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2民终492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于宪忠，男，1973年8月10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霍金朋，北京市常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万昌军，男，1972年11月15日出生。
原审被告乔茂林，男，1985年5月16日出生。
上诉人于宪忠因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15）大民初字第1195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5年8月，万昌军诉至原审法院称：2015年6月11日，万昌军被于宪忠雇佣在北京市大兴区庞各庄镇丹麦小镇龙景湾四区109栋F区35号从事阳光房改造，干活途中，万昌军摔入于宪忠违规建设的地下室受伤。万昌军作为被雇佣的一方，为于宪忠提供劳务受到伤害，于宪忠应承担赔偿责任。故起诉，1、要求于宪忠赔偿万昌军伤残赔偿金175640元，医疗费17800.26元，误工费19360元，护理费9000元，交通费20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050元，营养费450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76456.7，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鉴定费4350元，手机损失费999元，劳务费300元，二次手术费8000元，因万昌军不清楚于宪忠和乔茂林之间是什么关系，故要求乔茂林承担连带责任；2、诉讼费由对方承担。
于宪忠辩称：其是把活以每平米100元包给乔茂林了，乔茂林又雇佣的万昌军，于宪忠是以工程款的方式支付给乔茂林，于宪忠和万昌军不存在雇佣关系，没有和万昌军联系过。安全方面于宪忠也交代过，在干活期间其告诉万昌军注意安全，万昌军自己在那干活摔下去自己也有责任，他自己走下去的。
乔茂林辩称：我只是介绍人，于宪忠想包活给我，我没有同意，于宪忠说让我帮着找几个人一起干，当时也没有说工资怎么发。乔茂林也不知道万昌军怎么自己掉到地下室了，当时旁边没有盖着的东西，也没有警示标志。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5年6月11日，万昌军在北京市大兴区庞各庄镇丹麦小镇龙景湾四区109栋F区37号进行阳光房改造时跌入地下室受伤。之后被送往北京市仁和医院住院治疗，经诊断其伤情为：肋骨多发骨折、肺挫伤、胸腔积液、右锁骨骨折、腹部皮挫伤等，其于2015年6月14日至2015年7月3日期间住院治疗，共计入院19日。万昌军在北京市仁和医院共计发生医疗费17783.26元。
原审法院本案审理过程中，万昌军向原审法院申请进行伤残等级、误工期、护理期、营养期的鉴定。2015年11月26日，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出具鉴定报告认定：被鉴定人万昌军因意外致多发肋骨骨折构成九级伤残。被鉴定人万昌军伤后误工期评定为120日、护理期评定为60日、营养期评定为90日，为此，万昌军支付了鉴定费4350元。
另查，万昌军系农业家庭户口，其父亲万×1（1948年11月1日出生）、母亲高×（1949年12月1日出生）共生育万昌军一个子女，主要由万昌军赡养，万昌军与其妻子王×生育子女二人，其中万×2（2006年12月24日出生）需抚养。万昌军提交收入证明、纳税证明、暂住证、工资发放明细证实其收入来源于非农性工作。
于宪忠为证实其已将阳光房建设工程包给乔茂林并由乔茂林直接雇佣万昌军这一事实，申请证人卢×出庭，其证言内容为：我在工地是干活的，于宪忠雇佣我的，于宪忠给我发工资，我比万昌军他们进场早几天，我听一个姓商的和一个姓吕的说于宪忠1万元将阳光房的活包给乔茂林了。申请证人商×出庭，其证言内容为：于宪忠把阳光房的活包给乔茂林，一平米100元。我当时在现场听到于宪忠和乔茂林在丹麦小镇109号院说阳光房100元一平米，是在6月5日早上说的，我当时是在现场干活。
万昌军、乔茂林对以上证人证言均不认可。
乔茂林为证实其未与于宪忠就承包阳光房建设达成一致，仍由于宪忠直接雇佣万昌军这一事实申请证人张×1出庭，张×1证言：我是隔壁工地上的瓦工，不是和万昌军、乔茂林一起工作的，于宪忠到工地上找乔茂林焊阳光房，时间记不清楚了，在我们上班休息的时候我和乔茂林去打零工，我们在那干活，于宪忠说让乔茂林给他焊去，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申请证人张×2出庭，张×2证言：是乔茂林叫的我去干这个活，当时说是让我焊阳光房。我是焊工，时间就是1、2天。工钱一般都是260元一天，当时乔茂林找我的时候没有和我说工钱，工钱260元是默认的，有的时候是老板直接发工资，我干活的时候见到于宪忠了，于宪忠的工程，于宪忠在那指挥，出事之后，人也没有见到，也没有给我工资，阳光房没有多大，大概有10多个平米的阳光房，在一层上，下面是空的，我在上边焊，他在下面找料。万昌军是小工，也在那干阳光房的活，干了一天活就出事了，出事之后就没有人干了，阳光房我走的时候还没有完工，不清楚转包的事情，我认为是于宪忠雇佣的我们，于宪忠是老板，给发工资，我、乔茂林和万昌军都是干活的。
万昌军认可张×1、张×2证言，于宪忠对张×1、张×2的证言不认可。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我国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当事人有答辩并对对方当事人提出的证据进行质证的权利，本案乔茂林经原审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参加第二次庭审，视为其放弃了相应的答辩和质证的权利。公民的人身健康权利受法律保护。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于宪忠确为房屋施工的负责人，其主张将阳光房建设项目承包给乔茂林，但并未提供充足证据证实其与乔茂林就承包事项达成了一致意见。故原审法院认定万昌军与于宪忠形成事实上的劳务关系，于宪忠主张万昌军摔伤自身存在过错的主张并无提供充足证据予以佐证。故原审法院认定，于宪忠应对万昌军的全部合理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万昌军要求乔茂林承担连带责任的主张并无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
