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湘11民终124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蒋斌（曾用名蒋天兵）。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湘英。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玉祯。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唐爱华。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妮娜（系唐爱华女儿）。
委托诉讼代理人：熊明高。
上诉人蒋斌因与被上诉人唐爱华所有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永州市零陵区人民法院（2015）零民初字第22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7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蒋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湘英、何玉祯，被上诉人唐爱华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妮娜、熊明高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蒋斌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为驳回唐爱华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唐爱华负担。事实和理由：一、原判认定诉争房屋系周瑛夫妇购买是错误的，应系蒋斌购买，蒋斌是诉争房屋的所有权人；二、原判认定唐爱华与其前夫张芳生从周瑛夫妇手中购买诉争房屋，且唐爱华依据离婚协议取得诉争房屋所有权于法于理无据；三、原审认定证据存在违反《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的情形，对唐爱华提交的违法录制且经过删减的录音证据予以采信；四、唐爱华的前夫张芳生对诉争房屋一直不享有所有权，无权处分诉争房屋给唐爱华。
唐爱华辩称，蒋斌在上诉状中所述事实缺乏根据，其目的是为了贪没拆迁款。原判对诉争房屋所有权变动的事实认定清楚、准确，蒋斌对于诉争房屋转让给唐爱华、张芳生一事是完全知情并认可的。蒋斌的房产证不能作为交易双方内部发生争议时确权的依据，一审法院根据物权变动的原因作出相应的判决，符合当前民事审判精神。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蒋斌的上诉，维持原判。
唐爱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依法确认永州市零陵区大西门7号房屋所有权归唐爱华享有；二、诉讼费由蒋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89年8月6日，原永州市煤炭公司职工秦放明、谢明德、柏曼平三人签订《房屋分配协议书》，其中约定三人集资所建的房屋由柏曼平分得第三层，也即本案所诉争的房屋。1994年，柏曼平将其名下房屋卖给周瑛夫妻（周瑛系蒋斌及唐爱华前夫张芳生之母亲），并将房产过户在蒋斌（当时曾用名蒋天兵）名下。1994年至1995年间，因周瑛夫妻准备搬到冷水滩区居住，遂将该房屋再次转卖给张芳生与唐爱华（张芳生与唐爱华于1991年结婚），并将房屋产权证明及原始建房人所拟定的《房屋分配协议书》交付给张芳生与唐爱华，但是双方并未签订书面买卖合同，也未办理房屋产权过户手续。1996年4月27日，张芳生与唐爱华在原永州市南津渡办事处协议离婚，对于夫妻共同财产的处理，双方约定大西门12号房屋（即本案诉争房屋）归唐爱华所有。此后，张芳生搬离了该房屋，该房屋一直由唐爱华居住管理。
另查明：2015年8月20日，蒋斌在《永州新报》刊登了遗失零陵区大西门7号的房产证一本的启事；2015年11月26日，永州市房产局为蒋斌重新补办了永房权证零陵字第7150094**号房屋所有权证。
再查明：本案诉争房屋门牌号原为零陵区城南大西门7号，此后又先后更改为大西门12号、大西门5号，现门牌号为大西门6号。
一审法院认为，不动产物权变动是法律行为及其他法律事实的产物，不是登记机关登记行为的产物，不动产物权登记是不动产物权变动的“要件”而非“原因”，因此对发生争议的不动产物权归属的最终判断，应当依赖于对物权变动原因的法律事实的审查。从本案确认的事实来看，本案诉争房屋经过了三次物权变动：一是唐爱华前夫及蒋斌的父母从柏曼平手中购得房屋，并登记在蒋斌名下；二是唐爱华及其前夫从父母手中购得该房屋，原来的房产证也交付给了唐爱华及其前夫；三是唐爱华与其前夫离婚时协议将该房屋分割给唐爱华。通过上述三次物权变动，能够证明目前虽然诉争房屋登记在蒋斌名下，但房屋的真实权利人应当为唐爱华。
