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青民二终字第27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铁十八局集团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任金岭，总经理。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铁十八局集团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
负责人郑永杰，经理。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王波。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栾恭勇。
委托代理人张作民，山东圣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铁十八局集团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中铁十八局集团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以下简称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栾恭勇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青岛市市北区人民法院（2012）四商初字第291号民事判决，于2015年1月6日共同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4月20日受理后，由代理审判员曲波担任审判长并主审，与代理审判员徐慧、代理审判员刘歆鑫共同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栾恭勇在一审中诉称：2011年10月26日，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向栾恭勇借款3，000万元，借款期限为2011年10月26日至2011年10月31日，借款利息双方约定按日千分之一计算。此借款由青岛盛合祥置业有限公司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合同签订地为青岛，双方约定如发生争议由合同签订地法院管辖。借款到期后，借款人及担保人均未偿还借款，请求判令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和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偿还借款本金3，000万元并支付利息到付清之日止，自2011年11月3日开始至2014年6月2日，按照1-3年期贷款银行同期年利率6.4%的4倍计算为1，981.44万元；本案诉讼费、律师费、保全费全部由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和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承担。
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和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本案不属于民事案件受理范围，应依法驳回栾恭勇的起诉。陈理伪造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印章向栾恭勇借款，系刑事犯罪行为，对此公安机关已进行侦查，陈理对此也供认不讳。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一条规定，应驳回栾恭勇的起诉，移交公安机关处理此案。栾恭勇主张的借款与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和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无关，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和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不应承担任何法律责任。
原审查明，2011年10月26日，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向栾恭勇借款3，000万元，在借款借据中载明，借款人为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贷款人为栾恭勇，借款起止日期自2011年10月26日至2011年10月31日，借款利率为每日千分之一，在借款人签章处加盖了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印章及陈理个人印章、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财务专用章，并由陈理签名。同日，栾恭勇通过证人纪某在中国农业银行空港工业区分理处的银行账户向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的招商银行即墨支行银行账户汇款3，000万元。经栾恭勇申请，原审法院向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即墨支行（以下简称招行即墨支行）调取了有关证据。根据该行提供的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申请开立银行账户的申请书，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于2010年7月1日在该行申请开立银行结算账户。2011年4月25日，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与招行即墨支行签订银行承兑协议，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申请招行即墨支行承兑其开出的商业汇票，金额总计4，000万元，保证金为2，000万元，到期日为2011年10月25日；2011年4月27日，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再次与招行即墨支行签订银行承兑协议，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申请招行即墨支行承兑其开出的商业汇票，金额总计2，000万元，保证金为1，000万元，到期日为2011年10月27日。上述两份承兑协议均加盖有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公章及其负责人付立新印章。2010年10月11日，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向招行即墨支行出具最高额不可撤销担保书，对招行即墨支行向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提供的在2010年10月11日至2011年10月10日授信期间的3，000万元授信额度提供连带责任保证担保。2012年8月1日，招行即墨支行向原审法院出具查询回执称，2011年10月26日纪某汇入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银行账户3，000万元用于归还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逾期银行承兑汇票，具体为：2011年11月26日归还308××877号银行承兑汇票款653万元及逾期利息3，265元；同日归还308××880号银行承兑汇票款997万元及逾期利息4，985元；同日归还308××879号银行承兑汇票剩余金额150万元及逾期利息750元；2011年11月27日归还308××884号银行承兑汇票款1，000万元，剩余款项1，990，960.18元于2011年11月27日退回纪某的农行城阳支行空港工业区分理处账户，汇款费用39.82元。招行即墨支行还向原审法院提交了上述承兑汇票，均加盖有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财务章及付立新印章。