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省三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琼02民终61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三亚市农工商贸易公司。
法定代表人：李逢武。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金雄。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兴杏。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海南天皓律师事务所。
法定代表人：贾雯。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勇。
上诉人三亚市农工商贸易公司（以下简称农工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海南天皓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天皓律所)委托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三亚市城郊人民法院（2017）琼0271民初27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农工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孙金雄、徐兴杏、被上诉人天皓律所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农工商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三亚市城郊人民法院（2017）琼0271民初2717号民事判决；2.改判农工商公司向天皓律所支付律师服务费6万元；3.一、二审诉讼费由天皓律所承担。
事实和理由：一、《委托代理合同》第七条约定行政诉讼案件按风险代理方式收费，违反了法律禁止性规定，属无效条款。1.律师代理行政诉讼案件实行政府指导价。国家发改委和司法部联合发布的《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2006年12月1日生效）第一条规定:“为规范律师服务收费行为，维护委托人和律师的合法权益，促进律师业健康发展，依据《价格法》和《律师法》等有关法律法规，制定本办法。”第四条规定:“律师服务收费实行政府指导价和市场调节价。”第五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律师事务所依法提供下列法律服务实行政府指导价：......（二）代理行政诉讼案件；......。”《中华人民共和国价格法》（以下简称价格法）第三条第四款规定：“政府指导价，是指依照本法规定，由政府价格主管部门或者其他有关部门，按照定价权限和范围规定基准价及其浮动幅度，指导经营者制定的价格。”可见，律师服务收费的法律依据是价格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法》（以下简称律师法），并不得违反上述两部法律的规定。律师代理行政诉讼案件收费实行政府指导价，应当严格执行政府价格主管部门制定的收费标准。
2.法律禁止律师代理行政诉讼案件时采用风险代理收费方式。《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第十二条规定:“禁止刑事诉讼案件、行政诉讼案件、国家赔偿案件以及群体性诉讼实行风险代理收费。”《海南省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2007年1月1日生效）第十三条规定:“禁止刑事诉讼案件、行政诉讼案件、国家赔偿案件以及群体性诉讼实行风险代理收费。”2006年12月，农工商公司与天皓律所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第七条约定:“天皓律所以风险代理方式收取律师服务费，收费方式分为两种，即：一是以金钱支付，按照相当于涉案土地当时价值30%的金额支付律师服务费；二是无法金钱支付时，以涉案土地使用权的30%作为律师费。”天皓律所代理农工商公司的行政诉讼案件约定了风险代理的收费方式，即代理的行政诉讼案件胜诉后，农工商公司应按当时涉案土地价值的30%支付律师服务费。该约定违反了《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和《海南省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等规范性文件的禁止性规定，该条属无效条款。
律师法第四十条第二项规定：“律师在执业活动中不得有下列行为：......（二）利用提供法律服务的便利牟取当事人争议的权益；......”如果律师利用特殊地位，利用对案件了解和手中掌握的大量证据，趁机牟取当事人争议的权益，必然对当事人的权益造成极大的侵害。本案中，天皓律所利用为农工商公司提供法律服务的便利，与农工商公司约定在案件胜诉后以争议土地使用权的30%作为律师服务费，属利用法律服务的便利牟取当事人争议的权益的行为，违反了律师法的上述规定，该部分约定亦属无效。
