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鄂05民终196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邓绍学，男，1963年10月12日出生，汉族，上海市金山区人，住上海市金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耿璟，湖北诚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韩晶，女，1982年6月9日出生，汉族，天津市人，户籍地天津市武清区，现住湖北省宜都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强，湖北夷洋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邓绍学因与被上诉人韩晶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宜都市人民法院（2018）鄂0581民初2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1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邓绍学上诉请求：请求二审人民法院依法撤销湖北省宜都市人民法院（2018）鄂0581民初278号民事判决，改判韩晶立即偿付邓绍学股权转让款200万元，或依法裁定将本案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1.原审判决韩晶用四年时间分四次偿还邓绍学股权转让款没有事实依据。首先，原审在已经认定《关于邓绍学退股事宜决议》中关于公司回购邓绍学全部股份条款无效的情况下，有关四年还清股权回购款的约定亦应无效，原审以一份无效协议所约定的履行时间作为裁判依据明显错误；其次，《关于邓绍学退股事宜决议》约定股权回购的回购方为公司，与股权转让主体（股东）毫无关联，原审以其作为股权转让过程中履行期限的依据亦明显错误。2.本案所涉股权转让协议没有约定付款时间，依照合同法的相关规定，邓绍学有权随时要求履行，现邓绍学要求韩晶一次性支付股权转让款符合法律规定。3.原审判决韩晶用四年时间分四次偿还股权转让款显失公平。
韩晶答辩认为：1.《关于邓绍学退股事宜决议》虽然名为股权回购，但在案证据相互印证本案实质上是股东之间的股权转让，且从双方的实际履行情况看也是按股权转让方式操作的，且一审庭审过程中双方也对本案为股权转让纠纷的定性不持异议。因此，《关于邓绍学退股事宜决议》应当认定为有效，该决议明确约定因邓绍学不承担其本应承担的亏损75万元，故股权转让款需四年付清，原审据此判决韩晶在四年时间内分四次付清股权转让款有合同依据。2.邓绍学要求韩晶一次性支付股权转让款没有法律依据，合同法规定债权人可以随时要求履行的前提是当事人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依合同法规定的解释原则亦不能确定履行期限且当事人又不能通过协商达成补充协议之情形，而本案双方明确约定了四年的履行期间。3.本案邓绍学请求一次性支付股权转让款不仅与双方约定不符，且对韩晶而言是极不公平的。因为邓绍学作为原股东，本应承担其担任股东期间的公司亏损，韩晶作为股权转让的受让人之所以同意其不承担亏损系基于双方约定了四年的偿付期。现邓绍学要求一次性支付股权转让款对韩晶而言明显不公。4.一审判决确定的诉讼费用负担比例对韩晶不公，请求二审一并复核。
邓绍学一审诉讼请求：1、责令韩晶迅速偿付人民币200万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韩晶承担。
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案外人黄亮庭原是湖北森沃光电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森沃公司）的独资投资人、一人股东。2017年3月13日，森沃公司全体股东同意，案外人黄亮庭将其占有公司100%股份中的49%股权以人民币490万元的价格，以货币方式转让给邓绍学，邓绍学、案外人黄亮庭当天签订了邓绍学入股的《股权转让协议书》，协议书确认：邓绍学已经实缴400万元，余额90万元由邓绍学于2018年12月30日前认缴。此后，本案韩晶加入，2017年4月6日森沃公司在登记机关办理了变更登记手续，股东为黄亮庭、邓绍学、韩晶三人，持股比例分别为41%、49%、10%。