原审法院调取了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在工商登记机关的有关档案资料，根据工商登记记载，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于2007年8月8日向工商机关申请设立，其负责人为秦思山，2007年12月26日，根据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任免文件变更负责人为周勇；2009年12月29日，变更负责人为陈理，2010年4月22日，根据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任免文件，免去陈理的分公司经理职务，任命任金岭为负责人；2010年6月21日，根据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任免文件任命陈理为分公司负责人，免去任金岭的职务；2010年9月13日，根据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的任免文件，免去陈理职务，任命付立新为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经理。栾恭勇对原审法院调取的工商登记资料无异议，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及其青岛分公司对上述材料的来源本身无异议，但主张陈理伪造了相关文件到工商登记机关办理了变更手续。
还查明，陈理因涉嫌伪造公司印章罪被高碑店市公安局于2012年2月8日拘留，同年3月4日依法逮捕，2013年4月8日，高碑店市人民法院作出（2013）高刑初字第2001号刑事判决书查明：陈理于2010年承揽了青岛市塞纳名爵工程，因其无相应施工资质，遂挂靠中铁建安公司与发包方青岛市明宇置业有限公司签订了承包合同。2010年8月，陈理为解决工程资金问题，私自在山东省即墨市一刻章处刻制了“中铁十八局集团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中铁十八局集团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公章各一枚及中铁建安公司董事长傅建军手章，用于办理向中信银行青岛分行申请6，000万元银行承兑汇票的各项手续。2010年11月，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查账时发现陈理伪造其公司印章，遂找到陈理将其伪造的印章收回。2010年12月，陈理为偿还上述中信银行贷款及年底给工人发工资，再次在即墨市一刻章处伪造了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的公章及傅建军手章，于2010年12月至2011年4月用于向个人办理借款手续，陆续向初华杰借款505万元，向孙云鹏借款3，000万元，向林昊借款514万元，向纪玉谚借款1，500万元，向陈勇借款3，500万元。2011年10月，因纪玉谚起诉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该公司发现陈理又一次伪造该公司印章，遂找到陈理将其伪造的三枚印章收回。2012年5月24日，陈理在高碑店市公安局询问笔录中供述：其用伪造的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印章、以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的名义向栾恭勇借款3，000万元，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不知情，栾恭勇也不知道印章是伪造的，该借款栾恭勇分两次打入陈理个人账户，陈理借的款项用于购买土地及支付其在烟台的工程，陈理还主张该借款由其个人偿还。
在诉讼过程中，栾恭勇申请撤回对担保人青岛盛合祥置业有限公司的起诉，原审法院裁定予以准许。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陈理以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的名义向栾恭勇借款的法律后果应由谁承担。首先，根据高碑店市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认定，陈理挂靠在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经营，因此，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应对陈理的挂靠经营行为承担连带责任；其次，根据工商登记材料，陈理曾担任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的负责人并依法登记；另外，栾恭勇出借的款项直接进入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的银行账户，用于归还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申请的银行承兑汇票到期票款。根据合同法表见代理的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的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本案中，陈理挂靠在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经营，曾经担任过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的负责人，其以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名义向栾恭勇借款，栾恭勇的款项也是进入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的银行账户并由该公司使用，且根据陈理的供述，栾恭勇并不知道其伪造公章的事实，因此，栾恭勇完全有正当理由相信陈理以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名义借款的行为是职务行为，所以陈理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其以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名义向栾恭勇借款应由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偿还，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应对其分支机构的债务承担清偿责任。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提交青岛市中院、山东省高院的民事裁定书，主张应驳回栾恭勇的起诉，但上述裁定依据的事实是高碑店市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中认定的陈理伪造公章向纪玉谚借款的事实，而在高碑店市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中并没有认定陈理以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名义向栾恭勇的借款为犯罪，此前高碑店市人民检察院也到原审法院调取了相关证据，但对此也没有认定为犯罪，因此，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主张应驳回栾恭勇的起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采纳。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根据陈理在公安机关的供述主张涉案借款为陈理个人行为，但陈理在公安机关的陈述与事实不符，如陈理供述称栾恭勇的借款是分两次转入他个人账户，但根据银行出具的证明是涉案款项一次性进入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的账户，关于借款用途陈理的陈述也与银行出具的证明不符，因此，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的主张，原审法院不予采纳。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曾在第一次开庭审理时对借据中的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印章提出鉴定申请，但在原审法院规定的期限内没有提交鉴定申请，在第二次开庭时，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再次提出鉴定申请，因在诉讼过程中检察机关已调取本案诉讼证据，生效的刑事判决书对陈理伪造公章的行为及事实已认定，并不包括其向栾恭勇借款的行为，故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的申请，原审法院不予采纳。