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川民再65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第三人、二审被上诉人)：蒋文公，男，1968年4月1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阆中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柯长青，四川源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蒋文树，男，1957年2月1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阆中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葛黎，四川伊丽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阆中市人民政府七里街道办事处。住所地：四川省阆中市七里大道。
法定代表人：廖劲松，该办事处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仕强（系阆中市人民政府七里街道办事处副主任），男，汉族，1963年11月15日出生，住四川省阆中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强，四川纪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蒋文公因与被申请人蒋文树、一审被告四川省阆中市人民政府七里街道办事处（以下简称七里办事处）所有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南中法民终字第27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再审申请。本院于2017年6月6日作出（2017）川民申153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再审申请人蒋文公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柯长青、被申请人蒋文树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葛黎及一审被告七里办事处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仕强、王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蒋文公申请再审称：1.原审认定事实错误，再审申请人父母1992年写的《说明》及被申请人1992年亲笔书写的《申请》是对家庭共有财产的合法处分，已经履行，应予认可；2.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争议的土地及房屋产权在1992年已完成权属转移，未办理变更登记系历史原因，二审法院适用2007年才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属适用法律不当；3.原审法院程序不当，未对《和解协议书》进行质证。
蒋文树辩称：二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蒋文公的再审请求及理由。
七里办事处述称：七里办事处严格按照拆迁政策要求办理事务、签订合同，愿依照法院生效判决向权利人交付房屋。
蒋文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称：判决七里办事处向其支付拆迁安置补助费、搬家费、附属物补偿费等合计31206.95元；支付2014年1月30日至2015年3月30日期间的临时安置补助费19138.56元；七里办事处向其交付南池小区五期电梯安置还房三单元五层A北82.24平方米房屋和九层A北82.24平方米房屋并负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蒋文树与蒋文公系亲兄弟。1989年由蒋文公和父母共同在位于阆中市宅基地上修建了八十余平方米砖混结构房屋数间，因建房负债数万元（第三人称负债八万余元），1991年父母准备将自己的房屋分给蒋文树和蒋文公，因1989年修建房屋时负债较多，蒋文树与前妻张绍容提出不要房屋也不还债。1992年4月24日蒋文树父母书面说明：“各级领导：根据蒋文树申请退出家庭房屋财产一事，他不享受房屋财产，一切建房债务均由蒋文公负责偿还，享受财产，今后蒋文树、张绍容不得提出非议，另外借张应柱砖壹仟匹由蒋文公付还，青瓦壹百匹由蒋文公付还。请领导见证为感。注：蒋文树回家按来客接待。蒋元勋亲笔，张桂兰。92.4.24日”，1992年4月30日蒋文树书立《申请》：“兹有你们的儿子儿媳蒋文树、张绍容，因住房一事，为了减轻自己所承受的房屋经济外债，重新自立生活门路，现决定将自己的住房、财产、经济等转给你们处理（注：从立约之日起我就搬出此地，从此无任何理由过问此事）。另外，蒋文树的财产处理后，包括张绍容在内，任何人都不得干涉和非议。但是，在赡养父母问题上，我必须按照法律的有关规定，分文不少，如数付出。希望父母和各级政府领导监督执行，如违约者，本人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蒋文树、张绍容、蒋文树父母、蒋文公和亲友以及村民委员会干部以召开家庭会议的形式予以确定，蒋文树、张绍容、调解人员、部分亲友和村委会、村民小组在《申请》上签字盖章，房屋归蒋文公所有，后蒋文树及张绍容搬出房屋另外居住。蒋文树对蒋文公的承诺和自己的申请无异议。蒋文公偿还了与父母共建房屋所欠债务（蒋文公称有八万余元）。