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1民终719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湖州新永盛纺织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湖州市下昂镇。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500712565624U。
法定代表人：钱新江，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小平，浙江家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建勇，浙江家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徐国平，男，1981年8月13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萧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余建光，浙江浙杭（绍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第三人：杭州佩旭纺织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萧山区瓜沥镇汇锦名店广场****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109311387804P。
法定代表人：徐连根，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余建光，浙江浙杭（绍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湖州新永盛纺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永盛公司）为与被上诉人徐国平、一审第三人杭州佩旭纺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佩旭公司）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16）浙0109民初17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月2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院依据新永盛公司的申请，对佩旭公司进行财务审计，并于2018年6月27日，对本案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新永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钱新江和委托诉讼代理人沈小平、被上诉人徐国平本人及其和第三人佩旭公司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余建光到庭参加。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新永盛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依法判决徐国平对佩旭公司所欠新永盛公司人民币2202472.23元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徐国平承担。事实与理由：一、新永盛公司提交的证据可以充分证明佩旭公司与徐国平混为一体，构成人员混同、机构混同。新永盛公司提交的工商登记材料、委托书、执行询问笔录能证明：2014年9月徐国平与其父亲徐传洪共同设立佩旭公司，徐传洪为公司执行董事、经理、法定代表人，徐国平为公司监事；2015年5月在徐国平操控下佩旭公司对外拖欠巨额债务，为不牵连其父亲，徐国平又将其父亲徐传洪持有的公司60%股权转到身患残疾的其伯父徐连根名下，徐连根曾向湖州市南浔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南浔法院）承认“没有出来一分钱，没有领过一分工资，从不管公司的事情，所有的事情都是其侄子徐国平一手操办”。徐国平同时为佩旭公司股东、监事、业务员，该公司实际为徐国平一人所有，徐传洪、徐连根仅为挂名股东，不参与公司事务，徐国平与佩旭公司间构成人员混同、机构混同。二、银行调取的5份清单显示，2014年10月至2015年5月，佩旭公司向徐国平个人银行账户转账达250多万元，徐国平向佩旭公司转账达150多万元，足以说明徐国平与佩旭公司财产存在高度混同，无法区分，且徐国平已将佩旭公司财产随意支配，违背了公司法关于公司财产与个人财产严格分离的原则，构成财务高度混同。