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鲁10民终101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曲光青，男，1965年12月10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荣成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永芳，女，1966年12月7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荣成市。
二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沈菲菲，山东中立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荣成市崖头铁馆健身俱乐部，住所地山东省荣成博隆时尚东方购物中心三楼。
经营者：刘雨墨，男，1989年4月25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江西省鹰潭市月湖区，现住山东省荣成市。·
上诉人曲光青、杨永芳因与被上诉人荣成市崖头铁馆健身俱乐部（以下简称铁馆健身俱乐部）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荣成市人民法院（2018）鲁1082民初1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曲光青、杨永芳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决，依法改判铁馆健身俱乐部赔偿各项损失共计359550元。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曲某猝死与铁馆健身俱乐部未尽安全保障义务之间的因果关系不明、酌定其承担5%的赔偿责任，理由不能成立。曲某的死亡原因虽为心源性猝死，××和健身运动的双重作用造成，××发死亡的外部诱因。一审已认定铁馆健身俱乐部未尽到风险提示义务，相对于医嘱的一般性提示，健身场所对健身行为的提示效力应当大于医嘱的提示效力。曲某知道自己不能从事剧烈运动，不代表其清楚相关健身运动是否属于剧烈运动的范畴。铁馆健身俱乐部根据行业惯例应当根据曲某自身情况向其提供适合的运动，其未作此提示，具有明显过错，不应免责。曲某曾在朋友圈发布过自己患病的信息，应当推断铁馆健身俱乐部对曲某的健康状况××，在此情况下其仍为曲某提供不适合的健身服务，主观恶性极大。二、一审认为铁馆健身俱乐部的合理施救义务不存在缺失明显不当。铁馆健身俱乐部负有培训员工使其具备合理施救能力的法定义务，该义务不限于拨打急救电话，还应包括心肺复苏等救援技能，且该培训具有可操作性，并未超出合理范围。而猝死应属健身房经营活动中的常见风险，并非超出铁馆健身俱乐部的合理预见。事发后铁馆健身俱乐部工作人员未在第一时间上前查看，没有施救意愿。铁馆健身俱乐部的法定救助义务不因他人已代为履行而免除，其作为盈利性经营单位，其义务应与其收取服务费用的权利相对应，其未履行培训员工、及时施救等法定义务，主观过错极大，不应免除其责任。三、一审程序违法，第一次法庭调查由法官助理主持，第二次开庭前即已制作好判决书，庭审程序结束后立即宣判并向双方送达判决书，涉嫌未审先判，实质上剥夺了当事人举证、质证、辩论的权利，属于严重的程序违法。
铁馆健身俱乐部辩称，死者未进行尸检，具体死亡原因不明，无法确定是因运动所致。铁馆健身俱乐部与会员的合同有相应提示，××不能从事健身运动。××，事发后询问他人才知道该情况。关于施救问题，事发后多人聚集在一起缺少供氧空间，反而不利于施救。铁馆健身俱乐部工作人员得知曲某倒地后即询问是否拨打急救电话，得知已经拨打，救护人员很快到场。铁馆健身俱乐部未在公共场所设置警示提示存在过错，一审判令承担5%赔偿责任，较为适当，同意一审判决。
曲光青、杨永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铁馆健身俱乐部赔偿死亡赔偿金340120元、丧葬费1443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曲光青、杨永芳之子曲某于2017年10月28日在铁馆健身俱乐部处健身时突然倒地，被送往荣成市中医院抢救无效死亡，其病情被诊断为呼吸心跳骤停，其遗体于2017年11月1日被火化。曲光青、杨永芳主张铁馆健身俱乐部存在风险提示、救治措施不到位的过错，并提交现场视频资料光盘一张，并申请证人李某出庭作证。证人陈述，事发当日，证人与曲某及曲某的一名朋友、一名同事在场，曲某倒地后，曲某的朋友扶着曲某的头，证人抚摸曲某的胸部，后证人拨打120，期间只有该三人采取救护措施，铁馆健身俱乐部的工作人员出现过，但没有采取救护措施。根据视频资料显示，2017年10月28日下午15时，曲某进入铁馆健身俱乐部场馆内，15时05分，曲某进行卧推锻炼，卧推3次后离开器材，15时18分，曲某进行负重蹲起锻炼，第一组进行了13次，第二组又进行了13次，第三组进行了12次，结束时间为15时22分，第三组结束后通过曲某的表情可看出曲某感到不适，在短暂静坐休息后起身，但起身后随即晕倒在地并伴随抽搐，在旁健身的三人立刻赶到，抚摸曲某胸口。