对于蒋斌提出诉争房屋由其自己购买，其母私自将房屋出卖给唐爱华，唐爱华、蒋斌之间买卖关系不成立、不存在的抗辩主张，该法院认为唐爱华所提交的录音资料可以证实诉争房屋确为蒋斌父母出卖给了唐爱华及其前夫，蒋斌对此知情，唐爱华方提出若获得征收拆迁补偿款将给予蒋斌部分经济补偿，蒋斌也未对房屋归属表示异议。同时，近20年的时间诉争房屋一直由唐爱华居住管理，蒋斌从未进行管理或者收取租金，其抗辩主张明显与常理不符，且在庭审中，蒋斌对于从柏曼平手中购房时的价格、如何支付房款、唐爱华居住原因等方面所作的陈述前后矛盾，因此对蒋斌的该项抗辩主张，不予采纳，本案诉争的房屋所有权应为唐爱华所有。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七条、第三十三条规定，判决：确认永州市零陵区大西门6号（房屋所有权证登记坐落为零陵区城南大西门7号）房屋所有权归唐爱华所有。一审案件受理费1050元，财产保全费520元，共计1570元，由蒋斌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蒋斌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9份证据：1、落款日期为1994年4月18日的《房地产买卖契约》，拟证明诉争房屋卖方是柏曼平、买方是蒋天兵（蒋斌）的事实；2、落款日期为1994年4月19日的永州市城镇房屋登记核发权证申请表，拟证明诉争房屋的所有权人是蒋斌；3、零陵古城项目征地拆迁办公室于2016年1月5日出具的书面证明，拟证明蒋斌所有的诉争房屋被征收以及房产证被收回的事实；4、中共永州市零陵区委办公室零办[2015]38号文件；5、对罗永荣的调查笔录；6、领款凭条；7、零陵古城项目房屋征收补偿计算表（货币补偿）；8、零陵区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货币补偿协议；9、致估价委托人函；证据4-9拟共同证明蒋斌是诉争房屋的所有权人，唐爱华无原告资格，且超过了诉讼时效。唐爱华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2份证据：10、证人张洁作出的证言，拟证明周瑛在1994年时将诉争房屋转让给张芳生和唐爱华的事实，同时佐证了张芳生的证言是真实可信的；11、证人田助民作出的证言，拟证明一审认定张芳生与唐爱华购买诉争房屋的事实正确，进一步佐证张芳生的证言真实可信。
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唐爱华对蒋斌提交的证据质证认为：对证据1-3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不能证明诉争房屋的真实所有权人是蒋斌；对证据4-9的合法性、证明目的均有异议，这些证据不属于二审的新证据，蒋斌在一审时未申请法院调取。
蒋斌对唐爱华提交的证据质证认为：证人张洁在1994年时仅有12岁左右，其所知道的情况都是道听途说而来，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田助民陈述购房的内容也是其听张芳生所说，且田助民参与了旁听，不能作为证人出庭。
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关于是否采信当事人二审期间提交的11份证据的问题。证据1-11具备证据的真实性，来源合法，本院予以确认，但对各证据的证明力应综合全案事实予以确认。原审查明的案件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诉争房屋为永州市零陵区大西门6号2栋第3层（房屋所有权证登记坐落为零陵区城南大西门7号）。2015年12月30日，永州市零陵区人民政府房屋征收管理办公室与蒋斌（蒋天兵）签订了《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货币补偿协议》，此后诉争房屋被拆除。因唐爱华与蒋斌就诉争房屋的产权归属有争议，故征地拆迁补偿款480,229元暂未拨付。
本院认为，不动产权属证书是登记机关发给权利人作为其享有权利的证明，但不动产权属证书只具有推定的证据效力，不具有绝对的证据效力，不能对抗事实物权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不动产权属证书记载的事项在无相反证据证明的情形下，应推定不动产权属证书记载的事项真实，但如果权属证书记载的事项确有错误，可根据相反证据作出与不动产权属证书记载事项相反的事实认定。
本案中，房屋所有权证记载所有权人为蒋斌，蒋斌也提供了其与柏曼平就诉争房屋签订的房地产买卖契约。然而，唐爱华自1995年左右起至房屋被拆除前便一直居住在诉争房屋内。蒋斌与张芳生系同母异父兄弟，母亲周瑛长期与蒋斌居住、生活在同一住所内，唐爱华与张芳生于1996年离婚，蒋斌不可能对张芳生、唐爱华离婚一事毫不知情。蒋斌与唐爱华及刘妮娜无血缘关系，其在长达二十年左右的时间都不对诉争房屋进行管理、修缮，且在其与陈湘英协议离婚时也未提及诉争房屋，故蒋斌提出系免费提供给唐爱华居住、使用的主张明显不符合生活常理。同时，张芳生、张洁作出的证言与唐爱华的说法相吻合，与蒋斌的说法相矛盾，因张芳生与唐爱华因感情不和已离婚二十年左右，而张芳生的女儿张洁与蒋斌系亲叔侄关系，与唐爱华无血缘关系，故张芳生、张洁作出诉争房屋系张芳生、唐爱华购买所得的证言更为可信。此外，蒋斌与陈湘英结婚后在诉争房屋内居住、生活过，如果诉争房屋没有出卖给张芳生、唐爱华，仅是提供给唐爱华免费居住，那么房产证、原始分房协议由蒋斌夫妇保管则更为符合生活常理，而事实上原房产证和原始分房协议已交由唐爱华保管。
