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贵港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桂08民终104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石化销售有限公司广西贵港石油分公司，住所地广西贵港市金港大道823号。
负责人：唐杰，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玉波，北京市鼎业（南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伯杰，北京市鼎业（南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西地大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南宁市衡阳路衡秀里19号。
法定代表人：林伟，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绍兵，广西正营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麦祖全，男，1975年2月8日出生，汉族，住玉林市玉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余志亮，广西比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石化销售有限公司广西贵港石油分公司（以下简称贵港石油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广西地大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地大公司）、原审第三人麦祖全委托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贵港市港北区人民法院（2017）桂0802民初42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7月2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贵港石油分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判决解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桂平西山加油站委托代办代建合同》；3、判决被诉人退还530万元给上诉人；4、判决被上诉人赔偿律师费用16.9万元给上诉人；5、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上诉人主张解除《桂平西山加油站委托代办代建合同》（以下简称《委托合同》），有合同约定，也符合法律规定。1、《合同法》第94条规定，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委托合同》第八条第4点约定：“合同履行期间，如遇国家规划、拆迁、政府征收等政府行为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甲乙双方应协商解除合同”。本案中，因政府行为的原因，上诉人无法取得土地，依照双方的约定和法律规定，应当解除合同；2、一审判决混淆了“合同履行期”与“合同有效期”两个不同概念。《委托合同》约定的履行期限是2012年4月30日完成，但该期限过后双方仍协商继续履行合同（见被上诉人提供证据中的《工作联系函》），说明《委托合同》并非到期自然终止；3、一审判决不支持上诉人的解除合同请求，但没有引用相关法律、法规等规范性法律文件作为依据，裁判错误。二、被上诉人应当返还530万元给上诉人。1、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委托合同》，约定的委托费用是“包干制”方式，即超支不补、结余自留。也就是说，受托方的有偿服务是有条件的，只有完成了受托事项，总费用不超支的情况下，受托方才能取得委托报酬；2、《委托合同》并未就完成阶段性工作的委托报酬作出任何约定。一审判决推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就阶段性的报酬作了约定，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3、《委托合同》第8.4条约定，如因政府行为等原因导致合同无法实现的互不承担违约责任，但乙方必须退还甲方已经支付的款项，并负责清偿甲方已支付给政府部门的相关费用。由于《委托合同》已无法履行，按照合同约定，被上诉人应当退还上诉人已支付的款项，而不管该款项的额度是否与被上诉人已完成委托事务的价值相对应。三、由于《委托合同》已无法履行，但被上诉人未按合同约定与上诉人解除合同、返还已支付的款项给上诉人。因此，对上诉人支出的律师费用应由被上诉人赔偿。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请求二审法院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地大公司辩称，1、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委托合同》，约定期限为从2011年5月1日起至2012年4月30日止，因该合同在履行期满后已自然终止，上诉人请求解除《委托合同》依据不足；2、双方签订的《委托合同》是有偿合同，上诉人是按照合同的约定支付进度款给被上诉人，该款被上诉人已全部用于建设加油站的劳务费用和机械费用等合理开支。被上诉人不能完成全部委托事务的原因是由于政府行为造成的，对此双方均没有过错，被上诉人不应承担返还款项的责任。