2009年蒋文公投资修建第二层房屋。2000年7月1日阆中市国土局统一换证，蒋文公持1991年原阆中县国土局颁发给蒋文树和蒋文公的《集体土地登记卡》办理了蒋文树和蒋文公的《集体土地使用证》，2012年1月18日蒋文公申请危房拆迁，2012年7月31日，蒋文树特别授权委托蒋文公办理与七里办事处商谈和签订《房屋安置补偿协议》事宜。蒋文树辩解委托书内容被更改，要求鉴定，但在法院确定的期限内，至今未向法院提交书面申请和预交鉴定费。同时查明，本案讼争房屋位于阆中市电梯安置还房三单元五层A北82.24平方米房屋和九层A北82.24平方米房屋，系蒋文树土地使用证所载土地范围内房屋，七里办事处已将讼争房屋按照《房屋安置补偿协议》中约定的安置补偿等费用支付给了蒋文公，并履行了相关义务，该房屋因发生争议未交付。蒋文树八十年代初顶替父亲到阆中市航运公司工作，转为非农业户口，1993年至1998年在四川省广元监狱服刑。
一审法院认为，蒋文树认可给蒋文公出具了办理与七里办事处商谈和签订《房屋安置补偿协议》等事务的委托书，但又主张委托书内容被更改，申请鉴定，但在法院指定的期限内无正当理由不提出鉴定申请，也不预交鉴定费用，致使法院对案件争议的事实无法通过鉴定意见予以认定，蒋文树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蒋文树主张委托书内容被更改的事实不成立，该委托书合法有效，蒋文公处理蒋文树《房屋安置补偿协议》中约定的委托事务行为合法有效，因此，七里办事处向蒋文树的受托人，即蒋文公履行义务，符合法律法规，七里办事处暂时未交付争议的房屋，也是为了保护当事人的利益和便于房屋确权后纠纷的妥善解决，并无不妥之处；蒋文树对1992年父母的说明和自己的申请无异议，且该说明和申请是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亦符合法律法规，应属有效，故能够认定蒋文树以不偿还应承担的与父母、蒋文公和自己共同大家庭的债务为条件，放弃家庭共同财产，即房屋的分割和父母财产的继承；虽然被拆迁房屋土地使用权证登记在蒋文树名下，但实际该被拆迁房屋早在1992年就确定归蒋文公所有。另外，蒋文树八十年代初就因顶替父亲工作转为了非农业户口。二十多年来蒋文树未提出异议，蒋文树不能因本案被拆迁房屋土地使用权登记在自己名下，而主张讼争房屋系其所有。故认定讼争调换房屋应属蒋文公所有。
一审法院判决：一、驳回蒋文树的诉讼请求；二、位于阆中市电梯安置还房三单元五层A北82.24平方米房屋和九层A北82.24平方米房屋归蒋文公所有；三、阆中市人民政府七里街道办事处将位于阆中市电梯安置还房三单元五层A北82.24平方米房屋和九层A北82.24平方米房屋交付给蒋文公。案件受理费8000元，蒋文树负担6000元，蒋文公负担2000元。
蒋文树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其全部诉讼请求。
二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7月31日，蒋文树出具的委托书内容为“委托人蒋文树因在外地务工，未能及时回家，现委托其弟蒋文公将房屋拆迁事项全权代理”。2015年4月9日，蒋文树在一审法院以七里办事处为被告、蒋文公为第三人提起诉讼，请求七里办事处给付各项安置补助、补偿费50345.51元，并交付诉争的两套住房和负担案件受理费；2015年5月22日，蒋文公向原审法院提交了第三人参加诉讼申请书，要求判令讼争房屋和相应的补偿、补助费归其所有并在符合交付条件时由七里办事处直接向其交付。蒋文公提交的1992年4月以前其家庭累积债务和修房债务的证据，累计金额不足10000元。形成于1991年11月18日的蒋文树的集体土地使用登记载明用地面积85.44平方米，蒋文公的用地面积149.52平方米。形成于2000年4月、7月的蒋文树阆集用（2000）字第85487号、阆集用（2000）字第85643号集体土地使用证载明蒋文树房屋建筑占地面积85.44平方米、蒋文公房屋建筑占地面积149.52平方米共计234.96平方米。在拆迁中，经测绘认定蒋文树房屋产权面积82.24平方米，蒋文公房屋产权面积325.19平方米；前述房屋因拆迁共还房五套，总面积452.42平方米，共获得临时过渡费17028.69元、附属物补偿费44185.20元，此款已由蒋文公实际领取。本案讼争的两套房屋因争议尚未交付。在一审庭审中，蒋文公认可蒋文树在1998年刑满释放后在有争议的被拆迁房屋内居住的事实，但其在二审庭审中又称1992年以后，其一直占有、使用原登记于蒋文树名下的被拆迁房屋。二审中，蒋文树表示自愿补偿蒋文公当年修建被拆迁房屋费用人民币20000元。
二审法院认为，蒋文树、蒋文公的父母于1992年4月24日书立的文书和蒋文树与其前妻张绍蓉于1992年4月30日自书的申请具有分家析产协议的性质，尤其是该份申请上有村委会、村民小组签章和调解人、见证人的签字，故虽蒋文树提出申请内容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但由于其未提供证明其此项主张成立的证据，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对其此项上诉理由,不予采信，应当认定该申请内容系其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从本案查明事实看，蒋文树确未履行当年建房等家庭债务的偿还义务，但其在第二次刑满释放后,外出务工前仍长期居住使用其原有住房，蒋文公在原审庭审时亦认可该事实。由此可见，申请载明的“从立约之日起，我就搬出此地”的承诺并未得到履行。《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法律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由于蒋文树父母及蒋文公在修建房屋后，于1991年11月将房屋宅基地使用权分别登记在蒋文树、蒋文公名下，且在阆中市国土局2000年统一换证时，乃至在2012年7月31日房屋被拆迁时，蒋文公亦未依据申请向登记机关进行变更登记，故蒋文树在原有房屋被拆迁时，其仍是原有房屋所有权人之一。