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6052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徐永年，男，1954年9月26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徐汇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栽，上海市杨浦区大桥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委托诉讼代理人：殷敏，上海丰启耘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一审被告）：杨伟琴，女，1958年12月20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徐汇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栽，上海市杨浦区大桥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委托诉讼代理人：殷敏，上海丰启耘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上海明永工程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普陀区真光路1473弄3号4层4202室。
法定代表人：黄东明，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陆文，上海普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巍巍，该公司员工。
上诉人徐永年、杨伟琴为与被上诉人上海明永工程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明永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2016）沪0104民初168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5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同年6月21日对本案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徐永年、杨伟琴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明永公司提出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或者裁定发回重审。主要事实和理由：1、支票存根上的“借款”二字并非徐永年所写，是明永公司篡改，在徐永年收取支票时是看不到存根上的有关借款的记载的，而且如果在支票票面上记载了借款，徐永年也是不会接受的，因此并不存在借款事实，而是徐永年和黄东明两人合意分配的利润，即劳务费，劳务费不需要归还；2、2014年12月29日《董事会决议》第14条约定“对于目前存在财务账目上徐、黄所借用的费用，由于大部分用于公司各项开支（包括支付公司内部奖金与费用、外部开支等），应由公司总经理安排对冲销账”，在此非常明确地表明了划定财务界限的时间，并一致同意决定将徐、黄两名股东所涉及的2014年12月31日前的相关款项问题应当由现任管理者将上述财务帐调整好，根本不存在还款内容；3、专项审计报告中所涉及的款项均为明永公司两位股东一致协商确认的对于公司利润分发钱款，两名股东均是按照此方式提取的款项，存根上记载为“借款”是为了做账的需要；4、明永公司章程上明确禁止股东向公司借款，徐永年取得的是分红及劳务费；5、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且自然人和法人之间的借款，应适用书面形式，而本案没有书面借款合同。本案应适用我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七条（借款合同采用书面形式，但自然人之间借款另有约定的除外。借款合同的内容包括借款种类、币种、用途、数额、利率、期限和还款方式等条款。）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原告以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为依据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依据基础法律关系提出抗辩或者反诉，并提供证据证明债权纠纷非民间借贷行为引起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查明的案件事实，按照基础法律关系审理。”
被上诉人明永公司辩称：一审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应予驳回。
一审中，明永公司的诉讼请求如下：判令徐永年、杨伟琴共同归还明永公司借款2,079,527.74元。事实和理由：徐永年、杨伟琴系夫妻关系。徐永年系明永公司股东之一，2008年至2014年期间徐永年与杨伟琴均以个人名义向明永公司借款。明永公司开具支票，通过银行汇款等方式将款项汇入徐永年或杨伟琴名下账户；同时，徐永年还向明永公司出具了三张借条借得部分现金，以上两项共计2,079,527.74元，至今未还。
徐永年、杨伟琴共同辩称，对诉请款项金额无异议，徐永年确实收到以上款项，但明永公司汇入徐永年或杨伟琴账户的款项均为徐永年的合法工资收入，并非借款；徐永年除了担任监事职务每月从明永公司领取3,500元的固定工资，还是明永公司持股50%的股东，因此其与明永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黄东明曾口头约定若公司的业绩好，徐永年每月的工资可适当多得一些，支取方式就是从财务处以支票的形式开具，金额并不固定。至于有几笔汇至杨伟琴账户的款项，实际收款人也是徐永年，杨伟琴只是受徐永年的委托去银行办理取款等事宜。
对此明永公司的补充意见为：根据己方提供的审计报告所示，所有汇入徐永年及杨伟琴账户的支票存根用途一栏均记载为借款，且金额与明永公司财务进账单的记载相吻合，故款项的性质应为借款，并非其工资收入。徐永年在明永公司担任监事一职，每月基本工资为3,500元，在本次诉讼中并未涉及。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
徐永年系明永公司股东并担任公司监事，与公司法定代表人黄东明各占50%股份。
2016年3月28日，明永公司委托上海XX事务所对2008-2014年期间“其他应收款-
