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穗中法民二终字第148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世达密封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天河区。
法定代表人：杨文平，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汪旭东，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汪黄结，广东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东莞市比特硅橡胶模具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东莞市。
法定代表人：董恩铭，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尚德义，广东东方星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州市世达密封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世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东莞市比特硅橡胶模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比特公司）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3）穗天法民二初字第12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至2011年期间，比特公司（供方）与世达公司（需方）有多次模具加工的业务往来，并签订了多份《模具加工合同》或《采购订单》，合同约定：1、交期：交货时间按照送货单签收日期为准，若迟交一天，则按各合同的约定金额进行扣罚；2、交货地点：需方公司所在地；3、供方需保证模具一次性合格，并保证产品符合技术图纸要求，产品经需方确认合格后由需方出具或签署“模具验收报告”；4、模具在保修期（10万次）内产生的修模费用由供方负责（不含由需方压模或设计变更费用）；5、需方凭供方提供的增值税发票，90天月结。合同签订后，比特公司从2010年1月起至2011年6月向世达公司供货，价值为150300元（其中09000848送货单修模记载模芯压模、收费）。世达公司仅向比特公司支付了货款12600元，尚欠货款137700元未付。
原审另查明，比特公司向世达公司开具了上述货款150300元的发票，开票日期从2011年10月19日起至2012年3月23日。
比特公司送货后，世达公司认为该产品存在质量问题，故未出具相关验收报告，且认为09000848送货单修模不应收费。除了修模送货单及2013年1月25日《业务沟通函》外，世达公司未能提供其他证据证实曾经就上述问题向比特公司提出过异议。经比特公司多次催收，世达公司仍未支付剩余货款。
2013年3月4日，比特公司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世达公司支付比特公司模具款137700元及延期付款利息（自2012年11月1日起计至实际偿还之日止，暂计至2013年2月21日的利息为10000元），合计147700元；2、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世达公司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比特公司与世达公司签订的《模具加工合同》及采购订单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切实履行，比特公司向世达公司提供了模具，则世达公司应依约支付货款。世达公司抗辩涉案模具存在瑕疵且未经验收合格，付款条件未成就。模具收取后，世达公司应在合理期限内进行验收，若存在质量问题世达公司应及时向比特公司提出异议，本案世达公司至今未进行验收，且在相隔约一年半时间后即2013年1月25日才发出《业务沟通函》提出异议，该未验收的责任应归于世达公司，与比特公司无关，世达公司应向比特公司支付相应货款。关于修模送货单，虽然合同中约定修模不收费，但比特公司送货时已在送货单上注明修模价款，且世达公司已签收，当时也没提出价款异议，且该单据上已注明收费，则视为对原来合同条款的变更，对价款进行了重新约定及确认，而且相关的修模送货单有对应的合同或订单予以证实，故原审法院对此送货单予以确认。至于世达公司提出的延迟交货及质量问题的违约责任，可另行通过其他法律途径主张。
