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冀民终68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邯郸市光明桥支行，住所地邯郸市丛台区光明北大街351号。
负责人：郝卫东，该支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涛，河北浩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韩深。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苏玉，北京华贸硅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石育锋，北京华贸硅谷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曲雅洁�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文学，河北十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邯郸市光明桥支行（以下简称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与被上诉人韩深及原审第三人曲雅洁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一案，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4月9日作出（2013）邯市民三初字第37号民事判决，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不服该判决，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2月3日作出（2014）冀民一终字第296号民事裁定，将本案发回重审。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另行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重新审理，并于2016年6月15日作出（2015）邯市民三初字第00006号民事判决，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仍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9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邓涛，被上诉人韩深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朱苏玉、石育锋，原�第三人曲雅洁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文学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韩深的诉讼请求；2、依法将本案移送公安机关立案侦查，追究相关涉嫌犯罪人员的刑事责任；3、本案上诉费用由韩深承担。事实和理由：一、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没有代韩深保管存折，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依据存折办理的支取款符合规定。韩深称其到银行支取存款，银行一直推脱不给存折，导致其无法支取存款，毫无事实依据。本案争议的“证明”因违法而无效，不能作为支取款项和要求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承担付款责任的依据。首先，证明中加盖的印章是银行内部的业务专用章，仅能在特定场所用于办理规定的业务种类。具体而言包括：对外签发存单（存折）、余额对账单以及出具挂失申请书和现金、转账的记账凭证业务。该章根本没有对外签署“证明”的效力。其次，根据《储蓄管理条例》第三条之规定，储蓄机构仅能开具存折式存单作为凭证，个人凭存折式存单可以支取存款本金和利息。该证明根本不能成为支取存款的有效凭证。再次，韩深持有的证明真实意思表示根本不是保管存折，而是以本身就不合法的形式，掩盖高利贷借款的交易过程。最后，韩深对于证明的真实用途及后续实际授权第三人曲雅洁等支取款项的客观事实也是明知的。二、韩深已经授权他人通过转账方式予以支取，并且取款行为、过程均符合《储蓄管理条例》等相关规定，一审判决支持韩深再次支取该款项毫无事实依据。本案实为韩深、裴海川及第三人曲雅洁等人参与下的民间借贷行为，所谓的证明仅是债权人作为要挟债务人按约定还款的工具，并据此达到恶意转嫁责任给银行的违法目的。三�本案如果按一审判决认定的韩深不知晓其账户内款项的支取情况，便存在着盗取款项的刑事犯罪行为，本着先刑事后民事的原则，应当中止审理，依法移送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四、本案应当依法追加裴海川、齐广川、周慧等关键当事人，实际取款人为本案被告或第三人参加诉讼。请求二审法院能够依法查明真相，维护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的合法权益。
韩深口头答辩称，一、通过原审法院查明，韩深在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处开设6个存折账户，实际存款6000500元属客观事实，且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出具证明再次确认存款关系以及取款条件，在韩深要求取款时遭到拒绝，导致韩深合法财产权利受到侵害，因此，本案中韩深依据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开具的证明以及存折复印件主张全部权利合法有效。二、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认为证明属违法无效，没有任何法律依�。理由如下：1、双方对存款的事实并无争议，证明的内容与存款事实一致，因此，证明是真实合法有效的。2、证明上加盖的印章对外具有公示公信的法律效力，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不能以内部规定对抗韩深的权利。3、存折存放于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行长曲雅洁处，并由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出具证明，曲雅洁的行为属于职务行为，因职务行为产生的后果理应由其单位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承担，且证明的出具并不违反曲雅洁的真实意思表示。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也无相反证据印证其主张。4、本案中韩深主张权利不仅仅是证明还有存折的复印件，因此依据相关法律规定，并不能排除证明作为主张权利的有效证据使用。三、韩深存款后从未支取过所存款项，也没有授权任何人支取任何款项。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应承担全部存款的兑付义务。理由如下：1、韩深存款后，从未向任何人出具授权委托书以及向他人提供身份证原件及告知密码，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所举全部证据均不属实。