二、天皓律所完成了三个阶段的案件代理活动，按政府指导价可获得6万元律师服务费。《海南省律师服务收费标准》（琼发改收费[2006]1754号）第一条第一项规定：“代理民事诉讼、行政诉讼、国家赔偿案件的收费标准：（1）不涉及财产关系的2,000元-30,000元/件。”天皓律所已经向农工商公司提供了三个阶段的法律代理服务，农工商公司愿意向其支付合法、合理的律师服务费，按每个阶段的政府指导价2万元计，共计6万元。农工商公司至今尚未向天皓律所支付代理费的原因是，天皓律所一直未能纠正违法收费行为，坚持按风险代理收费。
三、海南汇德[2017]房(估)字第0967R06号《房地产估价司法鉴定报告》（以下简称鉴定报告）依据不足，鉴定意见错误，不具有证据效力。1.三亚市人民政府（以下简称三亚市政府）收回涉案的2,882.98平方米土地时，三亚市政府没有下文决定对农工商公司进行安置补偿，农工商公司至今没有收到三亚市政府的任何补偿利益，即三亚市政府收回涉案土地至今是无偿收回。2.1996年，农工商公司根据三亚市政府的三府函（1996）91号《划拨国有土地给农工商公司兴建办公住宅用地的批复》，划拨取得原用地2,900平方米，土地用途确定的是办公住宅用地。土地经三亚市政府第一次收回，获得置换的涉案土地之后，农工商公司2010年办理《土地房屋权证》时，该证记载的土地用途是城镇住宅用地，而2014年三亚市规划局给予农工商公司(2014)87号三规函《农工商公司用地规划意见的复函》中，明确置换的涉案土地2,882.98平方米土地用途仍是办公住宅用地。土地的实际用途应以政府规划部门的规划审批为准，而不是国土部门的登记为准。三亚市政府对其在收回涉案土地前的规划用途一直没有更改，土地证上记载的用途应为登记错误，并非土地用途的变更。可见,鉴定单位以住宅用地来评估其价值，与事实相悖。3.涉案土地不存在转让的事实，不能以出让地计算60%的土地价值145.13万元。首先,三亚市政府对涉案的土地是无偿收回，没有批准农工商公司转让该地，也没有将该地出让给其他单位。其次,收回的土地在2014年已变更规划为城市公园绿地，已不存在上市交易的现实条件。因此，涉案土地不存在交易的可能，不存在市场交易价值，鉴定单位以出让地计算60%的土地价值145.13万元没有事实根据。
天皓律所辩称:一、农工商公司上诉理由不能成立。1.关于委托代理合同效力问题。依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只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才能认定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以下简称合同法司法解释（一）]第四条“合同法实施以后，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以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不得以地方性法规、行政规章为依据”专门对此作出明确的解释。2016年12月1日实行的《律师服务管理收费办法》属于部门管理指导性规范，并不属于强制性规范，该办法根据律师法和价格法制定并不因此等于法律。几乎所有规范性文件均是根据相关法律、行政法规制定，但这些规定不等于法律规定。根据上述规定，双方签订的合同应认定为有效合同。
2.双方签订的合同没有违规，《律师服务管理收费办法》于2006年12月1日实施，该办法同时赋予各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主管部门，会同同级司法行政部门制定具体的收费规定。这说明律所在各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价格主管部门制定具体收费的规定之前，因有上行下达的过程，只能按照原来的收费办法执行，否则无法进行操作。事实上，在《律师服务管理收费办法》施行时，各省的律师事务所是按照之前的办法施行及收费。《海南省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于2007年1月1日起施行，也就是说双方在签订合同时本省的收费办法尚未出台，故双方签订委托合同不能认定违规。
二、农工商公司认为天皓律所代理的案件不涉及标的是错误的。天皓律所代理的案件涉及到农工商的土地毋庸置疑是财产，如被无偿收回则意味着财产损失，不被收回则是避免财产损失，该财产的价值就是诉讼标的，因此应当认定天皓律所代理农工商公司的案件涉及标的。
三、关于鉴定报告的证据效力问题。1.农工商公司认为被收回土地没有任何价值，不符合事实。三土环资察[2013]216号决定书明确说明是有偿收回土地，农工商公司只是暂时没有得到补偿，但不能否认该地是有价值的。2.天皓律所认为鉴定单位以住宅用地来评估土地价值与事实相悖错误，因为土地的用途只能以土地主管部门登记为准，规划部门的规划不能体现土地价值，因此鉴定机构以土地登记用途来评估土地价值符合相关规定。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天皓律所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农工商公司向天皓律所支付律师服务费200万元及利息65万元(最终以涉案土地评估价值的30％为准)。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99年6月2日，三亚市政府作出三府[1999]第150号《关于无偿收回三亚市农工商贸易公司土地使用权的决定》(以下简称无偿收回土地决定)，决定无偿收回农工商公司位于三亚市吉阳区金鸡岭街尾煤气站南侧2,882.93㎡土地使用权，并注销该宗地的《国有土地使用证》。农工商公司不服向海南省人民政府（以下简称海南省政府）提出行政复议申请。2005年1月10日，海南省政府作出《行政复议不予受理决定书》(琼府复受[2005]字第1号)。农工商公司不服该决定，遂委托海南乾诚律师事务所黄勇律师向海口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海口中院）提起行政诉讼。2005年4月21日，海口中院作出(2005)海中法行初字第8号行政判决，维持海南省政府《行政复议不予受理决定书》。农工商公司不服，向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海南省高院）提出上诉。2005年9月28日，海南省高院作出(2005)琼行终字第92号行政判决，撤销海南省政府《行政复议不予受理决定书》，由海南省政府受理农工商公司的复议申请。
