合同的权利的情况下适用。其立法目的是为了让合同守约方尽早主张补救，不需要等待合同期限届满才来主张权利，同时对尚未履行的合同可以不继续履行的一种保护。并不是说，预期违约的一方也就享有解除合同的权利。本案中，颐和公司一再要求继续履行合同，广之洲律所何来解除合同的权利如果说，广之洲律所声明不履行就享有解除合同的权利，岂不是合同一方可任意解除合同？这显然违背诚实信用原则。（二）本案同时也不适用《合同法》第96条第一款。《合同法》第96条第一款的规定，当事人一方依照本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九十四条的规定主张解除合同的，应当通知对方。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对方有异议的，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确认解除合同的效力。也就是说，该条款的适用前提是一方当事人依据第94条主张解除合同。（三）因此，在广之洲律所要求解除合同，颐和公司要求继续履行合同。双方协商不成的情况下，应交由法院判决该继续履行还是解除合同。
二、事实上，颐和公司与广之洲律所签订的《聘请常年法律顾问协议书》没有法定、约定的解除事由，广之洲律所要求解除合同的理由不成立，其单方解除合同的行为不应发生解除合同的效力，该合同应继续履行。（一）双方签订的《聘请常年法律顾问协议书》没有约定合同解除的事由，不存在约定解除的情形。（二）广之洲律所于2014年1月26日发出的《关于解除法律顾问合同的通知》中，声称颐和公司没有提供关联企业的具体名称，以及由于存在利益冲突而违反《律师法》及律师协会关于利益冲突等有关规定的情况下要求解除。但该两项理由都无法成立：1．颐和公司的官方网站明确载明颐和公司的楼盘名称，关联的企业，作为一名法律顾问，理应调查以及了解其提供服务的对象以便提供适当、准确的服务；2．根据《律师执业行为规范》（律发通（2011）35号）第50条、51条规定，发现有利益冲突时，广之洲律所应当告知委托人利益冲突的事实和可能产生的后果，由委托人决定是否建立或维持委托关系。而颐和公司于2014年2月13日发出的关于《关于解除法律顾问合同的通知》的复函中明确要求继续履行合同。因此，广之洲律所要求解除合同的理由并不成立。另外，法院也认定广之洲律所主张颐和公司存在欺诈行为不成立；而颐和公司未依约支付律师服务费也是由于广之洲律所不肯提供收款账号造成的，广之洲律所依据上述理由解除合同均不成立。
《律师法》第32条的规定，律师接受委托后，无正当理由的，不得拒绝辩护或者代理。根据特别法优于一般法的原则，本案双方合同关系应适用《律师法》的上述规定。广之洲律所不得拒绝代理，《聘请常年法律顾问协议书》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广之洲律所不得单方解除。其单方解除合同的行为也不发生解除合同的效力。综上，颐和公司认为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认定事实错误，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一、三项，改判颐和公司与广之洲律所签订的《聘请常年法律顾问协议书》继续履行，驳回广之洲律所的其他诉讼请求；2.一审、二审诉讼费全部由广之洲律所承担。
被上诉人广之洲律所答辩称：一、双方的委托合同关系是建立在双方项目信任的基础上，但现基础打破了，该委托合同当然依据法律规定进行解除；二、在原审阶段，颐和公司曾提出说该委托合同不适用《合同法》第410条，应适用律师法律师执业规律的意见，我方认为即使是按律师法和律师执业行为规范及律师执业管理办法的规定，该委托合同也应当解除。《律师法》第32条规定：“律师接受委托后，不得拒绝辩护或代理，但委托事项违法，委托人利用律师提供的服务从事违法活动，或者委托人故意隐瞒与案件有关的重要事实的，律师有权拒绝辩护或代理。”因为在委托合同签订之前，颐和公司在我方律师王某代理的案件中做被告，该案件一审被告法律顾问合同是磋商方和代理人，在签订委托合同时故意隐瞒这个事实，基于这个规定该委托合同可以解除；三、如果颐和公司认为委托合同不应当解除应当继续履行，也就是该委托合同应当是合法有效，颐和公司应在法定期限内履行自己义务，该顾问合同规定法律顾问3万元2014年2月28日之前支付，但一直到2014年4月1日我方才收到对方要求支付律师费的通知，而该通知是在我方起诉后才发出的。再者，我方曾在2014年2月26日和27日三次联系颐和公司法律部主管胡某，其不是不接电话就是挂电话，可见颐和公司签订法律顾问合同并不是为了想履行这个合同，而是想利用我方的律师王某代理和起诉关联公司最终达到一个阻止王某代理业主的目的；四、颐和公司作为广州相对著名的房地产企业，采用欺诈等手段来谋取不正当的利益，且在诉前不愿意调解，而原审判决之后又上诉。而这个上诉是在原审法院通知去取判决书又不来取判决书，待王某律师代理案件后又上诉。我方认为颐和公司的这种行为不仅不合道德，也理应受到法律的制裁。
