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2民终532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董杰，男，1960年7月31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刚，北京市阳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志敏，男，1965年8月14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阴颖晖，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晖，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董杰因与被上诉人张志敏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5）西民（商）初字第242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6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董杰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刚，被上诉人张志敏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阴颖晖、陈晖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董杰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裁定驳回张志敏的起诉。事实和理由：一、本案所涉及的基础法律关系是基于张志敏购买董杰持有的香港石通金国际投资公司（以下简称石通金公司）合伙份额而产生的涉外合伙法律关系，应当依据董杰、张志敏以及马甦、刘多共同签订的《合伙协议书》来审理本案。一审判决已认定张志敏、董杰两方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与董杰、张志敏以及马甦、刘多等四方签订的《合伙协议书》是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张志敏交付给董杰的1100万元实为股权转让款。所以，张志敏诉称的借款1100万元给董杰的民间借贷关系从来就没有发生过。根据法律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自贷款人提供借款时生效，董杰与张志敏之间并不存在真实合法有效的民间借贷关系。涉案的《借条》是张志敏夫妇看到石通金公司参股的香港华东有色国际矿业发展有限公司上市受阻后，百般纠缠董杰要求退伙或转让股权的情况下，董杰无奈在张志敏拟好的文本上签字所形成的。《借条》是在《股份转让协议》与《合伙协议书》履行过程中，因石通金公司股权转让这一基础法律关系所引起的，其所产生的法律责任和法律后果都只能在股权转让的基础法律关系下判断和认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原告以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为依据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依据基础法律关系提出抗辩或反诉，并提供证据证明债权纠纷非民间借贷行为引起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查明的事实，依照基础法律关系审理。”据此，张志敏无权以根本就没有发生过的民间借贷关系提起本案诉讼，一审法院也应当对本案依照股权转让这一基础法律关系审理。一审判决认为：“本案中的股权转让是引起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原因。1100万元作为股权转让款交付给董杰，后双方经过协商将1100万元转化为借款本金，民间借贷的事实即来源于董杰向张志敏承诺还款。”上述认定是错误的。
二、本案应当适用香港特别行政区（以下简称香港）法律，并接受香港法院的司法管辖，张志敏的起诉应予驳回。石通金公司是在香港注册登记的境外合伙企业，而且《合伙协议书》第14条明确约定：“本协议依据香港特别行政区法律执行及释义，本协议各方同意，就任何因本协议而可能产生的索偿，争议及分歧，接受香港法院的非专属司法管辖权。”这一约定并不违反我国法律禁止性规定，本案是就石通金公司股权转让所引起的纠纷，法院应在程序上裁定驳回张志敏的起诉。
三、在张志敏向法院提交的录音证据中，董杰没有作出明确、肯定、直接、有针对性的意思表示来认可于2014年7月出具了《借条》承诺还款付息，将股权转让款转变为借款。一审法院认定“明确显示董杰认可转变为借款并出具借条的事实”缺乏证据支持。
四、一审判决将导致张志敏不但收回了其已经支付的股权转让款，还额外获得了不应获得的利息，而且还保有石通金公司股东身份和享有相应权益，而董杰则是股钱两失，这样的结果显失公平。
张志敏辩称，张志敏的起诉是基于其向董杰划转1100万元的转账凭证和董杰出具的《借条》。董杰在录音中也表示等案外人还了董杰的钱，其就会还张志敏的钱。张志敏认可曾经签订了《股份转让协议》，但是该协议并没有履行，张志敏也没有因为该协议而获得所谓股权。因为张志敏没有获得股权，股权转让款就应该退还给张志敏，后双方商定为借款，这种商定并不违反任何的法律规定，也没有侵害任何第三方的合法权益，应当得到法院支持。根据公平原则，张志敏向董杰支付了1100万元，有权获得股权，但是实际上张志敏并没有获得股权，张志敏也一直想向公安机关对董杰提出诈骗的控告。关于管辖权的问题，在提出管辖权异议的法定期限内，董杰并没有提出管辖权异议。董杰上诉称张志敏不但收回股权转让款还获得利息和股东身份，这是错误的，张志敏从来没有成为香港公司的股东，按照香港法律规定，张志敏是没有资格成为股东的。本案双方当事人对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进行了梳理，最终由董杰向张志敏出具《借条》，确认了还款义务的事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张志敏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董杰偿还张志敏借款1100万元及利息3712500元（自2013年1月18日至2015年4月18日，按年利率15%计算）；2.判令董杰向张志敏支付自2015年4月19日至实际支付之日止的逾期付款违约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3.判令董杰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月16日董杰与张志敏签订《股份转让协议》，约定董杰将持有石通金公司10%的股份以1100万元转让给张志敏，张志敏在协议签订之日起3日内以现金的形式一次性支付给董杰所转让股份的总价款。同年1月18日，张志敏之妻贾文华通过自己的银行账户向董杰的银行账户转帐1100万元，董杰收到该款项。2013年1月21日董杰、张志敏与案外人马甦、案外人刘多签订《合伙协议书》，约定石通金公司的商业登记是由董杰及刘多二人于2008年6月27日在香港申请……现将张志敏、马甦增加为合伙人……四方之资本、盈利及亏损比例如下：董杰75%、张志敏10%、马甦10%、刘多5%。后董杰出具《借条》，记明“今向张志敏先生借款人民币壹仟壹佰万元整，期限为贰年到2015年1月18日还清。年利率为百分之十五，可顺延三个月到4月18日（记息）。如到期未能还款，本人愿意以名下房产一套（北京市宣武区陶然亭路2号6-1-1102）作为抵押偿还借款。”落款处董杰签字并按手印，落款时间为2013年1月18日。在一审庭审中双方一致认可该借条出具的时间是2014年7月。
