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苏中民终字第018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曹永华。
委托代理人张俊英，江苏和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洪娟。
委托代理人余海华，江苏联合-合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曹永华与上诉人洪娟返还财产纠纷一案，双方均不服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2012）张民初字第08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3年1月9日依法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曹永华于2007年7月9日经原审法院调解离婚后未再婚，洪娟系未婚。2011年下半年，在洪娟工作的紫金花足疗店，曹永华认识了洪娟，双方遂开始交往并同居。2012年4月20日，曹永华支付了369000元购买了奔驰C200型轿车一辆，该车辆登记的所有人为洪娟，车牌号为苏E×××××。该车辆从看车、洽谈协商到签订车辆买卖合同、提车、办理上牌手续等整个流程中，曹永华与洪娟均一起前往常熟华星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办理，支付购车款时曹永华与洪娟均在场。根据常熟华星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的规定，当付款人与购车人不一致时，必须填写《代付款证明》，故常熟华星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要求曹永华填写了《代付款证明》一份，主要内容为：曹永华自愿替代洪娟付款购买奔驰C200型轿车一辆，支付车款369000元，由此产生的经济和法律责任，由曹永华承担。2012年4月27日7时许，曹永华与洪娟发生纠纷，洪娟报警，同日洪娟写下保证书一份，内容为“洪娟向曹咏华保证4月28号回去人和车，公证证明车子是曹咏华买给洪娟”，该保证书保存于公安机关。2012年4月28日，曹永华与洪娟之间有如下短信：（曹）“亲爱的起床了吗？来吃饭吗？”，（洪）“我刚醒”；（曹）“亲爱的还要多少时间到家？”；（曹）“亲爱的您晚饭吃了吗？您早点回来，我一个人无聊啊”，（洪）“可能要晚点没办法”。2012年5月2日，曹永华与洪娟再次发生纠纷，洪娟报警，后双方将苏E×××××轿车存放在张家港市公安局三兴派出所。曹永华遂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
原审审理中，洪娟申请证人司华英到庭作证，司华英系紫金花足疗店原老板。司华英作证的主要内容为：其是2011年10月25日接手紫金花足疗店的，当时洪娟是店里的员工，曹永华天天到店里来叫洪娟吃饭。在2012年3月20日左右，曹永华在店里说要卖掉房子给洪娟买辆汽车，再给洪娟开个店，不让洪娟上班了，在4月24日左右，其知道曹永华给洪娟买车了，后来洪娟就不在足疗店上班了。洪娟还提供了2012年5月11日、12日与曹永华的录音及文字资料各一份，主要内容为曹永华与洪娟就车子的归属问题进行了商谈。洪娟提交上述证据欲证明案涉车辆系曹永华赠与。洪娟陈述其也不知道曹永华为什么要给她买车，应该是曹永华想方设法让她开心，以满足曹永华的欲望。
曹永华认为证人与洪娟系同事，存在利害关系，且对于曹永华与洪娟之间的关系未予明确；对于录音，其认为是偷录的，且经过剪辑，文字资料也是抽取了其中的片段，属断章取义。但曹永华并未具体说明录音文字资料体现的完整内容，也未举证证明录音经过了剪辑。
对于曹永华、洪娟之间的关系，曹永华认为双方系男女交往谈恋爱，洪娟则认为是包养关系，并称有包养协议，但未能提供。
以上事实，由《代付款证明》、常熟华星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的回复函、接处警工作登记表、保证书、短信文字资料、证人证言及当事人陈述予以证实。
原审原告曹永华诉称，2012年4月20日，原审被告洪娟因购车缺乏资金向原告借款369000元，当日原告将该款从原告农行卡内转入售车方公司账户，由该公司出具《代付款证明》一份，证明洪娟所购C200型奔驰轿车支付的购车款系由曹永华代付。此后曹永华多次要求被告归还该款，但洪娟拒不归还。曹永华要求判令洪娟归还借款369000元并承担一审案件诉讼费用。后曹永华变更诉讼请求，要求洪娟返还苏E×××××奔驰轿车一辆并承担一审案件诉讼费用，事实理由如下：2011年11月原曹永华和洪娟相识，2012年3月洪娟欺骗曹永华说愿意共同生活并结婚。曹永华指望有人陪护晚年便信以为真。2012年4月，洪娟要求曹永华购买一辆汽车供以后共同生活时开公司用，曹永华用出卖住房的款项购买了一辆C200型奔驰轿车。曹永华认为，该车虽登记在被告名下，但确系自己出资，实际所有权仍属自己。自己无意将该车赠与洪娟，除非洪娟愿意与自己共同生活结婚并陪护晚年。退一步说，即使是赠与，也是附结婚等条件的，由于条件未成就，所以也不产生赠与的法律效力，故曹永华要求洪娟返还苏E×××××奔驰轿车。另外，在相识期间曹永华赠送给洪娟手机、电瓶车等物品和现金共计50000元，且双方购车后共同生活仅七天，故不宜对洪娟进行经济补偿。审理中，曹永华明确其要求洪娟返还车辆的法律依据是赠与未成立，因为曹永华买车是基于洪娟提出愿意与曹永华共同生活并结婚陪伴到老的条件，现赠与的条件不能成就，所以赠与不能成立。
