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诸暨市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0681民初4102号
原告：浙江淘宝网络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余杭区五常街道文一西路969号1幢6楼601室。
法定代表人：张勇，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永强，浙江海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琳，浙江海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薛狄枫，男，1989年9月8日出生，汉族，诸暨市人，住诸暨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方超强，北京盈科（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浙江淘宝网络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淘宝公司）与被告薛狄枫网络服务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8年3月19日立案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淘宝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沈永强、程琳，被告薛狄枫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方超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淘宝公司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被告赔偿原告损失240000元；2、判令被告赔偿原告合理支出（律师费）20000元。事实和理由：一、淘宝网及其假货治理体系。淘宝公司系淘宝网（××）的经营者。淘宝网是中国深受欢迎的网购零售平台，经过十多年的快速发展，已经成为世界范围的第三方电子商务交易平台。淘宝网创办于2003年，当时网络购物在中国刚刚起步。淘宝网为解决消费者在网上购物的信任问题，创新性的创设了一整套交易体系和技术，包括解决了支付信任问题的支付宝担保交易、消费者权益保障规则体系、七天无理由退货规则体系、消费者评价体系、售假商家严厉惩戒体系等等。淘宝网在电子商务领域的这些创举，使得消费者对淘宝网的信任度越来越高，网络购物迅速发展为中国消费的主流以及消费者购物和生活的新选择、新方式，成为中国经济发展的新支撑。随着电子商务的深入发展，原来蛰居以线下销售的假货也开始向网络蔓延。淘宝网为严打假货，设定了严格且完善的处罚规则，依据售假卖家行为的严重程度实施扣分、商品下架、店铺屏蔽、限制参加活动、关店、扣除保证金、永不得再开店等一系列的处罚措施。淘宝网还利用大数据的方法对疑似假货信息进行建模，实时扫描商品信息以定位疑似假货链接并进行删除、扣分等相应处罚。同时，淘宝网还创设了神秘购买制度，在志愿者的协助下，对于疑似假货进行实物购买，购买后交由权利人进行鉴定，并依照假货鉴定结果对商品和商家进行相应的处罚。但即便如此，仍然有恶意售假的商家抱着侥幸心理，规避淘宝网的规则和系统，在其经营的网络店铺中销售假货，严重损害消费者的利益，也严重损害了淘宝网的声誉，给淘宝网造成了经济和商誉上的负面影响。二、被告实施了售假行为。被告薛狄枫于2011年10月7日在淘宝网上注册，会员名为“feng87700459”。经（2016）浙0681刑初1060号《刑事判决书》查明，2013年下半年至2016年4月期间，被告先后在自己家中及同村中宅251号租房中，从诸暨市大唐镇袜业市场购入假冒耐克、阿迪达斯、匡威、Lee等注册商标的袜子，并通过淘宝店铺进行销售获利，销售额共计24万余元，并因此被诸暨市人民法院以销售假冒注册商标商品罪处以刑罚。三、被告的行为严重违反了其作为网络经营者与淘宝网之间的合同约定，给淘宝网造成经济和商誉上的严重负面影响，应赔偿损失。由原告与被告之间签署的《淘宝平台服务协议》第4.2条约定：用户应当确保其在淘宝平台上发布的商品及/或服务享有相应的权利，不得在淘宝平台上销售以下侵犯他人知识产权或其它合法权益的商品。