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2民终447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美惠万家商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新街口北大街1号。
法定代表人蒙进暹，执行董事。
委托代理人侯建杰，上海市君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宋涛，男，1979年1月4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李同振，北京明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美惠万家商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惠万家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宋涛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6）京0102民初5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4月26日受理后，依法组成由法官巩旭红担任审判长，法官周晓莉、李晓波参加的合议庭，并于2016年4月28日、2016年5月3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美惠万家公司的代理人侯建杰，被上诉人宋涛及其委托代理人李同振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宋涛在一审中起诉称：2015年3月31日，宋涛在北京市西城区新街口北大街1号美惠万家公司购买Lily品牌女装1件，共计899元，款号为115140K7510611，里料标注为100%聚酯纤维，后经山东省纺织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测试中心检测：实际里料成分为聚酯纤维95.9%，氨纶4.1%；评定结果为不合格产品；宋涛认为美惠万家公司所销售的产品已构成欺诈，现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美惠万家公司退还宋涛购物款899元；2、美惠万家公司赔偿宋涛经济损失2697元；3、诉讼费由美惠万家公司承担。
宋涛为证明其主张，向一审法院提交以下证据：
1、购物小票、发票及实物；2、检验报告；3、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西城分局对涉诉商品的《行政处罚决定书》；4、涉诉商品实物及吊牌。
美惠万家公司在一审中答辩称：第一，宋涛非本案适格主体，不是真正购买人；第二，宋涛是职业打假人，是明知吊牌标注与实际不符而购买，美惠万家公司亦认可涉诉商品吊牌标注与实际不符；第三，美惠万家公司没有欺诈的故意，且该案涉及的行政处罚还在行政复议中，没有最终定论，即使受到相关行政处罚，也不能证明美惠万家公司有欺诈的故意，宋涛并未因美惠万家公司所售卖的商品标牌有误而陷入认识错误，商品的真实成分比商品标注的成分的成本、售价更高，因此美惠万家公司更没有欺诈的故意；综上，不同意宋涛的全部诉讼请求。
美惠万家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以下证据予以证明：1、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民事传票；2、Lily公司提供的商品管理系统信息；3、涉诉商品购物小票、POS签购单及说明材料；4、电话录音；5、行政复议申请书；6、涉诉商品实际成分优于标注成分的证明材料。
经一审庭审质证，美惠万家公司对宋涛提交的证据1、3、4的真实性认可，合法性及关联性不予认可；对宋涛提交的证据2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均不予认可。宋涛对美惠万家公司提交的证据4-5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对上述证据的关联性不予认可，对美惠万家公司提交的其他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均不予认可。
经认证，一审法院对宋涛提交的全部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予以确认；对美惠万家公司提交的证据4、5的真实性予以认可，关联性在一审法院认为部分阐述；对美惠万家公司提交的其他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均不予确认。
通过对上述证据进行审查，结合当事人的庭审陈述，一审法院对本案确认以下事实：
2015年3月31日，宋涛在美惠万家公司名下的北京新华百货购买款号为115140K7510611女装一件，付款方式为银行卡支付，银行卡卡号为×××，付款金额共计899元；涉诉女装吊牌上显示里料成分为100%聚酯纤维。
2015年4月23日，山东省纺织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测试中心就涉诉商品中面料色号为黄色的女装出具编号为2015F04186的《检验报告》，载明“里料纤维含量”检验结果为“聚酯纤维95.9%氨纶4.1%”，“评定”为“不合格”，“检验及判定依据”为FZ/T81004-2012。
2015年11月4日，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西城分局（以下简称西城工商分局）针对涉诉商品的上述检验情况出具京工商西处字[2015]第332号《行政处罚决定书》，查明上述情况属实且美惠万家公司认可上述检验结果并在规定期限内美惠万家公司未提出陈述、申辩，同时认定美惠万家公司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产品质量法》第三十九条的规定，并依据该法第五十条之规定责令美惠万家公司立即停止销售不合格产品，同时罚款21576元并没收违法所得1952.36元。
美惠万家公司亦一审当庭自认涉诉商品成分标识有误。