三、在新永盛公司已提交证据证明徐国平与佩旭公司机构、人员、财产混同的情况下，佩旭公司未提供财务账册等证据、仅提供资产负债表和损益表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的独立性，应由其就公司财产是独立的进一步举证，如无法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徐国平滥用公司独立地位，逃避债务，损害了公司债权人的利益，构成对公司独立人格和股东有限责任的滥用，应对佩旭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徐国平和佩旭公司共同答辩称：佩旭公司是经市场监督管理部门核准登记的市场主体，属于二人以上的有限责任公司，由公司独立承担民事责任，与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存在明显区别，徐国平与另一股东徐连根在公司操作上也是各有分工。佩旭公司中股东的股权转让和法定代表人变更是正常的商业行为，且发生于佩旭公司与新永盛公司纠纷之前，不会影响新永盛公司债权的实现。新永盛公司认为本案应适用举证责任倒置，没有任何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本案在案证据可以证明，徐国平与佩旭公司的财产完全独立，佩旭公司一审提交的资产负债表和损益表已可对此加以证明，佩旭公司与徐国平间虽然有财产往来，但均是正常往来，佩旭公司设有独立账户说明该公司与徐国平间不存在财务混同，新永盛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徐国平与佩旭公司间人员混同、业务混同、财务混同。佩旭公司之所以欠付新永盛货款，系因新永盛公司提供的货物存在严重的质量问题，但此系两个公司间的交易，与经办人员无关，案涉债务执行时，徐国平已代为支付了30多万的货款。综上，请求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新永盛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徐国平对佩旭公司所欠新永盛公司人民币2202472.23元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诉讼费由徐国平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9月，徐国平与徐传洪共同出资设立佩旭公司，徐国平任公司监事，持有公司40%的股份；徐传洪任公司执行董事、经理及法定代表人，持有公司60%的股份。2014年10月，新永盛公司、佩旭公司发生买卖业务往来，同时约定徐国平对部分合同价款的支付承担连带责任。2015年2月1日，经新永盛公司、佩旭公司对账确认，佩旭公司尚欠新永盛公司价款3218699.20元。此后佩旭公司支付款项450000元，尚欠款项2768699.20元。2015年5月4日，新永盛公司向南浔法院提起诉讼，要求佩旭公司支付欠款，徐国平承担连带责任。经审理，南浔法院于2015年7月2日作出（2015）湖浔菱商初字第98号民事判决书，判令佩旭公司支付价款2768699.20元及逾期付款利息；若佩旭公司不能全部履行上述债务，徐国平在322000元的限额内对新永盛公司承担付款义务；驳回新永盛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后佩旭公司、徐国平未履行上述付款义务，新永盛公司申请执行，佩旭公司、徐国平履行601172.97元的付款义务。因佩旭公司暂无其他财产可供执行，南浔法院于2015年9月24日作出（2015）湖浔执民字第1382号执行裁定书，裁定终结执行。另查明，2015年5月15日，徐传洪将持有的佩旭公司60%股份转让给徐连根，佩旭公司执行董事、经理及法定代表人均变更为徐连根。2015年11月，经南浔法院的执行人员询问徐连根，徐连根称上述股权转让并未付过任何款项、也无付款能力，上述股权转让是由徐国平一手操办。徐连根只是名义上的法定代表人，徐国平主持佩旭公司的工作，徐连根从不参与佩旭公司的经营，也未自佩旭公司领取工资。
一审法院认为：公司人格否定制度是在承认公司具有法人人格的前提下，对公司的法人人格及股东有限责任予以否定。公司法人人格否认的主要情形是公司已成为一个空壳，形成股东即公司、公司即股东的情况。实践中，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较为常见的情形是股东与公司之间人格的高度混同，具体表现为财产混同、机构与人员混同、业务混同等几方面。公司的债权人要解开公司面纱，需要举证证明股东实施了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的行为，而且构成了逃避债务的行为，且股东的滥权行为与债权人的损失之间存在合理的因果关系。该案中，新永盛公司认为徐国平存在操纵佩旭公司的股东及法定代表人变更的行为，且佩旭公司、徐国平之间存在长期、频繁、大额的款项往来，足以证明徐国平与佩旭公司之间人格构成高度混同。