第6.3条约定：如用户的行为使淘宝/或其关联公司/支付宝公司遭受损失(包括自身的直接经济损失/商誉损失及对外支付的赔偿金、和解款、律师费、诉讼费等间接经济损失)，用户应赔偿淘宝及/或其关联公司、支付宝公司的上述全部损失。被告明知其在淘宝网上销售的商品系假冒注册商标的商品，也明知淘宝网上不允许出售假货仍然持续大量在淘宝上出售假货，其行为降低了消费者对淘宝网的依赖和社会公众对淘宝网的良好评价，直接损害了淘宝网财产权益，同时对淘宝网的商誉造成了损害，构成了严重违约。淘宝网为了打击被告的此类售假行为，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资金开发系统、分析海量数据、协助有关部门执法、处理消费者及权利人投诉、实施神秘购买及鉴定、对遭到损失的消费者实施先行赔付等等，被告的违约行为给原告造成了巨大的成本压力，应当对原告的损失予以赔偿。原告为启动本案，支付律师费20000元，也应由被告承担。综上所述，请求判如所请。
被告薛狄枫辩称，一、原告所起诉的售假事实不清，部分行为已过诉讼时效。原告起诉被告的售假行为，系（2016）浙0681刑判决书查明的售假行为。但该刑事判决书对于具体侵权事实细节并未披露，仅仅表述为“2013年至2016年4月期间…销售金额达24万元…”，而具体什么时间、销售了什么、以及销售金额多少等等均未清晰列明。被告认为，原告既然要求被告承担违约责任，应当明确其所主张的具体售假行为，这是其应负的举证义务。此外，由于原告起诉售假行为时间跨度长，部分行为已经超过了法定的诉讼时效；虽然2017年新出台的《民法总则》已经将诉讼时效调整至3年，并于2017年10月1日生效，但至少2015年10月1日前的销售行为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不应当在本案中作为起诉的事实依据。换言之，仍在有效诉讼时效中的仅2015年10月1日至2016年4月份期间的售假行为，原告应当履行举证责任，进一步明确有效诉讼时效内的售假行为，以及被告相应的售假金额。需要明确的是，这一金额明显小于24万元，按持续时间的比例来推算，这期间的销售金额仅占总金额的30%，不足7万元人民币。二、本案系网络服务合同纠纷，原告据以起诉的协议约定不充分。原告提交的店铺注册信息显示，被告薛狄枫的店铺注册日期为2009年11月23日；在合同违约责任纠纷中，各方是否违约及是否需要承担违约责任，应当以达成协议时合同条款为判断和评价；若合同存在多次变更的，则应当以疑似违约行为发生时，变更后的合同条款来判断和评价。而本案中，原告仅提供了2014年1月13日的《淘宝注册协议》，原告也无法证实该协议及被告注册时期和售假时的《淘宝注册协议》，是否存在原告主张被告承担违约责任的相应条款约定。若原告无法提供，则应当判决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三、被告未对原告造成损害，无须承担违约责任，且起诉索赔金额过高。根据原告起诉的理由，其所主张的损失无非包括三个方面：直接损失、商誉损失以及间接损失。但被告并未对其造成相应损失，理由如下：1、首先，被告未对原告造成直接经济损失，原告也未举证此方面的损失。2、其次，被告未对原告造成诸如对外支付赔偿金、和解款等间接损失，原告也未举证此方面的损失；3、再次，原告平台存在大量售假的现象在相关消费者心中是根深蒂固，其平台设立之初，就普遍存在售假情况；而大量的媒体报道、消费者投诉、行政处罚及司法判例都足以佐证原告平台上长期假货泛滥的事实；因此，被告的行为不会导致进一步加深社会对原告的否定负面评价程度。形象的表述：在一潭黑水中，再加入一滴墨水，不会让黑水变得更黑。4、最后，鉴于原告未举证提供对应的《淘宝注册协议》，律师费等支出也不应由被告承担。四、基于同一事实的不同诉讼，应酌情考虑被告已经被刑事处罚和巨额退罚的事实。被告已经因为其售假行为而被刑事处罚，且已经退赔和罚款额已经达到30万元。虽然，刑事处罚与本案原告起诉的诉讼属于两个法律关系，但毕竟是基于同一事实行为而产生的。刑事处罚和巨额的退罚金额已经让本案被告深刻了解了其行为的不当性，也使其蒙受了较大的经济损失。在针对同一事实行为而提起的其他诉讼维权中，应当考虑这一层因素。
本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