上诉人请求被上诉人返还已支付的款项和赔偿律师费用的理由不成立。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判决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麦祖全述称，1、由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委托合同》已过了约定的期限，上诉人主张解除合同没有依据；2、根据《委托合同》第二条第（二）点的约定，甲方（上诉人）对乙方（被上诉人）的工作签字确认后，验收工程质量，向乙方支付工程费用，并支付乙方委托费。上诉人支付给被上诉人的530万元，是被上诉人完成委托事项的必要费用以及合理报酬，该笔费用是经过上诉人认可的，被上诉人无需返还给上诉人；3、被上诉人没有完成委托事务的原因是由于政府行为造成的，被上诉人并没有违约行为，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承担律师费用没有依据。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贵港石油分公司向一审法院请求：1、判决解除原、被告签订的《委托合同》；2、判决被告返还原告向被告支付的款项530万元；3、判决被告赔偿原告律师费用16.9万元；4、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广西贵港石油分公司于2014年5月22日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变更其名称为原告现名中国石化销售有限公司广西贵港石油分公司。
2011年4月13日，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广西贵港石油分公司（甲方）与被告（乙方）签订一份《委托合同》，合同其中约定：第一条、合同目的，甲方拟在桂平城区建设桂平西山加油站，拟征地块已经双方认可，甲方委托乙方有偿代为办理桂平城区建设桂平西山加油站（暂定名称）立项、规划、征地、报建、验收所需全部手续及证件，并承建加油站的土建、安装、装修、办理加油站验收开业等手续。第二条、委托代办内容及期限，乙方以甲方的名义到政府相关部门办理立项、代办、规划、征地、开工建设等相关审批手续，期限为从2011年5月1日起至2012年4月30日止。第三条、委托代办代建费用，委托代办代建费用总体包干，包干总价为2188万元。第四条、代办费用支付方式，乙方以甲方的名义到政府相关部门办理立项、规划、土地等办理有关加油站的批准及土地征用手续时，政府有关部门收取的相关费用乙方委托甲方直接向收费部门支付，结算时由甲方从乙方合同总价款中抵扣，如政府有关部门收取的相关费用总和达到或超出合同价款总额的，甲方有权拒绝支付相关费用，不足部分费用由乙方负责解决；每次付款乙方必须先向甲方出具合格等额的完税发票，否则甲方有权拒绝付款。第五条、所有合法建设和经营证照清单。第六条、双方的权利和义务，未经甲方书面许可，乙方不得委托工作转委托给第三方。第七条、违约责任，一方违约给另一方造成损失的，违约方应当向另一方赔偿因此而受到的实际损失以及为了实现权益而支出的调查费用、律师费用、取证费用、诉讼仲裁费等。第八条、不可抗力，合同履行期间，如遇国家规划、拆迁、政府征收等政府行为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甲乙双方应协商解除合同，互不承担违约责任，但乙方必须退还甲方已经支付的款项，并负责清偿甲方已支付给政府部门的相关费用，合同因此解除的，如因政府上述行为所得之补偿全部归甲方所有。……合同签订后，被告依约开展受托事项，代办了加油站立项、规划、征地等相关事项。
2011年9月7日，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广西贵港石油分公司与桂平市国土资源局签订《桂平市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挂牌成交确认书》，确认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广西贵港石油分公司以152万元竞买取得桂平市西山路加油站项目约6亩国有建设用地。
2011年9月7日，被告向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广西贵港石油分公司发函，称其已于当天在桂平市国土地局竞买取得土地使用权，请求该公司支付征地补偿费及工人经费600万元。
2011年10月21日，被告到税务部门开具一份建筑业统一发票（代开），发票载明内容：付款方名称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广西贵港石油分公司，收款方名称广西地大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工程项目名称桂平西山加油站工程，结算项目工程款，金额530万元。
2011年10月21日，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广西贵港石油分公司支付530万元给被告。
2012年12月28日，桂平市人民政府向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广西贵港石油分公司发出浔政函（2012）217号《关于桂平市西山路加油站项目建设用地问题的复函》，称原拍卖的土地由于工作不够细致未能交付，该市拟采取异地置换的办法进行处理，具体事宜由该市政府办公室组织相关部门与该公司协调落实。
之后，桂平市人民政府没有将置换的土地交付给原告。原告经与被告协商解决纠纷未果，遂向法院提起诉讼。