首先，从人员混同、机构混同是否构成的表现形式来看，佩旭公司股东及法定代表人变更，均已由佩旭公司的股东会决议通过，并经工商登记注册，至于徐连根在南浔法院的执行人员询问笔录中的陈述，仅系其单方陈述，且上述执行案件是否采取相应执行措施与徐连根有直接的利害关系，徐连根相应陈述的证明力明显弱于佩旭公司股东及法定代表人变更的工商登记材料的证明力。至于徐国平在担任佩旭公司监事的同时担任公司业务员的情况，徐国平在与新永盛公司洽谈买卖合同业务时，已出具了佩旭公司的委托书，充分表明其业务员的身份，并未构成人员混同、机构混同。其次，从财产混同是否构成的表现形式来看，佩旭公司的银行账户与徐国平的银行账户是各自独立使用，佩旭公司也提交了资产负债表和损益表，即便佩旭公司、徐国平之间存在长期、频繁、大额的款项往来，无法达到股东与公司在资产或财产混淆不分的认定程度，并未构成财产混同。综上，徐国平与佩旭公司之间并不构成人格高度混同。新永盛公司未能举证证明徐国平存在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的行为，新永盛公司要求徐国平对佩旭公司应支付新永盛公司的款项2202472.23元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请，无事实依据，不予支持。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新永盛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4420元，由新永盛公司负担。
本案二审期间，上诉人新永盛公司为证明其上诉请求，向本院提交付款协议，为佩旭公司和徐国平在2015年2月7日出具，证明佩旭公司和徐国平作出承诺，如佩旭公司无能力支付，由法定代表人和经办人同时担保支付，说明徐国平本意也是在佩旭公司没有支付能力的时候连带付款，与新永盛公司的本案诉请相一致。经质证，徐国平和佩旭公司共同认为，该份证据的提交已超过法律规定的举证期限，且对真实性有异议，与本案也无关，徐国平没有出具过该份证据。经审查，本院认为，本案审理的是徐国平作为佩旭公司股东是否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纠纷，与徐国平对佩旭公司欠付新永盛公司债务是否承担担保责任是不同的法律关系，该份证据与本案无关，故本院不确认其证据效力。
被上诉人徐国平和一审第三人佩旭公司均未提交证据。
本案审理过程中，新永盛公司向本院申请调取佩旭公司的财务账册，并申请对佩旭公司2014年9月至2016年5月的经营状况和该期间佩旭公司与徐国平间的财产往来状况进行审计。经审查，本院予以准许，委托浙江中诚永健会计师事务所进行审计，该会计师事务所出具了浙健审字[2017]第240号《专项审计报告》。经质证，新永盛公司表示对审计报告没有异议。徐国平和佩旭公司表示该份审计报告与本案无关，也未直接认定徐国平与佩旭公司的财产混同，且有部分错误，如审计报告称佩旭公司购入原料数量远大于销售出库数量系未考虑到实际交易时会有布匹缩水、布匹存在质量问题等损失发生，如审计报告称有6笔往来账款未作帐，但账上均是有记载的，相应名目也符合实际，如在执行时徐国平向新永盛公司支付了执行款322000元，应是佩旭公司欠付徐国平的款项，审计报告并未将该笔款项计入。本院经审查，对上述审计报告的证据效力予以确认。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依据浙江中诚永健会计师事务出具的上述《专项审计报告》显示：（一）企业目前经营现状及审计结果的说明。佩旭公司银行流水核算较好，与银行对账单核对大致相符只是少量的银行手续费差异，但也发现佩旭公司内控制度及财务制度不健全，资金授权审批不完善，现金管理比较混乱。……（四）佩旭公司经营期间与徐国平资金往来项目的审计。A、账面部分的审计。1、佩旭公司与徐国平账面部分往来余额情况。审计情况：2014年9月-2016年5月与徐国平的资金往来项目已入账并查实的佩旭公司支付给徐国平货币资金3192500元，收到徐国平货币资金1358700元，徐国平欠公司余额1833800元。审计过程及依据表述：对确认部分归入账面部分的往来款项，对记账凭证中写明是徐国平往来，但原始凭证无法证明是否为徐国平的部分未统计在内，对现金收支部分因有部分金额是为了防止现金日记账出现负数而补制的收据暂都不确认，只是在附件中单独列示。2、对佩旭公司与徐国平账面部分往来发生额的描述。审计情况：已有记账凭证部分佩旭公司2014年9月-2016年5月与徐国平的资金往来项目，企业支付徐国平总发生37笔金额3815791.2元、徐国平支付给企业总发生29笔金额1902700元。审计过程及依据表述：（1）通过银行账户收支，可以确定为佩旭公司与徐国平资金往来项目共计为60笔次，其中企业支付徐国平总发生35笔金额3192500元，徐国平支付给企业总发生25笔金额1358700元。