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2民终2131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无锡市恒嘉保安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无锡市新吴区行创六路6号。
法定代表人：钱锋，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骆晓明，江苏楚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王纲，男，1976年7月18日生，汉族，住无锡市滨湖区。
上诉人无锡市恒嘉保安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嘉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纲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新吴区人民法院（2018）苏0214民初7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恒嘉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被上诉人请求确认合同无效时，应当知道合同无效后的赔偿或者补偿，该请求权已经超过了时效。2、在争议期间，被上诉人明确拒绝为恒嘉公司提供劳动，恒嘉公司解除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合同符合法律规定。3、一审适用法律错误，生效判决已经确认双方之间的劳动合同无效，劳动合同无效并不导致用人单位支付二倍工资的法律后果。
被上诉人王纲辩称，本案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无效合同应认定为自始无效，双方未签订劳动合同，一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
王纲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确认其与恒嘉公司在2014年5月1日至2016年6月6日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2、判令恒嘉公司向其支付未签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89088元；3、判令恒嘉公司向其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25955.60元。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王纲原为无锡市公佳劳动保障事务代理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公佳公司）的员工，被派遣至中信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无锡分行（以下简称中信银行）担任保安工作，双方签订最后一期劳务派遣合同的截止日期为2014年4月30日。劳动合同期满后，王纲继续在中信银行网点从事保安工作。2014年6月11日，王纲签订了一份未载明用人单位的劳动合同，合同期限为有固定期限自2014年5月1日起至2017年4月30日止，王纲的工作岗位为保安。在该份劳动合同最后一页的用人单位一栏，由恒嘉公司加盖了公章。劳动合同签订后，王纲的工作地点并无变化。自2014年5月起，恒嘉公司通过银行转账方式每月向王纲发放工资，并为王纲缴纳社会保险费。2016年1月11日，恒嘉公司向王纲发出岗位调动通知，告知接到中信银行通知，认为王纲不符合该银行服务要求，请王纲接到通知后于2016年1月14日上午8：30分至恒嘉公司报到，公司将另行安排工作岗位。王纲接到通知后，书面告知：与恒嘉公司的合同是受欺诈签订的，已向仲裁部门提起劳动仲裁，在未有明确结果的前提下，不接受恒嘉公司的任何指派、调动。2016年5月26日，恒嘉公司向王纲发出通知，要求王纲接到通知即日起至公司报到并说明情况，否则将以除名处理。同月30日，恒嘉公司就与王纲解除劳动关系一事征询了工会的意见，工会表示同意。次日，恒嘉公司以王纲接到通知后未向公司提供任何资料，按照公司规章制度，该行为视为旷工自离为由，决定对王纲做出除名处理。此后，恒嘉公司为王纲办理了退工手续，终止解除合同的时间为2016年6月6日，原因记载为“用人单位以劳动者严重违反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解除劳动合同”。
另查明，2015年12月15日，王纲向无锡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裁决：公佳公司、中信银行共同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123289.10元；确认王纲与恒嘉公司的劳动合同无效；中信银行支付未签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89088元。恒嘉公司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2016年2月3日，仲裁委做出裁决：对王纲的全部仲裁请求均不予支持。王纲不服仲裁裁决，诉至无锡市梁溪区人民法院。该院经审理认为：公佳公司、中信银行在劳务派遣合同到期前未通知王纲，虽然程序上有瑕疵，但并不构成违法解除劳动合同；中信银行、恒嘉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2014年6月11日签订劳动合同前已向王纲告知用人单位的信息，此情形应认定为恒嘉公司隐瞒真实情况，诱使王纲做出了错误意思表示而订立劳动合同，确认王纲与恒嘉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无效，双方劳动关系亦属无效；王纲与恒嘉公司无效劳动合同存续期间，王纲实际由恒嘉公司派遣至中信银行提供服务，劳动报酬由恒嘉公司支付，社会保险费由恒嘉公司缴纳，王纲并未与中信银行建立劳动关系，故要求中信银行支付未签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无事实依据。