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南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南民终字第8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周基奇，男，1959年1月29日出生，汉族，农民。
上诉人（原审原告）谢辉，女，1982年7月1日出生，汉族，农民。
上诉人（原审原告）周杰玉，女，1985年4月15日出生，汉族，农民。
委托代理人谢辉（系周杰玉的姐姐），女，农民。
上诉人（原审原告）周星，女，1987年6月2日出生，汉族，农民。
委托代理人谢辉（系周星的姐姐），女，农民。
上诉人（原审原告）谢周杰，男，1989年1月25日出生，汉族，农民。
委托代理人谢辉（系谢周杰的姐姐），女，农民。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谢长妹，女，1961年8月11日出生，汉族，农民。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兴旺，男，1955年8月10日出生，汉族，农民。
委托代理人余启青，男，建阳市水吉中心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周基奇、谢辉、周杰玉、周星、谢周杰因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建阳市人民法院（2013）潭民初字第17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周基奇、谢辉（上诉人周杰玉、周星、谢周杰的委托代理人），被上诉人谢长妹、被上诉人李兴旺及其委托代理人余启青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1996年11月1日，李兴旺通过招标的方式向建阳市小湖镇塘楼村购买狮子头猪厂，价款2.7万元。猪厂与周基奇等承包的水田相邻之间，有一条宽约1.2米至2米之间的机耕路（当地人称“手板路”）。1999年，谢金文（已死亡）作为户主，与谢长妹、周基奇、谢辉、周杰玉、周星、谢周杰一家人共同承包了地块名称为“猪厂”的耕地。根据《承包土地地块登记》上记载，承包田类别为“水田”，面积为4.55亩，“四至”为“上荣华、下旱地、左猪厂、右水沟”，承包期限至2028年12月31日。2013年7月10日，谢长妹与李兴旺在建阳市小湖镇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下达成调解协议，签订《人民调解协议书》1份，其中第五条为：“狮子（头猪）厂南墙旁的道路为公共所有，任何一方不得私自占有使用权。”目前，周基奇等承包田与李兴旺猪厂之间已初步形成宽约3.5米的道路。
原审判决认为，周基奇、谢辉、周杰玉、周星、谢周杰的主张，是要求确认谢长妹与李兴旺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书》无效。经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的有民事权利义务内容，并由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的调解协议，具有民事合同性质。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调解协议。因此，本案的案由应确定为确认合同无效纠纷。本案争议的焦点有两点，一是谢长妹是否可以作为家庭代表与李兴旺签《人民调解协议书》；二是所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是否侵犯了周基奇等人的合法权益。原审认为，户主或者家庭的主要成员，全权处理家庭承包土地的相关事务，与当地农村的风俗习惯相符合，且法律上并无禁止性规定。结合本案，谢长妹在户主谢金文已死亡的情况下，作为家庭的主要成员，代表家庭与李兴旺签订《人民调解协议书》，处理家庭承包土地的相关事务，且所处理事务标的较小，对谢长妹及其家人影响较小。李兴旺及建阳市小湖镇人民调解委员会也有理由相信谢长妹可以作为家庭的代表处分相关事务。因此，谢长妹可以代表家庭与李兴旺签订《人民调解协议书》。谢长妹与李兴旺达成的《人民调解协议书》中第五条所争议的道路作为公共使用，谢长妹及其家人确有让出一分左右的承包地作为公共使用，带有一定的公益性，有利于当事人双方及他人生产、生活；同时也是谢长妹正确处理相邻关系的互让互谅的自愿行为，既有利于社会矛盾的化解，也有利于当事人双方团结互助。因此，谢长妹与李兴旺达成的《人民调解协议书》并未侵犯周基奇等人的合法权益。综上所述，谢长妹与李兴旺达成的《人民调解协议书》，当事人具有完全的民事行为能力，意思表示真实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或者社会公共利益。该调解协议合法有效。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调解协议。据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四条、第五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周基奇、谢辉、周杰玉、周星、谢周杰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50元，由周基奇、谢辉、周杰玉、周星、谢周杰负担。
