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560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分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静安区广中西路777弄55号9层。
法定代表人：尤伟华，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叶，上海捷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庞建侠，女，1994年1月4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阜南县于集乡。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庞某1，男，2006年11月10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阜南县于集乡。
法定代理人：姜某，系庞某1母亲。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黄建立，男，1979年4月4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亳州市谯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竹坤，上海汇鑫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茂超，上海汇鑫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庞建龙，男，1973年6月21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阜南县于集乡。
上诉人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分公司（以下简称“阳光财险上海分公司”）因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松江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7民初220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5月23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阳光财险上海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叶、被上诉人黄建立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吴竹坤、被上诉人庞某1以及原审被告庞建龙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庞建侠在庭审中未经法庭许可擅自退庭，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阳光财险上海分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第一、二、三项；改判其不承担相应交强险和商业险的保险赔偿责任。事实与理由：1、本次事故不是道路交通安全事故，不属交强险赔偿范围，且死者庞某2当时系吊车吊臂操作者，不属交强险理赔对象，因此，其不应承担交强险范围的保险赔偿责任；2、本次事故黄建立严重违反安全操作规程，根据相关保险合同约定，属免赔情形；3、李某作为死者的法定继承人没有参与诉讼，属程序错误。
黄建立答辩称：1、根据最高院批复，特种车辆作业时发生的安全事故即使不在道路上，也应适用道路交通方面的法律规定，故上诉人应当承担交强险范围的赔偿责任；2、其不认可在本次事故中有严重违反安全操作规程的情形，因此，阳光财险上海分公司应当承担保险赔偿责任。
庞某1、庞建龙答辩称：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庞建侠未作答辩。
被上诉人庞某1、庞建侠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一、黄建立赔偿其死亡赔偿金464,10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29,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丧葬费32,706元、律师费20,000元；二、阳光财险上海分公司对上述赔偿款在交强险和商业险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三、庞建龙对上述赔偿款依法承担赔偿责任。
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庞建龙承租了上海市松江区佘山镇刘家山村325号，种植绿化。2016年6月3日，黄建立按照庞建龙要求，驾驶号牌号码XXXXXX中型专项作业车，起吊该地块上的树木，车辆为黄建立所有，庞建龙与黄建立按时结算费用。受害人庞某2系受雇于庞建龙的工人，在树木起吊时负责捆绑树木，并给树木上吊钩。当日晨5时许，在作业过程中，由于作业车的吊臂触碰到电网电线，至受害人庞某2触电身亡。
