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江中法民一终字第26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斌，住广东省江门市蓬江区。
委托代理人：戴紫豪、伦荣彪，均系广东广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广宇，住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
委托代理人：李志斗、梁超平，均系广东五邑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梁金友，住广东省江门市蓬江区。
上诉人王斌因与被上诉人李广宇、原审被告梁金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江门市蓬江区人民法院（2014）江蓬法杜民初字第75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当事人原审的意见
2014年10月14日，李广宇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令：1、王斌、梁金友向李广宇返还人民币13万元及相应利息（利息从起诉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清偿完毕之日止）；2、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王斌、梁金友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如下：李广宇是经营布料生意的个体工商户。王斌是江门市蓬江区洪德商场的个体经营者。2014年1月3日李广宇为购买布料向王斌支付购货款13万元，王斌收款后一直不向李广宇交货。王斌的行为严重侵害了李广宇的合法权益，王斌依法应将13万元货款及相应利息返还给李广宇。另查，王斌与梁金友是夫妻关系，根据法律规定，梁金友依法应当对王斌的债务承担共同清偿责任。在诉讼过程中，李广宇变更诉讼请求，请求王斌、梁金友依法返还其取得的不当得利款项13万元。
王斌答辩称：一、王斌从来就不认识李广宇，不可能和其存在业务往来。二、王斌是经营电器为主的个体工商户，没有生产布料，也从来就没有和其他任何人做过布料生意。三、李广宇于2014年1月3日通过银行转账给王斌的13万元是第三人陈某甲、陈某乙二人委托李广宇支付给王斌的合作投资的款项。四、李广宇的起诉应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李广宇起诉时请求的实体权利是买卖合同关系中卖方的违约引起的责任，认为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才将13万元转给王斌，并提交了证据足以证明存在买卖关系的事实，尽管李广宇所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买卖关系的存在，但李广宇不可能无缘无故将涉案款项转给王斌，李广宇应承担不当得利的举证责任，根据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在诉讼中李广宇作为返还不当得利的请求人，应当对不当得利的前三个要件负举证责任，而李广宇此前以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起诉请求返还货款与现在以另一理由误以为要求返还不当得利前后两种说法自相矛盾，李广宇根本不能举证证明不当得利存在的法律上的原因，李广宇主张王斌收取13万元的行为构成不当得利根本不能成立。五、本案不仅是李广宇与王斌之间存在法律上的某种关系，李广宇还与两位第三人之间存在借款关系，李广宇企图隐瞒其与第三人之间的借款关系，以买卖合同关系为由要求王斌返还实际上由第三人陈某甲缴纳的合作合资款13万元，事实依据不充分，李广宇根本不能提供充分有效证据证明与王斌之间存在买卖关系。王斌为证明自己取得13万元的合伙投资款的行为合法已经提供了合作合同等书面证明，全部证据构成完整的证据链，足以证明王斌所主张的第三人与李广宇之间存在借款关系，李广宇隐瞒事实真相与第三人相互串通，企图损害王斌的合法权利。综上所述，李广宇的起诉缺乏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恳请法院查明事实，依法驳回李广宇的诉讼请求。
梁金友没有到庭，也无答辩或提供证据。
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1月3日，李广宇通过手机银行转账方式，从其中国民生银行的银行账户分三次向王斌在招商银行的银行账户转账划付了5万元、5万元和3万元，合共13万元的款项。王斌收到款项后一直没有返还给李广宇，李广宇遂起诉至法院。
庭审中，王斌确认收到李广宇划付的13万元款项，但认为是其合作伙伴陈某乙、陈某甲为双方签订的合作合同而支付的合同款项。王斌确认不认识李广宇，也没有业务往来。
另查明，王斌与梁金友于2004年12月2日登记结婚。
原审法院判决理由和结果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1、本案的案由是属买卖合同还是不当得利纠纷？2、王斌是否存在不当得利？3、梁金友是否应承担责任问题。
第一，关于本案案由是属买卖合同纠纷还是不当得利纠纷的问题。本案是李广宇因向王斌的银行账户划付了13万元款项后，王斌一直没有返还给李广宇而引致的纠纷。王斌庭审中坚持不认识李广宇，与李广宇不存在业务往来。原审法院经开庭审理后，认为本案李广宇主张的买卖合同性质与原审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故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关于“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或者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不受本规定第三十四条规定的限制，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当事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当事人变更诉讼请求的，人民法院应当重新指定举证期限”的规定，于2014年12月4日对本案法律关系的性质向双方进行释明。而李广宇也变更诉讼请求，要求王斌返还不当得利款项13万元。原审法院也重新指定了举证期限。因此本案应属于不当得利纠纷，原案由定为买卖合同纠纷不妥，应予更正。