2017年11月21日，森沃公司的全体股东黄亮庭、邓绍学、韩晶召开了股东会形成《股东会决议》，内容为：一、同意修改《公司章程》；二、同意邓绍学退出股东；三、同意邓绍学占有公司49%人民币490万元的股权，现将其占有公司49%的股权人民币490万元以货币的方式转让给黄亮庭和韩晶。其中，邓绍学将29%股份以货币的方式转让给黄亮庭，将其中20%股份以货币的方式转让给韩晶；四、同意邓绍学辞去公司副经理职务。三人在决议上签名确认。
与此同时，股东会还形成了《关于邓绍学退股事宜决议》，主要内容为：“原由：股东邓绍学与股东黄亮庭于2017年7月16日签订‘技术授权协议’后，由于邓绍学违约，合同作废，引出邓绍学全额退出森沃公司股份及股东会。一、邓绍学所占有森沃公司49%的股份全部由森沃公司回购，由现股东黄亮庭和韩晶接收，合同签订后两天内进行股份转让；二、邓绍学总投资400万元人民币（邓绍学本需承担公司亏损75万元，因森沃公司目前处于亏损状态，需四年时间进行还款，其公司债务及亏损不需邓绍学承担），森沃公司需退回邓绍学400万，自2017年12月1日起，四年内还清，如森沃公司有资金或招募新股东，优先支付此款项；三、邓绍学退出公司后，未经森沃公司同意，不得再以森沃或者其他公司名义开展光纤业务，遵守公司保密规定；四、本合同股份转后完成，签字生效。”三人也在决议上签名认可。
签订上述股东会决议和退股决议的同时，邓绍学与韩晶、邓绍学与案外人股东黄亮庭之间分别签署了书面《股权转让协议书》，与韩晶的转让协议约定：邓绍学占有森沃公司49%人民币490万元的股权，现将其占有公司20%的股权人民币200万元以货币的方式转让给韩晶，协议自双方签订之日生效并应于三十日内到公司登记机关办理变更登记手续。与黄亮庭转让协议约定：邓绍学占有森沃公司49%人民币490万元的股权，现将其占有公司29%的股权人民币290万元以货币的方式转让给黄亮庭，协议自双方签订之日生效并应于三十日内到公司登记机关办理变更登记手续。
上述股东会决议、邓绍学退股决议、股权转让协议签字完毕后，森沃公司当即给邓绍学出具欠条一张，内容为“今欠回收原森沃公司邓绍学股份资金400万元”，股东黄亮庭、股东韩晶分别在欠条上签名并注明日期为“2017.11.21”。
2017年12月25日，森沃公司办理了变更登记手续，股东名录为黄亮庭持股70%、韩晶持股30%。
一审判决同时认定，2017年3月13日邓绍学入股时承诺2018年12月30日认缴到位的出资余额90万元，在本案法庭辩论终结时仍未实际缴付。
一审法院认为，2017年11月21日森沃公司股东会形成的《关于邓绍学退股事宜决议》虽然有“邓绍学所占有森沃公司49%的股份全部由森沃公司回购”之记载，森沃公司也出具了欠据，但该决议同时记载上述49%股份“由现股东黄亮庭和韩晶接收”，股东会同时签署的《股东会决议》也载明邓绍学将其股份分别转让给韩晶和另一股东黄亮庭，邓绍学分别与韩晶、黄亮庭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书》并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因此本案并非股权回购纠纷，而是公司股东之间的股权转让纠纷。《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二条第一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其全部或者部分股权”。双方对本案定性不持异议。
邓绍学诉请由韩晶偿付股权转让款200万元，韩晶抗辩称邓绍学转让股权时公司处于亏损状态，邓绍学持有的股权是贬值的，不存在原价或溢价转让的可能性。经庭审查明，退股决议中明确说明了公司目前处于亏损状态，但也承诺了公司债务及亏损不需邓绍学承担，双方转让协议书中载明了货币化转让的价格，该价格是由双方当事人协商确定，因此对每1%股折价10万元是达成了合意的，韩晶的此辩解意见与双方合意不符。故，韩晶应当支付给邓绍学股权转让款200万元。
