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3民终168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周克廷，男，1986年11月20日出生，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学孔，男，1949年9月10日出生，汉族，系周克廷父亲。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志红，河南省绿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感通电子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王向群，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谭学延，广东汇森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周克廷因与被上诉人深圳市感通电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感通公司)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04)深龙法民初字第65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05年12月8日作出（2005）深中法民一终字第2800号民事裁定，裁定撤销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04)深龙法民初字第6546号民事判决，并驳回周克廷的起诉。周克廷不服该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08年11月3日作出（2008）深中法民六再字第17号民事裁定，裁定维持（2005）深中法民一终字第2800号民事裁定。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审本案，于2017年11月20日作出（2017）粤民再417号民事裁定，裁定撤销本院（2008）深中法民六再字第17号、（2005）深中法民一终字第2800号民事裁定，并指令本院对本案进行审理。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周克廷上诉请求撤销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04)深龙法民初字第6546号民事判决，并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周克廷“非因连续加班，身体疲劳”而请假休息有误。二、一审判决认定周克廷“跳楼摔伤，徇情自杀”是周克廷父亲认可的基础事实，且签订该“协议”是其真实意思的表示，该事实的认定是错误的。1.该“协议”是无权代理人签订的，对周克廷不发生法律效力。该“协议”签订时周克廷已满17岁，是以自己的劳动收入为主要生活来源，依法应视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周克廷并未委托其父亲周学孔与感通公司协商赔偿一事，更没有授权其与感通公司达成相关协议。感通公司没有催告周克廷对该“协议”予以追认，周克廷对该“协议”的内容也一直未予认可。故该“协议”对周克廷根本不发生任何法律效力。2.关于本“协议”中所写的所谓的基础事实。“跳楼摔伤”是感通公司推卸责任的唯一理由。而“徇情自杀”是感通公司认定周克廷“跳楼摔伤”的原因，但“徇情自杀”一说，感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王向群已在一审当庭承认是纯属编造，那么“跳楼摔伤”一说也就不攻自破。也就是说所谓基础事实，是感通公司为了推卸责任事先编造好的事实。对于编造的事实根本谈不上周克廷父亲认可。3.关于该“协议”签订的背景。(1)周克廷生命受到严重威胁，已经欠医院巨额医疗费，且仍急需用钱治疗；(2)感通公司拒不履行其赔偿责任；(3)周克廷的父亲周学孔当时已是乞讨度日，身无分文。无奈之下，周克廷的父亲为了让周克廷得到及时治疗，私自与感通公司签订了连自己都不明白的所谓“协议”。根据本案已知事实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该“协议”显然是感通公司乘人之危所签，不是周克廷父亲真实意思表示，与感通公司该承担的责任相比，该“协议”显失公平。综上，该“协议”是一份无权代理人签订，虚构基础事实，感通公司乘人之危所签订的，依法应予撤销。三、一审判决认定栏杆高度与周克廷的损害后果无因果关系有误。周克廷从宿舍楼四楼栏杆处摔下，感通公司的宿舍楼栏杆过低(不符合关于栏杆高度的有关要求，且没有采取任何安全防护措施)是周克廷摔伤的主要原因。周克廷的损害后果与栏杆的高度有因果关系。另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条第(四)项的规定，建筑物致人损害的侵权诉讼，由建筑物的所有人或管理人对其无过错承担举证责任。本案感通公司有过错，且其过错与周克廷的损害后果有因果关系，感通公司应承担赔偿责任。周克廷在二审调查时补充：请求赔偿的金额由原964060.12元变更为1491456元。周克廷在本案诉讼期间其本人的家庭发生了很大变化，从第一次诉讼开始是17岁未成年未婚，至今历经14年，现周克廷已结婚并育有三子女。三子女的年龄分别为：13岁、10岁、7岁；周克廷的父亲今年69岁，母亲65岁，故增加被抚养人生活费并将之前的残疾赔偿金费用根据现行赔偿标准调整为681730元，两项费用共计154148元。