栾恭勇借给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的款项中于2011年10月27日退还1，990，960.18元，对此部分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不再承担还款付息责任；涉案借据中约定的借款利率为每日千分之一超过了法律规定，对超出部分原审法院不予支持；自2011年10月26日借款至今已超过三年，栾恭勇主张按银行一至三年期同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符合法律规定，但由于银行贷款利率不断调整，故栾恭勇主张的一年至三年期贷款年利率为6.4%与实际情况不符，应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为准。综上，栾恭勇要求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和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偿还借款、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支持；栾恭勇要求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和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支付利息至付清之日止，但在本案中仅计算利息至2014年6月2日，其余利息栾恭勇可另行主张。栾恭勇主张的律师费，双方没有约定，栾恭勇要求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和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承担没有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一十一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中铁十八局集团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中铁十八局集团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偿还栾恭勇28，009，039.82元；二、中铁十八局集团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中铁十八局集团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支付栾恭勇借款利息，自2011年10月26日至2011年10月27日，按照借款金额3，000万元、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四倍计算；自2011年10月28日至2014年6月2日的利息，按照借款金额28，009，039.82元、同期银行一至三年期贷款利率四倍计算；三、驳回栾恭勇的其他诉讼请求。上述一、二项，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付清，如逾期付款，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90，872元，由栾恭勇承担12，800元，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和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负担278，072元；诉前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和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负担。
上诉人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和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判决程序违法，违反了“先刑后民”原则，严重影响了案件公正审理。本案并非简单的民事案件，是陈理采取欺骗手段骗取被上诉人款项，其行为已构成刑事犯罪。二、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原审法院对证据认定形式化与表面化，对于陈理伪造虚假材料开立账户和变更负责人的事实未作认定。上诉人从未任命陈理为中铁十八局建安公司青岛分公司负责人，陈理在招商银行开立账户的材料也是其伪造，上诉人亦未授权陈理与被上诉人签订协议，陈理伪造上诉人的公章与被上诉人签订协议是陈理的个人行为，与上诉人无关。原审判决认定陈理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无法律依据。三、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陈理骗取被上诉人的款项后，由其个人占有和支配，即便按民事程序审理此案，也应作为陈理侵权案件进行审理。涉案合同是陈理伪造公章，采取欺骗手段与被上诉人签订的，上诉人既不知情也未参与。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并依法改判或将本案发回重审。
被上诉人栾恭勇答辩称：一、上诉人于2011年10月26日向被上诉人借款3，000万元。被上诉人将借款通过银行汇至上诉人在招商银行即墨支行所开立账户中，上诉人用其偿还了到期承兑汇票。上诉人在一审中称涉案借款进入陈理个人账户并由陈理个人使用，与事实不符。二、陈理伪造上诉人印章，已经河北省高碑店法院作出刑事判决，但未涉及和认定本案借款，而在本案诉讼期间，高碑店法院与检察院均到招商银行即墨支行调取了相关材料，且高碑店法院认定陈理挂靠在上诉人处经营，上诉人也应对陈理的经营行为承担责任。三、上诉人的工商登记资料显示，陈理曾两次被任命为上诉人青岛分公司负责人，在被上诉人不知其伪造印章的情况下，陈理以上诉人名义向被上诉人借款，被上诉人将借款汇至上诉人账户，对此无过错。被上诉人有理由相信陈理是在履行上诉人的职务行为，此构成表见代理，上诉人应承担责任。
本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首先，业已生效的河北省高碑店市人民法院（2013）高刑初字第2001号刑事判决书并未认定陈理以上诉人青岛分公司的名义向被上诉人借款构成犯罪，反而明确认定陈理挂靠在上诉人处经营，故上诉人应对陈理的挂靠经营行为产生的付款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其次，上诉人虽主张陈理伪造虚假材料在招商银行即墨支行开立账户和变更其负责人，但上诉人并未就其上述主张予以举证证明，更何况上诉人还认可其曾于2011年4月25日和2011年4月27日向招商银行即墨支行申请承兑汇票，而相关承兑汇票均加盖有上诉人的财务专用章和其时任负责人付立新的印章，故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上诉人应就其上述抗辩主张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最后，根据上诉人的工商登记资料记载，陈理曾担任上诉人青岛分公司的负责人，而被上诉人出借的涉案款项系直接汇入上诉人青岛分公司的银行账户，用于归还上诉人青岛分公司申请的承兑汇票到期票款，且根据陈理的供述，被上诉人并不知其伪造上诉人印章的行为，因此，被上诉人完全有理由相信陈理以上诉人青岛分公司的名义向其借款是履行上诉人的职务行为，陈理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上诉人应对涉案借款承担清偿责任。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1，845元，由上诉人中铁十八局集团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和上诉人中铁十八局集团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曲 波
代理审判员 徐 慧
代理审判员 刘歆鑫
二〇一五年六月二日
书 记 员 王志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