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南市民一终字第54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南宁市南武公路投资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刘展雄。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东省长大公路工程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刘刚亮。
两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韦良峰。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帆。
委托代理人：张玉波。
委托代理人：宋菲。
上诉人南宁市南武公路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武公司）、广东省长大公路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大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帆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南宁市西乡塘区人民法院（2012）西民一初字第1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2月1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3年3月2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南武公司、长大公司共同的委托代理人韦良峰，被上诉人张帆的委托代理人张玉波、宋菲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张帆自2010年8月起承租位于南宁市安吉街道办永宁村河边的厂房仓库用于制革原料的存储及加工，该厂区内同时还有十多家小型企业在此生产经营。2011年9月30日至10月6日期间，受第17号强台风“纳沙”的影响，南宁市普降暴雨、大暴雨，承租厂区在7天内3次涨水，厂区被淹。2011年10月4日，经厂区业主反映，南国早报记者到现场进行了实地调查采访。记者调查发现，厂区边缘有一条小河与其平行，最近一排厂房距离河中心有6、7米远，另有一排厂房距离小河约40米，分别是塑料厂、板材厂以及张帆的库房，根据水位痕迹显示，该排厂房发生内涝，水涨到约半米高。经厂主们反映内涝是因南武城市大道施工单位堵塞河道所致，记者又到位于厂区下游100多米处的小桥查看，发现桥下原本有两个均为两米多宽的出水通道，一个出水通道被施工单位倾倒的渣土完全堵塞，另一个是通的，中间有一根直径一米多的涵管，但涵管的进水口也被渣土堵住了，以该座桥为界，上游水位比下游水位高了约一米。2011年10月9日，记者致电南武城市大道项目部的周经理，周经理答复称，施工单位已经按照永宁村委和厂主们的要求数次疏通河道，内涝是下雨所致，与施工单位无关。2011年10月11日，南国早报刊登了一篇标题为《“十一”黄金周期间，南宁市安吉街道办永宁村小企业聚集区饱受内涝之苦，厂区7天涨水3次，小企业遭受的大损失谁来担责？》的报道，将记者现场调查情况作了报导。
一审法院另查明：南武城市大道工程是由南武公司、长大公司承建施工。
本案在审理过程中，张帆立案后即申请对其被淹受损物品进行现场保全取证，考虑到张帆仓库内被水浸泡受损的物品主要为冷冻猪皮、猪肠等制革原料，自2011年9月底被水浸泡损坏至今已霉变发臭，不宜继续冷冻保存，为避免损失继续扩大以及作为下一步评估鉴定需要，一审法院于2011年12月27日至29日到张帆厂房对其受损物品进行了查验清点、过磅统计、拍照固定并制作清单，同时邀请了基层组织人员到场见证。此后，经张帆申请，一审法院依法委托广西中锋大公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对张帆的财产损失进行了评估，评估结论为：张帆货物受损前的总价值为6003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是因不当施工而产生的财产损害赔偿纠纷，在侵权类型上属于一般侵权纠纷，适用过错责任归责原则，即认定行为人应否承担侵权责任，关键在于判断行为人有无过错以及该过错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具体至本案中，南武公司、长大公司在施工过程中，将挖掘的渣土随意倾倒在张帆厂房下游河道中，导致河道堵塞的事实，有记者的现场调查报道以及现场照片等证据相印证，予以认定。南武公司、长大公司应当预见堵塞河道会对河道周边的居民及财产安全造成水灾隐患，却仍疏于注意或放任不管，随意往河道倾倒渣土造成河道堵塞，其主观上存在过错。而根据自然规律及日常生活经验法则，河道被堵塞必然导致排水不畅，特别是在雨季期间不能及时排洪从而极易造成周边地带被淹没而产生内涝，故南武公司、长大公司堵塞河道的行为与张帆厂房被淹具有高度盖然的因果关系，南武公司、长大公司符合一般侵权的责任构成要件，并构成共同侵权，依法应连带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南武公司、长大公司在自身具有过错的情形下，以天气等客观原因作为完全免责抗辩，于法无据，不予采纳。但不可否认，天空连降暴雨以及张帆厂房位置低洼这些特殊因素，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内涝的产生，依民法公平原则，本案不宜将损害产生完全归责于南武公司、长大公司，从衡平利益的民法理念出发，酌情确定南武公司、长大公司应就张帆财产被淹损失连带承担60%的赔偿责任，余下40%由张帆自行承担。关于损失数额的认定。张帆受损物品经依法委托鉴定部门鉴定其价值为600300元，有鉴定部门出具的资产评估报告书为据，且受损物品鉴定之前亦经一审法院现场查验清点、拍照固定并制作清单，同时有基层组织人员到场见证，鉴定程序合法，依据充分，南武公司、长大公司虽有异议但未能提出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及理由，故对上述鉴定结论予以采信。据此，按南武公司、长大公司连带承担60%的赔偿责任计算，南武公司、长大公司应连带赔偿张帆财产损失360180元。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南武公司赔偿张帆财产损失360180元；二、长大公司就上述赔偿款项向张帆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一审案件受理费6550元，财产评估费15000元，合计21550元，由张帆负担6000元；南武公司、长大公司负担15550元。
