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十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鄂十堰中民少终字第0005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十堰市房地产管理局。住所地：湖北省十堰市汉江南路**号。
法定代表人杨斐然，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张建明，湖北献真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代霞，女，1971年2月2日出生，汉族，十堰创优经纪事务有限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郭永明，湖北武当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陈某某，男，2002年3月17日出生，汉族，学生。
法定代理人暨原审被告刘从菊，女，1972年10月29日出生，汉族，职工。系被上诉人陈某某之母。
上诉人十堰市房地产管理局（以下简称十堰市房管局）因与被上诉人代霞及原审被告刘丛菊、陈某某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十堰市张湾区人民法院（2014）鄂张湾民一初字第007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0月1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由审判员李郧担任审判长，审判员汪粼、陈虎（主审）参加的合议庭，于2015年11月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十堰市房管局的委托代理人张建明、被上诉人代霞的委托代理人郭永明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陈某某、刘丛菊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经合议庭评议、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代霞于2013年6月20日向原审法院起诉称，刘丛菊与陈继宗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陈继宗自2012年1月20日至2012年11月8日陆续从我处借款1124500元，并出具有借条，陈继宗口头承诺2012年底归还，但到期后陈继宗夫妇以各种理由拖延，请法院判令刘从菊夫妇偿还上述本金及相应利息。2013年7月10日，代霞向一审法院申请称，因十堰市房管局系本案所涉借款的共同借款人，故申请追加其为共同被告，与刘丛菊、陈继宗共同承担还款责任。2013年9月11日，代霞向一审法院申请称，因陈继宗已经去世，其父母书面声明放弃继承，陈继宗去世前已经与刘丛菊离婚，其唯一继承人为其子陈某某，故申请追加陈某某为共同被告。请求人民法院判令十堰市房管局与刘丛菊共同偿还上述借款本金及相应利息，判令陈某某在继承遗产范围内对上述借款及本金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9年7月29日至2011年6月8日期间，代霞分七次、分别以银行转账方式给陈继宗个人银行账户汇入现金总计716000元。2012年1月20日，陈继宗与代霞就上述借款本金及利息，以及已还款项进行核算后，陈继宗给代霞出具《借条》一份，内容是：“今借到代霞现金伍拾肆万元正（￥540，000），期限两个月”，借款人处有“陈继宗”签名及“十堰市房地产管理局”财务专用章。同日，代霞又分两次给陈继宗开立的中国建设银行账户汇入70000元、中国工商银行账户汇入110000元，共计180000元，并由陈继宗给代霞出具《借条》一份，内容是：“今借到代霞现金贰拾万元正，期限两个月。（￥200，000）”，借款人处有“陈继宗”签名及“十堰市房地产管理局”财务专用章。2012年6月20日，陈继宗向代霞出具《借条》一张，内容是：“今借到代霞现金199，500元（壹拾玖万玖仟伍佰元正）”，借款人处有“陈继宗”签名及“十堰市房地产管理局”财务专用章。2012年11月8日，陈继宗与代霞就上述三份借条所载明的借款本金，进行利息核算后，由陈继宗给原告代霞出具《借据》一张，内容是：“今借到代霞现金壹拾捌万伍仟元正（￥185，000）期限壹个月”，借款人处有“陈继宗”签名及“十堰市拓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财务专用章。2013年6月17日陈继宗服毒自杀身亡。
一审法院另查明：陈继宗原系十堰市房管局财务科科长，其主要负责如下事务的管理：“负责局系统的固定资产投资和财务收支管理；负责局系统各项资金、财务报表、财务统计工作；负责局属事业单位行政事业性收费项目的报批及财务监督、内审工作”。陈继宗与刘丛菊原系夫妻关系，婚后育子即陈某某。2012年11月28日，陈继宗与刘丛菊协议离婚，双方签订的《离婚协议》中有如下约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没有债权债务。陈继宗的父亲李道山、母亲刘光华均分别以书面形式明确放弃对陈继宗遗产的继承权利。刘丛菊所在单位，即十堰市公安局交警支队车辆管理所，根据其邻居和同事反映的情况，出具材料证实被告刘丛菊平日生活朴素，未有使用奢侈品，未购置房屋、汽车等大型资产。代霞的丈夫杨华宜为十堰市房管局职工，陈继宗生前与杨华宜为同事，基于此关系，代霞与陈继宗亦较熟悉。
一审法院审理后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是如何确定本案所涉债务的本金；二是本案所涉债务是否为陈继宗与刘丛菊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债务；三是十堰市房管局是否应该承担还款责任，如果不承担还款责任，是否应承担其他民事责任；四、陈某某如何承担还款责任。
对上述争议焦点，一审法院认为：