15时23分、15时26分、15时27分、15时29分，证人及其他在场人四次拨打电话，15时29分，铁馆健身俱乐部的一名工作人员来到现场，询问后离开，15时30分，120急救人员赶到现场抬走曲某。根据铁馆健身俱乐部申请，一审法院查询了曲某的住院情况并调取了曲某2017年7月9日至2017年7月28日在荣成市人民医院的住院病案，病案中记录曲某已有5年多次查体发现高血压，住院前头晕10天，××（3级很高危），出院医嘱也强调避免过度劳累、剧烈运动和情绪激动。一审庭审中，铁馆健身俱乐部对曲光青、杨永芳主张的按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予以认可。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三十七条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侵权责任适用过错责任原则，构成要件包括安全保障义务人未尽到其安全保障义务、被侵权人存在损害后果，且未尽安全保障义务对被侵权人的损害后果存在过错及因果关系。健身场所的经营者因健身器材及顾客利用健身器材进行的健身活动均存在固有的危险，经营者须在其日常经营的合理预见范围内尽到合理的安全保障义务避免给他人造成损害。曲光青、杨永芳主张铁馆健身俱乐部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一是未进行风险提示，二是未采取合理措施。关于铁馆健身俱乐部的风险提示义务，健身场所通过在顾客办理各类会籍时以书面形式以及在健身场所内醒目位置悬挂告知的形式向顾客提示健身活动的风险，提示顾客应当根据自身条件审慎的选择健身器材及运动强度系该行业目前已经形成的惯例，铁馆健身俱乐部作为行业成员也不应例外。铁馆健身俱乐部不能提交曾向曲某书面提示风险的证据，其场所内也没有悬挂相关告知，故曲光青、杨永芳主张铁馆健身俱乐部未尽风险提示义务，予以采信。关于铁馆健身俱乐部的合理施救义务，顾客倒地猝死显然超出铁馆健身俱乐部日常经营的合理预见，难以在日常经营中配备专业医护人员或对职工进行相关培训，我国也没有相关法律规定强制要求健身场所配备可以应对猝死状况的专业医护人员，故铁馆健身俱乐部合理施救义务的范围应限于健身场所可以预见且多发的跌打损伤等外伤情形，超出此范围的，仍应以及时拨打急救电话为最佳措施。曲某晕倒后，在场他人第一时间拨打急救电话，并在后续7分钟内四次拨打急救电话，铁馆健身俱乐部及时拨打急救电话的义务已由他人履行，强制要求铁馆健身俱乐部必须亲自拨打急救电话无实际意义，故曲光青、杨永芳主张铁馆健身俱乐部未尽合理施救义务，不予采信。铁馆健身俱乐部虽未尽安全保障义务，但并不必然可以认定未尽安全保障义务与曲某死亡之间的因果关系，也不必然可以认定未尽安全保障义务对曲某的死亡存在过错。曲光青、杨永芳应对因果关系及过错的存在承担与其举证能力相适应的举证责任。曲光青、杨永芳提交的荣成市中医院住院病案载明曲某死亡原因系心源性猝死，但猝死因何而起，与铁馆健身俱乐部未尽风险提示的安全保障义务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曲光青、杨永芳不能提交证据。曲光青、杨永芳诉前未与铁馆健身俱乐部协商已火化曲某的遗体，亦不具备司法鉴定的可能，故曲某猝死与铁馆健身俱乐部未尽安全保障义务之间的因果关系不明的不利后果，应当由曲光青、杨永芳承担。荣成市人民医院的住院病案中出院医嘱明确告知曲某不可剧烈运动，根据现场视频记录及荣成市人民医院病历，可以推断曲某猝死的最大可能是其进行了与身体条件不相适应的剧烈运动，因其严重高血压病发引起呼吸心跳骤停。对曲某此种高危人群，医嘱的提示效力远超于健身场所的提示效力，曲某对其进行剧烈运动的后果应为明知，故曲某明知其身体状况却执意进行剧烈运动，是其死亡的直接原因，曲某应对其死亡承担最主要的过错。但铁馆健身俱乐部如能尽到其提示义务，或许可让曲某有所警觉而停止运动，故酌定铁馆健身俱乐部承担5%的赔偿责任。铁馆健身俱乐部对曲光青、杨永芳主张的按城镇居民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予以认可，对此予以确认，其死亡赔偿金数额应计算为680240元（34012元×20年）。曲光青、杨永芳主张按2016年威海市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57717元的标准计算丧葬费，符合法律规定，予以准许，丧葬费应计算为28859元（57717元×50%）。铁馆健身俱乐部对曲光青、杨永芳的上述合理损失，应当在其过错责任比例内予以赔偿。曲某对其死亡承担主要过错，曲光青、杨永芳要求铁馆健身俱乐部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不予支持。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之规定，判决：荣成市崖头铁馆健身俱乐部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曲光青、杨永芳曲光青、杨永芳死亡赔偿金、丧葬费35454.95元[（680240元+28859元）×5%]。如果未能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347（系减半收取），由曲光青、杨永芳曲光青、杨永芳负担3180元，荣成市崖头铁馆健身俱乐部负担167元。
