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3民终961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舍苍海，男，1972年9月13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郝旭东，北京市圣奇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欣，北京市圣奇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周秀美，女，1942年8月26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郝旭东，北京市圣奇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欣，北京市圣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海征，男，1982年5月19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雷玲，北京闻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秋生，北京闻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舍苍海、周秀美因与被上诉人王海征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16）京0113民初63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8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舍苍海，上诉人舍苍海、周秀美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郝旭东、李欣，被上诉人王海征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雷玲、王秋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舍苍海、周秀美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其一审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本案诉讼费用由王海征承担。事实理由：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在签订借款协议时，周秀美的房屋已经被私自过户到王海征名下，此借款协议属于可撤销合同。第一，原审法院认定欺诈不成立，属于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签订借款协议时房屋所有权人是王海征，王海征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舍苍海、周秀美用房屋作抵押，舍苍海、周秀美用不属于自己的房屋作抵押是错误的意思表示，并且王海征的欺诈行为已经被生效裁判文书认定；第二，原审法院对撤销权行使的除斥期间的认定属于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合同构成欺诈，是可撤销的，除斥期间起算点应该是房屋买卖合同被确认无效案件的判决生效日期。二审诉讼中，舍苍海、周秀美当庭主张，涉案抵押条款约定，如到期未偿还债务，周秀美应搬出房屋，交付给王海征，该条款属于流质抵押，应属无效条款。
王海征辩称，服从一审法院判决，要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具体答辩意见如下：1.王海征向舍苍海、周秀美出借款项及房屋抵押都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可撤销的情况，根据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舍苍海、周秀美起诉前就已经向丰台区房管局查询到了房屋的情况，因此，撤销权除斥期间的起算日期应该是2014年7月之前。2.涉案条款并非要求所有权的移转，而是为了抵押权的顺利实现约定了房屋必须腾空，因此并非流质抵押。
周秀美、舍苍海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双方于2014年6月23日签署的借款协议第五、六条；2.判令王海征承担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6月23日，周秀美、舍苍海与王海征签订《借款协议》1份。甲方（借款人）舍苍海，乙方（出借人）王海征，丙方（担保人）周秀美；协议主要记载：1.因资金周转，甲方向乙方借款人民币1643900元整；2.乙方以银行转账的方式向甲方提供借款；3.甲方向乙方借款的期限为3个月，自甲方收到乙方的银行转账借款之日起计算；4.按月付息，甲方到期一次还本金，以乙方收到甲方的银行转账还款之日为准；5.乙方同意在甲方于借款期限内还款之当日内，解除位于北京市丰台区×号房屋的抵押，乙方配合甲方到有关部门办理解押手续；6.如甲方未能在借款期内及时归还借款，丙方于借款到期日立即搬出上述房屋，丙方搬出后房屋交由乙方，甲方保证为丙方另行提供居住地；7.本协议一式三份，三方各执一份，自三方签字并甲方收到乙方银行转账借款之日起生效。