一、原告淘宝公司于2003年9月注册成立，系淘宝网的经营者，提供第三方电子商务交易平台服务。被告薛狄枫于2009年11月23日在淘宝网上注册为会员，会员名“feng87700459”,并在淘宝网上开设称为“Hello私房定制”的店铺，经营服装袜子。被告薛狄枫在注册时签署过《淘宝网服务协议》。2007年6月21日，原告淘宝公司向杭州市东方公证处申请对网页打印、下载的过程进行证据保全，该公证处出具（2007）浙杭东证字第010142号公证书，该公证书中打印的淘宝网服务协议内容包括：淘宝有权根据需要不时地制定、修改本协议或各类规则，如本协议有任何变更，淘宝将在网站上刊载公告，通知用户，如用户不同意相关变更，必须停止使用“服务”，经修订的协议经在淘宝网公布后，立即自动生效；用户在淘宝网上交易平台上不得买卖侵犯他人知识产权或其它合法权益的物品；用户理解并同意，如因其违反有关法律或者本协议之规定，使淘宝遭受任何损失，受到任何第三方的索赔，或任何行政管理部门的处罚，用户应对淘宝提供补偿，包括合理的律师费用。2014年1月10日原告淘宝公司修订的《淘宝服务协议》也载明了上述协议内容，并明确：“除另行明确声明外，淘宝平台服务包含任何淘宝及其关联公司提供的基于互联网以及移动网的相关服务，且均受本协议约束。如果您不同意本协议的约定，您应当立即停止注册/激活程序或停止使用淘宝平台服务”。
本节事实由双方陈述及原告提供的（2007）浙杭东证字第010142号公证书、（2014）浙杭钱证内字第1167号公证书确定。被告对（2007）浙杭东证字第010142号公证书的真实性提出异议，对（2014）浙杭钱证内字第1167号公证书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该版本不是被告注册会员时签署的服务协议，原告应承担举证责任。本院认为，原告提供的2007年版服务协议公证书虽系复印件，但有明确的出处，被告未提供反驳证据，本院对上述两份公证书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确认，与本案的关联性在下文中阐述。
二、2016年8月16日，诸暨市人民检察院以诸检刑诉[2016]1045号起诉书指控被告薛狄枫犯销售假冒注册商标的商品罪向本院提起公诉。本院于2016年11月12日作出（2016）浙0681刑初1060号刑事判决，该案经审理查明：2013年下半年开始至2016年4月期间，被告薛狄枫先后在自己家中及同村中宅251号租房内，从本市大唐镇袜业市场购入假冒耐克、阿迪达斯、匡威、Lee等注册商标的袜子，用“feng87700459”(支付宝账号355×××＠ｑｑ.ｃｏｍ)、“卖袜子真2”（支付宝账号182××××1260）、“tzc方明华”（支付宝账号153×××＠163.ｃｏｍ）、“star87700459”(支付宝账号147××××6432)、“楼丽可1005”（支付宝账号17×××27）等5个淘宝账户在淘宝网平台上进行销售获利，销售额共计24万余元。该判决已生效。
本节事实有原告提供的（2016）浙0681刑初1060号刑事判决书证实，被告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三、为本案诉讼，原告淘宝公司与浙江海浩律师事务所签订民事委托代理合同一份，由浙江海浩律师事务所指派律师代理本案诉讼，原告支出律师费20000元。
本节事实有原告淘宝公司提供的民事委托代理合同、进账凭证、律师费发票等证据证实，被告薛狄枫对证据的关联性提出异议。本院认为，原告淘宝公司与浙江海浩律师事务所就本案建立民事委托代理合同关系属实，产生律师费20000元由相应发票佐证，该支出在合理范围内，即使委托合同在事后补签，也不影响其法律效力，本院对证据的证明力予以确认。
审理中，原告淘宝公司另提供（2017）浙杭钱证内字第5141号公证书（内容为张凯夫专家关于假货对平台造成经济损失的研究报告）、淘宝起诉售假卖家系列案件说明、最高法发布2017年推动法治进程十大案件新闻、法治日报2017年推动中国互联网法治进程十大事件、入选《2017中国法治蓝皮书》典型案例、（2017）沪0117民初7706号民事判决书、（2017）沪01民终13085号民事判决书等证据，被告经质证，对证据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对证据的关联性不予认可。本院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被告薛狄枫为证实2015年4月至2016年4月期间因售假被原告淘宝平台处罚的情形较少的事实，提供了店铺售假投诉记录2份12页，原告淘宝公司质证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各方当事人均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本案中，被告薛狄枫于2009年11月在淘宝网上注册开设店铺，注册时签署了《淘宝网服务协议》。被告利用淘宝网络平台经营过程中，存在出售假冒注册商标商品的行为，对上述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现主要的争议焦点在于：一、原告淘宝公司在本案中提供的2007年版、2014年版淘宝服务协议能否作为认定被告违约的合同依据；二、被告薛狄枫是否存在违约；三、如果被告薛狄枫构成违约，该违约行为是否给原告淘宝公司造成损失，损失如何确定。