徐永年”科目的往来明细进行专项审核，审核结果为，截止2014年12月31日，“其他应收款-徐永年”科目余额2,069,192.74元。
另查，2013年11月22日，徐永年向明永公司出具《借条》：今借公司私用叁仟元正；2014年6月5日，徐永年向明永公司出具《借条》：借用公司伍仟元正（给多多）；2014年9月28日，徐永年向明永公司暂借贰仟叁佰叁拾伍元（2,235元）。以上三笔款项均为现金，其中，第三笔暂借款大写金额与小写金额不一致，庭审中双方当事人一致确认以大写金额为准，三项合计金额为10,335元。
再查，2014年12月29日，明永公司召开董事会并形成董事会决议一份，主要内容有，决定推举曹巍巍担任公司总经理；对公司创始人黄东明、徐永年若其二人退居二线，仍可享受每月领取现有水平的工资等待遇；同时，对于目前存在于财务账目上的徐永年、黄东明所借用的费用，由于大部分用于公司各项开支（包括支付公司内部奖金与费用、外部开支等），故应由公司总经理安排对冲销账。
一审审理中，双方一致确认徐永年的每月基本工资为3,500元，为此，明永公司还提供了2014年3月-12月期间的工资表，3月-10月的实发工资受款人签章处均有徐永年本人签字。
一审法院审理后认为，自然人与企业之间的借贷属于民间借贷，只要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真实即可认定为有效。借条系证明双方借贷法律关系存在的直接证据。本案所涉款项由两部分组成，对于专项审计报告中确定的金额2,069,192.74元，这部分款项的性质是借款还是劳务费？对此，一审法院认为，明永公司仅依据汇款支票存根主张其与徐永年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现徐永年抗辩称双方不存在借贷关系，其收到的款项均为劳务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原告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转账系偿还双方之前借款或其他债务，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依据上述规定，应由徐永年举证证明其存在取得这部分劳务费的合理依据。但徐永年并未出具相关书面证据证明其每月除从明永公司领取基本工资3,500元之外，还能以支票的形式领取高昂的不固定劳务费，这一节事实徐永年称得到了明永公司黄东明的口头确认，除此之外无其他证据予以佐证，也未得到黄东明本人的证实，明永公司对这部分款项的性质认定又与徐永年截然相反。况且劳务费区别于工资薪金，系个人从事非雇佣类劳务所取得的收入，这与徐永年因公司职务所取得的工资或者因其股东身份所取得的其自称的额外收入并非同一性质。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就徐永年出示的现有证据而言，无法证明其存在每月从明永公司获取4-5万元劳务费的合理依据，故应由其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一审法院对徐永年、杨伟琴的该项抗辩意见不予采信。
关于三份现金《借条》所涉金额10,335元，对于这部分款项的性质为借款双方均无异议，但是否应由徐永年及杨伟琴予以归还？一审法院认为徐永年自称将从公司所借的现金均用于工地开销，但其并未提供相应支出明细或消费凭证，虽然董事会决议约定可由公司安排对冲销账，明永公司也表示只要徐永年能够提供发票即可安排销账，鉴于目前徐永年无法提供相应消费凭证，无法确定款项的实际用途，故一审法院对其抗辩意见不予采信。一审法院据此认定，徐永年与明永公司之间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徐永年与杨伟琴系夫妻关系，徐永年作为借款人，借贷关系发生于二者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故明永公司要求杨伟琴承担共同还款责任，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本案中，双方未对还款期限作出明确约定，根据相关法律规定，贷款人可以催告借款人在合理期限内返还。现明永公司在多次向徐永年催要借款无果的情况下起诉，明永公司已履行了法律规定的催告义务，徐永年及杨伟琴应当及时履行全额还款义务。一审法院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规定判决：徐永年、杨伟琴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归还明永公司借款2,079,527.74元。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3,436元，由徐永年、杨伟琴共同负担。
一审判决后，徐永年、杨伟琴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当事人双方亦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上诉人徐永年、杨伟琴在本院二审庭审中提交如下证据：1、司法鉴定意见书；2、上海市公安局案件接报回执单；3、明永公司章程。拟证明：1、支票上的用途“劳务费”三字非徐永年本人书写；2、2017年6月20日徐永年因曹巍巍从案外人上海XX有限公司划出45万元涉嫌侵占而报案；3、明永公司章程约定股东不能向公司借款。明永公司质证称：1、对《司法鉴定意见书》的真实性无异议，但是“劳务费”三字是否徐永年所写不重要，徐永年1998年至2014年一直在明永公司上班，掌管公司人事和财务，其不应该不知道款项做账为借款的事实；另，关于支票上记载为“差旅费”的支出款项，徐永年并未提供相应发票冲账，在审计报告中体现为徐永年的借款；银行规定公司钱款汇入个人账户不能超过5万元，且支票用途一栏不能填写为“借款”，即公司不能向个人出借款项，因此支票上记载为“劳务费”；2、关于案件接报单，与本案无关；3、关于明永公司章程，真实性无异议，徐永年作为公司股东长期管理公司，巧立名目借了公司款项。本院对前述证据认证如下：证据1，明永公司质证对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予以认定为本案证据。证据2与本案不具有直接关联性，本院不予确认。证据3，章程中的禁止性规定不能用来逆推违反章程的行为就不存在，因此章程规定的内容对本案审理无实质影响，本院不予认定为本案证据。
关于2014年12月29日的董事会决议中的对冲销账的约定，明永公司称只要徐永年提供的发票合法合规，明永公司可以安排冲账，但二审期间徐永年提供的发票经明永公司审查，均不符合上述要求，故明永公司表示不能冲账。
经本院主持调解，当事人各方争执不下，致调解不成。
本案争议焦点：专项审计报告中“其他应收款-
