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深中法民终字第75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彭霞娜。
上诉人（原审原告）彭佳龙。
上述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陈成均，广东经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范佐俏。
委托代理人张海峰，广东世纪华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彭霞娜、彭佳龙因与被上诉人范佐俏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2013）深南法民重字第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原告为证明被告向原告的被继承人彭某亮借款，向法院提交了一份《借据》，该《借据》载明：“96年10月1日，借到彭某亮人民币（现金）壹佰零伍万伍仟叁佰元（1055300元）；月利率5%，利息按1个月支付一次。借款人：范佐俏”。原告为证明其为彭某亮的合法继承人，对上述债权享有继承权，向法院提交3份由广东省陆丰市公证处出具的公证书，分别为（2011）陆证内字第500号、第501号、第502号，其中第500号公证证明原告彭佳龙系彭某亮儿子，第501号公证证明原告彭霞娜自述其为彭某亮妻子，第502号公证证明彭某亮母亲余某放弃对上述债权遗产继承。本案中，被告对《借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并承认借款事实，但对原告依据该《借据》所证明的事实和内容有异议。被告认为，该借款实为案外人陆河县某社贸易公司所有，且原告不能提供相应的支付凭证证实，与彭某亮之前的收入不相符，债务不真实，并称本案已过诉讼时效。对于3份《公证书》，被告认为其缺乏公安机关相应的户籍证明，无法核实原告等人的真实身份关系，不能作为主体认证依据。被告向法院提交了收条（9份）、《合同书》，证明被告挂靠深圳某方机械工程公司与陆河县某社贸易公司发生合作关系。从收条内容可看出所还联营资金本金、利息利率是多少，且有计算方法，彭某亮代表陆河县某社贸易公司与被告进行结算，是履行公司职务行为。原告对被告提交的9份收条，承认签名确为彭某亮所为，但认为不能以此推翻彭某亮与被告之间的借贷关系，也不能证明被告是挂靠深圳某方机械工程公司。被告向法院提交了《法医学鉴定书》、最高法院司法观点集成、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深中法民终字第2217号判决书，证明2001年被告遭受车祸所致四级伤残的现状及原告与被告不存在借贷关系。原告认为这些证据不符合证据的要件，不予质证。另查明，陆河县某社贸易公司于1988年7月25日成立，法定代表人于1991年11月6日由徐某光变更为彭某亮，又于1996年1月30日由彭某亮变更为彭某贤，该公司营业执照于2008年11月13日被吊销。
原告诉讼请求为：1、判令被告偿还原告借款1055300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被告答辩认为：1、原告无证据证实与彭某亮之间的关系，原告身份不适格；2、被告与彭某亮不存在债权债务关系，与被告发生借贷关系的是陆河县某社贸易公司。90年代初，被告与该公司及其多家下属单位以联营或借款形式开展推土工程，当时彭某亮是该公司法定代表人。该公司提供联营资金，如果被告不能按时还款，则结算利息、利润连同本金后由被告出具借据给该公司。所以，原告提交的借据是被告向该公司出具的，彭某亮只是作为公司法定代表人代表公司与被告结算。3、在1996年彭某亮不具备向被告借款的经济实力。原告诉求也超出诉讼时效。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主要有以下三点：一是原告彭霞娜、彭佳龙是否具有起诉主体资格；二是本案是否已过诉讼时效；三是《借据》所载欠款是否为彭某亮所有，被告与彭某亮是否存在借贷关系。关于原告是否具有起诉主体资格，原告向法院提交了（2011）陆证内字第500号、第501号、第502号的《公证书》，在（2012）深南法民一初字第307号案件二审中，原告又向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交了户口本、申请结婚登记表、派出所和镇政府出具的证明等证据。上述证据足以证明被继承人彭某亮与彭霞娜系夫妻关系，与彭佳龙系父子关系，并经（2013）深中法民终字第306号民事裁定确认。因彭某亮死亡，彭霞娜、彭佳龙作为彭某亮的法定继承人，对彭某亮生前所持有的债权向法院提起诉讼符合法律规定，具有起诉主体资格。
关于原告的主张是否已过诉讼时效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规定：“借款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对借款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借款人可以随时返还；贷款人可以催告借款人在合理期限内返还”。法院认为，《借据》未约定还款期限，故根据上述法律规定，权利人有权随时向被告主张返还借款，本案并未超过诉讼时效。