一、关于原告在本案中提供的淘宝服务协议能否作为合同依据。
虽然原告对淘宝平台服务协议进行不定期修订，但无论是被告注册前2007年版《淘宝网服务协议》，还是注册后修订的《淘宝服务协议》，均明示或隐含着淘宝用户不得在淘宝网平台上销售侵犯他人知识产权或其它合法权益的物品这一不作为义务。且原告公示的2014年版淘宝服务协议载明，如不同意协议的约定，应当立即停止使用淘宝平台服务。前述条款给予了用户对变更后条款是否接受的选择权，用户可以接受新的服务条款，继续原合同关系，亦可拒绝接受，解除合同关系。原告作为第三方交易平台的经营者和管理者，与用户以事先约定的方式来变更相关合同条款，不违反法律之规定。被告薛狄枫在服务协议条款变更后仍继续使用淘宝平台服务，应视为其对变更后条款的认可。基于此，本院认为2014年的《淘宝服务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之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原、被告具有法律约束力，能够作为认定被告是否违约的合同依据。
二、被告是否存在违约行为。
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淘宝服务协议》明确约定，用户不得在淘宝平台上销售或发布侵犯他人知识产权或其他合法权益的商品。被告作为淘宝用户，应恪守约定，履行自身义务。现有生效判决认定，被告通过开设的淘宝网店铺，销售假冒耐克、阿迪达斯、匡威、Lee等注册商标的袜子，侵害了权利人享有的注册商标专用权。由此可见，被告的售假行为已经违反了与原告之间的约定，其行为构成违约。
三、被告的违约行为是否给原告造成损失，损失如何确定。
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能够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被告在淘宝网上出售假货，其行为降低了消费者对淘宝网的信赖和社会公众对淘宝网的良好评价，对淘宝网的商誉造成了损害。商誉和品牌是经营者本身以及经营者提供商品或服务过程中形成的一种积极社会评价。商誉可以体现在商品、商标、企业名称上，能够在生产经营中变现为实际的商业利润，具有显著的财产属性。因《淘宝服务协议》未明确约定违约方的具体赔偿数额，本院综合考虑淘宝公司的市场知名度，被告经营时间、规模、商品种类、获利情况等因素，酌情确定被告赔偿原告损失20000元。对原告主张的律师费损失20000元，符合双方合同约定，本院予以支持。虽然被告薛狄枫因售假行为接受过一次司法评价，承担了相应的法律责任，但该责任不同于被告在本案中对原告淘宝公司所负的违约责任，故被告关于赔偿原告损失应考虑其被刑事处罚及巨额退罚的因素的辩述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薛狄枫赔偿原告浙江淘宝网络有限公司损失20000元，限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
二、被告薛狄枫赔偿原告浙江淘宝网络有限公司合理支出20000元，限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
三、驳回原告浙江淘宝网络有限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应收案件受理费5200元，依法减半收取2600元，由原告浙江淘宝网络有限公司负担1300元（已付），被告薛狄枫负担130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付本院）。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员 张晓华
二〇一八年五月三十日
书记员 骆 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