2016年6月3日，庞建龙于上海市松江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的询问笔录中陈述：庞建龙知道事发地点上方有高压电线，但作业前未向电力部门申请备案，事发当日也未向作业的工人释明，仅向黄建立讲明了，事发时没有安排人员在现场指挥。同日，黄建立在上海市松江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的询问笔录中陈述：作业车的停放地点由庞建龙决定，事发时死者拽着吊钩向北走，其只能放钢丝绳，一直注意死者，未注意到上方的电线，死者当时的位置已经超过了吊车吊机臂旋转的半径，庞建龙未对其告知过架空电线及注意事项，也未对其进行过安全教育。
黄建立已向阳光财险上海分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商业三者险（含起重、装卸、挖掘车辆损失扩展条款，不计免赔率特约条款）。保险期间自2016年3月17日零时起至2017年3月16日二十四时止。交强险责任限额为：死亡伤残赔偿限额110,000元、医疗费用赔偿限额10,000元、财产损失赔偿限额2,000元。商业三者险赔偿限额500,000元。
另查明，庞建侠系受害人庞某2与其配偶李某的女儿，庞某1系庞某2与案外人姜某（两人未登记结婚）非婚生儿子。2016年8月23日，安徽省阜南县于集乡村岗村民委员会向原审法院出具证明，言明庞某2之父母早于其死亡。2016年9月20日，该村委会再次出具证明，言明李某已离家出走十余年，下落不明。
还查明，2016年6月4日，庞建侠、庞某1及其母亲姜某（以李某之名义）与庞建龙签订协议一份，言明：死者庞某2于2016年6月3日早晨4:30分左右骑车到刘家山村对面给庞建龙挖树，在施工过程中吊机不小心触碰高压线，当场被打倒在地，经120抢救无效，当场死亡。现在与庞建龙协议如下：安排庞某2丧葬费、医药费，死者庞某2之子庞某1、庞某2妻子李某购买房屋按照50万标准。对于庞某2之子庞某1抚养至18周岁，抚养金按照每年3万元整支付，协议生效之日起每年6月一次性支付抚养费。购买房屋费用必须一次性付清，购买房屋期限1个月内完成。诉讼中，庞建龙表示已经部分履行该协议内容，但无法提供证据。协议当事人均同意在本案中不对该协议效力及结算问题做出处理，由当事人判决后另行处理。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公民、法人由于过错侵害他人人身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一、本案中侵权责任的承担问题。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本案是否适用交强险赔偿；（二）、黄建立与庞建龙之间的法律关系；（三）、黄建立、庞建龙与阳光财险上海分公司间的赔偿责任如何承担。1、关于本案是否适用交强险赔偿，根据中国保监会保监厅函（2008）345号《关于交强险条例适用问题的复函》规定：“根据第43条的立法精神，用于起重的特种机动车辆在进行作业时发生的责任事故，可以比照使用该条例。”本案中事故车辆属于特种作业车辆，该车辆经常会处于道路及道路以外的地方从事特种作业，其作业状态为常态，行驶状态为非常态。特种车辆的事故多发生于作业中，其风险在投保时保险公司应当明知。因此，本案中，黄建立驾驶号牌号码XXXXXX中型专项作业车在道路以外的地方，在作业施工过程中，因过错造成受害人庞某2死亡，应当比照适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由阳光财险上海分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部分由侵权事件的责任方按责承担赔偿责任。2、关于黄建立、庞建龙之间的法律关系。黄建立主张其与庞建龙之间系劳务雇佣关系。劳务雇佣是指一方于一定或不定期限内为他人提供劳务，他方给付报酬的合同，雇佣合同的受雇人在一定程度上要受雇佣人的支配，在完成工作中须听从雇佣人的安排、指挥。但本案中，黄建立自带车辆，与庞建龙之间按时结算报酬，黄建立本身并不受到庞建龙的控制、指挥、监督，其与庞建龙之间符合承揽合同的法律特征。关于交强险之外，黄建立等各方的承责方式。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第十条的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案中，因黄建立车辆吊臂触碰电线，造成被害人庞某2触电身亡，黄建立在作业过程中，明知作业区域有架空电线，但未能合理判断吊臂延伸的距离，造成吊臂触碰电线，是事故发生的主要原因。黄建立应当承担主要赔偿责任。同时，庞建龙作为发包人，在清晨时分，明知作业区域有架空电线，安排黄建立驾驶作业车时未给予现场指挥，事发前未向相关部门申请备案，未明确告知一同作业的受害人庞某2，亦是事故发生的原因之一。庞建龙作为庞某2的雇主，同时亦是发包人，应当承担一定的赔偿责任。纵观本案，现酌情确定在交强险限额之外由黄建立承担70%的赔偿责任，庞建龙承担30%的赔偿责任。同时，由于黄建立购买了商业三者险（含起重、装卸、挖掘车辆损失扩展条款；不计免赔率特约条款），故黄建立的赔偿款项，应由阳光财险上海分公司在商业险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不足部分由黄建立补充赔偿。阳光财险上海分公司主张：保单中已经明示“严重违反操作规程造成保险车辆的损失或者第三者的经济赔偿责任，保险人均不负责”，故不同意赔偿。经查，本案的事发原因，不在阳光财险的特种车保险条款第八条、第九条、第十条所载的免责条款之列，故阳光财险上海分公司的抗辩不予采信。
二、庞某1、庞建侠的各项损失的计算。
对于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受害人庞某2事发时未满六十周岁，庞建侠、庞某1以农村标准主张，并无不当，应为464,100元，应予确认。