二审中，曲光青、杨永芳提交微信截图及短视频一宗，来源于曲某手机，××住院的信息发布在微信朋友圈中，附有住院照片，××，铁馆健身俱乐部的工作人员许邦浦曾在该条信息下点赞，故铁馆健身俱乐部对于曲某患病一事应当知情。经质证，铁馆健身俱乐部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该证据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即使许邦浦对此知情，亦不确定会告知铁馆健身俱乐部。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铁馆健身俱乐部的风险提示义务。根据已查明的事实，曲某的死因为心源性猝死，××及发病前正进行健身的事实，一审推断其猝死最大可能系因进行不适当的剧烈运动致高血压病发引起呼吸心跳骤停所致，较为合理。铁管健身俱乐部作为专业的健身场所，负有引导提示顾客根据自身体质合理选择健身形式及强度的义务。但是该义务的存在并不能免除当事人对于自身身体状况的审慎注意义务。曲某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在其因高血压病住院治疗并被诊断为3级高血压之后，出于常识及治疗情况应对自身体质有较为清楚的了解，且医嘱亦明确载明要求避免劳累、剧烈运动等。即使其对于上述剧烈运动的范畴和程度不清楚，出于对自己健康及生命安全的考虑，亦应在进行健身运动前咨询医务人员，而现有证据无法证实其已履行相关审慎注意义务。另，双方当事人对于铁馆健身俱乐部是否知晓曲某患有高血压一事存在争议，从曲光青、杨永芳二审提交的证据看，××住院的朋友圈状态下点赞，××，故该证据不足以证实铁馆健身俱乐部对于曲某患有高危高血压疾病一事知情，××且在此情形下仍放任其从事不适宜的运动。综上所述，本案中铁馆健身俱乐部的风险提示义务并不高于医院的医嘱效力及曲某自身的注意义务，其并非导致曲某死亡的直接或主要原因，一审酌定其承担5%赔偿责任，与其过错程度较为相符，本院予以维持。关于铁馆健身俱乐部的施救义务。根据侵权责任法相关规定，铁馆健身俱乐部作为经营性公共场所负有安全保障义务，而曲某死因为心源性猝死，××的应急处置能力。曲光青、杨永芳主张本案适用《生产安全事故应急预案管理办法》，而该办法规范的是生产经营单位的生产安全问题，本案中铁管健身俱乐部作为提供健身服务的单位，不适用上述办法的规定。且退一步讲，曲光青、杨永芳未举证证明铁馆健身俱乐部未对曲某采取心肺复苏急救措施与曲某猝死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在在场人已经多次拨打急救电话并有人员抚摸曲某胸口的情况下，非专业救护人员并不清楚此种情形应采取何种救助措施。且距事发约7分钟120急救人员已经赶到现场抬走了曲扬，并不存在延误救治的情形。故一审对于铁馆健身俱乐部合理施救义务的认定并无不当，曲光青、杨永芳主张铁馆健身俱乐部因未尽安全保障义务存在明显过错，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关于一审程序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完善人民法院司法责任制的若干意见》的规定，法官独任审理案件时，应当主持或者指导法官助理做好庭前会议、庭前调解、证据交换等庭前准备工作及其他审判辅助工作。本案中，一审法院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本案，法官助理在主审法官的指导下召集双方当事人进行庭前会议及证据交换，后由主审法官主持庭审，符合上述规定。根据一审庭审笔录，一审法院依法定程序从举证、质证、法庭辩论、最后陈述等环节进行了开庭审理并当庭宣判，并不违反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双方当事人亦行使了相关诉讼权利，曲光青、杨永芳主张一审程序违法，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曲光青、杨永芳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元，由曲光青、杨永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金永祥
审 判 员 郭庆文
审 判 员 潘 慧
二〇一八年七月十七日
法官助理 赵 娟
书 记 员 许 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