关于给付股权转让款的时间问题，韩晶抗辩在《关于邓绍学退股事宜决议》中已经有约定四年内还清，因而邓绍学主张立即偿付不符合约定；邓绍学认为《关于邓绍学退股事宜决议》说的是森沃公司回购邓绍学的全部股份，而有限公司回购股份是违反公司法规定的，属于无效条款，所以关于四年还清股权价款的约定也是无效的。一审法院认为：首先，邓绍学转让股份的股东会决议、退股决议、邓绍学与韩晶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等都是同时签订，内容和形式彼此关联，应作为一个整体看待，不应彼此割裂；其次，虽然退股决议有公司回购股份的内容，但事实上并未采取公司回购的做法，而是通过合法转让股份的形式处理邓绍学占有的股权，《关于邓绍学退股事宜决议》中的其他约定并不当然和全部无效；第三，邓绍学转让股份的股东会决议、邓绍学与韩晶和其他股东股权转让协议中均没有股权价款支付时间的规定，也没有邓绍学退股原因的记载，而在退股决议中首先就载明了退股的原由是邓绍学违约，同时确认了邓绍学实际投资是400万元而非490万元，载明了公司亏损情况及邓绍学不承担公司债务及亏损的决定，并约定了受让股东向邓绍学付清股权价款的时间期限。从内容上看，退股决议更全面、更完整，更加明确具体；第四，退股决议由邓绍学、韩晶及案外人黄亮庭等森沃公司原全体股东共同签署，是合同签署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综上分析，正是因为在退股决议中规定了支付股权转让款的时间，所以在其他文件中就没有再规定或约定支付价款的时间，因此，退股决议中“需四年时间进行还款”的约定应当作为本案裁判的依据。另外，退股决议中决定了不要邓绍学承担公司债务及亏损，也没有因邓绍学违约要求邓绍学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约定的不是立即还清，邓绍学和韩晶都签字予以认可，这应该是双方均作让步后的妥协。因此邓绍学要求立即偿付全部价款不符合该约定。但该约定也未限制必须四年期满一次性付清，故韩晶以应等候四年期限届满再付的理由对邓绍学的利益也是一种损害。为合理保护双方合法利益，一审法院依照自由裁量权裁决由韩晶每年给付邓绍学50万元股权转让款，分四年付清。基于前述理由，一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二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六条、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韩晶在判决书生效后，于2017年12月1日起四年内偿付邓绍学股权转让款200万元，其中2018年、2019年、2020年、2021年每年12月1日前偿付50万元。二、驳回邓绍学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原审法院并同时决定，一审案件受理费22800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11400元（邓绍学起诉时已预交），由韩晶负担10000元（在给付第一期欠款时一并支付给邓绍学），邓绍学负担1400元。
本案二审诉讼过程中，邓绍学提供了如下新的证据：证据一（组）：天眼查网站有关森沃公司的相关企业信息查询结果（打印件），以证实2018年1月3日韩晶、黄亮庭分别以其所持森沃公司股权向他人出质及2018年6月15日森沃公司以动产质押向他人借款500万元，依《关于邓绍学退股事宜决议》约定，在森沃公司有资金的情况下应优先偿还邓绍学的股权转让款，而不应再受四年偿还期限的限制。证据二（组）：森沃公司的现金日记帐及案外人伍新宏2017年3月1日出具的收条（均为复印件），以证实本案另一股东黄亮庭在本案所涉股权转让前先后将公司资金180余万元转入了个人帐户，从而造成公司亏损，邓绍学本不应承担公司亏损，《关于邓绍学退股事宜决议》有关因邓绍学不承担森沃公司亏损故其股权转让款需四年还清的约定其前提是不成立的。韩晶质证认为，邓绍学所提供的证据一组为网上查询打印件，一组为复印件，均无法确认其真实性，且其内容也与本案无关，不能达到邓绍学的证明目的。本院经审查认为，邓绍学提供的天眼查网站有关森沃公司的相关企业信息查询结果由于无相应证据印证其形成过程，其真实性本院难以确认，同时，从其内容来看，该组证据所载明的股权出质及借款均发生于本案所涉股权转让以后，且公司借款与公司自有资金不能等同，故该组证据的内容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本院不予认定；森沃公司的现金日记帐及案外人伍新宏2017年3月1日出具的收条均为复印件，其真实性难以确认，且从其载明的内容来看，其中有部分资金系黄亮庭森沃公司之间的往来（债权债务关系），支付给案外人伍新宏的借款利息亦无相应证据印证系股东黄庭亮的个人借款利息，故该组证据的内容亦无法证明本案所涉股权转让前股东黄庭森有损害公司的利益的行为，本院对该组证据不予采信。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为：本案所涉《关于邓绍学退股事宜决议》中有关四年内还清邓绍学400万的约定是否有效。
