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5）通中行终字第0050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南通市华锦服饰有限公司，住所地如皋市丁堰镇凤山社区24组。
法定代表人陈紫禁，经理。
委托代理人袁绍明，如东县掘港镇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如皋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如皋市政务中心B楼12F。
法定代表人纪成如，局长。
行政负责人薛正刚，如皋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副局长。
委托代理人张敢，如皋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吴志国。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吴飞。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吴小妹。
被上诉人吴志国、吴飞、吴小妹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居家云，如皋市东陈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南通市华锦服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锦公司）因工伤行政确认一案，不服如东县人民法院（2015）东行初字第00219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1月1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吴志国、吴飞、吴小妹分别系张启兰的配偶及女儿，张启兰于××××年××月××日生，未参加企业职工养老保险，未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
张启兰系华锦公司整烫工，华锦公司的作息时间一般为上午7时30分至11时30分，下午12时至19时。2014年5月12日19时20分左右，案外人郑建林驾驶苏F×××××号小型普通客车沿新3**省道由东向西行驶至68KM＋250M时，与由北向南步行过公路的张启兰发生碰撞交通事故，致张启兰受伤并于当日死亡。同年6月13日，如皋市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大队作出皋公交认字（2014）第00379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郑建林承担该起事故的主要责任，张启兰承担该起事故的次要责任。
2014年8月27日，吴志国、吴飞、吴小妹向如皋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如皋人社局）提出工伤认定申请，同年9月10日，如皋人社局向吴志国、吴飞、吴小妹发出工伤认定受理通知书，同日，如皋人社局向华锦公司发出认定工伤限期举证告知书，2014年11月8日，因吴志国、吴飞、吴小妹与华锦公司就有关事项尚需调解、协商，故向如皋人社局申请延期作出工伤认定决定。2014年12月18日，如皋人社局作出皋人社工认字（2014）A139号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2014年5月12日，张启兰从用人单位下班回家，途经新3**省道68KM＋250M如皋市丁堰镇堰南村十四组路段发生交通事故，致张启兰受伤并于当日死亡。张启兰受到的事故伤害，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六）项的规定，属于工伤认定范围，予以认定为工伤。华锦公司不服，向如皋市人民政府提起行政复议，复议机关决定维持涉诉工伤认定。华锦公司仍不服，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该工伤认定决定。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国务院《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二十条的规定，如皋人社局作为工伤保险主管部门，对其主管的行政区域内企业职工的工伤认定申请具有审查并作出认定的职责。
本案各方对张启兰在华锦公司务工，于2014年5月12日19时20分左右发生交通事故导致张启兰受伤并于当日死亡的事实无异议。本案的争议焦点：1、张启兰与华锦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2、涉诉工伤认定事实是否清楚，程序是否合法，适用法律是否正确？
关于张启兰与华锦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的问题。华锦公司认为，张启兰虽在公司工作，但因其已超过法定退休年龄，无法与其签订劳动合同，故二者属于雇佣关系，不属于《工伤保险条例》调整的范围。对此，一审法院认为，（1）劳动关系是劳动者基于从属关系，向用人单位提供职业性的劳动，由用人单位给付劳动报酬所形成的法律关系。劳动者与用人单位间不仅存在财产关系即经济关系，还存在着人身关系即行政隶属关系。劳动者除提供劳动之外，还要接受用人单位的管理，服从其安排，遵守其规章制度（如考勤制度、考核制度、奖惩规范等）等，服从用人单位的人事安排。而雇佣关系系双方完全平等，仅存在平等主体之间的财产关系，彼此之间无从属性，不存在行政隶属关系，提供劳务一方提供劳务，接受劳务一方支付劳务报酬，各自独立、地位平等。由此可见，双方主体之间是否存在管理与被管理关系、是否需要严格遵守用人单位的劳动规章制度，是区分劳动关系与雇佣关系的重要标准。本案中，张启兰虽在华锦公司工作，但其与公司之间并未签订相关协议以明确约定双方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从庭审查明的事实来看，张启兰从事的工种是整烫工，华锦公司有着较为严格的上下班时间，且为张启兰配发了工作服，为其办理了江苏如皋农村商业银行卡用于发放工资，由此可见，张启兰系在华锦公司指定的工作场所、限定的工作时间内，从事其安排的劳动、受其管理、遵守其劳动规章制度并获得劳动报酬，符合劳动关系的特征。（2）关于张启兰已超过法定退休年龄，是否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劳动关系主体资格的问题，对此，《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规定，用人单位自用工之日起即与劳动者建立劳动关系。第四十四条规定，劳动者开始依法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的，劳动合同终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七条规定，用人单位与其招用的已经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或领取退休金的人员发生用工争议，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按劳务关系处理。由此可见，对于用人单位招聘的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者，发生争议时按劳动关系还是劳务关系处理，并非以劳动者的年龄为标准，而是以劳动者是否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或者领取养老金为标准。此外，依《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十六条的规定精神，只有参加基本养老保险、达到法定退休年龄，累计缴费满十五年的才可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本案中，张启兰虽已达到退休年龄，但因其并未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依据上述法律及司法解释的规定精神，张启兰与华锦公司之间系劳动关系，符合工伤认定的主体资格。故对华锦公司提出的其与张启兰间系雇佣关系而非劳动关系的主张，一审法院未予支持。