万昌军主张的各项费用：关于医疗费，经原审法院核算，万昌军的医疗费应为17783.26元；关于住院伙食补助费，万昌军住院19天，酌情按50元/日标准计算，万昌军的住院伙食补助费为950元；关于营养费，原审法院依据鉴定结论，确定万昌军的营养期为90日，酌情按50元/日的标准计算，万昌军的营养费为4500元；关于护理费，原审法院参考鉴定结论，酌情确定万昌军的护理期为60日，酌情按120元/日的标准计算，万昌军的护理费为7200元；关于误工费，原审法院参考鉴定结论，确定万昌军的误工期为120日，原审法院酌情按照3500元/月的标准计算误工费，万昌军的误工费为14000元；关于伤残赔偿金，万昌军提交的证据足以证实其收入来源于非农业工作，故原审法院按照2014年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计算伤残赔偿金，万昌军的伤残赔偿金为175640元（43910元/年*20年*0.2）；关于被扶养人生活费（应计入残疾赔偿金中），被扶养人生活费应与受害人（抚养人）的适用标准一致，经计算，万×1（1948年11月1日出生）的被扶养人生活费为72823.4元（28009元/年*13年*0.2），高×（1949年12月1日出生），万昌军主张高×14年的被扶养人生活费并无不当，经计算高×的被扶养人生活费为78425.2元（28009元/年*14年*0.2），万×2（2006年12月24日出生），万昌军主张万×29年的被扶养人生活费并无不当，经计算万×2的被扶养人生活费为25208.1元（28009元/年*9年*0.2/2）；关于交通费，根据万昌军的伤情、就医地点、时间、次数等情况，酌情确定为1000元；关于二次手术费，因未实际发生，原审法院不予支持，万昌军可待实际发生后再行主张；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原审法院酌定为10000元；关于手机损失，万昌军未能提供充足证据证实与本案存在关联性，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劳务费，与本案不属同一法律关系，万昌军可另行起诉处理；鉴定费4350元由于宪忠承担。
据此，原审法院于2016年3月判决：一、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于宪忠赔偿万昌军医疗费一万七千七百八十三元二角六分、住院伙食补助费九百五十元、营养费四千五百元、护理费七千二百元、误工费一万四千元、伤残赔偿金十七万五千六百四十元、被扶养人生活费一十七万六千四百五十六元七角、交通费一千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一万元；二、驳回万昌军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判决后，于宪忠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请求法院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依法改判驳回万昌军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本案诉讼费及鉴定费由万昌军负担。事实及理由简要为：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万昌军并非于宪忠的雇佣人员。本案发生前于宪忠与万昌军并不相识，且在万昌军工作期间，于宪忠也没有针对其工作内容进行指导、派遣，万昌军工资亦不是于宪忠发放，因此，在施工现场万昌军的行动并不受于宪忠管束，因此，于宪忠对于万昌军的人身安全不负有保障义务。万昌军实际为乔茂林提供劳务，并由乔茂林带领进行施工工作，由乔茂林结付工资，乔茂林应当对万昌军的损害承担赔偿责任。根据万昌军直接与乔茂林谈赔偿事宜、阳光房的工程与当时工地其他工程完全脱节、阳光房的工作人员均是由乔茂林招聘的等细节，及相关录音证据，可以确定乔茂林承包阳光房工程并指派雇员工作的事实，万昌军的损害结果应由乔茂林承担赔偿责任。二、原审法院对于万昌军受伤的具体原因没有查明。首先，事故发生是否因工作原因造成未予查明，如并非提供劳务工作本身原因造成的伤害，便不能认定雇主承担责任；其次，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之规定，作为成年人，万昌军自己应当对自身的安全负有第一注意义务，其因自己不慎而摔伤应当对此承担相应责任，即使认定责任主体，该主体也不能承担全部责任。三、原审法院认定的损失标准不合法。万昌军为农村户籍，赔偿标准应当以农村为依据，尤其是被扶养人生活费一项，应当以被扶养人的实际情况作为认定依据。
万昌军辩称，其是于宪忠雇佣的员工，在从事阳光房改造过程中受伤，于宪忠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万昌军同意原审判决，请求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乔茂林述称，其是介绍万昌军去干活的，万昌军和乔茂林均受雇与于宪忠，乔茂林同意原审判决。
本院经审理查明，根据事发工地现场照片显示，事发工地地下室上方没有遮挡物，现场施工物品摆放杂乱。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无异。
