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皖民二终字第0075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芜湖金运朋玻璃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芜湖市经济技术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赵守武，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周世虹，安徽天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金磊，安徽天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安徽同兴燃料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当涂县经济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衡磊，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刘平，安徽众城高昕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芜湖金运朋玻璃有限公司（简称金运朋公司）与上诉人安徽同兴燃料有限公司（简称同兴公司）因侵权责任纠纷一案，均不服安徽省马鞍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9月18日作出的（2014）马民三初字第000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1月1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金运朋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周世虹、金磊，上诉人同兴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刘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安徽盛安镜业有限公司因购销合同关系，向金运朋公司交付了一张银行承兑汇票，出票日期为2012年2月8日，金额为600万元，出票人为安徽盛安镜业有限公司，收款人为金运朋公司，承兑行是安徽无为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汇票号码为40200051／20312908，到期日为2012年8月8日。金运朋公司收到该汇票后，在背书人处加盖了其公司的财务专用章及法定代表人赵守武的印章。
为在汇票到期日前贴现，金运朋公司将涉案汇票交给章明，并由章明找到芜湖广鑫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业务经理许峰办理贴现，许峰把汇票转交给唐冬寨，唐冬寨将汇票转交给陈瑾，陈瑾将汇票转交给鲍尚林，各方都约定了相应的扣点（章明和许峰约定扣点是出票金额的5%，许峰和唐冬寨约定扣点是出票金额的4.5%，唐冬寨和陈瑾约定的扣点是出票金额的2.3%）。鲍尚林按汇票金额扣除5.3%将款项给了陈瑾。后鲍尚林以5.1%扣点将汇票转交给陈业义，陈业义转交给丁新霞，丁新霞将汇票转交给季大林，季大林将汇票委托同兴公司贴现。同兴公司在金运朋公司之后的被背书人栏加盖其财务专用章及法定代表人衡磊的印章后，将该汇票背书转让给了安徽通达燃料有限公司，安徽通达燃料有限公司在贴现不能时，将该汇票通过同兴公司退还给了季大林。后该汇票背书转让给庐江县定新商贸有限公司，庐江县定新商贸有限公司背书转让给安徽古井贡酒股份有限公司，安徽古井贡酒股份有限公司委托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亳州分行收款。但因唐冬寨等人的行为涉嫌犯罪，芜湖市公安局鸠江分局将唐冬寨等人列为犯罪嫌人进行侦查起诉，并于2012年2月21日向安徽无为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发出冻结通知，冻结了涉案汇票，安徽无为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未予兑现，将该汇票退回给了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亳州分行。后安徽古井贡酒股份有限公司于2012年8月16日提出解冻申请，芜湖市公安局鸠江分局于2012年8月30日作出芜鸠公经解冻字（2012）01号解除冻结通知书，安徽无为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于次日予以解冻，该汇票最终被承兑。
另查明：安徽盛安镜业有限公司于2012年2月13日以其丢失了涉案汇票为由向无为县人民法院提出申请，要求对该汇票进行公示催告，无为县人民法院受理后，于当日向安徽无为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发出止付通知。2012年2月15日，鲍尚林以其从陈瑾处合法取得为由向无为县人民法院申报权利。2012年2月21日，无为县人民法院以利害关系人在公告期间申报权利为由，终结了公示催告程序，解除了停止支付通知。
原审中，金运朋公司认为同兴公司的行为侵害了其票据法上的非票据权利，请求原审法院依照《票据法》第106条的规定，判令同兴公司承担票据损害赔偿责任，赔偿其票据损失600万元和利息57.2203万元（自2012年8月8日计算至原审开庭之日止，以后的利息损失计算至款清时止）。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同兴公司在涉案汇票被背书人栏内签名，导致该汇票又经过连续背书并最终承兑，同兴公司应否承担使金运朋公司丧失票据权利及造成相关损失的侵权责任。围绕该争议焦点，原审法院综合评判如下：
一、金运朋公司是涉案票据的正当权利人。票据的签发、取得和转让，应当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具有真实的交易关系和债权债务关系。本案中，金运朋公司因与安徽盛安镜业有限公司之间存在购销合同关系而取得涉案票据，应当是涉案票据的权利人。