而且，在原有房屋被拆迁时，蒋文公接受蒋文树委托，就蒋文树应享有的原有房屋份额和其享有的房屋份额，以两人的名义与七里办事处订立了《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该协议合法有效，各方当事人均应按协议履行。因此，蒋文公主张讼争拆迁还房二套均应归其所有并应向其交付的理由不成立，不予支持。同时，鉴于蒋文公或蒋文树均未取得讼争还房产权登记的实际情况，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之规定，蒋文公主张讼争还房归其所有的理由不成立，亦不予支持。七里办事处应当按照前述协议约定，将位于南池小区五期三单元九层A北82.24平方米的房屋交付给蒋文树。由于蒋文树并未针对七里办事处提起上诉，且七里办事处已将相应的拆迁安置补助费等实际支付给了蒋文树在处理拆迁安置事项上的委托人即蒋文公，故蒋文树提出的要求七里办事处再向其支付拆迁安置补助费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在本案二审审理中，蒋文树自愿补偿蒋文公当年修建被拆迁房屋费用20000元，此系对自己民事权利的处分，二审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阆中市人民法院（2015）阆民初字第1472号民事判决的第一项、第二项，即“驳回蒋文树的诉讼请求”和“位于阆中市电梯安置还房三单元五层A北82.24平方米的房屋和九层A北82.24平方米的房屋归蒋文公所有”；二、变更阆中市人民法院（2015）阆民初字1472号民事判决的第三项，即“阆中市人民政府七里街道办事处将位于阆中市电梯安置还房三单元五层A北82.24平方米房屋和九层A北82.24平方米房屋交付给蒋文公”为“阆中市人民政府七里街道办事处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将位于阆中市电梯安置还房三单元五层A北82.24平方米房屋交付给蒋文公，将位于阆中市电梯安置还房三单元九层A北82.24平方米房屋交付给蒋文树”；三、蒋文树在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补偿蒋文公人民币20000元；四、驳回蒋文树、蒋文公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000元，共计16000元，由蒋文树负担10000元，蒋文公负担6000元。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一、二审查明的事实一致。另查明：
1.房屋拆迁发生于2012年，根据拆迁要求，2010年以后房屋权属不准变更。
2.拆迁补偿房屋一共五套，登记在蒋文树名下的案涉争议房屋为A北九楼的82.24平方米房屋一套。
3.双方当事人二审期间曾达成和解协议，蒋文树同意支付8万元房屋补偿款给蒋文公，购买诉争房屋，双方均签字盖手印。
本院再审认为，蒋文树父母书写的文书与蒋文树自己书写的《申请》是当事人真实意思的表示，符合法律规定，合法有效。虽涉案拆迁房屋未办理过户手续，但根据蒋文树父母书写的文书及蒋文树自己书写的《申请》，能确定蒋文树已以不偿还应承担的自己与父母、蒋文公共同大家庭的债务为条件，放弃了家庭共同财产即房屋的分割和父母财产的继承，而蒋文公也为此承担并偿还了大家庭的债务，蒋文公应享有被拆迁房屋的所有权利，结合蒋文树二十多年来从未对1992年其父母出具的文书及其自书的《申请》提出过异议，亦从未履行过偿还因修建涉案拆迁房屋所欠的债务的义务的客观事实，蒋文树以自己曾经在案涉拆迁房屋居住及涉案拆迁房屋登记在其名下为由，否认自己曾认可的其父母出具的文书和其自书的《申请》，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蒋文树对涉案拆迁房屋不享受相关权利，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二审判决在确定蒋文树父母书写的文书和蒋文树自书《申请》合法有效的情况下，又以涉案不动产转移并未对外发生效力为由，否定了双方当事人在1992年对涉案拆迁房屋权属约定，属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
综上，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二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南充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南中法民终字第2791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阆中市人民法院（2015）阆民初字第1472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8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000元，共计16000元，由蒋文树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卢 忠
审判员 任冀川
审判员 何 丛
二〇一八年二月五日
书记员 杨 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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