经审理，本院对原审已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广之洲律所的王美舟律师代理的杜丽萍诉广州市云梯山庄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2013）穗花法民三初字第1573号商品房预售合同纠纷一案于2013年12月16日公开开庭进行审理。原告杜丽萍的委托代理人王美舟、被告广州市云梯山庄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胡某到庭参加诉讼。胡某系颐和公司法务部工作人员。广之洲律所曾于2014年1月13日向胡某邮寄《聘请常年法律顾问协议书》合同文本。广之洲律所主张一直是由胡某代表颐和公司与其商讨《聘请常年法律顾问协议书》的合同内容。
本院认为：本案是二审争议的焦点是广之洲律所是否有权解除涉案的《聘请常年法律顾问协议书》。《聘请常年法律顾问协议书》本质是一份服务合同，其订立的的基础是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和公序良俗的前提下合同双方当事人的相互信任。但是，从目前的证据显示，本院有理由相信早在颐和公司与广之洲律所订立该《聘请常年法律顾问协议书》之前，颐和公司法务部的工作人员就已经知道广之洲律所的王美洲律师是颐和公司的关联公司诉讼相对方的委托代理人。但是，颐和公司在与广之洲律所的施新华律师磋商订立《聘请常年法律顾问协议书》时，却未及时向广之洲律所和施新华律师披露其关联公司的名称和涉及的诉讼案件，而是在《聘请常年法律顾问协议书》中以概括性的语言要求广之洲律所不得代理他方与其以及其关联企业的案件。颐和公司的此种行为有违诚信原则，打破了双方当事人之间的互信基础。
而《律师执业行为规范》第五十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律师及律师事务所不得与当事人建立或维持委托关系：……（八）其他与本条第（一）至第（七）项情形相似，且依据律师执业经验和行业常识能够判断为应当主动回避且不得办理的利益冲突情形。”因此，广之洲律所在知晓其已代理的当事人与颐和公司的利益存在冲突的情况下，为保护双方当事人的利益，及时提出解除双方之间的《聘请常年法律顾问协议书》合乎情理与相关规定，并无不当。颐和公司主张，依据《律师执业行为规范》第五十一条关于“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律师应当告知委托人并主动提出回避，但委托人同意其代理或者继续承办的除外：……（六）其他与本条第（一）至第（五）项情况相似，且依据律师执业经验和行业常识能够判断的其他情形。律师和律师事务所发现存在上述情形的，应当告知委托人利益冲突的事实和可能产生的后果，由委托人决定是否建立或维持委托关系。委托人决定建立或维持委托关系的，应当签署知情同意书，表明当事人已经知悉存在利益冲突的基本事实和可能产生的法律后果，以及当事人明确同意与律师事务所及律师建立或维持委托关系。”之规定，其有权要求广之洲律所继续履行《聘请常年法律顾问协议书》。但是，该条规定之本意是指委托人在明确知悉利益存在冲突的情况下自愿放弃要求律所回避的权利，继续维持委托关系。但此种继续维持委托关系不应以要求律所解除签约在前的、与之利益冲突的当事人之间的委托合同为前提，否则就有强制缔约之嫌疑，也违背了合同法合同自由之原则。因此，若颐和公司坚持要求广之洲律所解除签订在前、与其关联公司利益冲突方的委托代理合同，则其要求继续履行本案《聘请常年法律顾问协议书》的诉请则不应得到支持。
至于合同解除的时间，《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依照本法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九十四条的规定主张解除合同的，应当通知对方。合同自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对方有异议的，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确认解除合同的效力。”颐和公司系于2014年1月28日收到广之洲公司《关于解除法律顾问合同的通知》。原审法院依据上述法律规定认定双方之间的《聘请常年法律顾问协议书》于2014年1月28日解除合理合法，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颐和公司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颐和地产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许东劲
审 判 员 陈舒舒
代理审判员 唐佩莹
二〇一五年四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谢佩君
蔡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