二、同兴公司取得票据的行为违法。《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条规定：票据的签发、取得和转让，应当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具有真实的交易关系和债权债务关系。本案中，同兴公司与金运朋公司之间并没有真实的交易关系和债权债务关系，同兴公司取得该票据并不符合票据法的该条规定。国务院《非法金融机构和非法金融业务活动取缔办法》亦规定非法票据贴现系非法金融业务活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十三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票据纠纷案件，适用票据法的规定；票据法没有规定的，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等民商事法律以及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中国人民银行制定并公布施行的有关行政规章与法律、行政法规不抵触的，可以参照适用。而对于商业汇票（包括商业承兑汇票和银行承兑汇票）的使用，中国人民银行《支付结算办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在银行开立存款帐户的法人以及其他组织之间，必须具有真实的交易关系或债权债务关系，才能使用商业汇票。即银行承兑汇票仅限于法人及其他组织之间使用，公民个人不能使用银行承兑汇票。对于个人从事的所谓票据“贴现”业务，中国银行业监督管理委员会政策法规部《关于对李某等人倒卖银行承兑汇票行为性质认定意见的函》、公安部经济犯罪侦查局《关于对倒卖银行承兑汇票行为性质认定意见的批复》等规范性文件均认为从银行开出多份银行承兑汇票转手倒卖，及从他人手中购买银行承兑汇票进行倒卖，从中获利的行为，数额巨大，严重扰乱正常的票据管理秩序，可以认定为刑法修正案（七）第五条规定的“非法从事资金支付结算业务”的活动，即对个人从事票据贴现的行为持否定性的评价，并认为是犯罪行为。具体到本案中，许峰、唐冬寨等人亦因其所谓的贴现行为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而同兴公司明知法律禁止个人从事票据贴现行为违法，仍从季大林处取得涉案票据并进行背书，其取得行为显然不符合法律规定。
三、同兴公司主观上存在过错。同兴公司违反我国法律、行政法规及相关规章的规定，从季大林处取得上述票据，加盖印章并背书给他人，其主观上存在过错。且其明知金运朋公司是票据法意义上的正当权利人，而并未审查季大林取得该票据的合法性，亦未提交相关证据证明其取得涉案票据支付了相关对价，故同兴公司取得该票据也不构成善意取得。
四、同兴公司的违法行为造成了一定后果。同兴公司取得涉案票据并作为被背书人在该票据上加盖印章后，即在形式上取代了金运朋公司成为票据法意义上的权利人，并直接导致该票据能够正常地背书流转，最终被承兑，使金运朋公司丧失票据的相关权益，故同兴公司的违法行为造成了一定的危害后果。
综上，同兴公司取得涉案票据并在被背书人处加盖其印章的行为构成侵权，违反了我国法律的相关规定，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对于具体侵权责任的承担，金运朋公司明知个人“贴现”行为违法，仍将该票据交与章明、许峰等人进行所谓的票据贴现，且其交付的空白票据加盖了公司的财务专用章及法定代表人印章，使该票据在形式上具备了背书转让的条件，从上述事实可以看出，金运朋公司主观上及自身行为均存在重大过错，应对其损失承担主要责任。而同兴公司拿到票据后仅加盖了其印章，后因该票据因进入公示催告程序被人民法院冻结，同兴公司又将该票据返还给季大林，并没有因加盖印章的行为获取利益，其主观过错程度较轻。综合考虑过错程度、获利等情况，原审法院酌情确定同兴公司赔偿金运朋公司票据金额的20%损失即120万元。关于金运朋公司主张的利息，因其在本案中有重大过错，对其利息主张，不予支持。据此，案经原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第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票据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同兴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一次性赔偿金运朋公司经济损失120万元；二、驳回金运朋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4220元，保全费5000元，共59220元，由金运朋公司负担41220元，同兴公司负担18000元；鉴定费30200元，由同兴公司负担。
金运朋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其有权要求同兴公司赔偿票面金额的全部损失，原审仅判决同兴公司赔偿票面金额20%损失错误。1、同兴公司与其无基础关系，却通过在票据被背书栏记载名称的方式，取得了票据权利，未支付对价，亦未依法返还票据，违反票据法规定，具有明显过错；2、同兴公司将票据返还季大林，不能成为其减轻责任的理由。原判认定同兴公司未获得利益，也是错误的。同兴公司将涉案票据权利背书转让给安徽通达燃料公司，在法律效果上，同兴公司向安徽通达燃料公司支付了600万元资金，相应地获取了600万元资金的利益。二、原判未支持其利息主张错误，利息损失是同兴公司不予赔偿票据损失的扩大损失，无论其是否存在过错以及过错大小，同兴公司都应当如数赔偿。综上，原判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支持其原审全部诉讼请求。