对于被扶养人生活费（属于死亡赔偿金），应按照本市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或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标准计算。庞某1系受害人庞某2之子，事发时为9周岁，其生活费应由庞某2承担二分之一份额，即72,684元。
对于丧葬费，应当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标准，以六个月总额计算，庞建侠、庞某1主张32,706元，并无不当，予以确认。
对于精神损害抚慰金，受害人庞某2因本次事故死亡，庞建侠、庞某1作为其近亲属在精神上应当遭受了一定的损害。故综合考虑侵权行为的具体情节、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酌情确定黄建立赔偿庞某1、庞建侠精神损害抚慰金为35,000元（该款项由阳光财险上海分公司在交强险内先行赔偿），庞建龙赔偿庞某1、庞建侠精神损害抚慰金15,000元。
对于律师费，庞建侠、庞某1聘请律师代为诉讼合乎情理，由此支付的律师代理费属于因遭受本次事故的侵害而带来的财产利益上的损失，庞建侠、庞某1理应获得相应的损失赔偿，其主张20,000元，数额过高，现酌情确定为10,000元。
原审法院审理后，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判决如下：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在交强险限额内赔付庞某1、庞建侠死亡赔偿金75,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5,000元；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赔付庞某1、庞建侠死亡赔偿金余额389,100元、丧葬费32,706元，合计421,806元的70%，计295,264.20元；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赔付庞某1死亡赔偿金（即被扶养人生活费）72,684元的70%，计50,878.80元；黄建立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庞某1、庞建侠律师费7,000元；庞建龙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庞某1、庞建侠死亡赔偿金余额389,100元、丧葬费32,706元，合计421,806元的30%，计126,541.80元；庞建龙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庞某1死亡赔偿金（即被扶养人生活费）72,684元的30%，计21,805.20元；庞建龙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庞某1、庞建侠精神损害抚慰金15,000元、律师费3,000元，合计18,000元。案件受理费10,758元，减半收取5,379元，由黄建立负担3,765元，庞建龙负担1,614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
本院认为：针对阳光财险上海分公司提出其不应承担交强险范围的保险赔偿责任方面。经查，《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明确规定，机动车在道路以外的地方通行时发生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赔偿，比照适用该条例。中国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保监厅函《关于交强险条例适用问题的复函》规定，用于起重的特种机动车辆在进行作业时发生的责任事故，可以比照适用该条例。本案涉案车辆系用于起重的特种机动车，本次事故也是发生在道路以外的地方，且发生于起重作业过程中，根据上述条例及复函的相关规定，本起事故应当适用有关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方面的规定。针对阳光财险上海分公司提出因黄建立严重违反安全操作规程，故其就商业保险范围亦应免赔方面。经查，涉案保单正本已明示“严重违反操作规程造成保险车辆的损失或者第三者的经济赔偿责任，保险人均不负责”，涉案特种车保险条款亦有数条详述了保险公司免责条款的内容，但就何为“严重违反操作规程”没有明确具体的规定。本案中，黄建立操作吊车吊臂时，未能合理判断吊臂延伸长度及作业区域架设的高压电线，造成吊臂触碰到上方电线，进而导致受害人庞某2触电身亡。黄建立操作吊车的一系列行为尚不应认定为阳光财险上海分公司所提出的商业险免赔范畴。关于李某作为受害人庞某2的法定继承人没有参与本案诉讼这一问题。经查，目前李某离家出走已十余年，至今仍下落不明。李某在本案中应有民事权利不应被剥夺，其在本案中应得的权益份额可由庞建侠、庞某1代为保管。
综上所述，阳光财险上海分公司的上诉请求，理由与依据均不足，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适用法律正确，所作判决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758元，由上诉人阳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市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单 珏
审判员 潘春霞
审判员 寻增荣
二〇一七年七月十二日
书记员 鲁彦岐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