被上诉人感通公司辩称，一、当庭收到的周克廷增加诉讼请求申请中并未列明赔偿数额的计算依据。本案审理是对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04)深龙法民初字第6546号案的上诉，周克廷提出的这一项变更不属于本诉讼审理的范围。二、周克廷上诉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基础是感通公司存在侵权行为，且侵权行为与周克廷的伤残后果有因果关系，而这一事实基础经过前面的审理均没有证据证实，故周克廷的请求不能成立。
周克廷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感通公司赔偿周克廷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等相关费用共计964060.12元；2、本案诉讼费由感通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周克廷于2003年9月19日入职感通公司。2003年11月26日早上至中午周克廷当班，下午1时许，周克廷以身体不适为由请假，获准后回宿舍(四楼403室)休息。下午2时30分许，周克廷被发现坠落在宿舍楼面前的水泥地面上，受伤严重。感通公司的单位主管马某接到通知后赶到现场，打120急救电话，将周克廷送往平湖人民医院抢救，并于当日18时转送深圳市第二人民医院继续住院治疗。同年12月17日周克廷自行离院，返回家乡河南省xx县继续治疗，现尚欠深圳市第二人民医院的部分医疗费未支付。2003年12月15日，周克廷的法定代理人周学孔与感通公司签订协议书，协议约定由感通公司资助周克廷回家路费1500元，并记载有“周克廷跳楼摔伤，殉情自杀”、“公司出于人道主义，预付医疗费柒千多元”、“今后双方再无任何关系，甲方不付任何法律责任”等内容。案发后，感通公司一共支付周克廷人民币7680.5元。周克廷以“感通公司让其连续加班，使其极度疲劳，注意力下降，且感通公司宿舍楼的走廊栏杆高度过低，导致其坠楼摔伤”为由，诉至一审法院。案发时，感通公司宿舍楼四楼走廊的水泥栏杆的高度为87cm，二楼走廊的水泥栏杆高度为93cm，与建设部1987年10月1日施行的《民用建筑设计通则》要求的栏杆高度105cm有差距；案发后，四楼走廊栏杆加高至113cm，二楼走廊栏杆加高至117cm。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人身权、财产权受法律保护。本案争议的焦点有：一、感通公司是否让周克廷连续加班；二、周克廷坠落前所处的楼层；三、协议书的效力；四、走廊栏杆的高度是否与周克廷的受伤存在因果关系。对焦点一，周克廷提供了录音带及对证人周某等3人调查笔录。但周克廷的代理人在对感通公司的主管马某进行录音时未表明其律师身份，亦未告知将进行录音这一事实，该证据欠缺合法性，不予确认其证据力；对三份调查笔录，根据证据规则，证人应当出庭，接受当事人的质询，对该三份调查笔录的证明力，不予确认。而且周克廷提出的证人陈某的证言及请假条也证实案发当日下午，周克廷系在正常上班时间请假休息，并非连续加班“极度疲劳”而请假休息。对周克廷提出的“感通公司让周克廷连续加班，使周克廷极度疲劳，注意力下降”的主张，不予采信。对焦点二，周克廷主张其系从四楼摔下，感通公司主张周克廷从二楼跳下，双方都未能提交相应的证据证实，但均认可周克廷系从宿舍楼坠地受伤。对焦点三，感通公司主张周克廷系“跳楼摔伤”，提供协议一份予以证明；周克廷则诉称系疲劳致高坠摔伤，并称协议“显失公平，系被迫为之”，应予撤销。民事行为显失公平的结果，多因欺诈、胁迫、乘人之危等恶意行为所致，依法可请求变更或撤销；而对显失公平的民事行为的结果所依赖的经当事人认可的基础事实，即周克廷“跳楼摔伤”这一事实，则非撤销权行使之范围。本案周克廷之法定代理人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具有相当社会阅历，理应预见到民事行为的后果。现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周克廷之法定代理人系处于被胁迫情形或感通公司有乘人之危的行为，故该协议应当视为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对焦点四，感通公司宿舍楼走廊栏杆虽未达《民用建筑设计通则》要求的高度，仅为损害后果的发生提供了可能性，但并非损害后果发生的原因，即栏杆高度与周克廷的受伤没有直接的、必然的因果关系。本案周克廷坠楼受伤，应当得到及时的医疗和社会救助。但本案属普通人身损害赔偿纠纷，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周克廷应就其所受伤害与感通公司的行为存在因果关系及感通公司存在过错进行举证。