一审法院认为，张志敏以《借条》及银行转账凭证为依据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要求董杰偿还借款1100万元并支付利息。上述证据与双方当事人的庭审陈述可以相互印证，由此法院认定双方之间存在民间借贷的法律关系，且不违反我国现行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
本案中董杰答辩称双方之间股权转让合同已经合法成立并履行，所交付的1100万元为股权转让款而非借款，双方之间没有形成民间借贷法律关系，要求法院驳回张志敏的诉讼请求。通过双方当事人的庭审陈述以及对证据的质证认证，可以认定张志敏与董杰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与《合伙协议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张志敏交付给董杰的1100万元实为股权转让款。后双方经过协商，董杰于2014年7月出具了《借条》承诺还款付息，从张志敏向法院提交的录音证据中，也明确显示董杰认可转变为借款并出具借条的事实。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发生在现实中可以由多种原因构成，本案中的股权转让是引起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的原因。1100万元作为股权转让款交付给董杰，后双方经过协商将1100万元转化为借款本金，民间借贷的事实即来源于董杰向张志敏承诺还款。董杰出具的《借条》是双方当事人对之前因合同形成的权利义务进行了重新的确认，是当事人意思自治的结果，对当事人均有约束力，至此双方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成立。董杰仅以双方存在股权转让合同关系为由，主张没有形成民间借贷法律关系，缺乏法律依据，对董杰的上述答辩意见，法院不予采纳。
董杰答辩称本案诉争的所谓《借条》是在张志敏无理纠缠的情况下，为了变通应对所出具的，是基于股权转让这一基本事实，所出具的同意张志敏转让股权或退股的意思表示。结合双方当事人的庭审陈述以及相应证据，《借条》中并没有任何关于转让或退伙的意思表示，而董杰也没有向法院提交任何双方关于转让或退伙的意思表示达成一致的证据，故对于上述答辩意见，法院不予采纳。
董杰还答辩称本案所涉及的基础法律关系是基于对石通金公司的合伙份额所产生的涉外合伙纠纷，应当适用香港法律，并接受香港法院的司法管辖，我国大陆境内法院对本案的争议没有管辖权。如前所述，由于董杰依据基础法律关系抗辩的理由不能成立，故本案审理的法律关系依然是民间借贷，法院对此有管辖权，故对于上述答辩意见，法院不予采纳。
关于利息的问题，张志敏要求董杰支付借款利息3712500元的主张（自2013年1月18日至2015年4月18日，按年利率15%计算），符合双方约定且未超过法律规定的限度，法院予以支持；要求董杰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应属逾期利息的性质，自2015年4月19日至实际偿还之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符合法律的规定，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九条第（四）项之规定，判决：一、董杰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偿还张志敏借款本金一千一百万元并支付利息三百七十一万二千五百元；二、董杰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张志敏逾期还款利息（以一千一百万元为本金，自二○一五年四月十九日至实际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如果董杰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根据2016年8月2日在香港商业登记署查册所得的记录，石通金公司报称于2008年6月27日在香港开业，登记的合伙人为董杰与刘多。根据香港商业登记署记录，该公司已依据香港《商业登记条例》办理商业登记。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2013年1月16日，董杰与张志敏签署《股份转让协议》，约定董杰将其持有的石通金公司10%的“股份”以1100万元的对价转让给张志敏。协议签订后，张志敏依约向董杰支付转让款1100万元。此后，张志敏未能被登记为石通金公司的股东或合伙人，石通金公司的投资目的亦未兑现，经双方协商，董杰同意向张志敏返还转让款1100万元。为此，董杰向张志敏出具《借条》，将上述款项确认转化为董杰向张志敏借入的款项，并对还款期限和利息标准作出承诺。此后，张志敏依据《借条》要求董杰还款，董杰亦未否认《借条》效力。董杰上诉称其系在被张志敏纠缠之下签署《借条》，该主张没有事实依据，亦不足以推翻董杰在《借条》中作出的确认借款和承诺还款的意思表示。《借条》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董杰与张志敏均有法律约束力，双方之间为处理转让款1100万元的返还问题而重新形成民间借贷合同关系，董杰应当按照其在《借条》中的承诺履行返还款项和支付利息的义务。《股份转让协议》与《借条》均系董杰与张志敏经协商后签署，双方有权就张志敏向董杰支付的转让款1100万元作出处理。董杰、张志敏与案外人之间如基于《合伙协议书》而存在其他法律争议，应当另行解决，但不能以此为由推翻董杰向张志敏作出的返还1100万元及利息的承诺。董杰上诉主张其与张志敏之间不存在民间借贷关系，本案应由香港法院适用香港法律并依据《合伙协议书》进行审理，该上诉主张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董杰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0075元，由董杰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罗 珊
审判员 孙兆晖
审判员 郭 菁
二〇一六年八月三十一日
书记员 崔亚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