2、导致韩深全部存款不能支取的原因系由于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的违规违法操作，主要表现在6笔存款的转款手续中未对韩深身份证件进行核实，未在手续中登记代理人身份、姓名以及进行核实，也没有签名，以上违规操作行为的法律责任理应由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承担，而不应成为拒绝兑付存款的理由。四、本案经省法院发回重审，发还后，邯郸中院将全部案卷移送至邯郸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经过公安机关审查，未予刑事立案。因此本案不符合先刑后民的原则。五、本案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要求追加裴海川等人为第三人无法律依据，因以上人员已经以证人的身份在几次庭审中出现，其身份不能重合，且对本案案件事实无影响，故追加理由不成立。六、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所谓的逻辑判断和无法回避的问题，完全是由于其单方推断，并无法律和事实依据，其理由不能成立。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曲雅洁口头答辩称，一、本案从客观事实上讲，韩深的起诉与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无关，对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的上诉请求及事实理由不持反对意见，但曲雅洁与韩深、吕子昂等人串通不是事实，其理由不能成立，曲雅洁不认识韩深和吕子昂。二、虽然出具证明是曲雅洁的个人行为，但不是曲雅洁借用的款，真正的借款人是裴海川，曲雅洁只是帮忙，为此恳请二审法院以二审查明的事实，根据我国的法律法规依法裁判。
韩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偿还韩深存款本金6000500元及利息150013元（暂计算至2013年5月12日，以后利息继续计算）；二、判令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担本案诉讼费及保全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12月13日，韩深在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开设五个账户，共计存款5000500元，账号与存款数额分别为60×××42存款1000100元、账号为60×××59存款1000100元、账号为60×××00存款1000100元、账号为60×××34存款1000100元、账号为60×××18存款1000100元。同日，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分别向韩深开具五份证明，其中一份内容为：“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收到韩深现金存款（存折号／账号：60×××42）人民币壹佰万零壹佰元整（1000100元）存折暂在曲雅洁处保存，本存款只限于本人凭此证明领取存折到该支行支取。”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在该证明上加盖业务专用章，曲雅洁予以签字。其他四份证明除账号外，其内容与上述证明一致。
2012年12月14日，韩深在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再次开设账号为60×××13的账户，存款100万元。邮储�行光明桥支行亦向韩深出具证明，内容为：“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收到韩深现金存款（存折号／账号：60×××13）人民币壹佰万元整（1000000元）存折暂在曲雅洁处保存，本存款只限于本人凭此证明领取存折到该支行支取”。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在以上证明上加盖业务专用章，曲雅洁予以签字。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出具六份证明后，存折在曲雅洁处保存，曲雅洁原为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行长。
账号为60×××18的账户存款100万元转入卡号为62×××66牛海娟的账户中。将账号为60×××34、60×××00、60×××59各100万元，共计300万元，取出后存入尾号为60×××42韩深的账户中，并将该账户中的共计400万元转入账户名为张凡的卡号为62×××93的账户中。账号为60×××13的账户中的100万元，由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工作人员周慧将该笔款项先行取出，后存入张凡的账户中，张凡系�雅洁儿子。2012年12月17日将在张凡账户中的440万元转入户名为曹军湘，卡号为62×××17的账户中。以上转款均没有韩深的本人签字。
一审法院认为：韩深在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开设账户，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为其出具存折和证明。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虽称其并没有开具证明的业务，但本案中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却为韩深开具证明，且证明上加盖了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的章，证明原件仍在韩深处。根据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出具的证明，存款只限于本人凭证明领取存折后支取存款。但现韩深账户中的存款已被支取，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未能举出证据证明取款系韩深同意，且韩深亦不认可其知晓以上存款的取出。故韩深现依据证明请求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支付其存款及利息的请求，予以支持。对于利息部分，因本案为储蓄存款合同纠纷，故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应�存款之日起支付韩深同期存款利息。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八条之规定，判决：一、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邯郸市光明桥支行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偿还韩深存款本金6000500元及利息（利息自2012年12月14日起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存款利率计算）；二、驳回韩深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4850元，由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邯郸市光明桥支行负担。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
