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陕民终720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苏琪，男，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房宏强，系陕西正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全金，男，汉族。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府谷县老高川乡恒益煤矿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王伟，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顺狮，府谷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李占飞，男，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钟名山、高晓梅，陕西富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李维斌，男，汉族。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李旺荣，男，汉族。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李建平，男，汉族。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王伟，男，汉族。
李建平、王伟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顺狮，府谷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苏琪因与被上诉府谷县老高川乡恒益煤矿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益煤矿）、李占飞、李维斌、李旺荣、李建平、王伟股权确认及分配利润纠纷一案，不服榆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陕08民初1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苏琪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房宏强、赵全金，被上诉人恒益煤矿的法定代表人王伟、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顺狮，李占飞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钟名山、高晓梅，李建平、王伟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顺狮到庭参加诉讼。李维斌、李旺荣经本院传票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苏琪上诉提出，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判改，判令恒益煤矿按6％的股比给其分配煤矿从2009年4月3日起至2016年4月3日止经营产生的利润，李占飞、李维斌、李旺荣、李建平、王伟承担连带责任。由被恒益煤矿、李占飞、李维斌、李旺荣、李建平、王伟共同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等费用。事实及理由：一、陕西省榆林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陕08民初180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一)原审法院将苏礼晓、苏宝、苏白及上诉人苏琪认定为原三道沟乡东风联办煤矿开办的合伙人，认定事实明显错误。苏礼晓、苏宝、苏白及上诉人苏琪不是原东风联办煤矿的合伙人。(二)原审法院将苏琪与原三道沟乡东风联办煤矿于2002年7月20日签订《协议书》的行为认定为合伙人与本合伙企业的交易行为，这一事实的认定明显错误。(三)原审法院认为“2005年李维斌与苏礼晓、苏宝、苏琪、苏白签订《原三道沟水井沟煤矿股份转让协议》，协议约定苏礼晓、苏宝、苏琪、苏白将其在原三道沟水井沟煤矿(即原东风煤矿)中所占的股份1股永久转让给李维斌……。该协议签订后，李维斌向苏琪等四人支付了转让费，原告退出合伙企业，不再为合伙人”。这一事实认定是错误的。原审法院混淆了两个不同煤矿的合伙人，认定事实明显错误。