关于《借据》所载欠款是否为彭某亮所有，被告与彭某亮是否存在借贷关系问题，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第五条第一款规定：“在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订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主张合同关系变更、解除、终止、撤销的一方当事人对引起合同关系变动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根据上述法律规定，民间借贷的债权人一方应当对成立有效借款合同关系的各要件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否则将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本案中，原告虽然提交了《借据》证明彭某亮与被告之间存在借贷关系，但借款事实发生于1996年，金额为105.53万元，数额巨大，原告应对款项的交付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但原告未向法院提交彭某亮向被告支付涉案款项的支付凭证。对此，原告主张彭某亮与被告存在借贷关系证据不足而不予采信。综上所述，原告仅凭涉案《借据》不足以证明彭某亮向被告支付了借款，也不能证明该借款系彭某亮所有，故原告主张的借款事实无法成立。原告要求被告支付《借据》所列105.53万元的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经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驳回原告彭霞娜、彭佳龙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4297元、保全费582元由原告承担。
一审宣判后，上诉人彭霞娜、彭佳龙均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偿还借款人民币1055300元；2、本案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首先，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与认定的事实存在矛盾。1、原审一方面查明，被上诉人对《借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并承认借款事实。又认为，本案中上诉人虽然提交了《借据》证明彭某亮与被告之间存在借贷关系，但借款事实发生于1996年，金额为105.53万元，数额巨大，上诉人应对款项的交付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但上诉人未向法院提交彭某亮向被上诉人支付涉案款项的支付凭证。对此，法院认为，上诉人主张彭某亮与被上诉人存在借贷关系证据不足而不予采信。上诉人认为，原审既然查明被上诉人承认了借款事实，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有关的司法解释，就属于诉讼上的自认，属于免证的事实，依法应免除上诉人的举证责任。不应再要求上诉人对款项的交付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也不应要求上诉人在彭某亮去世十六年后找出支付凭证来举证证明。原审如此要求上诉人举证，没有法律根据，存在审判不公。
2、本案的争议焦点，是由于被上诉人认为该借款为案外人陆河县某社贸易公司所有。对于被上诉人的这一主张，根据举证的规则，被上诉人至少应举证推翻《借据》所记载的事实，应举证证明所借款项是借自陆河县某社贸易公司而非彭某亮。从被上诉人于一审所提交的收条（9份）、《合同书》等证据看，收条（9份）发生的时间于《借据》之前，分别从92年至95年，最后的一份发生于95年4月，记载的内容分别为收回联营款，收到联营利润等，时间不同，金额不同，性质不同，落款均明确记载为陆河县某社贸易公司，与涉案的借贷关系完全不相干，缺乏证据的关联性。至于《合同书》，甲方是陆河县某企业集团日杂公司，与本案就更不相干了。因此，被上诉人的抗辩主张，缺乏证据证明，事实与理由不能成立。法院应驳回被上诉人的抗辩主张。
其次，原审查明1996年1月陆河县某社贸易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已由彭某亮变更为彭某贤。可见，彭某亮没有担任该公司法定代表人距离《借据》设立的时间1996年10月己过去近一年，此时《借据》的设立与彭某亮的职务已毫无关联。据此，也可证明涉案借款与陆河县某社贸易公司无关。
第三，需要向二审特别指出的是，原审将不存在争议的借款事实，故意设定为待证事实，并要求原告举证证明，既违反了民事诉讼的法律程序，也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有关的举证规则，存在袒护一方，请二审纠正。综上，原审判决违反法律程序，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请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改判如所请。
被上诉人范佐俏答辩称，1、被上诉人无证据证实与上诉人存在债权债务关系，被上诉人一直强调发生法律关系的主体是陆河县某社贸易公司，上诉人彭某亮仅仅是作为该公司的原法定代表人及经理与被上诉人进行结算，从被上诉人提供的相关证据材料都能还原该客观事实，因此彭某亮不是涉案款项的债权人，上诉人也无继承涉案债权的事实基础；2、彭某亮生前在担任陆河县某社贸易公司经理期间，月工资收入经法庭调查查明近1000元左右，客观上不具备在1996年向被上诉人出借1055300元借款的能力，而且该款项有零有整，不可能进行现金交付，因此被上诉人所称的债权也不符合常理；3、上诉人在一审庭审过程中的陈述存在诸多的不符合常理及自相矛盾的地方，比如彭某亮工资只有每月1000元的情况下不具备出借条件，上诉人说成这个款项是其个人还有亲戚朋友多年的积蓄加在一起借给被上诉人的，但是上诉人在接下来法官关于借款为何没有约定还款期限时回答说被上诉人经济困难，很难确定还款的日期。按照上诉人的逻辑，彭某亮在明知被上诉人经济困难，连借款何时都无法偿还的确定的情况下，还会倾全家之力借这么多钱，这不符合常理。此外上诉人在一审庭审中说彭某亮在1998年去梅州找过被上诉人还钱，后来又回答说在整理彭某亮衣物的时候才发现该笔债权，这一说法本身存在矛盾。