2016年8月15日，无锡市梁溪区人民法院做出判决：一、确认王纲、恒嘉公司于2014年6月11日签订的劳动合同无效；二、驳回王纲的其他诉讼请求。王纲、恒嘉公司对判决不服，向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2016年12月28日，该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2017年9月29日，王纲向无锡市新吴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新吴区仲裁委）申请仲裁，要求：确认王纲与恒嘉公司在2014年5月1日至2016年6月6日期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恒嘉公司向王纲支付未签订劳动合同二倍工资89088元；恒嘉公司赔偿合同无效的损失25955.60元。因新吴区仲裁委逾期未予裁决，王纲遂诉至法院。
诉讼中，恒嘉公司提供公司员工手册、录音资料，用于证明王纲违反公司规章制度，公司解除劳动关系符合法律规定，且其公司并不存在欺骗王纲的故意，只是因为中信银行用工制度变化才由其公司与王纲签订劳动合同，王纲在接到其公司发出的岗位调动通知后，明确拒绝接受其公司安排的工作。王纲表示从未看到过该员工手册；对录音没有异议，但认为当时不知道向何公司主张权利，是在法院判决后才确定的。恒嘉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员工手册经过民主程序制定或经过公示程序。
以上事实，有王纲提供的锡新劳仲案字〔2017〕第893号仲裁决定书、（2016）苏0202民初585号民事判决书、（2016）苏02民终4371号民事判决书、劳动合同、岗位调动通知单、除名处理通知、参加社会保险证明2张、无锡市终止或解除劳动关系登记备案单、听证笔录，恒嘉公司提供的工会回执、工会社团法人证书2份、王纲回函及当事人陈述在卷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一、王纲本次诉讼是否属于重复诉讼；二、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三、王纲主张的未签合同的二倍工资是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四、恒嘉公司解除双方劳动关系是否符合法律规定，应否支付违法解除赔偿金。
关于争议焦点一：王纲本次起诉不属于重复诉讼。根据生效法律文书，可以确认王纲在第一次诉讼时所列被告为中信银行、公佳公司，恒嘉公司仅是第三人，且王纲始终认为是与中信银行存在劳动关系，各项诉讼主张也是向中信银行提出，法院审理针对的争议焦点是王纲与恒嘉公司劳动合同的效力，以及王纲与中信银行是否存在事实劳动关系，法院最终判决内容也是确认王纲与恒嘉公司签订的劳动合同无效，并没有对王纲与恒嘉公司之间存在的事实劳动关系作出针对性判决，故王纲另行起诉要求确认与恒嘉公司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不属于重复诉讼。根据现有证据，可以认定王纲与恒嘉公司自2014年5月1日起存在事实劳动关系，至2016年6月6日因恒嘉公司的解除而终止，故王纲要求确认与恒嘉公司在2014年5月1日至2016年6月6日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并无不当，法院予以准许。
关于争议焦点二：本案并未超过诉讼时效。从王纲第一次诉讼过程来看，双方对于王纲是与中信银行存在劳动关系，还是与恒嘉公司存在劳动关系存在较大争议，而该争议经过一、二审法院的审理，最终在2016年12月28日由二审法院在文书说理部分认定王纲是由恒嘉公司派遣至中信银行工作，劳动报酬是恒嘉公司支付，社会保险费是恒嘉公司缴纳，与中信银行不存在劳动关系，也即此时王纲才能确认用人单位的主体，王纲在2017年9月向恒嘉公司主张权利，并未超过法律规定的一年仲裁时效。虽然恒嘉公司提供录音资料，用于证明王纲在2015年10月就应当知道用人单位是其公司，但此后生效的一审、二审判决对恒嘉公司主张的该事实均未予认定，故对于恒嘉公司的辩称意见法院不予采信。
关于争议焦点三：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建立劳动关系，应当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超过一个月不满一年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虽然王纲在2014年6月11日签订了一份劳动合同，但该份劳动合同已被生效判决确认无效，而王纲与恒嘉公司之间亦不存在其他劳动合同，故应当认定恒嘉公司未与王纲签订劳动合同，恒嘉公司应支付未签订劳动合同的二倍工资。经核算，恒嘉公司应当支付金额为88257.50元。