据此，世达公司应向比特公司支付货款137700元及利息。至于利息，合同约定世达公司在提供发票后90天内付款，即世达公司应在开具发票（2011年10月19日起至2012年3月23日）后的90天内付款，而比特公司仅主张从2012年11月1日起计息，系比特公司对权利的自由处分，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关于诉讼时效问题，比特公司向世达公司开具了相关发票（2011年10月19日起至2012年3月23日），且世达公司亦对真实性予以确认，则最早一次送货的诉讼时效应从最早一次开具发票日开始计算，比特公司于2013年3月4日起诉，并未过诉讼时效，对世达公司的抗辩理由，原审法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六十三条的规定，于2014年5月26日作出判决：一、世达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比特公司支付货款137700元；二、世达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比特公司支付延期付款利息（以137700元为本金，从2012年11月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至原审判决确定给付之日止）。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给比特公司。案件受理费3260元，由世达公司负担。
判后，上诉人世达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查明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理应予以纠正。1.错误认定世达公司仅于2013年1月25日才通过《业务沟通函》提出异议。（1）《业务沟通函》中明确陈述世达公司在此前已多次通过电子邮件、电话等方式向对方反应迟交货以及质量存在瑕疵之问题，比特公司无证据推翻该《业务沟通函》且原审法院也确认了该函件的证明力，故原审法院不可能仅确认世达公司仅于2013年1月25日才提出异议。（2）比特公司提供给世达公司的模具存在严重问题，世达公司多次提出异议，比特公司不断修理。比特公司提交的所谓送货单中有30％都是修理单据，这恰恰证明了世达公司在不断提出异议并且该异议得到了比特公司的回应和修理。2.错误认定双方通过送货单的方式变更了原来合同条款以及对价款进行了重新约定和确认的事实。（1）《模具加工合同》是由双方法定代表人亲自签字以及加盖各自公章进行确认的，合同变更理应得到双方签字盖章确认方有法律效力。（2）《送货单》只是代表比特公司的送货行为，不具有变更合同之法律效力，世达公司也未授权员工通过签收货物的方式变更《模具加工合同》。世达公司机模课的员工只负责收货，没有参与采购，也不代表财务对账，更不知道该模具值多少钱，该等员工也不可能构成表见代理，故这种签收行为只是纯粹的收货，不能赋予这种收货行为含有变更合同、对账等含义。（3）修理模具是否该另行支付加工费要看双方之间有无补充协议或新的采购订单，正如比特公司也提供了模具修理需另行支付加工费的采购订单一样，并且比特公司明知这种另行支付修理加工费必须经过世达公司购买部部长签字方才有效的操作惯例（见比特公司提交的修理费采购订单），而比特公司提供的多张只是“修理”的送货单但无新的采购订单，这种修理显然是比特公司模具不合格进行的“返修”之免费保修，世达公司无需支付任何费用。二、原审法院认定诉讼时效没有超过没有的结论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理应予以纠正。1.涉诉债权均有《模具采购合同》，合同对于付款期限有明确期限，诉讼时效依法应从付款期限届满之日开始计算2年。逾期则视为超过诉讼时效，涉诉债权将变为自然债权而丧失胜诉权。2.按照原审判决逻辑，世达公司逾期没有提出质量异议则视为验收合格，世达公司“应向原告支付相应货款”，这里的付款义务理应遵照《模具采购合同》规定期限，而每一份《模具采购合同》以及对应的模具加工费都是不同的，他们之间是相互独立的加工合同，理应按照不同的开票期限计算诉讼时效，原审法院提出的“最早一次送货的诉讼时效应从最早一次开具发票之日开始计算”就是这个道理。在本案中，比特公司最早一次开票日期为2011年10月19日，诉讼时效计算至2013年10月18日，比特公司于2013年3月4日才起诉显然超过了2年诉讼时效，按此方法计算，除了最后一次开票日期2012年3月23日对应的加工费勉强没有超过诉讼时效外，其他加工费均超过2年诉讼时效，原审法院认定本案全部债权均未超过2年诉讼时效的做法显然没有依据，这也与原审法院自己确立的诉讼时效计算规则相互矛盾。