二、一审民事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主要表现在：(一)原审法院判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第三十一条及第三十二条第二款之规定，将2002年7月20日，苏琪与张文兵(即张文斌)代表原府谷县三道沟乡东风联办煤矿签订《协议书》认定为无效协议，适用法律明显错误。原府谷县三道沟乡东风联办煤矿也与火赖沟村民达成土地使用协议并支付了人民币10万元，煤矿新建任务也得以完成，煤矿的各合伙人从煤矿经营中取得了巨额利益，原府谷县三道沟乡东风联办煤矿的这一行为应视为对《协议书》的认可，即使原府谷县三道沟乡东风联办煤矿没有召开合伙人会议，也不能否定《协议书》的效力。(二)张文兵(即张文斌)代表原三道沟乡东风联办煤矿与苏琪签订《协议书》是当事人双方真实意思的体现，协议约定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裁决《协议书》无效，适用法律明显错误。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的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第三十一条及第三十二条第二款之规定不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三、2002年7月20日，张文兵(即张文斌)代表原三道沟乡东风联办煤矿与苏琪签订《协议书》，依法成立且已部分履行。依据我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五条及《合同法》第八条、第八十五条的规定，该《协议书》应当认定为有效。原三道沟乡东风联办煤矿的合伙人应当对苏琪承担民事责任。在原三道沟乡东风联办煤矿整合为府谷县老高川乡恒益煤矿后，原府谷县老高川乡恒益煤矿承诺承继原三道沟乡东风联办煤矿的全部债权债务。在原府谷县老高川乡恒益煤矿变更为恒益煤矿后，恒益煤矿承诺承继原府谷县老高川乡恒益煤矿的全部债权债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四条第二款之规定，被恒益煤矿、李占飞、李维斌、李旺荣、李建平、王伟对原三道沟乡东风联办煤矿产生的债务应当承担连带责任。综上所述，一审民事判决事实认定和适用法律均有错误，请求依法予以撤销。
各被上诉人答辩提出，苏琪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苏琪所签订的《协议书》一审已经认定为无效，苏琪没有依据《协议书》的内容取得府谷县老高川恒益煤矿有限公司权利及利润分配的资格，请求驳回苏琪的上诉，维持原判。
原告苏琪一审起诉请求：1、确认原告与原东风联办煤矿于2002年7月20日签订的《协议书》有效；2、确认原告从2010年11月11日起在府谷县老高川恒益煤矿有限公司享有6%的股权。3、判令被告恒益煤矿按10%的股比分配给原告，其他被告承担连带责任。4、判令被告恒益煤矿按6%的股比给原告分配煤矿从2009年4月3日起至2016年4月3日止经营产生的利润，其余被告承担连带责任。5、由六被告共同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等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以下事实：原东风联办煤矿系合伙人李维斌、刘二维、张文斌、武峰、温国玺、王剑、郝永平、苏礼晓、苏宝、苏白、苏琪于2000年4月23日依据《府谷县三道沟乡东风联办煤矿协议》开办的普通合伙企业。该协议第一条约定原东风煤矿实行股份合作制，共有11股，上述前7名合伙人以现金56万元入股占10股，苏琪、苏白、苏宝、苏礼晓以原废旧窑口出资占1股，煤矿按11股分配利润。营业执照上载明合伙事务执行人为李维斌。第四条约定了组织管理方式，即“煤矿生产经营由联办者协商共同负责组织管理，……，如有重大问题七人共同协商处理”。2002年，原东风联办煤矿经上级相关部门审批，准备在火赖沟村民小组新建井口。张文斌代表煤矿与村负责人签订了占地协议，并支付了10万元的土地补偿费，井口也得以修建并使用。2009年元月，原告向榆林中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确认原告在府谷县三道沟乡东风联办煤矿的股权及利润分配，由于联办煤矿被注销，改为恒益煤矿，故原告撤回起诉。2009年11月18日，原告再次向榆林中院提起诉讼，以被告恒益煤矿、李占飞、李维斌、李旺荣为被告，请求确认原告的股权及利润分配。苏琪称：2002年7月20日，张文斌代表原东风煤矿与原告签订了一份《协议书》，该协议约定：“甲方张文兵代表东风联办矿乙方苏琪代表火赖沟村民东风联办矿需在火赖沟村新建井口，需要苏琪做通火赖沟村民和解决好其弟兄们的土地工作和旧场地永不变的工作，如买成以后在50万元以内给予苏琪一股，盈利后分红，在建矿期间苏琪不能以任何理由要款。如在建矿期间股内有变动，张文兵不在煤矿，由新任负责人在建成以后和苏琪解决分红问题。甲方东风联办煤矿（印章）、张文兵乙方火赖沟村民苏琪2002年7月20日”。据张文斌证实，该协议中约定的给原告的一股股份，是指原东风煤矿中十股股份里的一股。签订上述协议后，原告最终以10万元的价款解决了占用土地等问题（但10万元款是东风联办煤矿支付的）。之后原告每年都多次要求原东风煤矿兑现股份分红，但原东风煤矿总是以各种理由推托，无奈原告诉至法院。