关于争议焦点四：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证据不足时，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恒嘉公司以王纲严重违纪解除劳动关系，对此负有举证责任。首先，关于解除劳动合同依据的规章制度合法性问题。虽然恒嘉公司提供了员工手册，但王纲表示从未看到过该规定，恒嘉公司亦未能提供证据证明经过民主制度程序，或者依法经过公示，故恒嘉公司解除依据的规章制度不合法。其次，恒嘉公司做出解除决定是在2016年6月6日，此时尚在一审诉讼阶段，王纲未能确定与何单位存在劳动关系，且坚持认为是与中信银行存在劳动关系，在劳动关系的主体最终确定之前王纲拒绝服从恒嘉公司安排，该行为不构成旷工，且王纲未再至中信银行工作的原因不能归结于王纲，故恒嘉公司以此为由解除劳动关系不当，应当支付违法解除赔偿金。经核算，恒嘉公司应当支付金额为25955.60元。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条、第四十八条、第八十二条、第八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确认王纲与恒嘉公司在2014年5月1日至2016年6月6日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二、恒嘉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支付王纲二倍工资88257.50元、赔偿金25955.60元，共计114213.10元。
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本案是否超过诉讼时效；二、王纲主张的二倍工资应否得到支持；三、恒嘉公司是否应当向王纲支付经济赔偿金。
关于争议焦点一，本院认为，劳动争议申请仲裁的时效期间为1年。仲裁时效期间从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本案中，王纲直至（2016）苏02民终4371号民事判决生效后才确认用人单位的主体，而该判决的作出时间为2017年1月18日，王纲于2017年9月向恒嘉公司主张权利，并未超过诉讼时效。
关于争议焦点二，本院认为，劳动合同无效并不产生用人单位应当支付二倍工资的法律后果，主要理由是，一方面，《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规定二倍工资的立法本意，是为了督促用人单位及时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并对用人单位未与劳动者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可能对劳动者造成侵害的行为进行制裁。另一方面，从法律规定来看，《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二条规定的用人单位应当支付二倍工资的前提是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结合到本案，就需要确定劳动合同无效是否能等同于用人单位未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对此，《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二十六条第二款规定，无效的劳动合同，从订立的时候起，就没有法律约束力。从该条款可知，劳动合同无效并不等同于劳动合同未订立，无效的劳动合同也经过了合同“订立”的程序，只是因为劳动合同违反法律的相关规定而被认定为无效。在双方已经订立了劳动合同的情况下，即便劳动合同被确认无效，劳动者也无权要求用人单位支付二倍工资。结合本案而言，恒嘉公司并无不订立劳动合同的故意，双方之间的劳动合同已经订立，只是之后该劳动合同被确认无效，王纲要求恒嘉公司向其支付二倍工资，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支持王纲关于二倍工资的主张，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争议焦点三，王纲与恒嘉公司之间于2014年6月11日签订的劳动合同虽然无效，但是，自2014年5月起，恒嘉公司已经开始履行支付劳动报酬和缴纳社会保险费的义务，再结合本案的其他证据，可以确认双方自2014年5月1日至2016年6月6日之间确实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在劳动关系存续期间，王纲的工作地点一直在中信银行，但恒嘉公司却于2016年1月11日通知王纲到恒嘉公司报到，另行安排工作岗位，对于工作地点和工作内容的重大变更，恒嘉公司并未与王纲协商一致，且王纲当时并不确定用人单位主体，在此种情况下，王纲有权拒绝到恒嘉公司上班，恒嘉公司以此为由解除与王纲之间的劳动关系，于法无据，应当向王纲支付经济赔偿金，一审法院判令恒嘉公司向王纲支付经济赔偿金25955.60元，依据充分，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恒嘉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第四十八条、第八十二条、第八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无锡市新吴区人民法院（2018）苏0214民初7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无锡市新吴区人民法院（2018）苏0214民初7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变更无锡市新吴区人民法院（2018）苏0214民初7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无锡市恒嘉保安服务有限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支付王纲赔偿金25955.60元；
四、驳回王纲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恒嘉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王纲负担5元，由恒嘉公司负担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朱竞艳
审判员 毛云彪
审判员 李 飒
二〇一八年七月三十日
书记员 耿植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