一审法院另查，宋涛在购买涉诉商品时使用的卡号为×××的工商银行储蓄卡系宋涛之母王秀山名下所有。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四十条第一款规定：“消费者在购买、使用商品时，其合法权益受到损害的，可以向销售者要求赔偿。销售者赔偿后，属于生产者的责任或者属于向销售者提供商品的其他销售者的责任的，销售者有权向生产者或者其他销售者追偿。”本案中，宋涛在美惠万家公司购买商品后，由美惠万家公司向宋涛出具了销售凭条，故美惠万家公司系涉案女装的销售者，现宋涛凭借美惠万家公司销售凭条以美惠万家公司作为诉讼主体符合法律规定，宋涛使用其母王秀山储蓄卡进行消费的行为不影响其消费者主体认定。
关于美惠万家公司以证据4电话录音中宋涛自认其系职业打假人，故宋涛不应受《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保护的抗辩意见。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其并未规定“职业打假人”不受其保护，亦未规定“职业打假人”并非消费者，故一审法院对美惠万家公司的该项抗辩主张不予支持。宋涛与美惠万家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合法有效，亦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调整范围。
《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八条规定：“消费者享有知悉其购买、使用的商品或者接受的服务的真实情况的权利；消费者有权根据商品或者服务的不同情况，要求经营者提供商品的价格、产地、生产者、用途、性能、规格、等级、主要成份、生产日期、有效期限、检验合格证明、使用方法说明书、售后服务，或者服务的内容、规格、费用等有关情况”。《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规定：“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款或者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三倍。”本案中，涉案女裙所附吊牌标识的纤维含量与实际含量严重不符，已然侵犯了宋涛作为消费者的知情权，因此一审法院对上述行为构成欺诈不持异议。综上，宋涛主张美惠万家公司的行为构成欺诈，应当按照上述商品价款的三倍即2697元进行赔偿并返还货款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但宋涛亦应将其所购货物返还美惠万家公司。
关于美惠万家公司认为宋涛并未因其所售卖的涉诉商品标牌有误而陷入认识错误，涉诉商品的真实成分比商品标注的成分的成本、售价更高，因此其没有欺诈的故意的抗辩意见。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所规定的经营者的“欺诈”较《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中规定的“欺诈”更为严格，后者以产生损失为要件，而前者仅强调存在欺诈行为，而并不以消费者受到损失为要件，即便消费者没有受到损失，但经营者如存在损害消费者的情形，如侵犯消费者知情权，亦应构成欺诈；而从欺诈故意的认定条件考量，更倾向于以经营者是否尽到审查注意义务为标准。而本案中，美惠万家公司如认为其无欺诈故意就应提交有效证据证明其已尽到了审查义务，如未提交就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且美惠万家公司虽在本案中不认可宋涛提交的证据2质检报告的证明效力，但在西城工商分局出具的京工商西处字[2015]第332号《行政处罚决定书》中，却对上述质检报告结果表示认可并当庭自认涉诉商品确存在标识错误情形，故即便涉诉商品真实成分比商品标注的成分的成本、售价更高，美惠万家公司的行为亦侵犯了消费者知情权，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所规定的欺诈，故一审法院对美惠万家公司的上述抗辩主张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八条、第四十条第一款、第五十五条之规定，判决：一、北京美惠万家商业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退还宋涛货款八百九十九元；宋涛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北京美惠万家商业有限公司款号为115140K7510611的Lily品牌女装一件；二、北京美惠万家商业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宋涛赔偿款二千六百九十七元。如果北京美惠万家商业有限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如果宋涛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返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支付迟延履行金。
美惠万家公司不服一审法院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主要上诉理由为：第一，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有误。宋涛曾在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就与本案涉案女装存在相同吊牌标注错误的商品向案外人提起诉讼，宋涛认可了涉案女装实际成分优于其标注的成分。宋涛系职业打假人，先后（委托他人）购买80余件与涉案女装相同或相近款号的女装。涉案女装标注成分为低档面料，实际成分是高档面料，对此美惠万家公司也在一审中提交了相关“百度百科”网页、“中国知网”下载的专业论文及纺织品供应商出具的报价单等，用以证明涉诉女装的实际成分为高档面料。而且，美惠万家公司认为山东省纺织产业品质量监督检验测试中心出具的检验报告不具备证据能力。第二，一审法院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不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根据该法第二条之规定，只有因生活消费需要而购买、使用商品的，才受《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保护，否则就不受该法保护。