（一）如何确定本案所涉债务的本金。关于代霞主张的54万元借款本金，综合代霞的陈述和提交的转账凭证，结合陈继宗与代霞之间的可以认定的循环借款还款的情况可以确定该部分欠款的真实性；主张的200000元的借款，代霞仅提供了其中18万元借款的转账凭证，其主张另外20000元系现金支付，无其他证据佐证，故就180000元借款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主张的199500元的借款，仅有代霞亲属的证言，无资金来源的相关证据，数额巨大，该部分借款是否已经实际发生无证据证实，且与陈继宗与代霞之间借款交易大额借款一般为转账的习惯相悖，故该笔借款的真实性无法确认；主张的185000元的利息，代霞就其之前与陈继宗之间利息约定情况，仅有自己的陈述，无其他证据佐证，是否存在利息约定无法认定，故就该部分利息不予支持。综上，本案所涉债务的本金为720000元。
（二）本案所涉债务是否为陈继宗与被告刘丛菊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债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以下简称婚姻法解释（二））第二十四条规定，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但夫妻一方能够证明债权人与债务人明确约定为个人债务，或者能够证明夫妻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约定归各自所有的，夫或妻一方对外所负的债务，第三人知道该约定的，以夫或妻一方所有的财产清偿。我国关于夫妻共同债务应为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或双方为夫妻共同生活或为履行抚养、赡养等义务或为夫妻共同利益而与第三人之间产生的一种债务。本案中，陈继宗因购买彩票而举债，而彩票是国家特许对社会公开出售博彩，所获利润用于社会公益事业，其性质有异于赌博，陈继宗购买彩票行为属生产经营和合法消费投资行为，故应认定本案所涉债务系合法成立，但由于无证据显示其收益用于了夫妻共同生活和家庭生活，且陈继宗的举债金额巨大，其支出应认定为陈继宗一方个人不合理的开支，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的范围，刘丛菊作为配偶的另一方，不承担偿还责任。故代霞主张本案所涉债务为夫妻共同债务，要求刘丛菊承担还款责任，于法无据，依法不予支持。
（三）十堰市房管局是否应该承担还款责任，如果不承担还款责任，是否应承担其他民事责任。本案中，陈继宗利用主管财务的便利，将其所借他人的款项，在其出具的借据上加盖财务专用章，该行为并未得到十堰市房管局的追认，陈继宗出具该借据的行为，是滥用代理权的“自己代理”，对十堰市房管局不具有拘束力，陈继宗向代霞借款是一个独立的民事法律行为，其产生的后果是其对借款有独立的财产权，可以占有、使用、收益、处分该款，十堰市房管局未实际收到借款，更无证据显示使用了借款，故代霞主张十堰市房管局为共同借款人，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依法不予支持。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第二款规定：“行为人私刻单位公章或者擅自使用单位公章、业务介绍信、盖有公章的空白合同书以签订经济合同的方法进行的犯罪行为，单位有明显过错，且该过错行为与被害人的经济损失之间具有因果关系的，单位对该过错行为所造成的损失，依法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国家行政机关和企事业单位印章管理规定》（国发（1999）25号）第二十五条规定：国家行政机关和企事业单位、社会团体必须建立健全印章管理制度，加强用印管理，严格审批手续。未经本单位领导批准，不得擅自使用单位印章。本案所涉借款行为发生时，陈继宗系市房管局的财务科长，负责十堰市房管局的财务工作，确有权保管和监盖财务专用章，但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陈继宗多次向代霞出具借据，并加盖财务专用章时，均未经十堰市房管局领导批准，更未履行相关审批手续，在此过程中，十堰市房管局存在明显过错，且该过错行为与代霞向陈继宗多次大量借款之间具有因果关系，十堰市房管局对该过错行为所造成的损失，依法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代霞与陈继宗生前相识，且历年多次给陈继宗借款，根据查明的事实，代霞应当有能力、有途径核实借款实际使用人并非十堰市房管局，但作为借款人，代霞未尽到充分审慎的注意义务，存在一定的过错，故对其主张的损失应自行承担相应的责任。据此，十堰市房管局以其过错行为所涉的债务的50%为限，即360000元（720000元的50%）为限，在陈继宗的继承人就其遗产无法偿还的范围之外承担赔偿责任。
（四）陈某某如何承担还款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的规定，陈继宗生前债务，作为最终继承人即陈某某应在其继承的遗产范围内承担清偿责任，考虑到发生继承时陈某某未成年，在清偿债务之时确应为其保留一定遗产，作为生活学习费用，但湖北省十堰市茅箭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3）鄂茅箭民一初字第01363号民事判决已经生效，该民事判决已经为陈某某保留了必要的生活学习费用，故就陈某某要求为其保留生活学习费用的意见，不予采纳。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第二十五条、第三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61条，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离婚案件处理财产分割问题的若干具体意见》第17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陈某某在其继承被继承人陈继宗遗留的遗产：位于湖北省十堰市茅箭区五堰街办六堰山居委会6栋2-1-2号房屋及住房公积金21570.78元范围内，向代霞清偿债务720000元；二、十堰市房管局以360000元为限，向代霞承担上述第一条的补充赔偿责任；三、驳回代霞对刘丛菊的诉讼请求及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4921元，保全费5000元，共计19921元，由陈某某负担。