一审法院另查，2013年11月29日，舍苍海（借款人、甲方）、王海征（出借人、乙方）与舍布格、周秀美（担保人、丙方）签订借款合同，主要内容为：甲方向乙方借款人民币1700000元；借款期限七个月；担保人以二人共有的位于北京市丰台区×号房屋作为抵押物，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双方并就上述借款办理了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的公证书。
舍苍海、周秀美主张2014年6月23日的借款协议第五条约定的房屋抵押就是基于2013年11月29日借款协议所办理的抵押手续。舍苍海、周秀美主张其在2014年4月9日返还了2013年11月29日的借款协议的借款本息，但当其去房管局办理涉诉房屋的抵押权登记手续时，却王海征知涉诉房屋已被办理抵押权注销登记手续并过户至王海征名下。
2014年11月14日，周秀美、图亚、舍苍海以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为由将王海征、孟庆欣诉至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要求确认王海征、孟庆欣就涉诉房屋签订的《存量房屋买卖合同》无效，并将北京市丰台区×号房屋的产权恢复至周秀美名下。案号为（2015）丰民初字第1294号。丰台法院审理查明：2014年4月8日，孟庆欣（委托代理人）与王海征（买受人）就舍布格（出卖人）名下涉诉房屋签订《存量房买卖合同》，双方签订合同后同日向丰台区房管局申请房屋所有权转移登记。丰台法院经审理认为：舍苍海、周秀美、舍布格与王海征签订的借款合同并由公证处出具公证书，故双方已对抵押权的实现方式予以明确约定，王海征、孟庆欣虽主张舍苍海告知二人可以对房屋进行过户，但舍苍海并非房屋所有权人，其无权对抵押物进行处分，此外，依据舍苍海、王海征、周秀美于2014年6月23日签订的借款协议所载内容显示王海征在明知涉诉房屋已经过户至其名下且不存在抵押物的情况下仍同意将涉诉房屋作为舍苍海借款的抵押物并承诺在舍苍海归还借款后办理涉诉房屋的解押手续，可以证明孟庆欣、王海征未将涉诉房屋过户一事告知舍布格、周秀美。孟庆欣、王海征明知涉诉房屋为抵押物的情况下将涉诉房屋过户，且未告知舍布格、周秀美相关情况，二人的行为构成恶意串通，损害了舍布格、周秀美作为抵押人的利益，故孟庆欣代理舍布格与王海征签订的买卖合同无效。丰台法院经审理后判决：王海征孟庆欣代理舍布格与王海征于2014年4月8日签订的《存量房买卖合同》无效；王海征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协助周秀美将丰台区×号房屋所有权人由王海征变更为周秀美；驳回舍沧海、图亚的诉讼请求。该判决已于2015年12月5日生效。现涉诉房屋所有权人已变更为周秀美。
舍苍海、周秀美主张其在签署2014年6月23日的借款协议时，并不知道涉诉房屋的抵押手续已经被解除，其是在受到欺诈的情况下签署的涉诉借款协议，故要求撤销该协议的第5.6条。
王海征辩称其并不构成欺诈，舍苍海和周秀美作为借款人和担保人均是其真实意思，且根据合同法的规定，受损害方才有权提起撤销。
舍苍海称涉诉借款协议中的借款确实是真实发生的，其在提起确认合同无效的纠纷之前也一直在陆续还款。舍苍海称因其偿还了2013年的借款后，王海征迟迟不办理解除抵押手续，其因资金紧张，才第二次向王海征借款。
舍苍海称因王海征就涉诉借款提起了诉讼，在起诉时依然要求周秀美以涉诉房屋承担担保责任。舍苍海称王海征的真实目的是让其搬出涉诉房屋，其是在被欺骗的情况下签署的涉诉借款协议。
王海征主张舍苍海、周秀美知道涉诉房屋被过户的日期应是其在丰台法院提起诉讼之前，即2014年11月14日之前。现已超过了一年的除斥期间。舍苍海、周秀美主张其是在起诉后通过法院调取证据才确认过户的事实
（2015）丰民初字第1294号判决书舍苍海、周秀美诉称部分记载：经查，作为王海征朋友的孟庆欣，在周秀美、舍布格不知情的情况下，于2014年4月8日前已协助王海征办理了房屋抵押权注销登记手续，并以周秀美、舍布格的委托代理人名义与王海征签订了《存量房屋买卖合同》。
一审法院认为：王海征与周秀美、舍苍海之间的借款合同关系，一审法院予以确认。舍苍海、周秀美主张王海征的行为构成了欺诈并以此要求撤销借款协议中的第5.6条，应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根据法律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舍苍海、周秀美称其是在不知道涉诉房屋的抵押手续已经被撤销的情况下签署的涉诉借款协议，舍苍海、周秀美主张王海征的该行为构成了欺诈。根据借款协议的内容，舍苍海签署借款协议的真实意思是向王海征借款，周秀美的真实意思是以涉诉房屋作为抵押担保。虽然在签署涉诉借款协议的时候王海征未告知舍苍海、周秀美涉诉房屋的抵押手续已被解除，但该行为并不违背舍苍海、周秀美借款和做担保的真实意思，舍苍海主张其是因王海征迟迟不解除抵押手续才向王海征借的涉诉款项，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
另，撤销权必须在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否则该撤销权消灭。根据（2015）丰民初字第1294号判决书舍苍海、周秀美诉称部分的内容可见舍苍海、周秀美在2014年11月14日提起该诉讼时就明确知道了涉诉房屋抵押权被解除且房屋被过户的事实，即舍苍海、周秀美在2014年11月14日前就已经知道了撤销事由，但其直至2016年5月3日才提起了本案诉讼，已经超过了一年的时间。故舍苍海、周秀美的撤销权已经消灭。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之规定,判决驳回舍苍海、周秀美的全部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舍苍海、周秀美提交了王海征起诉其要求偿还涉案借款的起诉状以及涉案房产查询信息复印件，用以证明王海征在擅自将房屋变更至其名下后，又将涉案房屋进行了抵押登记，目前涉案房屋仍被设定了抵押权，权利人是案外人。王海征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予以认可，但不认可其证明目的。本院对于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亦予以确认，对其证明力将综合本案其他证据情况予以确定。