原审被告洪娟辩称其并未向原审原告曹永华借款，洪娟也未表示过要与曹永华结婚，苏E×××××奔驰轿车是曹永华主动自愿赠与行为，合法有效且不具有撤销赠与的法定情形，更不是曹永华所称的以结婚为条件的赠与，请求驳回曹永华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认为，证人司华英虽与洪娟为同事关系，但并不存在影响其作证陈述的利益冲突，曹永华亦未举证推翻证人陈述，故证人证言可予采信。洪娟提供的录音材料，曹永华对其异议也未举证证明，故录音材料原审法院予以采信。根据原、洪娟陈述的认识交往过程，以及曹永华发给洪娟的短信内容、两份录音中双方进行交涉，并结合证人司华英陈述的曹永华每天叫洪娟吃饭的事实，可以认定曹永华、洪娟系恋爱关系。洪娟称系包养关系，但并未有证据证明，原审法院不予采信。一般来说，在恋爱过程中，对于赠与的巨额生活资料，赠与一方是建立在将来缔结婚姻、共同生活的基础上才进行的，可以说这样的给付是非常具有针对性和有条件性的。根据证人司华英陈述的曹永华曾表示要卖掉房子给洪娟买辆汽车，再给洪娟开个店，不让洪娟上班的事实以及买车后洪娟离开证人所开足疗店的事实，应当认定曹永华购买奔驰C200型轿车登记在洪娟名下系一种附解除条件的赠与行为。即赠与行为已然发生法律效力，而若双方共同生活并缔结婚姻关系，曹永华财产赠与的目的实现，该赠与行为保持其原有效力，涉讼轿车仍归洪娟所有；如果双方未能继续恋爱关系并共同生活缔结婚姻关系，赠与行为则失去法律效力，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当然解除，赠与财产恢复至初始状态。因若双方未结成婚，曹永华财产赠与的目的落空，此时轿车仍归洪娟所有，与曹永华当初为该巨额财物给付时的本意明显背离，且亦有违公平原则。故对曹永华现起诉请求洪娟返还其原给付财物的物质转化形态，即涉讼的轿车，应予支持。但考虑到曹永华、洪娟恋爱关系的存续时间，双方同居的事实，并且曹永华表态给洪娟开店不让洪娟上班，洪娟确已离开原工作单位的事实等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在洪娟返还案涉轿车给曹永华的同时，原审法院酌情确定曹永华应补偿洪娟人民币50000元。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一款、第九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洪娟应于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将车牌号为苏H×××××的奔驰C200型轿车返还给原告曹永华，并协助原告曹永华办理该车辆的过户登记手续。二、原告曹永华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被告洪娟人民币50000元。
上诉人曹永华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要求撤销原判第二项，并判令由洪娟承担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主要理由如下：一、洪娟和曹永华交往的动机不是为了交友和婚恋，而是想通过被包养而获取非法利益。洪娟的行为在动机和交易内容上属非法，其言行违反道德和公序良俗，因此不应被法院支持。洪娟离开曹永华，要求分手，并开走轿车充分反映了对方在感情上的欺骗性和主观动机不纯，一审判决给其补偿没有法律依据。二、原审法院判决曹永华补偿洪娟5万元明显不公。双方从2011年10月相识到2012年4月发生纠纷时间不到半年，实际同居时间不到半个月。曹永华是没有收入的六旬老人，平时生活困难，但是受到洪娟迷惑，交往期间给了她很多财物。其中，2012年3月16日曹永华通过打卡给了洪娟3万元现金，对此洪娟在一审庭审中也予以认可。一审法院没有认定上述事实导致判决曹永华另行补偿5万元的利益权衡失当。