另查明，2005年2月3日李维斌与苏礼晓、苏宝、苏琪、苏白签订《原三道沟水井沟煤矿股份转让协议》，协议约定苏礼晓、苏宝、苏琪、苏白将其在原三道沟水井沟煤矿（即原东风煤矿）中所占的股份1股永久性转让与李维斌，其中苏礼晓占0.2股，转让费12万元，苏宝占0.2股，转让费12万元，苏白占0.3股，转让费18万元，苏琪占0.3股，转让费18万元。该协议签订后，李维斌向苏琪等四人支付了转让费，原告退出该合伙企业，不再为合伙人。其中在同上述四人签订协议的同时，李维斌单独和苏琪就转让股权之事签订了一份协议，协议中载明：“甲方：李维斌乙方：苏琪原三道沟水井沟煤矿是个人联合投资开办的，共壹拾壹股，其中乙方与苏白、苏宝、苏礼晓没有投资，以原来旧窑口占壹股（乙方持股人苏琪占0.3股、另外苏宝占0.2股、苏白占0.3股、苏礼晓占0.2股），甲方等其他投资者占壹拾股。经甲、乙双方协商，乙方愿将该矿所占的股份全部转让给甲方，并达成如下协议……”。
2008年5月15日，李维斌、刘二维、张文斌、武峰、温国玺、王剑、郝永平与李旺荣签订《府谷县三道沟乡东风联办煤矿退伙、入伙协议书》，约定原合伙人张文斌、武峰、温国玺、王剑、刘二维、郝永平等6人退伙，李旺荣出资44万元成为新的合伙人，原东风煤矿中的合伙人成为李旺荣、李维斌2人，由此二人承担原煤矿所有的债权债务。同时向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申请了变更登记。
2008年10月22日，李维斌、李旺荣与李占飞签订《府谷县三道沟乡东风联办煤矿合伙协议书》，约定由李占飞出资594万元成为新的合伙人，原合伙人李维斌、李旺荣的出资金额及股份不变，变更登记后，合伙事务执行人由李维斌变更为李占飞。
2009年原东风煤矿与原炭窑渠煤矿合并为恒益煤矿，恒益煤矿于2009年4月3日经省工商管理部门核准成立并颁发《合伙企业营业执照》（普通合伙），该企业的注册资金为一亿元，合伙人共四人，分别是李占飞（占59%）、李维斌（占0.5%）、李旺荣（占0.5%）、李建平（占40%）。合伙事务执行人为李占飞。在工商注册成立恒益煤矿时，该矿的四合伙人出具书面《承诺书》，承诺由恒益煤矿承担原东风联办煤矿和炭窑渠煤矿的债权债务，并加盖有恒益煤矿的印章。同时省工商管理部门亦于同日将原东风煤矿注销。
2009年11月18日，李占飞、李维斌、李旺荣、李建平与王伟签订了入伙与退伙协议，该协议约定：王伟自愿拿出9000万元现金一次性永久入伙在府谷县老高川乡恒益煤矿。李占飞自愿以股份5900元的价格一次性永久退出；李旺荣、李维斌自愿以每人50万元一次性永久退出，；李建平自愿以3000万元一次性永久退出。协议约定，在本协议签订之前，府谷县老高川乡恒益煤矿的债权债务由李占飞、李维斌、李旺荣、李建平承担。在本协议签订之后，府谷县老高川乡恒益煤矿的债权债务由王伟、李建平承担。同日，王伟、李建平又签订了合伙协议。以王伟出资9000万元，李建平出资1000万元合伙经营该矿。2010年11月1日，王伟、李建平决定注销原恒益煤矿，设立恒益煤矿，并承诺：府谷县老高川乡恒益煤矿变更后的债权债务全部由恒益煤矿承担。2010年11月11日办理了企业法人营业执照。王伟为该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2002年7月20日原告苏琪与张文斌签订的《协议书》的效力问题。苏琪认为根据2002年7月20日的《协议书》，其应在原东风煤矿占有一股股份，被告李占飞、李维斌、李旺荣作为原东风煤矿的股东，称对该协议并不知情，不予认可。原东风煤矿的股东刘二维、温国玺、郝永平亦称对该协议书并不知情。出具该协议书的原东风煤矿股东张文斌虽认可给原告苏琪写过协议，但亦认为股权问题无法证实，并未召开过股东会进行讨论。《协议书》载明的时间是2002年7月20日，但苏琪在2005年2月3日向李维斌转让其持有的0.3股股权时，该转让协议中明确载明甲方（李维斌）等其他投资者占壹拾股，乙方（苏琪）与苏白、苏宝、苏礼晓没有投资，以原来旧窑口占一股，乙方愿将该矿所占的股份全部转让给甲方，并未提及本《协议书》中所述苏琪还享有一股股权的问题。苏琪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原东风煤矿股东因该协议书中的股份处分而召开过股东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第三十一条规定：“除合伙协议另有约定外，合伙企业的下列事项应当经全体合伙人一致同意：……（四）转让或者处分合伙企业的知识产权和其他财产权利……”。