而且上诉人在一审调查时也强调了借款是亲戚朋友及个人多年的积蓄加在一起借给被上诉人的，那么该笔借款无疑是公开的，也就是说，连外人都参与了，如果涉案债权真为彭某亮所有，作为彭某亮的妻子和儿子都不知情，不符合常理，这也说明了上诉人说的债权为彭某亮所有，其实是在撒弥天大谎；4、本案涉案款项巨大，结算在今天的物价水平来推断也属于数额巨大，我们将这笔债权放在1996年的时候这笔债权的金额按照现在的物价水平比较来看不低于现在的人民币1000万元，如此巨额的数字，不可能进行现金的交付，上诉人一直没有提交汇款等交付凭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证据规则第5条的规定，在合同的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的订立和生效的事实应当承担举证责任。而且我们认为借款合同是指当事人一方按照约定将一定的种类、数量的货币交付给另一方使用的法律关系，因此上诉人其是作为出借方就应当举证证明其已经向被上诉人出借借款的事实存在的证据。本案的上诉人没有提交涉案款项的交付凭据，不能证明其出借款项的事实；5、本案在一审过程中经过几次开庭，而且也是经过了南山区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的讨论决定，我们认为一审法院对本案已经本着非常重视的态度进行处理的，我们认为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也恳请二审法院维持原判，肯定原审法院的判决成果。
经本院二审审理查明，原审认定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另外，根据工商登记信息显示，彭某亮从1991年11月6日起担任陆河县某社贸易公司法定代表人，1996年1月30日该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为彭某贤，其后该公司于2008年11月13日被吊销。被上诉人一审提交9份1992年到1994年出具的收条，其中八份落款人载明为“陆河县某社贸易公司彭某亮”，内容为收到范佐俏联营利润或联营资金，一份落款人为彭某亮，内容为收到范佐俏联营款。被上诉人以此证明其与陆河县某社贸易公司存在联营关系。
上诉人于二审提交以下证据：1、陆河县某社贸易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彭某贤出具的证明材料，证实涉案债权与陆河县某社贸易公司无关为彭某亮个人债权；2、陆河县供销社贸易企业集团公司原总经理彭康集出具证明，证实涉案债权与陆河县某社贸易公司无关，为彭某亮个人债权；3、陆河县某社贸易公司与被上诉人的借贷明细账、相关记账凭证、收款收据等等，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所称的与陆河县某社贸易公司的联营款项均在以上账册中有记载，但涉案借款在账册中无记录，故涉案债权与陆河县某社贸易公司无关。被上诉人以以上证据不属于新证据为由，对以上证据不予质证，并不认可证据的真实性。
本院认为，关于被上诉人与彭某亮是否存在借贷关系的问题，上诉人提供借据主张被上诉人在1996年借到彭某亮1055300元。被上诉人确认借据由其出具，但认为借据中款项实为其与陆河县某社贸易公司之间因联营产生的款项，与彭某亮个人无关。为此被上诉人应该提供相应证据推翻其出具的借据。结合双方提交的证据分析，首先，被上诉人提供的与陆河县某社贸易公司彭某亮之间的收条，均载明落款人为陆河县某社贸易公司彭某亮或者载明为联营款，即该收条可以证实陆河县某社贸易公司与被上诉人之间曾经存在过联营关系，以上收条出具于彭某亮担任陆河县某社贸易公司法定代表人期间，均是彭某亮以陆河县某社贸易公司法定代表人身份出具，被上诉人并未提交证据证实其与彭某亮有私人之间出具收条或借据处理联营款的先例。其次，被上诉人在1996年10月1日出具涉案借据，其时彭某亮已经不是陆河县某社贸易公司法定代表人，被上诉人将与陆河县某社贸易公司的联营款出具给不再是法定代表人的彭某亮，并于其中约定利率，与常理不符。第三、上诉人提交的陆河县某社贸易公司与被上诉人的借贷明细账、相关记账凭证、收款收据等等，可以证实被上诉人与陆河县某社贸易公司发生的业务往来均在该公司入账，但涉案借款未于该公司账册中显示；陆河县某社贸易公司原法定代表人彭某贤和陆河县供销社企业集团公司原总经理彭康集均出具证明，称涉案借款与陆河县某社贸易公司无关。综合以上，本院认为，被上诉人所称涉案借款实为其与陆河县某社贸易公司因联营产生的款项，缺乏证据支持，本院不予采信。被上诉人并无证据反驳其出具的借据，故两上诉人有关被上诉人应偿还借款1055300元的主张，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上诉人彭霞娜、彭佳龙的上诉请求，理由充分，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2013）深南法民重字第7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范佐俏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上诉人彭霞娜、彭佳龙借款1055300元；
被上诉人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4297元，保全费58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4297元，均由被上诉人范佐俏负担（上诉人彭霞娜、彭佳龙申请缓缴上诉费，两上诉人应先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缴纳二审案件受理费后再由其向被上诉人主张案件受理费的承担问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彭 雪 梅
审 判 员 刘 向 军
代理审判员 陈 俊 松
二〇一四年七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徐嘉希（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