（2）通过现金收付的佩旭公司与徐国平资金往来项目共计4笔次，其中佩旭公司支付徐国平总发生1笔金额390000元，记账凭证中徐国平收到佩旭公司的现金，后附打印的现金收条中没有徐国平的个人签名，也没注明用途；徐国平支付给佩旭公司总发生3笔金额444000元，记账凭证后附了打印的现金收款收据，收据有佩旭公司的盖章但均未注明用途，在现场对大额现金（其中公司支出徐国平390000元和公司收到徐国平310000元）询问相关人员，相关人员所述并不是真实的业务，主要是为了现金账余额的合理性作相应的收据。（3）通过银行账户收支，不能确认佩旭公司与徐国平资金往来项目共计2笔次，企业支付款项1笔金额233291.2元，企业收取款项1笔金额100000元，记账凭证中记录为与徐国平的往来挂账，但记账凭证上未附原始凭证，无说明资金用途的资料，从银行对账单查询到了相关资金划转记录，但未注明对应账户为徐国平，故资金实际是否流出、是否流向徐国平均无法查证。B、未入账部分的审计。1、确认一笔佩旭公司支付徐国平往来42600元，企业提供的对账单上有一笔42600元的记录，也找到一张银行入账通知书，与该笔银行记录相符，属于未入账的情况。2、对送审资料中未入账的佩旭公司与徐国平现金及承兑汇票往来收条不确认，共有6笔，发生额为1654824.94元，收条经佩旭公司盖章，内容备注表示佩旭公司收到的现金已支付各种如房租、运费等各项费用或是收到承兑汇票，但未注明承兑汇票去向，该6笔均未入账，其中4笔发生额在收条上注明资金用途，但送审资料中未找到在收条中注明用途的相关内容的发票；询问相关人员说明如下：承兑汇票收到后支付各购货单位，部分为支付杭州澳美印染公司415324.94元、支付新永盛公司200000元，对支付的运费和答卷费、房租费等费用是徐国平个人支付，但没有开具相应的发票，所以用收条向公司进行报账，财务人员因为没有合规的发票而未进行财务核算。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徐国平是否应对佩旭公司欠付新永盛公司的货款承担连带责任。新永盛公司据以要求徐国平对佩旭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依据是认为徐国平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的规定。该条规定：公司股东不得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侵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新永盛公司主张徐国平实施的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的行为是，徐国平操纵佩旭公司股东和法定代表人的变更以及徐国平与佩旭公司间存在财产混同。本院认为，关于徐国平是否存在随意操纵公司股东和法定代表人变更的情况，依据佩旭公司工商备案信息，佩旭公司原60%股权股东徐传洪将其所持有股权转让给徐连根系基于徐传洪和徐连根的协商确定，该股权转让以及佩旭公司法定代表人和总经理等公司管理人员的变更均经股东会表决同意，并据此办理了工商变更登记。新永盛公司认为依据佩旭公司现法定代表人徐连根所作笔录可以确认，上述股权变更系在徐国平的控制下完成，但该笔录内容仅为徐连根单方陈述，且该笔录系在南浔法院对佩旭公司采取执行措施时所作，与徐连根具有利害关系，故在徐连根所作陈述并无其他证据予以佐证的情况下，本院不能认定新永盛公司的相应主张成立，且股权转让系商事主体基于商业判断作出的相应行为，股权转让本身并不会影响公司资产的变化，也不会对债权人权益的实现构成影响。关于徐国平与佩旭公司间是否构成财产混同，经审计发现，佩旭公司拥有独立的账户，并由专门的财务人员负责公司账目的记录，公司与徐国平间的账目可以相互区分，双方虽然存在财产往来，但各自财产没有混淆，并未达到财产混同的程度，不能以审计中发现的佩旭公司会计账目的记录有一定不规范的问题即认定徐国平与佩旭公司间构成财产混同。另外，徐国平在与新永盛公司洽谈业务时向新永盛公司出具了佩旭公司的委托书，表明其系代表佩旭公司与新永盛公司进行业务往来，故据此也无法认定徐国平与佩旭公司间存在业务和人员的混同。综上，依据新永盛公司提交的证据，无法证明徐国平存在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的行为，新永盛公司据此要求徐国平对佩旭公司欠付新永盛公司的剩余货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依法不予支持。新永盛公司于二审申请司法审计的事项未能证明其待证事实，相应鉴定费用应由其自行负担。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理程序合法，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4420元，由湖州新永盛纺织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洁瑜
审判员 沈 斐
审判员 章保军
二〇一八年七月三十日
书记员 程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