2006年12月，农工商公司(甲方)和天皓律所(乙方)签订《委托代理合同》，约定：乙方接受甲方委托，指派黄勇律师为甲方与三亚市政府土地纠纷一案的代理人(包括代理申诉、行政复议和可能发生的一、二审行政诉讼);根据《海南经济特区律师执业收费办法》的规定，乙方以风险代理的方式代理本案，代理费在本案取得成果后收取，代理过程中产生的基本开支和费用由乙方自行承担;代理费的支付条件、方式和标准是三亚市政府无偿收回土地决定被撤销，甲方按相当于涉案土地当时价值30%的金额向乙方支付代理费等。天皓律所随后代理农工商公司向海南省政府提出行政复议申请。2007年12月4日，海南省政府作出《行政复议决定书》(琼府复决字[2007]第129号)，维持三亚市政府(1999)150号无偿收回土地决定。天皓律所遂指派黄勇律师代理农工商公司以三亚市政府为被告提起行政诉讼，2010年4月22日，三亚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三亚中院）作出(2008)三亚行初字第4号行政判决，撤销三亚市政府1999年6月2日作出的三府(1999)150号无偿收回土地决定。三亚市政府不服，向海南省高院提出上诉。2010年8月18日，海南省高院作出(2010)琼行终字第130号行政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2010年12月30日，三亚市政府给农工商公司补发了《土地房屋权证》(证号：三土房[2010]字第14392号)，载明：土地座落于三亚市河东区(现吉阳区)金鸡岭路，面积2,882.93㎡，系城镇单一住宅用地，土地权类型是划拨。
农工商公司未向天皓律所支付代理费。2014年3月7日，天皓律所发给农工商公司关于支付代理费的《商请函》，2014年3月14日，农工商公司向天皓律所复函，并表示将尽快履行委托代理合同的约定。2015年10月20日，天皓律所再次发给农工商公司《关于履行合同的协商函》，要求农工商公司依约以涉案土地使用权的30%作为天皓律所风险代理报酬，农工商公司法定代表人批字“情况属实”。
另查，2014年1月15日，三亚市规划局以三规函[2014]87号文向农工商公司作出关于该用地规划意见的复函，说明该用地的开发建设已纳入片区整体改造统筹考虑，即涉案2,882.93㎡土地规划为绿地，三亚市政府决定有偿收回，但至今未给农工商公司补偿安置。因该宗地的规划用途己经改变，在诉讼过程中，天皓律所向本院申请对三土房(2O10)第14392号《土地房屋权证》项下2,882.93㎡土地中30%的使用权在2010年9月至12月期间，按证载住宅用途在有偿收回前提下的土地价值进行鉴定。海南汇德土地房地产评估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汇德公司）接受委托，并于2017年12月28日出具鉴定报告，鉴定意见是：三土房(2O10)字第14392号《土地房屋权证》项下2,882.93㎡划拨住宅土地中30%的土地使用权在价值时点2010年9月12日的市场价值是145.13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焦点是农工商公司和天皓律所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是否有效。合同法司法解释（一）第四条规定：“合同法实施以后，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以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不得以地方性法规、行政规章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以下简称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国家发改委和司法部制定的《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是部门规范性文件，海南省发改厅和司法厅制定的《海南省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是地方规范性文件。上述文件不得作为认定合同无效的依据。况且《海南省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自2007年1月1日起执行。2006年12月，农工商公司和天皓律所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并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系有效合同。农工商公司关于该合同无效的抗辩不符合法律规定，不予采纳。