本案中，宋涛专门从事知假买假并要求高额赔偿的职业打假行为，并且专注于购买吊牌成分标注存在瑕疵的女装，宋涛购买了80多件存在相同问题的女装，故宋涛购买涉案女装是为了索取高额赔偿而知假买假，超出了生活消费的范围，故本案不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不存在独立于民法的欺诈认定标准，《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规定的欺诈仍然以消费者产生损失为前提，是消费者因受欺诈而陷入错误，并作出违背其本意的意思表示，经营者的欺诈故意不以其是否尽到审查注意义务为认定标准。此外，本案中美惠万家公司对宋涛不存在欺诈。涉诉商品实际使用了高档面料，而标注的是低档面料，以常理判断，这一吊牌标注瑕疵不可能是为了欺诈消费者而故意为之，仅仅是生产时吊牌制作的疏漏，美惠万家公司不存在欺诈的故意。综上，美惠万家公司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法院判决，改判驳回宋涛的全部诉讼请求，并判令宋涛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
宋涛服从一审法院判决，其在二审庭审中口头答辩称：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美惠万家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法院判决。
二审庭审中,美惠万家公司提交两份新证据:
证据一是普通高等教育“十五”国家级规划教材《纺织材料学》教材部分内容，证据二是国家纺织制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出具的《咨询意见》复印件，用以证明氨纶是一种具有极高弹性的化学纤维，其价格远高于一般化学纤维，在改善服装弹性、成型性、塑身性、穿着舒适性能方面发挥了良好的作用，美惠万家公司在涉案女装里料成分中添加了氨纶是为了提高女装的舒适性。宋涛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以及双方当事人在法庭上的陈述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关于宋涛是否属于消费者，《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规定：“消费者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其权益受本法保护；本法未作规定的，受其他有关法律、法规保护。”其中“为生活消费需要”并非特指具有主观上的消费目的，而是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规定的生产经营行为相对的消费行为，只要消费者在市场中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不是为了生产经营活动所需，就应认定为是“为生活消费需要”的消费者，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调整的范围，宋涛虽然购买了几十件与涉案女装相同或相近款号的女装，仍可以认定其为消费者，本案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相关规定。因此，美惠万家公司上诉提出的宋涛系职业打假人并非出于生活消费目的购买涉案女装、本案不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美惠万家公司上诉提出的涉案女装吊牌标注为低档面料而实际成分为高档面料的主张，本院认为，美惠万家公司对此未提交充分证据予以证明，且涉案女装面料高档与否与本案审查美惠万家公司是否构成欺诈没有关联性，故本院对其该项上诉主张不予采信。关于美惠万家公司上诉提出的山东省纺织产品质量监督检验测试中心出具的检验报告不具备证据能力的主张，因美惠万家公司在西城工商分局出具的《行政处罚决定书》中对上述检验报告结果表示认可并在庭审中自认涉案女装确存在标识错误情形，且美惠万家公司未提供相反证据推翻检验报告，故本院对其该项上诉主张亦不予采信。
关于美惠万家公司是否构成欺诈，本院认为，本案中，宋涛提交的检验报告证明涉案女装“里料纤维含量”检验结果为“聚酯纤维95.9%氨纶4.1%”，“评定”为“不合格”，而美惠万家公司销售涉案女装所附吊牌标示的里料成分为100%聚酯纤维。西城工商分局亦对美惠万家公司销售涉案女装实施了行政处罚，并责令美惠万家公司停止销售不合格产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八条的规定，消费者享有知悉其购买、使用的商品的真实情况的权利，经营者有向消费者如实告知商品信息的义务，但美惠万家公司未向宋涛如实告知涉案女装的里料成分，其行为构成欺诈。一审法院判决认定美惠万家公司构成欺诈并判令其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因此，美惠万家公司上诉提出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不存在独立于民法的欺诈认定标准、美惠万家公司对宋涛不存在欺诈行为的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结果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25元，由北京美惠万家商业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至一审法院）。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北京美惠万家商业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巩 旭 红
审 判 员 周 晓 莉
代理审判员 李 晓 波
二〇一六年五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马頔书记员夏佳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