本院对于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为涉案借款协议第五、六条是否为流质契约，是否应予撤销。
一、涉案条款是否为流质契约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八十六条之约定，抵押权人在债务履行期届满前，不得与抵押人约定债务人不履行债务时抵押财产归债权人所有。依据该条约定，法律禁止当事人订立流质契约。关于流质契约的含义，本院认为，应是指在抵押权设立时至债务履行期限届满前，抵押权人和抵押人约定在主债权清偿期届满债权人未受清偿时，抵押人将其抵押财产的所有权移转于债权人的约款。
至于上述条款是否违反了法律关于流质契约的强制性规定，本院具体分析如下：
（一）对涉案借款协议第五条的分析
2014年6月23日，周秀美、舍苍海与王海征签订涉案《借款协议》，舍苍海为主债务人、王海征为主债权人，周秀美为抵押人。该协议第五条约定，王海征同意在舍苍海于借款期限内还款之当日内，解除位于北京市丰台区×号房屋的抵押。本案中，由于在涉案借款协议签订前，双方曾签订了其他借款协议，以涉案房屋进行了抵押担保，故本案借款协议第五条约定，债权人王海征应在舍苍海还款当日解除涉案房屋的抵押。因此，该第五条是对于主债权受清偿后办理抵押解除手续的约定，并非流质契约。
（二）对涉案借款协议第六条的分析
涉案借款协议第六条约定，如舍苍海未能在借款期内及时归还借款，周秀美于借款到期日立即搬出上述房屋，搬出后房屋交由王海征。舍苍海、周秀美主张，该条约定虽是将房屋的占有移转给王海征，但由于借款协议签订时，涉案房屋公示的所有权人已经变更为王海征，在此情况下，如约定将房屋交付给王海征，实际是对于所有权移转的约定。王海征则主张，由于周秀美已经将房屋抵押给王海征，如涉案房屋被实际居住，则可能影响其抵押权的实现，故第六条约定，周秀美搬出房屋交付给王海征，是为了保证王海征的抵押权顺利实现，并非要求周秀美转移所有权。对此，本院认为：
第一，合同是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的约定，对于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的解释，应以合同签订之时的意思表示为准。在涉案协议签订时，周秀美并不知晓房屋登记的所有权人已经发生了变更，故其本人仍是以所有权人的意思签订了涉案协议。由于所有权的权能包括占有、使用、收益、处分，一般而言，动产以占有交付作为所有权移转的表征，但房屋作为不动产，其占有的交付并非意味着所有权的移转。故在签订涉案协议时，双方约定将涉案房屋占有移转给王海征，并不能推定为周秀美是将所有权让与王海征。在合同签订并发生争议后，周秀美因对于涉案房屋真实产权情况的了解，重新解释合同签订时的意思表示，该主张不能成立。
第二，尽管在签订涉案借款协议时，房屋抵押权已经解除，王海征变更为登记的所有权人。但从房屋现状的角度看，该所有权移转已经被人民法院生效判决确认无效，登记的所有权已经恢复原状。目前，双方对于涉案条款如何理解产生了争议，但王海征作为债权人并未主张该条款即为所有权让与的约定，故在此情况下，本院亦不能认定该条款为流质契约。综合以上分析，本院认为，结合合同签订时双方意思表示、房屋现状以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等情况，舍苍海、周秀美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涉案借款协议第六条的约定系双方关于所有权让与的意思表示，故其关于上述条款系流质抵押，应属无效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
二、涉案条款是否应予撤销
舍苍海、周秀美主张，王海征隐瞒其签订合同时已经变更为房屋所有权人的事实，以欺诈方式使舍苍海、周秀美在违背真实意思表示的情况下签订了涉案条款，故应予撤销。本院认为：第一，涉案协议第五、六条约定的分别是主债权履行期届满已受清偿、未受清偿情况下，已经办理的抵押手续、抵押物的处理事宜。尽管人民法院生效裁判文书已经确认王海征与案外人恶意串通，将涉案房屋过户至王海征名下，但王海征的该行为并不足以证明双方关于抵押权的上述约定违背了真实意思表示；第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第一项之规定，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本案中，舍苍海、周秀美于2014年11月14日前即已知悉王海征转移房屋所有权的行为，但其以此为由主张撤销权的起诉时间为2016年5月3日，已经超过了法律规定的除斥期间，故其本案撤销权已经消灭。综上，一审对于舍苍海、周秀美撤销涉案条款的主张不予支持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舍苍海、周秀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舍苍海、周秀美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黎
审 判 员 杜丽霞
代理审判员 常洪雷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唐大利
书 记 员 屈赛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