天皓律所已经代理农工商公司向海南省政府提出行政复议申请，并代理农工商公司与三亚市政府进行一、二审行政诉讼，并胜诉，天皓律所自行承担代理过程中产生的基本开支和费用，三亚市政府已经给农工商公司补发了涉案土地的产权证，天皓律所的代理活动已经取得成果。天皓律所选择请求农工商公司按相当于涉案土地当时价值30%的金额支付代理费，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鉴于涉案土地的规划用途己经改变，天皓律所申请按证载住宅用途在有偿收回前提下鉴定其价值，汇德公司因此作出的鉴定报告，鉴定程序合法，结论客观真实，已经经过庭审质证，予以采信。据此认定涉案土地30%的土地使用权在当时的市场价值是145.13万元，农工商公司应参照该鉴定结论向天皓律所支付律师服务费145.13万元。《委托代理合同》约定代理费在取得成果后收取。2010年8月18日，海南省高院作出终审判决，2010年12月30日，农工商公司取得涉案土地的产权证，农工商公司应向天皓律所支付律师服务费，农工商公司未依约付款已违约，农工商公司应自2010年12月31日起向天皓律所支付律师服务费的利息。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四百零五条规定，判决：农工商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天皓律所支付律师服务费145.13万元及利息(以145.13万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一年期一般流动资金贷款基准利率，自2010年12月31日起计算至债务付清之日止)。如果未按照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8万元(天皓律所已预缴)，由天皓律所承担7,560元，由农工商公司承担20,440元;鉴定费29,447元(天皓律所已预缴)，由农工商公司承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3年11月13日，三亚市国土环境资源局（以下简称市国土局）作出《收回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决定书》（三土环资察[2013]216号），决定采取协议有偿收回的方式收回农工商公司的涉案土地使用权，由农工商公司与三亚市河东区管委会协商收回土地使用权的具体方案，待签订有偿收回协议后，在三十日内到市国土局办理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注销登记。因农工商公司与三亚市河东区管委会未协商一致，至今未签订有偿收回协议，三亚市政府至今未实际给予农工商公司补偿。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一、《委托代理合同》中关于风险代理的条款是否有效；二、鉴定报告是否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三、农工商公司应当支付律师服务费的数额。
关于焦点一。天皓律所与农工商公司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主体适格，意思表示真实，双方争议的仅是《委托代理合同》第七条关于风险代理条款的效力问题。《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于2006年12月1日起执行，《委托代理合同》签订于2006年12月（注：没有具体日期），故《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适用于本案。该法第一条规定：“为规范律师服务收费行为，维护委托人和律师的合法权益，促进律师服务业健康发展，依据《价格法》和《律师法》等有关法律法规，制定本办法。”
（一）价格法第三条第四款规定：“政府指导价，是指依照本法规定，由政府价格主管部门或者其他有关部门，按照定价权限和范围规定基准价及其浮动幅度，指导经营者制定的价格。”第十二条规定：“经营者进行价格活动，应当遵守法律、法规，执行依法制定的政府指导价、政府定价和法定的价格干预措施、紧急措施。”第三十九条规定：“经营者不执行政府指导价、政府定价以及法定的价格干预措施、紧急措施的，责令改正，没收违法所得，可以并处违法所得五倍以下的罚款；没有违法所得的，可以处以罚款；情节严重的，责令停业整顿。”从价格法第三十九条对不执行政府指导价的价格活动的强烈否定态度和合同中的价格条款与政府的价格管制在内容上的直接关联出发，可以认定价格法第十二条对市场交易中的合同价格条款而言，系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四条所界定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即合同中的价格条款若直接违反价格法第十二条，可依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判定此类价格条款为无效。