该法第三十二条第二款规定：“除合伙协议另有约定或者经全体合伙人一致同意外，合伙人不得同本合伙企业进行交易”。苏琪在2000年4月23日入股原东风煤矿的时候，与其他股东共同签订的《府谷县三道沟乡东风联办煤矿协议书》第四条亦明确约定“如有重大问题七人共同协商处理……”。从内容上看，该《协议书》既涉及对合伙企业财产的处分，又涉及对合伙人所占合伙份额的变更，依据合伙协议及合伙企业法的相关规定，不论原东风煤矿的股东张文斌在出具《协议书》时是否为矿长或合伙事务执行人，其均无权在未与其他六股东协商的前提下对煤矿股份作出处理。而苏琪作为原东风煤矿的股东，与张文斌签订该协议属于同本合伙企业进行交易，故该《协议书》既违背合伙协议的约定，又违反法律的规定，属无效协议，不发生股权变动的法律后果。原告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依法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二条之规定，经合议庭评议并报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苏琪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3800元，由原告苏琪负担。
本院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是2002年7月20日张文斌与苏琪所签订《协议书》的效力问题。只有在确认《协议书》合法有效的前提之下，始存在是否支持苏琪请求确认其在恒益煤矿享有6%的股权、恒益煤矿按10%的股比向其进行分配及恒益煤矿是否应当对苏琪予以利润分配的问题；如《协议书》无效，苏琪的前述请求则缺乏事实和法律基础。
《协议书》的具体内容为：“甲方张文兵代表东风联办矿乙方苏琪代表火赖沟村民东风联办矿需在火赖沟村新建井口，需要苏琪做通火赖沟村民和解决好其弟兄们的土地工作和旧场地永不变的工作，如买成以后在50万元以内给予苏琪一股，盈利后分红，在建矿期间苏琪不能以任何理由要款。如在建矿期间股内有变动，张文兵不在煤矿，由新任负责人在建成以后和苏琪解决分红问题。甲方东风联办煤矿（印章）、张文兵乙方火赖沟村民苏琪2002年7月20日”。东风联办矿系合伙企业，该《协议书》的核心内容系确认苏琪在东风联办矿具有一股的出资。因此，确认该《协议书》是否具备合法的效力，应当以该《协议书》是否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的相关规定为依据。
在本案二审庭审中，苏琪请求证人张文斌出庭作证，以证明签订《协议书》时的具体情况。张文斌证明：“2002年签订《协议书》时，他与另一合伙人李维斌进行了商量，没有通知其他合伙人，其他合伙人是否知道签订协议的事他不知道，李维斌是否与其他合伙人商量此事，他亦不知情”。《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第三十四条规定，“合伙人按照合伙协议的约定或者经全体合伙人决定，可以增加或者减少对合伙企业的出资”，本案中，苏琪在2000年4月23日入股原东风煤矿时，与其他股东共同签订的《府谷县三道沟乡东风联办煤矿协议书》第四条明确约定“如有重大问题七人共同协商处理……”，该约定显然包括了本案所涉及的情形，故可以认定东风联办矿合伙协议对于合伙人增加或者减少出资所采取的表决方式是共同协商处理，没有对张文斌或者李维斌予以授权；张文斌的证言可以证明，其在签订《协议书》时，只征求了李维斌的意见，没有征求其他合伙人的意见，苏琪亦没有提供其他合伙人对该《协议书》一致表示同意的证据。故在该《协议书》的签订过程中，张文斌签订协议的行为，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第三十四条的规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属于无效合同。一审法院认定本案《协议书》无效，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因《协议书》无效，苏琪请求确认其在恒益煤矿享有6%的股权、请求恒益煤矿按10%的股比向其分配及请求恒益煤矿予以利润分配等上诉请求，亦缺乏事实和法律基础，依法应予驳回。
综上，上诉人苏琪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83800元由苏琪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强
代理审判员 逄东
代理审判员 赵霜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书 记 员 李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