关于涉诉工伤认定事实是否清楚，程序是否合法，适用法律是否正确的问题，争议主要集中在张启兰于2014年5月12日所受交通事故伤害，能否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六）项的规定认定为工伤。《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六）项规定，在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或者城市轨道交通、客运轮渡、火车事故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本案中，张启兰的下班时间系19时左右，事故发生的时间是19时20分左右，通过如皋人社局提供的交通事故认定书以及简易线路图可以看出，事故发生的地点位于华锦公司与张启兰家的合理路线上，因此，属于在合理时间和合理路线的“上下班途中”所发生的交通事故，且张启兰在该事故中负非主要责任，符合认定工伤的条件。另外，《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九条第二款规定，职工或者其近亲属认为是工伤，用人单位不认为是工伤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本案华锦公司亦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并非在下班途中所发生的交通事故”，故根据上述条例的规定，张启兰所受的事故伤害，应当认定为工伤。
需要指出的是，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二十条规定，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应当自受理工伤认定申请之日起60日内作出工伤认定的决定，并书面通知申请工伤认定的职工或者其近亲属和该职工所在单位。作出工伤认定决定需要以司法机关或者有关行政主管部门的结论为依据的，在司法机关或者有关行政主管部门尚未作出结论期间，作出工伤认定决定的时限中止。本案中，如皋人社局于2014年8月27日受理工伤认定申请，于同年12月18日作出涉诉工伤认定决定，已经超过了条例规定的期限。但是之所以超期作出工伤认定决定，是因吴志国等人与华锦公司之间就张启兰意外亡故后的补偿等事宜尚有调解、协商的可能，曾向如皋人社局提出延期作出工伤认定的申请。虽然该事由并非法定的期限中止事由，但是从立法者在立法时确定工伤认定程序办理期限的目的来看，立法者是为了提高工作效率，防止劳动保障行政部门无故拖延办理，损害劳动者、用人单位的合法权益。既然本案如皋人社局并非无故拖延，且在吴志国等人和华锦公司未能就有关事项达成一致协议时，及时作出了涉诉工伤认定决定，且该决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仅程序上存有瑕疵，该瑕疵尚不影响其行政行为的合法性。综上，华锦公司所主张的理由及诉讼请求，不符合法律规定，依法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华锦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华锦公司不服提起上诉称，张启兰与本公司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被上诉人作出案涉工伤认定决定书认定事实不清，程序不合法，适用法律不正确。请求二审法院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如皋人社局答辩意见同一审，即认为：1、张启兰在华锦公司务工，公司为其配发工作服，定期支付报酬，符合劳动关系的基本特征；2、张启兰虽然已超过法定退休年龄，但并未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与用人单位之间形成的用工关系受到《工伤保险条例》的调整；3、交通事故发生的时间和地点系在合理时间和合理路线的上下班途中，且张启兰在该事故中承担非本人主要责任；4、本局作出的工伤认定程序合法。综上，请求法院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吴志国、吴飞、吴小妹的共同委托代理人述称，案涉工伤认定决定书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华锦公司提起上诉后，一审法院已将各方当事人提供的证据材料随案移送本院。
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和采信的证据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与一审法院认定的相同。
关于张启兰与华锦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规定，劳动者开始依法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的，劳动合同终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七条规定，用人单位与其招用的已经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或领取退休金的人员发生用工争议，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按劳务关系处理。据此，对于用人单位招用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者，发生争议时按劳动关系还是劳务关系处理，并非以劳动者的年龄为标准，而是以劳动者是否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或者领取退休金为标准。劳社部发（2005）12号《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对事实劳动关系的内涵作了如下界定：一、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本案中，张启兰受聘于华锦公司，虽然未与公司签订协议，但张启兰从事公司安排的劳动，接受公司管理，遵守公司的劳动规章制度并获得报酬，符合劳动关系的特征，故应当认定其与华锦公司之间存在事实上的劳动关系，属于《工伤保险条例》的调整范围。
关于案涉工伤认定决定认定事实是否清楚，程序是否合法，适用法律是否正确的问题。《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工伤，其中第六项规定的情形为“在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或者城市轨道交通、客运渡轮、火车事故伤害的”。本案中，张启兰下班时间为19时左右，事故发生在19时20分左右，事故发生地点位于张启兰家与华锦公司的合理路线上，且张启兰在事故中负非主要责任，符合前述认定工伤的条件。对于上诉人提出的案涉工伤认定决定未及时作出的问题，一审法院已经详细阐述，本院在此不再赘述。
综上，张启兰所受事故伤害，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款第（六）项规定的应当认定为工伤的情形。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华锦公司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南通市华锦服饰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潘建明
代理审判员 鲍 蕊
代理审判员 张祺炜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日
书 记 员 吴 迪
附：本判决适用的相关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