另查明，2011年7月4日，第三人向被告出具《承诺函》，内容：本人已认真并熟悉桂平西山加油站委托代办代建合同的全部内容，本人认为有资格和能力承担本工程的各项任务，接受本合同的所有条款。2011年8月9日，第三人向被告出具《委托书》，内容：本人麦祖全委托贵司向贵港石油分公司出具《关于调整桂平西山加油站委托代办代建合同代办费用支付方式的函》，本人承认函的所有内容并承担所有风险。2011年8月9日，被告及第三人出具了《关于调整桂平西山加油站委托代办代建合同代办费用支付方式的函》，内容：根据《委托合同》，在代办过程中，加油站行业规划确认须经桂平、贵港层层报批，为加快推进各项进度，请求调整代办代建费用支付。2011年10月至11月，被告向第三人共转账4816280元。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委托被告代办代建加油站，双方形成委托合同关系，因此，本案的法律关系应为委托合同纠纷。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广西贵港石油分公司与被告签订《委托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与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合法有效，因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广西贵港石油分公司变更其名称为原告现名，故《委托合同》对原、被告发生法律效力。
关于原告请求解除双方签订的《委托合同》的问题。由于该委托合同约定期限为从2011年5月1日起至2012年4月30日止，该合同已于2012年4月30日届满，且原、被告因未能取得建设加油站的土地后明确表示不再履行该合同。因此，原告诉请解除合同，不符合相关法律规定，不予支持。
关于原告请求被告返还支付的款项530万元的问题。1、该委托合同签订后，被告代办了加油站立项、规划、征地等相关事务，并通过挂牌竞买取得桂平市西山路加油站项目约6亩国有建设用地，即被告已依约合法完成部分委托事务。2、该委托合同第一条约定了是有偿代为办理委托事务。3、该委托合同第四条约定委托事务是按进度付款，明确每次付款被告必须先向原告出具合格等额的完税发票，否则原告有权拒绝付款。4、被告于2011年9月7日发函给原告请求付款600万元，于2011年10月21日向原告开具了完税发票即建筑业统一发票（金额530万元），且开具发票给原告后原告当日已向被告付清530万元，从被告于2011年9月7日申请付款600万元到原告于2011年10月21日付款530万元，从付款数额上可以看出是经过双方协商的，因此所付530万元是双方协商一致的结果。综上分析，被告已依约完成原告的部分委托事务，原告是清楚的，且完成委托事务的工作量是530万元也是清楚的，否则原告可根据该委托合同第四条的约定有权拒绝付款，因此原告付给被告的530万元是给被告用于委托事务的合理开支、报酬等。原告依据该委托合同第八条约定请求退回530万元，对于第八条中约定的“乙方必须退还甲方已经支付的款项”，应该是原告已经支付的多出的款项，而不是原告付给被告的全部款项，否则是让被告自己垫钱帮别人干活。又因为该委托合同约定的是有偿委托，且被告已依约完成部分委托事务，且被告不能完成全部委托事务的原因是政府没有将土地交付，责任不在被告。综上所述，原告请求被告返还支付的款项530万元，因证据不足，理由不成立，依法不予支持。
关于原告请求被告赔偿律师费用16.9万元的问题。因对原告请求被告退回530万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且被告在履行该委托合同过程中没有违约行为，故原告诉请被告赔偿律师费用16.9万元，于法无据，不予支持。
被告提出抗辩意见称本案被告地大公司不是该委托合同的当事人，而是第三人麦祖全。由于在《委托合同》上签字的是地大公司，是合同的当事人，故被告该抗辩意见不成立。被告与麦祖全之间的关系与本案属不同的法律关系，本案不作处理。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三百九十六条、第四百零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中国石化销售有限公司广西贵港石油分公司的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50083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55083元，由原告中国石化销售有限公司广西贵港石油分公司负担。
本案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相同，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上诉争议的焦点是：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委托合同》，是因合同履行期满后自然终止，还是因合同无法履行应解除；二、上诉人支付给被上诉人的530万元是什么性质，该款项用途是什么，被上诉人应否返还给上诉人；三、上诉人请求被上诉人赔偿的律师费用16.9万元应否支持。
关于焦点问题之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委托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同内容没有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该合同合法有效。根据该《委托合同》第二条第（三）点约定，乙方完成代办代建内容的期限为1年，即从2011年5月1日起至2012年4月30日止。该条内容应是对被上诉人完成代办代建时间的约定，属于合同履行期。由于政府行为的原因不能获得建设加油站用地，双方签订的《委托合同》已无法继续履行，上诉人请求解除《委托合同》，符合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依法应予支持。因该《委托合同》并没有在履行期满后自然解除或终止的意思表示，在双方未明确解除合同之前，该合同仍然有效，一审法院把合同履行期认定为合同有效期，判决驳回上诉人的该项请求不当，本院依法应予纠正。