同兴公司答辩称：其不应承担任何赔偿责任。一、金运朋公司与其没有票据基础关系，就不存在对价的说法，金运朋公司的主张只是票据债务人向票据债权人提出的抗辩理由，而非承担赔偿责任的理由；二、金运朋公司与其不存在票据关系，其没有返还票据义务，其是从季大林手中接受票据，贴现不成后必须返还季大林而非金运朋公司；三、其没有获得任何利益，其行为也没有导致涉案票据权利丧失，是金运朋公司自己的行为导致票据权利丧失。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驳回金运朋公司原审全部诉讼请求。
同兴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其承担侵权赔偿责任，不符合案件事实和法律规定。1、金运朋公司不享有涉案汇票的任何合法利益，涉案汇票最终由付款人足额付款，全体汇票债务人的责任解除，故包括金运朋公司在内的票据当事人票据法上的票据权利和非票据权利均随之消灭。金运朋公司将其空白背书的票据通过代理人章明交付许峰，已发生票据转让的效力，即丧失了对涉案汇票票据关系载体的所有权，故其也无涉案汇票票据关系载体民法上的所有权。2、其在被背书人栏签章的行为即使不符合法律规定，也不是针对金运朋公司的加害行为，而是背书转让行为的补充和延续，不可能构成对金运朋公司的侵权。3、其取得涉案票据主观上不可能知道金运朋公司是票据权利人，至于其取得票据是否属于善意取得、有无审查季大林取得票据的合法性，与是否构成侵权无关。4、其在涉案汇票上的签章行为与金运朋公司损失之间无因果关系。二、原判认定其承担侵权赔偿责任，适用法律错误。三、金运朋公司只能向许峰主张权利，而不应将非法买卖票据的损失转嫁于同兴公司。综上，原判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驳回金运朋公司原审全部诉讼请求。
金运朋公司答辩称：一、同兴公司应当承担赔偿责任。1、其是涉案汇票的正当权利人，章明将汇票交付许峰，并不导致其丧失票据权利。2、同兴公司违法签章、未依法支付对价、未依法返还票据，实施了违法行为。3、同兴公司在取得票据时明知其是票据权利人。4、同兴公司签章行为与其的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二、原判适用法律错误。本案案由应为票据损害责任纠纷，应适用《票据法》第106条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而不应适用《侵权责任法》第26条的规定减轻同兴公司责任。三、同兴公司认为其有权基于票据买卖关系向受让人许峰主张权利，无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同兴公司上诉请求，支持其上诉请求。
二审中，双方所举证据与原审相同，本院认证意见与原审一致。
本院二审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当事人举证、质证及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1、涉案法律关系的性质如何认定；2、同兴公司是否应向金运朋公司承担侵权赔偿责任，若应承担，原判确定的赔偿数额是否适当。
关于焦点一。本案中，金运朋公司以其与同兴公司之间没有真实交易，同兴公司取得涉案汇票后在被背书人栏内签名，造成其损失为由要求同兴公司赔偿损失。从金运朋公司诉请的法律事实而言，其诉因着重在同兴公司取得涉案汇票并在被背书人栏内签名没有法律依据，造成其票据上的财产权利损失，该诉请符合侵权责任之债的构成要件。票据损害赔偿纠纷是指票据当事人或者金融机构工作人员因违反票据法的规定从事票据行为或者其他与票据有关的行为，给票据当事人或其他人造成损失而引起的纠纷。本案中，金运朋公司诉请同兴公司赔偿损失不属于该情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印发修改后的〈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的通知》中的规定“当事人起诉的法律关系与实际诉争的法律关系不一致的，人民法院结案时应当根据法庭查明的当事人之间实际存在的法律关系的性质，相应变更案件的案由。”因此，原审法院将本案案由确定为侵权责任纠纷，并无不当。
关于焦点二。本案中，金运朋公司从安徽盛安镜业有限公司取得涉案汇票后交给章明，章明找到许峰办理贴现，经多次转手后，由丁新霞卖给季大林。季大林取得汇票后委托同兴公司帮助贴现，同兴公司取得汇票后，在被背书人栏内签章并背书转让。但同兴公司与金运朋公司之间无真实的交易关系，也无真实的债权债务关系，其取得涉案汇票时亦未支付对价，违反了《票据法》的相关规定，并背书转让，导致涉案汇票能够正常流转，此系金运朋公司票据上财产权利丧失的原因之一。且同兴公司受季大林委托办理贴现而取得涉案汇票，在因汇票挂失安徽通达燃料有限公司贴现不能时，安徽通达燃料有限公司通过同兴公司将汇票退还给了季大林，同兴公司在票据的取得和退还上未审查季大林持有汇票的正当性，具有主观上的过错。因此，同兴公司应当向金运朋公司承担一定的侵权赔偿责任。但金运朋公司在涉案票据上加盖了公司的财务专用章及法定代表人印章，被背书人栏内为空白，使该票据在形式上具备了背书转让的条件，且其未取得对价即将涉案汇票交付给他人，对自己的财产权利未尽必要的注意义务，主观上及自身行为方面均存在一定过错，应对其损失自行承担一定的责任。关于赔偿数额，考虑到章明、许峰等人接受并持有他人票据时不支付对价，并进行非法的票据买卖，是造成金运朋公司损失的直接原因，原判同兴公司向金运朋公司承担涉案汇票票面金额20%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
综上，金运朋公司与同兴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应予驳回。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5005元，由芜湖金运朋玻璃有限公司负担49405元，安徽同兴燃料有限公司负担156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玉圣
代理审判员 郑 霞
代理审判员 卢 慎
二〇一五年三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马梦颖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反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