上诉人南武公司、长大公司上诉称：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被上诉人未充分举证证明内涝发生时被水浸泡的物品种类及数量等，而是起诉后申请法院进行现场勘验调查，但此时距内涝发生已近三个月，根本无法认定现场勘验调查的物品是否属内涝发生时被浸泡的物品，是否因上诉人的施工行为导致被浸泡的物品。因此，在被上诉人并未充分举证证实损害事实的发生（即被浸泡的物品、数量等）的情况下，一审判决即根据现场勘验调查笔录认定现场勘验调查的物品属内涝发生时被浸泡的物品且因上诉人的施工行为引起，很显然是事实认定错误。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是一般民事侵权纠纷，应遵循“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进行举证责任的分担。被上诉人应就损害事实及损害事实与侵权行为之间的因果关系等进行举证，否则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对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而如前所述，被上诉人显然并未就损害事实（被浸泡的物品及数量等）、损害事实与侵权行为之间的因果关系（现场勘验调查的物品是否因上诉人的施工行为引起）进行举证，按规定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但一审判决仅简单地根据现场勘验调查及资产评估报告即认定损害事实及损害事实与侵权行为之间的因果关系，很显然是错误的。事实上，资产评估报告仅认定资产的价值，并未就损害事实及其原因进行认定。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财产评估费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张帆答辩称：被上诉人提供的照片以及相关证据已经证明被上诉人财产受损害的事实。损害结果与两上诉人的行为存在因果关系，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争议焦点是：一、被上诉人厂房财物遭浸泡受损与两上诉人的施工行为是否具有因果关系？二、被上诉人厂房财物遭浸泡受损的数额是多少？如何确定？
双方当事人均无新证据向二审法院提交。
本院查明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相一致。
本院认为：一、本案属于一般侵权纠纷，适用过错责任归责原则。在采用过错归责原则基础上，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有四个，即过错、违法行为、因果关系、损害事实。
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被上诉人要求两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应当举证证明两上诉人的施工行为与被上诉人厂房财物遭浸泡受损具有因果关系。被上诉人提供了照片及南国早报记者的新闻报道为证。被上诉人提供的照片没有显示的拍摄时间和拍摄地点，亦没有其它证据能够佐证。故该照片无法证明本案涨水发生之时，两上诉人施工、河道排水以及厂区财物受损的情况。本院对被上诉人提供的照片不予采信。2011年10月11日，南国早报刊登了一篇标题为《“十一”黄金周期间，南宁市安吉街道办永宁村小企业聚集区饱受内涝之苦，厂区7天涨水3次，小企业遭受的大损失谁来担责？》的报道，将记者在本案争议发生现场的调查情况作了报导，并配发了两张照片。记者在本案争议发生之时到达现场调查，并拍摄了能反映河道排水状况的照片，该报道较客观的反映了本案的部分事实。被上诉人对该报道予以认可。两上诉人对该报道不予认可，但无法举证进行反驳。本院对2011年10月11日，南国早报刊登的《“十一”黄金周期间，南宁市安吉街道办永宁村小企业聚集区饱受内涝之苦，厂区7天涨水3次，小企业遭受的大损失谁来担责？》予以采信。从该报道配发的照片（右侧一张）可以看出，两上诉人施工现场的渣土堵塞了部分河道。结合在二审庭审中两上诉人的自认：我方“把渣土堆放在路基旁边，是因为暴雨才把渣土推流到河道”。本院确认两上诉人施工现场的渣土堵塞了部分河道。从常识可知，部分河道被堵塞必然导致河道排水不畅。南武公司、长大公司堵塞河道的行为与张帆厂房被淹具有高度盖然的因果关系。一审法院的该认定是正确的，本院予以维持。
三、关于本案责任的划分问题。本案侵权责任中，违法行为（两上诉人施工现场的渣土堵塞了部分河道）、因果关系已经明确。双方虽然对损害数额有争议，但对损害事实的存在均无异议。在适用过错责任原则时，侵权行为人所应负的责任应与其过错程度相一致。“过错”的举证责任在受害人一方。受害人需要对行为人具有主观过错承担证明责任。
具体至本案，被上诉人主张两上诉人故意将渣土倾倒至河道中。“故意”的法律定义是，行为人对特定的或可以特定的损害后果的发生是明确知道的，并且意图追求此种损害后果的发生。被上诉人未能提供充分证据对其主张加以证明，两上诉人亦不认可，故本院对被上诉人的该主张不予支持。在二审庭审中，两上诉人自认：我方“把渣土堆放在路基旁边，是因为暴雨才把渣土推流到河道”。在此情况下，虽难言两上诉人具有主观上的故意，但作为施工方，对于损害后果的发生应当预见并且具有预见的可能，两上诉人未能预见或未采取相应的防护措施，故本院认定两上诉人对损害后果的发生具有过失。