三、原审法院对于比特公司迟延交货理应承担违约罚款之履约抗辩以及相互冲抵债务的主张不予以支持，于法于理不合，理应予以纠正。根据《模具加工合同》规定，比特公司迟延交货要按照合同约定支付违约罚款。该合同显然属于“双务合同”，世达公司拥有“同时履行抗辩权”，比特公司迟延交货的违约行为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其理应支付的违约罚款数额实际上是清楚的，这属于《合同法》规定的“互负债务”情形，世达公司有权主张相互冲抵，在比特公司拒绝支付该等迟延交货产生的违约罚款的情况下，原审法院不支持世达公司冲抵债务的主张，剥夺世达公司的同时履行抗辩权，这种做法显然违反了《合同法》关于互负债务情况下债务人有权相互冲抵债务的法律规定，不利于整体解决问题。综上，世达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改判驳回比特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审、二审诉讼费用均由比特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比特公司答辩称：不同意世达公司的上诉请求，同意原审判决。1.关于是否存在加工质量问题以及提出异议问题。世达公司无证据证明己接收近两年之久的模具存在质量问题，若有质量问题，也不会在原审答辩时才提出，应该早就退货。退一步来说，即使2013年11月提出过质量异议，但是不仅超过合理期限，而且更无任何真实有效的证据和事实证明有质量问题，这完全是世达公司的一面不实之词，是为拖欠货款寻找的一个借口。世达公司所称的通过电话、电子邮件提出过质量异议，不是事实且无证据证明。世达公司称有部分修模的送货单可证明有质量问题并提出过异议，事实上，这些证据所反映的事实是两种，一种是世达公司操作使用不当将模具损坏要求比特公司修理的，要不然这些单据不会有修模费用的约定；另一种是改模及世达公司收货后变更模具设计案，有些单据虽将改模简单地写成修模（改和修本来就是近义词），也有费用金额的约定。若是比特公司加工的模具有质量问题，显而易见不需要世达公司再支付修理费用的，这是常识。2.至于支付修理费是否必须经过世达公司购买部部长签字的说法，纯属世达公司内部管理问题，不具有对抗比特公司的效力，送货单是双方约定并同意的。3.关于合同内容的变更是否要经过法人代表签字或授权的问题，也纯属世达公司内部的事情，交货期限、数量是否变更，取决于双方后面的行为，世达公司接收了，就是同意了。若按世达公司的说法，签收要有法人代表签字或授权，则无法解释世达公司为何在员工接收近二年后一直没有撤销接收行为。至于员工是否只有收货的权利，没有变更合同期限、没有对账权利的问题，也纯属世达公司内部管理问题，不具有对抗比特公司的效力，只要是世达公司的员工，是公司对公司的交易，比特公司就有理由相信该员工有这方面的权利，贺海坤在对账单对交易金额的确认，己使本案世达公司欠款的事实一目了然。4.本案不存在超过诉讼时效的法律障碍，比特公司的起诉在债权保护期间内。原审法院对己开票的案件，根据订购单上的约定自开票之日起90日付款，以此做为计算诉讼时效的起点，无可非议。比特公司自2011年10月l9日开票到20l2年3月4日开票结束，诉讼时效按开票后90天后计算，最早从2012年1月19日到2014年1月18日，最晚应从2012年6月4日到2014年6月30日，而比特公司在2013年3月在原审法院起诉，均在诉讼时效期间内，世达公司上诉称诉讼时效计算到2013年10月18日，而2013年3月4日起诉显然超过了2年诉讼时效，这是自相矛盾的抗辩。5.关于是否存在比特公司迟延交货以及应否适用违约罚款和可否相互冲抵的问题。（1）比特公司个别情况下未按订购单指定的时间交货，是由于多数情况世达公司变更设计方案所引起的，并非比特公司之责。假设在有比特公司之责，对于延迟交货，世达公司完全有权拒收，但事实上世达公司接收了，且并未提出异议，更未提出拒收和索赔及解除合同等要求，更无实施上列行为，世达公司用实际行为同意变更交货期限。（2）本案交货期限的问题，也不符合互负债务的问题，因为虽有个别情况交期延长，未必是比特公司的过错，而世达公司接收货物并已使用的行为，已使本来可能产生一部分延迟交货债务的比特公司的债务消失，比特公司不是债务人，不再负有交货义务，也因为世达公司没有拒收，没有解除合同，更没有提起诉讼要求而权利丧失。（3）既然比特公司不负有债务，自然不存在冲抵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世达公司在原审并未提起反诉，提出冲抵债务明显是一种反诉请求，只有提出反诉，充当反诉原告才有权利主张，而法院不审理世达公司未提起反诉的诉求，符合法定程序，没有违法之处。