上述事实，有住院病历、鉴定意见书、户籍证明、证人证言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有三个，一是于宪忠与万昌军之间的法律关系是否属于雇佣关系；二是万昌军自身对于本次事故的发生是否存在过错；三是原审法院以城镇标准计算万昌军的残疾赔偿金及被扶养人生活费是否正确。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根据已查明事实，可以认定于宪忠为施工场地的负责人，万昌军是由乔茂林介绍到事发工地工作，虽然于宪忠主张其已经将阳光房工程承包给乔茂林，但其未提交充分有效证据证明其主张，故本院对于于宪忠的该项主张不予支持。另，因万昌军受伤地点为于宪忠负责的工地现场且于宪忠在原审过程中自认曾叮嘱过万昌军注意安全，故本院认为原审法院依据现有证据判断于宪忠与万昌军之间的法律关系为雇佣关系符合客观事实及法律规定，并无不当，应予维持；关于万昌军自身对于本次事故的发生是否存在过错的焦点问题，首先，本案要理清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这一案由的归责原则，依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之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责任。由此，可以认定当提供劳务一方自己受到损害的，适用过错责任，即根据提供劳务一方和接受劳务一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其次，提供劳务一方自己受到侵害时存在过错，该过错要达到什么程度才应承担相应责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之规定，受害人对同一损害的发生或者扩大有故意、过失的，依照《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一条的规定，可以减轻或者免除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但侵权人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致人损害的，受害人只有一般过失的，不减轻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适用《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三款规定确定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时，受害人有重大过失的，可以减轻赔偿义务人的赔偿责任。根据上述规定，如果提供劳务一方因故意或重大过失致自己受到伤害的，可以免除或者减轻接受劳务一方的赔偿责任，如果提供劳务一方只是存在一般过失，则不能减轻接受劳务一方的赔偿责任。第三，本案中，万昌军作为提供劳务一方已从事相关工作多年，在其明知地下室没有遮挡且施工环境杂乱的情况下，没有尽到审慎的注意义务，而从地面摔落到地下室，其本人对此次事故的发生存在过失，如万昌军尽到了注意义务，则完全可以避免此次事故的发生，因此，本院认为其过失的程度已超出一般标准，应为重大过失。综上所述，万昌军在提供劳务过程中受伤，在其本人对此存在重大过失的情况下，依照相关法律规定，应当减轻作为劳务接受一方于宪忠的赔偿责任。于宪忠作为施工场地的负责人，没有尽到保证施工场地安全的责任和义务，致使施工现场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其对本次事故的发生应当承担主要责任，万昌军应当承担次要责任。根据已查明事实及于宪忠与万昌军的过错情况，本院认为，对于万昌军的损失于宪忠应承担70%的赔偿责任，万昌军自己应承担30%的赔偿责任。原审法院对于该问题的判断，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关于第三个焦点问题，残疾赔偿金根据受害人丧失劳动能力程度或者伤残等级，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计算。受害人虽然为农村户口，但其主要收入来源地为城镇或非农业的，应当适用城镇标准予以赔偿。本案中，经审理查明，受害人万昌军收入来源为非农业，故原审法院以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计算残疾赔偿金符合法律规定，并无不当。被扶养人生活费根据扶养人丧失劳动能力程度，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和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标准计算。根据上述规定可以看出，被扶养人生活费是由于扶养人丧失劳动能力导致收入损失从而影响被扶养人扶养来源的减少，因此，被扶养人生活费应根据受害人收入来源地的性质进行判定，与受害人的适用标准一致。本案中，原审法院依据已查明事实，按照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计算万昌军被扶养人生活费，亦无不当，应予维持。于宪忠的该项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综上，本院对于原审法院判决正确的部分，予以维持，错误的部分，予以改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本院判决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15）大民初字第1195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
二、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于宪忠赔偿万昌军医疗费一万二千四百四十八元八角二分、住院伙食补助费六百六十五元、营养费三千一百五十元、护理费五千零四十元、误工费九千八百元、伤残赔偿金一十二万二千九百四十八元、被扶养人生活费一十二万三千五百一十九元六角九分、交通费七百元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一万元；
三、驳回万昌军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鉴定费4350元，由于宪忠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
一审案件受理费3871元，由万昌军负担158元（已交纳），由于宪忠负担3713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7413元，由万昌军负担2223.9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7日内交纳），由于宪忠负担5189.1元（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楠
审判员 郭文彤
审判员 陈广辉
二〇一六年七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王 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