一审宣判后，十堰市房管局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判决援引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不适用本案，因该规定是针对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问题而制订，且根据该规定，适用本规定的前提是：陈继宗的行为构成犯罪，我局有过错，我局的过错与被害人的经济损失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被害人有损失。但在本案中，陈继宗向代霞借款的行为是一个独立的民事法律行为，而我局的财务专用章仅限于内部财务管理和银行结算，不具有对外借款的效力。在陈继宗在借据上盖章之前，代霞已经将款项多次划转至陈继宗个人名下，陈继宗并非利用公章借款，陈继宗在借据上加盖财务专用章与代霞的损失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代霞也没有经济损失，一审法院已经判决陈继宗的继承人在遗产继承范围内向代霞清偿债务。综上，请二审法院依法改判驳回代霞对我局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代霞答辩称，十堰市房管局用人不当，存在明显过错，陈继宗如果不在借条上盖章，代霞也不会借那么多钱给他，二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请二审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经审理查明，原审判决认定的原审被告陈某某之父陈继宗，生前在担任十堰市房管局财务科科长期间，为购买彩票而向原审原告代霞借款，并利用其保管十堰市房管局财务专用章的便利，在给代霞出具的借条上加盖十堰市房管局财务专用章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证明上述事实的证据有：1、转账凭证及借条，证明代霞与陈继宗之间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以及陈继宗在借条中加盖十堰市房管局财务专用章的事实。2、十堰市档案馆出具的《婚姻档案证明》、《离婚证复印件》、《离婚协议》及十堰市车辆管理所出具的《证明》，证明陈继宗欠代霞的债务虽系陈继宗与刘丛菊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形成，但借款并未用于家庭生活，系陈继宗的个人债务。3、《QQ聊天记录》及证人王琴、殷守忠的证言，证明陈继宗生前沉溺购买彩票。4、《死亡证明》、《遗书》，证明陈继宗购买彩票欠下巨额债务，因无力偿还而自杀身亡的事实。
上述证据经一审庭审举证、质证，二审审理核实，证据的来源合法，所证内容客观、真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一条规定：“他人在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或者借款合同上签字或者盖章，但未表明其保证人身份或者承担保证责任，或者通过其他事实不能推定其为保证人，出借人请求其承担保证责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在本案中，陈继宗给代霞出具的借条中虽然加盖有十堰市房管局的财务专用章，但该借条明确借款人为陈继宗个人，且代霞出借的款项也打入了陈继宗的个人账户，而不是十堰市房管局的账户。据此，十堰市房管局既不是借款人，也不是担保人，其对陈继宗的个人借款不应承担偿还责任。原审判决援引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明显不适用于本案，十堰市房管局不应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部分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上诉人十堰市房管局请求不承担偿还及赔偿责任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十堰市张湾区人民法院（2014）鄂张湾民一初字第0078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三项；
二、撤销十堰市张湾区人民法院（2014）鄂张湾民一初字第0078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变更十堰市张湾区人民法院（2014）鄂张湾民一初字第0078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驳回代霞对十堰市房地产管理局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4921元、保全费5000元，共计19921元，由陈某某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6700元，由被上诉人代霞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郧
审判员 汪 粼
审判员 陈 虎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汪婵婵
附：本判决所适用的法律规范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