本院经审理查明：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世达公司认为：关于原审法院认定世达公司除修模送货单及2013年1月25日《业务沟通函》外未提交其他证据证实曾经就质量问题向比特公司提出异议的问题，世达公司认为，在原审第三次庭审中，原审法院单方召集比特公司提供证据和进行质证，在原审第四次庭审中原审法院给比特公司一周时间补充证据，世达公司庭后也提交电子邮件的证据，并申请再安排开庭。电子邮件证明比特公司多次修模和返修，比特公司原审庭审中也承认有很多返修的事实，只是抗辩称世达公司修改图纸造成的，但世达公司并未修改过图纸。比特公司延迟两到三个月交货，是因为不断修模造成的。对此，本院查明如下：原审法院分别于2013年12月4日、2014年4月24日进行了两次庭审，原审法院对本案进行第二次庭审，比特公司与世达公司均称“除上次庭审提交的证据外，没有新的证据提交”。世达公司称原审法院对本案进行第三、第四次庭审的事实不存在。双方对原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对原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上诉争议的焦点，一是比特公司向世达公司供应的模具价款的金额应为多少；二是比特公司向世达公司供应的模具质量是否合格，世达公司有无在合理的期限或约定的期限内向比特公司提出过质量异议。现世达公司主张在本案中要求对方承担违约罚款的同时履行抗辩权，是否有理；三是比特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是否已经超过法定的诉讼时效。
关于上述争议的第一个焦点问题。本院认为，对送货单号0900848的货款4500元，比特公司提交了《送货单》、《模具加工合同》、增值税发票、《已开票模具对账单》等证据予以证实，上述证据可以互相印证。世达公司辩称修模不收费，但并未提交足以推翻上述证据的反证，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原审对此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世达公司有关于此的上诉意见，据理不足，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上述争议的第二个焦点问题。本院认为，首先，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世达公司与比特公司之间进行最后一次交易的交货日期为2011年6月，世达公司于2013年1月25日向比特公司送交《业务沟通函》，虽然该函中包含比特公司未能按期交付模具，且模具存在不合格情形等意思表示，但该意思仅为世达公司单方陈述，比特公司并未予以认可。而且，关于修模的原因，世达公司主张是因比特公司交付的模具质量不合格所致，比特公司认为是因世达公司操作不当或有新的要求导致，双方各执一词，世达公司并未能提交充分的证据证实其主张。综上，原审法院认定应由世达公司承担未及时验收的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世达公司上诉主张比特公司交付的模具质量不合格，且世达公司已在合理的期限或约定的期限内向比特公司提出异议的意见，据理不足，本院不予采纳。其次，关于世达公司主张在本案中要求比特公司承担违约罚款的同时履行抗辩权，是否有理的问题。本院认为，如上所述，比特公司向世达公司交付货物，世达公司负有按照合同的约定向比特公司支付货款的义务。而案涉合同关于比特公司迟延交货应承担被扣罚相应款项的责任属于合同约定的违约责任。上述世达公司应向比特公司支付货款的义务与合同约定比特公司迟延交货时应向世达公司承担被扣罚款项的违约责任并不存在必须同时履行的事由，故世达公司有关于此的抗辩意见无理，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上述争议的第三个焦点问题。本院认为，世达公司在上诉的事实理由中确认，比特公司最早一次开票的日期为2011年10月19日，诉讼时效计至2013年10月18日，则按照世达公司自认的意见进行审查，比特公司于2013年3月4日提起本案诉讼亦未超过法定的诉讼时效期间，故世达公司有关于此的上诉意见，据理不足，本院亦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世达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260元，由上诉人广州市世达密封实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革花
审判员 张纯金
审判员 徐 艳
二〇一五年二月五日
书记员 陶智斌
刘稀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