徐永年2,069,192.74元”和徐永年出具的三张借条所涉款项10,335元性质是否均为借款，徐永年、杨伟琴是否负有共同返还之责。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证明。明永公司主张其与徐永年之间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应予举证。我国合同法第十二章“借款合同”第一百九十六条规定：借款合同是借款人向贷款人借款，到期返还借款并支付利息的合同。第一百九十七条规定：借款合同采用书面形式，但自然人之间借款另有约定的除外。借款合同的内容包括借款种类、币种、用途、数额、利率、期限和还款方式等条款。依据明永公司的主张，其与徐永年之间存在借款关系，明永公司为此提供了三张借条、专项审计报告和支票存根等。徐永年辩称：专项审计报告所涉206万余元并非借款，而是分红及劳务费，此为对明永公司主张的基础法律关系提出了抗辩。《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原告以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为依据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依据基础法律关系提出抗辩或者反诉，并提供证据证明债权纠纷非民间借贷行为引起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查明的案件事实，按照基础法律关系审理。徐永年为证明双方之间存在的是借款关系之外的基础法律关系，提供了记载“劳务费”为支付事由的支票、2014年12月29日具有“对冲销账”内容的董事会决议等证据。对此，本院认为，明永公司举证的支票存根上尽管有“借款”字样的记载及有徐永年的签字，但对照前述合同法和司法解释的规定，该记载缺少借款合同必备的基本要件，且支票存根上对请款事由的记载与支票票面上的记载事项不一致，即当事人双方之间欠缺借款的合意。至于专项审计报告，则为事后审计单位依据明永公司的单方申请作出的审计，其结论为存在向徐永年的“其他应收款”，显然“其他应收款”不能被直接确定为就是借款，且审计结论不是证明当事人双方之间存在借款事实及借款合意的直接证据。况且，2014年12月29日的董事会决议中言明：对于目前存在于财务账目上的徐永年、黄东明所借用的费用，由于大部分用于公司各项开支（包括支付公司内部奖金与费用、外部开支等），故应由公司总经理安排对冲销账，因此依据该份决议的内容，当事人之间并未将系争206万余元款项的性质转化为借款予以处理，而是约定为应予对冲销账的费用。至此，明永公司主张206万余元款项系借款，其举证不足以证明相关事实的存在，其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进一步承担举证证明责任。明永公司主张徐永年掌控公司，巧立名目向公司借款，但其关于徐永年掌控公司的举证不足。据此，明永公司关于其与徐永年之间存在2,069,192.74元借款关系并要求徐永年等予以归还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明永公司在本案中举证的三张借条，系徐永年出具，借款的意思表示明确，双方形成了借款合意，在明永公司提出主张的情况下，徐永年理应予以归还。明永公司关于10,335元借款的主张，具备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该节事实亦反证明永公司完全具备条件以徐永年向明永公司出具借条的方式向徐永年出借款项，然明永公司并未就案涉2,069,192.74元以该方式与徐永年予以确认和固定借款事实。对比之下，明永公司对此的财务处理不但不具有一致性，而且也形成了自身举证困难及造成其相应诉讼主张缺乏可信性的不利后果。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的规定处理本案，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据此作出的判决有误，本院应予纠正并作出相应改判。上诉人徐永年、杨伟琴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部分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一百九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2016）沪0104民初16837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徐永年、上诉人杨伟琴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归还被上诉人上海明永工程设备有限公司借款10,335元。
如未按本判决履行金钱给付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3,436元，由上诉人徐永年、杨伟琴负担113元，由被上诉人上海明永工程设备有限公司负担23,32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3,436元，由上诉人徐永年、杨伟琴负担113元，由被上诉人上海明永工程设备有限公司负担23,323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周理庸
审判员 黄 英
审判员 杨 苏
二〇一七年九月八日
书记员 陈 月
附：相关法律条文
1、《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
2、《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
3、《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
借款合同是借款人向贷款人借款，到期返还借款并支付利息的合同。
4、《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七条
借款合同采用书面形式，但自然人之间借款另有约定的除外。借款合同的内容包括借款种类、币种、用途、数额、利率、期限和还款方式等条款。
5、《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
原告以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为依据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依据基础法律关系提出抗辩或者反诉，并提供证据证明债权纠纷非民间借贷行为引起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查明的案件事实，按照基础法律关系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