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冀民再13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承德县高寺台镇唐杖子村第五村民组。
负责人：邹凤清，该组组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闫凤翥，北京市尚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李怀，男，1949年6月8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承德县。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李甫，男，1954年5月22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河北省承德市承德县。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李志，男，1966年12月20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河北省承德市承德县。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赵德生，男，1929年3月12日出生，汉族，农民，住河北省承德市承德县。
四被申请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宏国，河北久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四被申请人委托诉讼代理人：苏磊，河北山庄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承德县高寺台镇唐杖子村第五村民组（以下简称唐杖子村五组）与被申请人李怀、李甫、李志、赵德生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承民终字第6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1月20日作出（2015）冀民申字第293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唐杖子村五组负责人邹凤清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闫凤翥，被申请人李怀、李甫、李志、赵德生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宏国、苏磊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唐杖子村五组申请再审称，1.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以下简称《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与《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以下简称《物权法》）不相冲突；法院无权审查《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与《物权法》是否冲突的问题;用益物权灭失补偿确定适用主体错误。2.二审判决超出诉讼请求。综上，唐杖子村五组请求撤销河北省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承民终字第616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和第三项，直接作出裁定驳回李怀、李甫、李志、赵德生的起诉。
李怀、李甫、李志、赵德生辩称，1.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承民终字第616号民事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2.（2015）承民终字第616号民事判决具有良好的社会指导意义。3.若驳回起诉，本案就会再次陷入无休止的诉累之中，不符合法律服务社会的社会主义法治精神。
李怀、李甫、李志、赵德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法院依法确认原、被告的《承包林业荒山合同》为合法有效的责任制承包合同，该承包合同所属山林土地征占补偿款4,194,090.00元的80%即3,355,272.80元，归我们所有。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唐杖子村五组村民李占太（已故）的合法继承人为李明、李奎、李生、李素芝、李素兰及本案原告李志，李明、李奎、李生、李素芝、李素兰等人均已明确表示放弃该案中其所享有的各项权利，并同意由李志一人行使。1987年9月17日被告唐杖子村五组与李怀、李甫、赵德生、李占太等四人共同签订了承包林业荒山合同，合同主要约定：承包期限为100年，自1983年至2083年。1987年3月10日，李怀代表李占树等七户作为合同乙方与甲方（原承德县双峰寺区林业工作站）签订《首都周围地区绿化工程合同》，合同第七条约定林木权属按荒山承包责任制规定执行，甲、乙双方按合同履行，乙方植树造林通过了验收，乙方四户均按合同约定领取了无偿投资款。2010年，承德民用机场建设，征占了李怀、李甫、赵德生、李占太等人共同承包的山林土地69.9015亩，占地补偿费每亩6万元，计4,194,090.00元（该款不含附着物款，附着物款不在该案争议的范围内）。该案发还重审后，四原告依然认为该承包合同为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合同，根据冀政【2008】132号文件应得征地补偿款的80%，即3,355,272.80元归四原告所有，被告唐杖子村五组依然以该承包合同为其他方式承包，该征地补偿款全部归其所有，请求驳回四原告的诉求。另查明，承德县人民政府【1984】54号文件关于放宽林业政策的几项规定：自留山以外的荒山、荒滩要一条沟、一面坡、一架山、成大片的承包给有经营能力的专业户、重点户。可以一户承包，也可以联户承包，一般不搞按户或按人平均分配。50年至100年不变，子女可以继承。冀政【2008】132号文件规定：土地补偿费20%归集体经济组织，80%归被征地的土地使用权人或者按照家庭承包方式承包土地的农户；被征土地没有土地使用权人和集体经济组织未发包以及实行其他方式承包的土地，土地补偿费全部归集体经济组织，由村集体经济组织依法分配或者使用。一审法院判决：一、李怀、李甫、赵德生、李占太与被告唐杖子村五组于1987年9月17日签订的《承包林业荒山合同》合法、有效，属于以其他方式承包的土地承包合同；二、驳回李怀、李甫、赵德生、李占太的其他诉讼请求。