张帆的厂房属于安吉街道办永宁村，该村党支部马副书记表示：“厂区被淹是自然灾害导致。9月30日晚，村委要求施工单位疏通河道，施工单位已经照办……”（详见《“十一”黄金周期间，南宁市安吉街道办永宁村小企业聚集区饱受内涝之苦，厂区7天涨水3次，小企业遭受的大损失谁来担责？》的报道）马副书记作为基层党组织的主要负责人，身份较为中立。被上诉人对该篇报道的内容没有异议。本院对2011年9月30日两上诉人已经疏通了河道的事实予以确认。
根据被上诉人租用涉案厂房的《合作协议书》第十四条可知，厂房仓库“没有国家颁发合法手续”，系违章建筑。上诉人无法证明该厂房的设计建造（包括排水防洪设施）是符合要求的，故被上诉人对厂房被浸泡，财物受损的后果亦有一定的过错。
本案中张帆厂房被淹，财物受损是多种因素导致的。首先，最主要的原因是2011年9月30日至10月6日期间，受第17号强台风“纳沙”的影响，南宁市普降暴雨、大暴雨。该原因属于不可抗力，不可归责于双方当事人。其次，如前所述，两上诉人施工现场的渣土堵塞了部分河道，导致河道排水不畅。两上诉人具有过失，但积极采取了补救措施，及时疏通了河道。张帆租用违章建筑从事生产经营，亦有过错，须自行承担相应的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第二十九条：“因不可抗力造成他人损害的，不承担责任。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综合全案案情及双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本院酌定两上诉人对侵权事件的发生负20%的责任，被上诉人自行承担80%的责任（不可抗力因素60%、自身过错20%）。
四、如何确定赔偿数额的问题。
经张帆申请，一审法院于2011年12月27日至29日到其厂房对其受损物品进行了查验清点、过磅统计、拍照固定并制作清单。之后，一审法院依法委托广西中锋大公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对上述财产损失进行了评估，评估结论为：货物受损前的总价值为600300元。该评估报告存在以下瑕疵：第一、张帆厂房被淹，财物受损发生在2011年9月30日至10月6日期间。一审法院2011年12月27日至29日才到其厂房对其受损物品清点、固定。前后时间相距近三个月，厂房、物品又处于张帆的控制之下，故张帆有义务证明受损物品的数量、品质在受浸泡之后与清点、固定之时是一致的。但张帆无法举证证明。第二、广西中锋大公资产评估公司所作出的《资产评估报告书》第十一条评估假设载明：“1、假设评估对象财产的权属清楚且合法。2、假设委估资产对象设备受损前保持原用途继续正常使用，存货受损前品质符合国家标准的要求并能作为原用途继续使用。”上述两点假设，张帆均无法提供充分证据加以证明，而评估公司的假设依据也仅仅是张帆的陈述。第十三条特别事项说明第7项载明：“委估实物已不存在，无法对评估对象进行现场勘查，由于本案的委估对象的实物状况、质量状况等情况不清楚……”由此可知，评估公司在假设和猜测的前提下做出该评估结论，其假设和猜测又无法得到证实。本院对广西中锋大公资产评估公司就本案争议事项所作出的《资产评估报告书》不予采信。
本案中，张帆向两上诉人要求损害赔偿，其有责任证明损失的数额。现张帆无法举证证明，双方又无法就损失数额协商一致，应由张帆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但两上诉人在二审中表示自愿赔偿张帆60000元，系其对自己权利的处分，本院予以尊重。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南宁市西乡塘区人民法院（2012）西民一初字第18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南宁市西乡塘区人民法院（2012）西民一初字第18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上诉人南宁市南武公路投资有限公司赔偿被上诉人张帆财产损失60000元。
一审案件受理费6550元，由上诉人南宁市南武公路投资有限公司、广东省长大公路工程有限公司负担1000元，被上诉人张帆负担5550元；一审财产评估费15000元，由被上诉人张帆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6550元，由上诉人南宁市南武公路投资有限公司、广东省长大公路工程有限公司负担1000元，被上诉人张帆负担5550元。
上述应付款项，义务人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逾期则应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权利人可于本判决规定的履行期限最后一日起二年内，向第一审人民法院或与第一审人民法院同级的被执行的财产所在地人民法院申请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高翔宇
审 判 员 孙泽兵
代理审判员 李昌明
二〇一三年三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梁志洁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
第二百五十三条：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被执行人未按判决、裁定和其他法律文书指定的期间履行其他义务的，应当支付迟延履行金。
第二百二十四条：发生法律效力的民事判决、裁定，以及刑事判决、裁定中的财产部分，由第一审人民法院或者与第一审人民法院同级的被执行的财产所在地人民法院执行。
法律规定由人民法院执行的其他法律文书，由被执行人住所地或者被执行的财产所在地人民法院执行。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
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
《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
第二十六条：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
第二十九条：因不可抗力造成他人损害的，不承担责任。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