韩深为河北钇上股权投资基金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钇上公司）的会计，有邯郸县人民法院（2015）邯县民初字第989号民事判决书予以证实。韩深称本案存款时其已经不是钇上公司的会计，但未提供证据�以证实。（2015）邯县民初字第989号民事判决认定在2011年1月至2014年4月期间钇上公司一直用韩深的银行卡与他人进行投资交易活动。本案存款时间为2012年12月，韩深称其存款时已经不是钇上公司的工作人员无证据支持，故韩深作为钇上公司会计的身份应予认定。
案外人裴海川曾在原二审庭审中出庭作证：韩深存入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的6000500元实为钇上公司对裴海川的借款，裴海川与钇上公司口头约定借款本金为600万元，月息5分，借期一个月，钇上公司要求用银行存款的方式履行借款，并要求银行出具证明。钇上公司将款项以其工作人员韩深的名义存入银行后，将存折留在银行，并将存折密码告诉了裴海川等人，该笔款项便由裴海川支配。裴海川委托其业务员齐广川到银行对该笔款项进行了转账。裴海川在借款前向中间人常海清支付了30万元好处费，向钇上公司支付了30万元的高额利息，裴海川委托其司机杨哲将该30万元转账至韩深账户。裴海川和钇上公司之间没有书面借款协议。韩深对裴海川上述证言不予认可。韩深认可于2012年12月12日收到杨哲30万元款项，杨哲曾出具证明证实该30万元系受裴海川委托转款。韩深称其与杨哲之间有其他债权债务关系，但始终未提交证据予以证实。
2012年12月13日，韩深在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存款5000500元，次日韩深再次存入100万元，涉案600万元均于存款当天转入他人账户。韩深存款方式为凭密码支取的活期存折，韩深并未重新设置取款密码，该存折的密码仍为初始密码888888，曲雅洁、裴海川等多人均知道该存折密码。韩深对他人知道存折密码没有合理解释。裴海川等多人证明，韩深将存款存入银行后即将密码告知裴海川，韩深对裴海川取款一事是明知的。
涉案600�元中有100万元转入牛海娟的账户，偿还了裴海川对牛海娟的债务。其余500万元先转入张凡的账户，张凡系曲雅洁儿子。2012年12月17日张凡账户中的440万元又转入曹军湘的账户，偿还了裴海川对陈默的债务，曹军湘账户为陈默指定的收款账户。原二审庭审中，陈默曾出庭作证证明：一是证明本案600万元实为钇上公司与裴海川之间的借款。陈默与裴海川是高中同学，当时在邮××银行邯郸市行工作，钇上公司要求以存款方式履行借款，并让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为韩深出具证明，一开始被曲雅洁拒绝，后经陈默协调，促成了该笔借款。二是证明裴海川本身尚欠陈默440万元，张凡账户中的440万元用于偿还了裴海川对陈默的债务，曹军湘为陈默指定的收款账户。涉案的600万元款项全部由裴海川支配或使用。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是否应向韩深偿还存款本金6000500元及利息。韩深于2012年12月13日、2012年12月14日在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存入6000500元，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为韩深办理了六张活期存折，双方形成了储蓄存款关系。其中600万元均于存款当天被齐广川取出或转入他人账户，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称韩深对于取款或转账一事是明知并同意的，视为韩深支取了款项，银行无需再承担还款责任，韩深对此不予认可，双方争议较大。对于韩深是否明知并同意他人取款，首先，本案存折为活期存折且需凭密码支取，作为取款重要信息的密码只能由存款人掌握，而韩深将存有巨额款项的存折留在银行交由他人保管，又不对初始密码进行重置，此种行为严重违背社会常理，而韩深对此始终不能做出合理解释。其次，原二审庭审中，裴海川出庭作证证实该笔存款实为钇上公司与裴海�之间的借款，裴海川的证言与杨哲、齐广川、陈默等证言相吻合，与曲雅洁的陈述基本一致，证言中涉及的一些细节与本案查明的事实相符。例如，韩深的身份为钇上公司的会计，韩深存入银行的款项实为钇上公司的资金，韩深于2012年12月12日收取裴海川委托杨哲转款30万元等。韩深既不能证明涉案大笔资金的合理来源，也未对收取裴海川30万元款项的行为作出合理解释，更无反证推翻裴海川等多名证人证言的真实性。裴海川支付给韩深的30万元正好是600万元借款一个月的利息，韩深代钇上公司收取利息的行为恰恰印证了裴海川的证言，证实了该款项是钇上公司对裴海川的借款，存入银行后便由裴海川支配和使用，韩深作为钇上公司的会计对此是明知的。第三，该600万元均是存款当天即被取出或转走，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及曲雅洁均称该笔款项存入后立即被取出，因此银行存、取手续中留存的韩深身份证复印件是同一份，编号是一样的。当天钇上公司负责人员、裴海川委托的取款人齐广川等均在现场，韩深第一天也在场，对取款一事均是明知的。韩深一方的代理人虽不认可银行及曲雅洁的上述说法，但对存款的具体情况并不知悉，由于银行取款或转账回单上不显示存、取款之日的具体时间，且因时间久远银行的监控录像已经无法提取，故无法再现当时的真实情况。为了更好的查明案件事实，本院多次要求韩深本人到庭说明情况，但韩深无合理理由拒绝到庭，本院只能根据已查明的事实结合其他证据予以综合判断，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和曲雅洁的陈述能够和其他证据相互印证，据此认定韩深明知并且同意他人将款项取走更具有真实性和合理性。最后，（2015）邯县民初字第989号民事判决认定在2011年1月至2014年4月期间钇上公司一�用韩深的银行卡与他人进行投资理财的交易活动，也可以印证本案的真实关系为钇上公司与案外人裴海川之间借款关系。钇上公司用韩深的名义将款项存入银行，再由借款人取走，完成了民间借贷的出借行为，同时其在银行的存、取款行为亦告终结。综上，既然韩深对于他人支取款项是明知并同意的，那么韩深再次要求银行返还存款及利息无事实和法律依据，邮储银行光明桥支行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原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三）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撤销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邯市民三初字第00006号民事判决；
驳回韩深的诉讼请求。
二审案件受理费各54850元，均由韩深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马艳辉
代理审判员 吴晓慧
代理审判员 申 毅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张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