现周克廷未能提供上述相关证据，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周克廷所提供的证明其蒙受损失的人体损伤伤残等级评定书等证据，与本案无关联性，不予采纳。依照（修订前）《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七十条第一款、第一百三十八条、（修订前）《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九条、第一百零六第二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五十五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周克廷对深圳市感通电子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4651元，由周克廷负担(此款周克廷已申请缓交，周克廷应于判决书送达之日缴纳)。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周克廷的宿舍在感通公司宿舍楼四楼403房。证人马某、王某的证言及宿舍楼照片证实，周克廷坠楼受伤的地点在宿舍楼201房下方，201房与403房垂直对应地点相距8米左右。感通公司在一审庭审中对协议中载明“殉情自杀”的解释为：“这份协议是当时一个姓张的副总写的，我们根据事发时各种情况判断，认定周克廷是行窃未遂，但考虑到其还是一个未满18岁的孩子，因此在协议上写了双方都能接受的说法'殉情自杀'。周克廷在跳楼摔伤前确实也与其女朋友吴某（四川人）有激烈的争吵，女方提出要分手，这个女孩现在还在周克廷家里住”。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健康权纠纷，周克廷二审明确要求感通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事由系感通公司宿舍楼走廊的栏杆过低，双方当事人对周克廷在宿舍楼坠楼受伤及宿舍楼走廊的栏杆未到达《民用建筑设计通则》要求的高度没有异议，故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周克廷受伤与宿舍楼走廊的栏杆不符合标准之间是否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
周克廷主张其在宿舍中听到响声后出门查看，由于感通公司宿舍楼走廊的栏杆过低，致使其不慎坠楼。因周克廷坠楼时无人目击，缺乏证实周克廷坠楼经过的直接证据，故对于周克廷的该主张，仅能通过当事人陈述及其他相关证据予以分析推定。首先，周克廷主张其在宿舍中听到响声后出门查看，但在本次二审调查前均未明确响声为何种声音，又为何查看。周克廷对该关键事实陈述模糊不清，不合常理。至本次二审调查，经法庭询问，周克廷的代理人才明确响声为脚步声，查看的目的在于向他人询问附近的医院。但本案未有任何证据证实除周克廷外，当时宿舍楼有其他人走动。其次，周克廷主张其出宿舍门口查看而坠楼，但201房与403房垂直对应地点相距8米左右，在无外力作用的情况下，从403宿舍门口坠楼不可能坠落到201宿舍下方。第三，周克廷的父亲与感通公司签订的协议中，载明周克廷跳楼摔伤。周克廷主张该协议系受胁迫所签，没有证据证明，本院不予采信。周克廷还以无权代理、显示公平为由主张该协议无效，但该主张所影响的仅为协议双方对各自权利义务的处分行为，对于协议中载明周克廷跳楼摔伤这一基础事实，在没有反证的情况下，应予确认。协议载明的“殉情自杀”虽由感通公司所否认，但感通公司对此作出解释，亦非恶意虚构。虽然现有证据均无法证实周克廷坠楼的原因，但通过前述分析，足以否定周克廷关于不慎坠楼的主张。因此，周克廷主张不慎坠楼没有事实依据，无法证实其坠楼受伤与感通公司宿舍楼走廊的栏杆不符合标准之间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
周克廷关于连续加班的主张，一审判决已作详细分析，本院不再赘述。本案周克廷坠楼受伤不属于建筑物致人损害的情形，周克廷主张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四条第一款第(四)项关于建筑物致人损害的规定，本院不予支持。因此，感通公司对周克廷坠楼受伤不存在过错，周克廷主张感通公司赔偿损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周克廷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440.6元，由上诉人周克廷负担,本院准予免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雅媛
审判员 伍 芹
审判员 陈 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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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八年七月九日
书记员 涂 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