李怀、李甫、李志、赵德生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予以改判；2.全部诉讼费、保全费由唐杖子村五组承担。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一致。二审法院认为，李明、李奎、李生、李素芝、李素兰及本案上诉人李志均是李占太的合法继承人，李明、李奎、李生、李素芝、李素兰等明确表示在该案中放弃应享有的权利由李志一人行使不违反法律的规定，该院予以确认，李志作为本案原审原告诉讼主体适格。本案四上诉人请求确认李甫、李怀、赵德生及李占太与被上诉人唐杖子村五组之间签订的承包合同真实、合法、有效，被上诉人唐杖子村五组亦予以认可，该院予以确认，但李甫、李怀、赵德生及李占太与被上诉人之间的承包林业荒山的承包合同属于其他方式承包的土地承包合同。家庭承包方式的承包通常根据本集体经济组织的土地资源、人口、劳动力数量等因素，按照每户的人口、劳动力数量等确定该户应当承包土地面积，以户为单位进行承包，人人有份，具有社会保障功能和福利性质，而本案诉争的承包方式并非人人有份的家庭承包经营的情形，也失去了社会保障功能和福利性质。唐杖子村五组以家庭方式承包的土地（荒山），四上诉人家庭已经获得，此争议的荒山是本组大多数家庭所没有的，且系联户承包，符合对于不宜采取家庭承包方式的荒山、荒沟、荒滩、荒丘等农村土地，通过招标、拍卖、协商等方式承包的为其他方式承包的规定，故该院对上诉人李怀、李甫、李志、赵德生主张与被上诉人唐杖子村一组签订的合同承包方式为家庭承包方式依法不予支持。上诉人李怀、李甫、李志、赵德生主张原审适用法律错误，但因只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以下简称《农村土地承包法》）对于家庭承包方式和其他承包方式进行了规定，应该依据该法对于家庭承包方式和其他承包方式进行界定，故该院对上诉人李怀、李甫、李志、赵德生的该主张依法不予支持。虽然《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六条规定“土地补偿费归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有”，但是《物权法》第一百三十二条规定“承包地被征收的，土地承包经营权人有权依照本法第四十二条第二款的规定获得相应的补偿”，也就是说土地补偿费是给予土地所有权人和用益物权人（承包人）的投入及造成损失的补偿，应该归土地所有权人和用益物权人所有，因《物权法》是全国人大通过的基本法律，而《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是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第八十八条第一款“法律的效力高于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规章”的规定，在《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与《物权法》内容相冲突时，应该适用《物权法》的相关规定。上诉人李怀、李甫、赵德生及李志父亲李占太与被上诉人唐杖子村五组签订合同的承包期限为100年，上诉人李怀、李甫、赵德生及李志父亲李占太承包的荒山在合同承包期内遇到国家征用，征地单位已经将征地补偿款如数拨付，此征地补偿款中不仅包含着对被上诉人唐杖子村五组的失地补偿，也应包含对上诉人李怀、李甫、赵德生及李志父亲李占太用益物权灭失的补偿，考虑上诉人李怀、李甫、赵德生及李志父亲李占太与被上诉人唐杖子村五组签订合同年限，上诉人李怀、李甫、赵德生及李志应该分得相应的占地补偿款，以占地补偿款总额的25%为宜。二审法院判决：一、维持河北省承德县人民法院（2014）承民初字第268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二、撤销河北省承德县人民法院（2014）承民初字第268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三、被上诉人承德县高寺台镇唐杖子村第五村民组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上诉人李怀、李甫、李志、赵德生征地补偿款4,194,090.00元人民币的25%即1,048,522.50元人民币。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二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关于诉争的《承包林业荒山合同》是否为合法有效责任制承包合同的问题。1983年根据中央、省、市、县文件精神，要求农村落实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包产到户。当时李怀、李甫、赵德生、李占太联户承包本组狼崽沟、石线东林业荒山。1987年3月10日李怀代表四被申请人等七户签订了绿化合同，后为了完善承包合同，李怀、李甫、赵德生、李占太与唐杖子村五组于1987年9月17日签订了《承包林业荒山合同》。该合同是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虽然在承包期限上，违反了《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二十条关于承包期限的规定，属于部分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的规定，诉争《承包林业荒山合同》，在承包的前70年内，仍然有效。双方签订合同之时，农村只提到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还没有其他方式承包的概念，李怀、李甫、李志、赵德生主张该合同是为合法有效责任制承包合同，有政策依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条关于“民事活动必须遵守法律，法律没有规定的，应当遵守国家政策”的规定，李怀、李甫、李志、赵德生的该项请求中合法的部分应予支持。
关于该征地补偿款4,194,090.00元的80%即3,355,272.80元，是否应该归李怀、李甫、李志、赵德生所有的问题。2003年施行的《农村土地承包法》将农村土地承包方式区分为家庭承包和其他方式承包两种。家庭承包方式的承包通常根据本集体经济组织的土地资源、人口、劳动力数量等因素，按照每户的人口、劳动力数量等确定该户应当承包土地面积，以户为单位进行承包，人人有份，具有社会保障功能和福利性质。而本案诉争合同涉及的山体，属于“自留山以外的荒山”，应该“一架山、成大片的承包给有经营能力的专业户、重点户。可以一户承包，也可以联户承包，一般不搞按户或按人平均分配。”可见，该承包方式并非人人有份的家庭承包经营的情形，也没有社会保障功能和福利性质，因此属于其他方式承包。双方签订该诉争合同的时候，我国农村的改革尚处于起步与探索阶段，没有明确的法律和政策对各种承包方式进行规范，笼统地称为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虽然《农村土地承包法》实行在后，但却包含了对此前农村土地改革探索成果的总结，因此该法律可以对此前发生的各种承包方式进行区分和界定。李怀、李甫、李志、赵德生主张该承包方式不是《农村土地承包法》规定的其他方式的承包，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根据河北省人民政府发布的《关于实行征地片价的通知》（【2008】132号）相关规定，以其他方式承包的土地补偿费全部归集体经济组织所有，由集体经济组织依法分配或使用。同时，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七条的规定，土地补偿费分配属于村民自治的范畴，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的受理范围。对于李怀、李甫、李志、赵德生的该项请求，本院不予处理。
综上，一审、二审判决虽事实认定清楚，但适用法律均存在错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撤销河北省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承民终字第616号民事判决和承德县人民法院（2014）承民初字第2689号民事判决。
李怀、李甫、赵德生、李占太与承德县高寺台镇唐杖子村第五村民组于1987年9月17日签订的《承包林业荒山合同》为合法且部分有效的责任制承包合同。
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各33600.00元，均向预交当事人全额退还；一审保全费5000.00元由李怀、李甫、李志、赵德生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郝英春
代理审判员 宋 威
代理审判员 邢成思
二〇一六年十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孟祥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