关于焦点问题之二，根据《委托合同》约定的内容，应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属于有偿代为办理委托事务。根据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在签订委托合同后，被上诉人代办了加油站立项、规划、征地等相关事务，并对被上诉人通过挂牌竞买取得的加油站用地进行施工建设，即被上诉人已依约完成部分委托事务。在履行合同过程中，被上诉人请求上诉人付款600万元，上诉人只支付530万元，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开具的完税发票也注明是结算项目工程款，从2011年10月21日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开具发票起至2016年8月8日向被上诉人发出律师函时止，上诉人均未对支付该款的用途提出过异议。由于政府已把该地另安排给他人使用建设，对被上诉人投入的人力和物力价值已无法评估。因此，被上诉人辩称该款其已全部用于建设加油站的劳务费用和机械费用等合理开支，且上诉人对完成委托事务的工作量没有异议，符合本案的客观实际，本院予以采信。
上诉人认为，根据《委托合同》第八条第4点“合同履行期间，如遇国家规划、拆迁、政府征收等政府行为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甲乙双方应协商解除合同，互不承担违约责任。但乙方必须退还甲方已经支付的款项，并负责清偿甲方已支付给政府部门的相关费用。合同因此解除的，如因政府上述行为所得之补偿全部归甲方所有”的约定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五条“受托人完成委托事务的，委托人应当向其支付报酬。因不可归责于受托人的事由，委托合同解除或者委托事务不能完成的，委托人应当向受托人支付相应的报酬。当事人另有约定的，按照其约定”的规定，在解除《委托合同》后，被上诉人应退还已经支付的款项给上诉人。
本院认为，在签订委托合同后，被上诉人已依照合同约定，为上诉人委托代办的事项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导致合同不能继续履行的原因，是由于政府不给付通过挂牌竞买获得的建设用地，对于合同的解除，被上诉人不存在过错，不应承担违约责任。而根据《委托合同》第八条第4点的约定，合同解除后，被上诉人必须退还上诉人已经支付的款项，但因政府行为所得之补偿全部归上诉人所有。由于该地是上诉人挂牌竞买，只有上诉人才能请求政府给予补偿或赔偿，而被上诉人是有偿为上诉人代理建设加油站，该项约定明显违背了法律规定的公平有偿原则，存在显失公平。因此，对被上诉人因委托代办事项投入的人力和物力，应由上诉人支付相应的报酬，上诉人请求被上诉人退还已经支付的530万元款项，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问题之三，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委托合同》是因政府行为导致不能继续履行。对于合同的解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均不存在过错。被上诉人在履行该《委托合同》过程中没有违约行为，故上诉人诉请被上诉人赔偿律师费用16.9万元，依据不足，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上诉请求理由成立部分，本院依法予以支持；上诉人上诉请求理由不成立部分，本院依法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九十三条第二款、第三百九十八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贵港市港北区人民法院（2017）桂0802民初4212号民事判决；
二、解除中国石化销售有限公司广西贵港石油分公司与广西地大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签订的《桂平西山加油站委托代办代建合同》；
三、驳回中国石化销售有限公司广西贵港石油分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0083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55083元，由中国石化销售有限公司广西贵港石油分公司负担54983元，广西地大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1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083元，由中国石化销售有限公司广西贵港石油分公司负担49983元，广西地大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1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志廉
审 判 员 李业佳
审 判 员 陈品泉
二〇一八年八月二十三日
法官助理 谭晓敏
书 记 员 岑 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