价格法本身没有列明各行业各地域的政府指导价，但该法第二十条规定：“国务院价格主管部门和其他有关部门，按照中央定价目录规定的定价权限和具体适用范围制定政府指导价、政府定价；其中重要的商品和服务价格的政府指导价、政府定价，应当按照规定经国务院批准。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价格主管部门和其他有关部门，应当按照地方定价目录规定的定价权限和具体适用范围制定在本地区执行的政府指导价、政府定价。市、县人民政府可以根据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的授权，按照地方定价目录规定的定价权限和具体适用范围制定在本地区执行的政府指导价、政府定价。”国家发改委和司法部联合发布的《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的上位法渊源即是价格法第二十条。依据《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第五条第一款第二项和第十二条的规定，行政诉讼禁止实行风险代理收费，而应实行政府指导价。天皓律所的代理案件为行政诉讼，故《委托代理合同》第七条违反了《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第十二条的禁止性规定，同时也违反了价格法第十二条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当认定该条款无效。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法》（2001年，以下简称律师法）第五十二条规定：“律师收费的具体办法，由国务院司法行政部门制定，报国务院批准。”故律师法第五十二条也是《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的上位法渊源之一。天皓律所实行风险代理收费的行为也违反了律师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
（三）行政诉讼的本质并不是平等主体之间的利益之争，而是以诉讼的方式解决行政机关与行政相对人之间的争议，进而维护和监督行政机关依法行政，保障和发展人权，维护行政秩序，从而达到依法治国的目的。审判结果是国家公权力机关根据行政相对人的行为依法采取的行政措施是否适当，故律师在行政案件中的代理不同于一般的民事案件代理，如果任由当事人在行政诉讼中进行风险代理，律师在风险代理中受经济利益驱使，不排除其会采取不正当的手段帮助当事人胜诉，此举无疑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依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四项的规定，应当认定该条款无效。
（四）国家发改委和司法部联合制定的《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虽然于2006年12月1日起执行，但该办法于2006年4月13日颁布，天皓律所作为专业从事法律服务的机构，应当知悉国家发改委和司法部联合发布了《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也应当知悉关于禁止律师在行政诉讼中实行风险代理方式收费的规定。2007年1月1日执行的《海南省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并未改变、也无权改变禁止律师在行政诉讼中实行风险代理方式收费的条款。故天皓律所以《海南省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尚未生效进行抗辩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如认定天皓律所与农工商公司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中关于风险代理方式收费条款有效，既不利于规范律师事务所的业务行为，也不利于规章制度的贯彻实施，可能引起部分律师事务所违规高收费，从而损害委托人的权益。同时，该行为违反了价格法第二十条和律师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也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符合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四项、第五项的规定，应当认定该条款无效。一审判决认定整个合同有效不当，应予纠正，但部分条款无效的，不影响合同其他部分的效力。
关于焦点二。鉴定报告系一审法院根据天皓律所的申请按程序委托汇德公司作出的，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一条“人民法院委托鉴定部门作出的鉴定结论，当事人没有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和理由的，可以认定其证明力”的规定，农工商公司否定该鉴定报告的，应当提出足以反驳的相反证据和理由。1.根据市国土局作出《收回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决定书》，三亚市政府系采取协议有偿收回的方式收回涉案土地使用权，农工商公司至今未实际取得补偿的原因系其与市河东区管委会未协商一致签订有偿收回协议。现在未取得补偿不等于农工商公司不能取得补偿，故农工商公司关于涉案土地系无偿收回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2.评估机构在进行评估时，应当以土地房屋权证载明的土地用途、土地使用权类型进行评估。如确系土地管理部门登记错误，农工商公司可以另行主张权利，要求土地管理部门进行更正。在更正之前，农工商公司要求的按规划部门的审批为准进行评估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3.因涉案土地被三亚市政府有偿收回，即使涉案土地不存在转让交易的事实，但涉案土地被收回是有偿的，汇德公司按出让地的60%评估涉案土地的价值（需补交40%的土地出让金）并无不当。综上，鉴定报告鉴定程序合法，鉴定意见客观真实，可以作为认定涉案土地价值的依据。