宣判后，周基奇、谢辉、周杰玉、周星、谢周杰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周基奇、谢辉、周杰玉、周星、谢周杰上诉称，1.原审对证据的采纳和事实的认定均存在错误。根据上诉人提供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的记载，上诉人一家承包地左至猪厂，而非至猪厂道路，故《人民调解协议书》中所涉3.5米道路属于上诉人一家的承包地范围。上诉人一家为稳固猪厂墙基和便于生产，在猪厂墙基外保留有1.2米宽旱地，但2010年周基奇等将承包地出租给被上诉人李兴旺后，李兴旺私自在猪厂西南墙基外铺设一条3.5米宽的道路，并据为己有，为此周基奇等多次要求李兴旺退还侵占的土地。原审调取谢泉兴的证言，但该证言缺乏真实性，不应予以采纳；原审调取的水田现状草图，虽然测量面积与承包经营权证上记载面积有出入，但原因是按照当地风俗，承包经营权证上记载的面积是以亩产划分登记，而非实际测量面积。2.原审认定谢长妹有权作为家庭代表签订《人民调解协议书》，适用法律错误。被上诉人谢长妹未经五上诉人的同意，并且在受到李兴旺及相关人员的欺骗，签署将3.5米宽田地作为公共道路的《人民调解协议书》。原审认定谢长妹作为家庭主要成员，有权代表家庭签署该协议，但五上诉人均已成年，均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也都属于家庭主要成员，谢长妹未经其他承包人的授权，私自处分家庭共同财产，严重侵犯了五位上诉人的合法权益。原审还认定谢长妹所处理的事物较小，但其处分的农田是农民赖以生产的主要粮食产地，且面积达0.17亩，不属于家庭较小事务，谢长妹无权私自处分。3.上诉人一家对承包地仅享有承包经营、生产自主和经济收益权，根据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承包户不得擅自在承包耕地上取土、建房、挖鱼塘以及其他改变耕地用途的行为，也不得买卖、抛荒和掠夺性经营，即五上诉人及谢长妹无权改变土地生产用途及变更土地属性，国家一再重申要保护耕地，李兴旺侵占该土地堆砌公共道路，并未服务于民众，村民根本无需行经此路，而谢长妹误签协议，不仅侵犯周基奇一家的利益，而且侵犯了土地所有权人建阳市小湖镇塘楼村第六小组所有成员的利益，也侵犯了国家的利益。据此，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被上诉人于2013年7月10日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书》无效，并判令李兴旺恢复农田原貌，并赔偿周基奇等人的经济损失，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李兴旺辩称，本案属于确认合同无效纠纷，涉案协议具有民事法律效力。村主任已经经过细致调查，经过司法所本着公平、公正原则达成了一份协议，上诉人没有举证此协议违法或者是在胁迫的情况下签订的。一审法院也到实地调查，才作出一审判决。上诉人一家1999年才领取了承包证，但此前该路已经存在，涉案协议约定李兴旺对诉争道路没有所有权，而只有使用权，上诉人也享有使用权。事实上，该协议并未侵犯上诉人的权益。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谢长妹辩称，其当时糊里糊涂签订涉案协议，其无权签署该协议，故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经审理查明，上诉人周基奇、谢辉、周杰玉、周星、谢周杰及被上诉人谢长妹对原审认定的“猪厂与承包水田相邻之间，有一条宽约1.2米至2米之间的机耕路（当地人称‘手板路’）”有异议，认为实际并没有这条路，而是保护墙基所有的旱地。对原审认定的其他事实，双方当事人未提出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上诉人周基奇、谢辉、周杰玉、周星、谢周杰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
书证1，《耕地承包合同书》、《塘楼第六队田册》各一份，拟证明涉案《人民调解协议书》中所涉3.5米宽的机耕路属上诉人的承包范围。
书证2，《出租凭据》、《出租协议》各一份，拟证明上诉人承包地面积为7亩，而非登记的4.55亩。
书证3，建阳市小湖镇塘楼村第六小组全体村民的《意见表决书》、建阳市小湖镇塘楼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建阳市小湖镇塘楼村第六小组两任村长出具的《证明》各一份，拟证明诉争3.5米土地所有权归建阳市小湖镇塘楼村第六小组所有，且全组村民均反对设置该条道路，并要求李兴旺归还该部分田地。
被上诉人李兴旺质证认为，除对建阳市小湖镇塘楼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真实性没有异议外，对其他证据的真实性均有异议。且被上诉人李兴旺承包时已有3.5米道路，如建阳市小湖镇塘楼村第六小组认为其享有该地块的所有权，应由其起诉。被上诉人谢长妹对上诉人提交的证据没有异议。
本院认证认为，上诉人提交了《耕地承包合同书》原件进行核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可以确认，本院对该证据予以采信；被上诉人对建阳市小湖镇塘楼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真实性没有异议，其合法性、关联性亦可以确认，本院予以采信。上诉人提交的其他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认为，上诉人一审中提交的《承包土地地块登记证》载明，上诉人的承包地“左至猪厂”，而建阳市小湖镇塘楼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进一步证实“左至猪厂”意指“至猪厂墙基”，加之二审中被上诉人李兴旺亦认可其承包的猪厂并不包括猪厂墙基外道路，故可以认定涉案《人民调解协议书》中所涉的3.5米宽的“道路”属于上诉人的承包土地范围。《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处分共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以及对共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作重大修缮的，应当经占份额三分之二以上的按份共有人或者全体共同共有人同意，但共有人之间另有约定的除外。”第一百零五条规定：“两个以上单位、个人共同享有用益物权、担保物权的，参照本章规定。”涉案土地的承包经营权属用益物权，且系五上诉人与谢长妹共有，谢长妹无权单独进行处分。