蒋斌二审时虽然对唐爱华一审时提交的录音资料提出异议，认为有剪辑、删减，但其在一审时并未对录音资料的真实性提出异议，也未向法院提出鉴定申请，故本院对该录音资料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七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对试听资料，应当辨别真伪，并结合本案的其他证据，审查确定能否作为认定事实的根据。”经审查，本院认为唐爱华提供的录音资料可以作为认定事实的根据。唐爱华提供的原房屋所有权证、离婚证、原始分房协议、张芳生和张洁、田助民的证言及录音资料能够相互印证，而蒋斌作出的解释说明既与前述证据相悖，也有违生活常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四条规定：“审判人员应当依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照法律的规定，遵循法官职业道德，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独立进行判断，并公开判断的理由和结果。”《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规定：“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的存在”。本案被上诉人唐爱华虽然没有书面买卖协议及收款收据能够证明张芳生、唐爱华从周瑛夫妇手中购买诉争房屋的事实，但综合唐爱华提供的全部证据，唐爱华主张“诉争房屋原系周瑛夫妇从柏曼平手中购得，登记在蒋斌名下，后转卖给唐爱华、张芳生”的事实具有高度可能性，应认定该事实存在。此外，即便蒋斌主张“诉争房屋系蒋斌本人从柏曼平手中购得，而非周瑛夫妇购买”的事实属实，但从唐爱华提供的录音资料可知，蒋斌早已知道周瑛将该房屋转卖给唐爱华、张芳生的事实，并且一直未作否认表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六条第一款规定：“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的行为，只有经过被代理人的追认，被代理人才承担民事责任。未经追认的行为，由行为人承担民事责任。本人知道他人以本人名义实施民事行为而不作否认表示的，视为同意。”因此，亦可视为蒋斌同意周瑛代为出售诉争房屋的行为。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二条规定：“当事人有证据证明不动产登记簿的记载与真实权利状态不符、其为不动产物权的真实权利人，请求确认其享有物权的，应予支持。”该解释自2016年3月1日起实施，虽然本案属于该解释施行后尚未审结的二审案件，不能直接适用该解释条文，但该解释的立法精神应在案件处理中得到尊重。另根据民法的诚实信用原则，也应当认定唐爱华是本案诉争房屋的真实权利人。
综上所述，蒋斌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主文对诉争房屋表述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南省永州市零陵区人民法院（2015）零民初字第2225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永州市零陵区大西门6号2栋第3层（房屋所有权证登记坐落为零陵区城南大西门7号）房屋的所有权属于唐爱华。
一审案件受理费1050元，财产保全费5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50元，合计2620元，由上诉人蒋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乔晋楠
审 判 员 彭卫民
代理审判员 刘 爱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张玲慧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
第四条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公平、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的原则。
《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
第三十三条因物权的归属、内容发生争议的，利害关系人可以请求确认权利。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一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一审人民法院重审。
一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