上诉人洪娟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要求撤销原判第一项，改判涉案车辆无需返还或发回重审，并判令由曹永华承担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主要理由如下：一、一审法院认定双方为恋爱关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双方自始至终并无婚约，曹永华在上诉事实和理由第一条中也承认双方之间是包养关系。在两人交往过程中，曹永华多次对洪娟承诺他不会干涉洪娟找男友结婚生子，双方是普通朋友关系。这足以证明双方事实上不是恋爱关系。二，一审法院认定曹永华购买轿车登记在洪娟名下系一种附有解除条件的赠与行为的定性有误。曹永华为了哄洪娟开心以满足其欲望，主动自愿购买轿车赠予洪娟并且登记在洪娟名下，其赠与行为已经履行完毕并且合法有效，也无撤销赠与的法定情形。所谓的解除条件纯粹是拟制出来的，违背了我国合同法上的自由意志理论。三、即便双方的交往有违公序良俗，也是曹永华的行为违反道德和公序良俗在先，因为，双方之间的交往是曹永华主动自愿引起的，是曹永华主动购车赠与洪娟，还请她去他家吃饭。
上诉人曹永华对上诉人洪娟上诉请求和理由的答辩意见与曹永华的上诉请求和理由基本一致。曹永华在答辩中补充如下事实：曹永华从未想将涉案车辆赠与给洪娟。车辆购买后一直由曹永华两人共同使用并由曹永华管理，两人各备一把钥匙。在洪娟有将车私自开走并占为己有的意图后，曹永华向公安报警，车辆遂由公安机关扣留。曹永华于2012年5月3日申请对该车进行诉前保全，车辆目前被一审法院采取保全措施。车辆的发票的抬头是洪娟，但只是挂在洪娟名下，曹永华打算等洪娟与其结婚三年后再将此车辆另做考虑是否赠与给洪娟。
上诉人洪娟对上诉人曹永华的上诉请求和理由的答辩意见与洪娟的上诉请求和理由基本一致。洪娟在答辩中补充如下事实：自己并未私自开走涉案车辆。2012年5月初，曹永华在从张家港三兴驱车返回的过程与洪娟中发生争吵，其后曹永华叫人对她进行殴打，造成她的手机毁损。洪娟遂报警，车辆留置于派出所。曹永华事后更换门锁，导致洪娟无法进屋取回自己的衣服和电脑。曹永华所称赠送给洪娟的电动车等物品系洪娟自己购买。洪娟收到了曹永华银行卡给付的3万元。
本院二审查明：曹永华和洪娟在一审、二审中对2012年3月16日曹永华通过银行汇款向洪娟给付3万元的事实都予以认可，本院对该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相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曹永华和洪娟在一审中的陈述双方之间的交往过程且同居的事实，结合曹永华向洪娟发送的短信内容、洪娟提供的录音资料，可以认定曹永华向洪娟赠与本案所涉车牌号为苏H×××××的奔驰C200型轿车的目的，是为了今后与洪娟缔结婚姻或共同生活。现实生活中，男女一方向另一方赠与价值巨大的生活资料也隐含了该赠与是以日后组成家庭共同生活为目的的意思，这种意思构成赠与合同所附的条件。现双方因纠纷已丧失继续恋爱并共同生活的基础，赠与行为即失去法律效力，双方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即告解除，赠与财产应恢复至初始状态，故一审判决洪娟返还所涉车辆，依据充分。洪娟在一审中辩称系包养关系，二审中又认为与曹永华属普通朋友关系，既未提供相应证据，也与情理相悖，且包养关系是一种有悖于社会主义道德的不正当的男女关系，违反公序良俗原则，不受法律保护。因洪娟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能够基于自己的意志选择是否工作及从事何种工作。洪娟是否在原单位继续上班与是否接受车辆赠与之间并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曹永华和洪娟的未婚同居关系也不受法律保护，不单独构成一方对另一方进行补偿的原因，故原审法院基于曹永华、洪娟同居的事实，且曹永华表态给洪娟开店不让洪娟上班，洪娟确已离开原工作单位的事实等因素，判令曹永华补偿洪娟人民币50000元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法律适用不当，上诉人曹永华的上诉理由成立，原审判决应予纠正，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一款、第九十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2012）张民初字第084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2012）张民初字第084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一审案件受理费68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3680元，由上诉人洪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边敬业
审 判 员 孙 毅
代理审判员 王君英
二〇一三年三月二十八日
书 记 员 姚 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