本院认为：本案森沃公司原三名股东黄亮庭、邓绍学、韩晶于2017年11月21日签暑的《关于邓绍学退股事宜决议》一方面约定邓绍学持有的森沃公司49%的股权全部由森沃公司回购，另一方面又约定邓绍学所持股权由现股东黄亮庭、韩晶接收，于合同签订后两天进行股份转让。由于股权回购与公司股东之间相互转让股权是公司法上两个完全不相容的法律概念，二者的交易条件、交易主体、交易程序完全不同，二者在逻辑上不能同时并存。因此，《关于邓绍学退股事宜决议》同时约定邓绍学以股权回购和股权转让两种方式退出对森沃公司的投资显系当事人对股权回购与股权转让的概念存在混淆，当事人的真实意思只可能是其中一种，即要么为股权回购，要么为股权转让。纵观本案证据情况，本院认为，当事人的真实意思应为股权转让。首先，从《关于邓绍学退股事宜决议》列明的交易主体来看，其列名的甲、乙、丙三方分别为股东黄亮庭、邓绍学、韩晶，森沃公司虽然亦在前述决议上加盖有公章，但并未被列为交易主体。由于股权回购的交易主体为公司及被回购的股东，而股东间股权转让的交易主体均为股东，因此，就《关于邓绍学退股事宜决议》列明的交易主体而言，本案当事人间的真实意思表示应为股东间的股权转让。其次，黄亮庭、邓绍学、韩晶于同一天签署的《股东会决议》及两份《股权转让协议书》的内容亦印证了三名股东一致的真实意思表示系邓绍学以与其他两位股东转让股权的方式退出对森沃公司的投资。第三，从三方当事人实际履行行为看，《关于邓绍学退股事宜决议》签暑后，邓绍学原来所持森沃公司的股权已于2017年12月25日变更登记至黄亮庭、韩晶名下，且森沃公司增资前的原注册资本并未减少（如系股权回购则应经相应公告程序后减少公司注册资本），也就是说邓绍学实际上也是通过向股东黄亮庭、韩晶转让股权的方式退出对森沃公司的投资的。第四，本案从邓绍学的起诉来看，其也是以股东韩晶为被告而非以森沃公司为被告，且邓绍学对一审判决将本案定性为股权转让纠纷也并不持异议，也就是说邓绍学对其系以向其他股东转让股权的方式退出对森沃公司的投资也是认可的。因此，本院认定，《关于邓绍学退股事宜决议》的真实意思系股权转让，而非股权回购，其有关公司回购股权的表述均应理解为向其他股东转让股权，其有关付款期限的约定（四年内付清）亦应理解为股权受让人向股权转让人支付股权转让款的期限。该付款期限的约定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应为有效。邓绍学主张《关于邓绍学退股事宜决议》中有关付款期限的约定系股权回购中公司支付回购款的期限，因股权回购违反法律规定，故包括支付回购款期限在内的所有有关股权回购的约定均应认定为无效的理由与现有证据证明的事实不符，不能成立。在股权转让双方已经约定股权转让款的支付期限的情形下，合同法有关债权人有权随时要求履行的规定已无适用余地，邓绍学上诉主张韩晶应一次性支付股权转让款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同时，《关于邓绍学退股事宜决议》载明，双方之所以将付款期限约定为四年内付清系因双方同时约定邓绍学不承担其本应承担的公司亏损75万元，该约定兼顾了双方的利益，邓绍学主张四年内付清的约定明显对其不公的理由亦与现有证据证明的事实不符，不成成立。
依照《关于邓绍学退股事宜决议》的约定，本案所涉股权转让款应自2017年12月1日起四年内付清，邓绍学于2018年1月24日即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本不符合起诉条件，但鉴于韩晶对原审判决其于2018年12月1日前、2019年12月1日前、2020年12月1日前、2021年12月1日前分别向邓绍学还款50万元未提出上诉，故本院对一审判决结果不再予以调整。
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恰当，依法应予维持。邓绍学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22800元（邓绍学已预交），由邓绍学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朱红洲
审 判 员 尹为民
审 判 员 关俊峰
二〇一八年八月八日
法官助理 戴倩倩
书 记 员 徐 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