原审认定谢长妹作为家庭主要成员，有权全权处理家庭承包土地的相关事务，忽略了农村土地是农民基本生产资料和最后生存的保障的特性，且与上述法律规定不符；原审认定李兴旺有理由相信谢长妹可以处分相关事务，但仅凭谢长妹的身份关系，尚不足以证明。而建阳市小湖镇人民调解委员会作为依法设立的调解组织，亦应具备规范调解程序的法律意识。故谢长妹未经其他共有权人同意，以自己名义与李兴旺签订协议，将部分承包地确定为公共道路，并同意与李兴旺共同使用，系对共有权利的擅自处分，损害了上诉人的利益。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一款“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调解协议无效：（一）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规定，涉案《人民调解协议书》应属无效。另外，《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条第二款规定“国家编制土地利用总体规划，规定土地用途，将土地分为农用地、建设用地和未利用地。严格限制农用地转为建设用地，控制建设用地总量，对耕地实行特殊保护”。第三十一条第一款规定“国家保护耕地，严格控制耕地转为非耕地。”根据《承包土地地块登记证》的记载和《耕地承包合同书》的约定，谢长妹所处分的土地属于耕地性质，而根据《国土资源部关于印发试行﹤土地分类﹥的通知》的相关规定，《人民调解协议书》中所指公共道路，则属其他农用地性质，即该协议约定将耕地转为非耕地，其内容违反上述法律规定。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一款“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调解协议无效：……；（四）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规定，亦应认定涉案《人民调解协议书》无效。综上，上诉人主张确认涉案《人民调解协议书》无效的诉讼请求，依法应予支持。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至于上诉人主张李兴旺恢复农田原貌和赔偿经济损失，属二审中新增加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审理。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条第二款、第三十一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第（四）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建阳市人民法院（2013）潭民初字第1728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谢长妹、李兴旺于2013年7月10日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书》无效。
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谢长妹、李兴旺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君精
代理审判员 邱丽琴
代理审判员 熊建安
二〇一四年四月三日
书 记 员 任云卿
本案依据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处分共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以及对共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作重大修缮的，应当经占份额三分之二以上的按份共有人或者全体共同共有人同意，但共有人之间另有约定的除外。
第一百零五条规定两个以上单位、个人共同享有用益物权、担保物权的，参照本章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条国家实行土地用途管制制度。
国家编制土地利用总体规划，规定土地用途，将土地分为农用地、建设用地和未利用地。严格限制农用地转为建设用地，控制建设用地总量，对耕地实行特殊保护。
前款所称农用地是指直接用于农业生产的土地，包括耕地、林地、草地、农田水利用地、养殖水面等；建设用地是指建造建筑物、构筑物的土地，包括城乡住宅和公共设施用地、工矿用地、交通水利设施用地、旅游用地、军事设施用地等；未利用地是指农用地和建设用地以外的土地。
使用土地的单位和个人必须严格按照土地利用总体规划确定的用途使用土地。
第三十一条国家保护耕地，严格控制耕地转为非耕地。
国家实行占用耕地补偿制度。非农业建设经批准占用耕地的，按照“占多少，垦多少”的原则，由占用耕地的单位负责开垦与所占用耕地的数量和质量相当的耕地；没有条件开垦或者开垦的耕地不符合要求的，应当按照省、自治区、直辖市的规定缴纳耕地开垦费，专款用于开垦新的耕地。
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应当制定开垦耕地计划，监督占用耕地的单位按照计划开垦耕地或者按照计划组织开垦耕地，并进行验收。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人民调解协议的民事案件的若干规定》第五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调解协议无效：
（一）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二）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三）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四）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人民调解委员会强迫调解的，调解协议无效。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