根据鉴定报告的鉴定意见，位于三亚市吉阳区金鸡岭街三土房（2010）字第14392号《土地房屋权证》项下2,882.98㎡划拨住宅用地的单价为1,678元/㎡，其中30%的土地使用权市场价值为145.13万元，故整块土地使用权的市场价值约为4,837,640元（1,678元/㎡×2,882.98㎡）。
关于焦点三。如上所述，《委托代理合同》第七条关于实行风险代理方式收费的条款无效，但天皓律所确已履行了合同义务，并符合合同约定的应当支付律师服务费的条件，故农工商公司应当向天皓律所支付律师服务费。依据《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第五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天皓律所可按政府指导价收取律师服务费。
涉案标的是三亚市政府划拨给农工商公司的土地使用权，三亚市政府也是决定有偿收回，故涉案标的是有价值的，属于农工商公司的财产。天皓律所可以按涉及财产关系的类型收取律师服务费。因双方约定的是按风险代理收取律师服务费，天皓律师在代理过程中已经实际垫付了案件受理费、差旅费等部分费用，且考虑到委托代理涉及了行政复议和行政诉讼一、二审，从2006年12月接受代理到2010年8月最终胜诉经历了将近4年等因素，依据《海南省律师服务收费标准》第三条“办理重大、复杂、疑难的刑事诉讼、民事诉讼、行政诉讼、国家赔偿案件以及涉外案件，律师事务所可以在以上标准上与委托人协商确定收费数额，但最高不得超过以上标准的2倍，......”的规定，天皓律所可以按涉及财产关系行政案件政府指导价的2倍收取律师费用费。
综上，依照《海南省律师服务收费办法》第一条第一款第二项“涉及财产关系的，按争议标的额的以下费率实行分段累计收费：......”和第三条的规定计算，农工商公司应当向天皓律所支付的律师服务费为322,258.4元[（4,837,640元×3%+16000元）×2]。农工商公司在诉讼中虽然主张实行风险代理方式收费的条款无效，但天皓律所在代理完成后向农工商公司多次发函要求其支付律师服务费时，农工商公司回函表示“尽快履行”“情况属实”，并未以收费条款无效进行抗辩，故天皓律师主张从2010年12月31日起计算利息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农工商公司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四项、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价格法》第三条第四款、第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法》（2001年）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三亚市城郊人民法院（2017）琼0271民初2717号民事判决；
二、三亚市农工商贸易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海南天皓律师事务所支付律师服务费322,258.4元及利息(以322,258.4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一年期一般流动资金贷款基准利率，自2010年12月31日起计算至债务付清之日止)。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8万元（海南天皓律师事务所已预缴），由三亚市农工商贸易公司承担4,512元，由海南天皓律师事务所承担23,488元；鉴定费29,447元(海南天皓律师事务所已预缴)由三亚市农工商贸易公司承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7,321.7元（三亚市农工商贸易公司已预交），由海南天皓律师事务所承担13,475.4元，由三亚市农工商贸易公司负担3,846.3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柔翰
审 判 员 黄学文
审 判 员 孙 媛
二〇一八年七月二日
法官助理 周 秦
书 记 员 陈 田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价格法
第三条国家实行并逐步完善宏观经济调控下主要由市场形成价格的机制。价格的制定应当符合价值规律，大多数商品和服务价格实行市场调节价，极少数商品和服务价格实行政府指导价或者政府定价。
市场调节价，是指由经营者自主制定，通过市场竞争形成的价格。
本法所称经营者是指从事生产、经营商品或者提供有偿服务的法人、其他组织和个人。
政府指导价，是指依照本法规定，由政府价格主管部门或者其他有关部门，按照定价权限和范围规定基准价及其浮动幅度，指导经营者制定的价格。
政府定价，是指依照本法规定，由政府价格主管部门或者其他有关部门，按照定价权限和范围制定的价格。
第十二条经营者进行价格活动，应当遵守法律、法规，执行依法制定的政府指导价、政府定价和法定的价格干预措施、紧急措施。
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法（2001年）
第五十二条律师收费的具体办法，由国务院司法行政部门制定，报国务院批准。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