第二，关于王斌是否存在不当得利的问题。不当得利是指没有合法根据取得利益而使他人受损害的事实。不当得利的成立要件包括：1、一方受益；2、他方受损；3、一方受益与他方受损之间有因果关系；4、没有合法根据。本案中，认定王斌是否构成不当得利的要件是王斌是否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了李广宇的13万元。庭审中，王斌确认其不认识李广宇，与李广宇没有任何业务往来，并确认收到李广宇划付的13万元款项，符合一方受益，他方受损，受益与受损之间有因果关系的要件。王斌虽认为其收到的13万元款项是其合作伙伴陈某乙、陈某甲为双方签订的合作合同而支付的合同款项，其并提供了与陈某乙、陈某甲签订的《合作合同》作为证据，以证实其主张。李广宇对此否认，且《合作合同》仅能证明王斌与陈某乙、陈某甲之间的个人合伙关系，王斌没有提供证据证明李广宇和陈某乙、陈某甲之间的关系，也没有证据证明李广宇向王斌所转账的款项是受陈某乙或陈某甲委托，因此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关于“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的规定，王斌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责任，原审法院对王斌的上述辩解意见不予采信。因此认定王斌收取李广宇的13万元款项没有合法依据，为不当得利款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关于“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的规定，王斌应返还13万元给李广宇。王斌占用李广宇的上述款项也造成了李广宇的存款利息损失，因此对李广宇主张从起诉之日（即2014年10月14日）起至还清款项之日计算利息的诉请，原审法院予以支持。但利率调整为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存款利率计算。
第三，关于梁金友是否应承担责任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关于“债权人就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夫妻一方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主张权利的，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的规定，因王斌获得的上述不当得利款项是发生在与梁金友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在王斌、梁金友均未举证证明上述不当得利款项属于王斌个人债务的情况下，王斌所负上述债务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并由王斌、梁金友承担共同清偿责任。故李广宇请求王斌、梁金友共同清偿借款本息的诉请，合法合理，原审法院予以支持。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于2014年12月15日作出（2014）江蓬法杜民初字第759号民事判决：
一、王斌、梁金友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不当得利款项人民币13万元及利息（利息从2014年10月14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存款利率计算至王斌、梁金友全部清偿之日止）给李广宇；
二、驳回李广宇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应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受理费2900元，减半收取1450元，诉讼保全费1270元，合共2720元，由王斌、梁金友共同负担。
当事人二审的意见
王斌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判令：1、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李广宇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及保全费用全部由李广宇负担。主要事实和理由为：一、原审判决没有查明关键事实。1、原审没有查明李广宇如何获得王斌账号的情况。双方当事人素未谋面，李广宇是如何得知王斌银行账号的？原审法院抛开这些关键事实，根据表象作出事实认定，导致王斌与案外人陈某甲、陈某乙之间存在借贷关系的事实不能查明。2、原审法院没有查明转账原因。原审第一次庭审时，李广宇一直虚构事实，认为双方是基于买卖合同关系所以将全部货款转账给王斌，李广宇还称转帐后多次催促王斌发货。而事实上，虽然双方根本不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但也足以证明李广宇并非无缘无故向王斌转钱，王斌并非不当得利。第二次开庭时，李广宇又否认买卖合同关系主张，称自己误将涉案款项转付给王斌。李广宇的陈述前后矛盾，既不符合货款支付的常识，也无相关证据对错误事实加以证明。原审法院没有查明转账原因，迳行作出事实认定不当。二、王斌获得涉案款项存在合法依据。王斌提供的证据充分证明，王斌与陈某甲、陈某乙之间存在密切联系。原审法院对王斌的举证不加细查和分析，直接认为无证据证明陈某甲、陈某乙与李广宇存在关系而对王斌的主张不予采信，导致涉案款项的性质不能查明。由王斌提供的两份合作合同可见，转账时间与合同签订时间恰好相符，且金额相互对应，由此可见涉案款项就是合同所指的投资款。此外，王斌从未使用同一账号在2014年1月3日至3月1日期间获得他人转入13万元的投资款，因此，应当认定涉案款项为陈某甲向王斌所借的合作投资款。况且，合同生效之后，王斌才与陈某甲等开展业务。三、原审程序违法。由于陈某乙、陈某甲对案件的基本事实的查明起到关键性作用，因此，王斌已向原审法院申请通知此二人出庭，但原审法院不予支持，而是直接认定涉案款项系不当得利，此举无疑系滥用自由裁量权。四、原审法院变更案由不合法。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的规定，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或者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不受本规定第三十四条规定的限制，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当事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该条所指的案件事实应当指客观事实，而不是虚构的事实。诉讼请求必须是在事实查明的情况下才允许变更。但原审法院在并未查清案件事实的情况下，迳行允许当事人变更诉讼请求，完全是对法律的误解与当事人违法行为的纵容。五、原审法院归纳的争议焦点不当。原审法院在第一次庭审之后，已经完成了法庭审理的所有程序，查明的事实基本清楚。根据李广宇所述的案件事实，原审法院应当确认涉案款项的转付事出有因，争议焦点应围绕李广宇的主张是否成立而予确定。但原审法院不问事实和理由，对李广宇的陈述前后矛盾也置之不理，故意避开案件关键事实，迳行作出相反事实认定，处理错误。综上所述，请法院查明事实后依法改判。
李广宇答辩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请予以维持。二、王斌的上诉毫无理据，且其已确认收取了涉案款项，却不能说明其合法依据，依法应当返还涉案款项。三、王斌多次提到陈某乙、陈某甲，但李广宇并不认识上述二人，也没有经济来往，王斌是为了逃避返还义务而捏造相关事实。
梁金友在二审阶段未作答辩。
各方当事人在二审阶段均未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查明的事实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李广宇在2014年11月20日庭审中述称，2013年12月，李广宇来到王斌位于义乌商品城的店铺从而认识了王斌。李广宇在店铺中看见有布料卖，便向王斌询价，同时索取了报价单，然后决定购买王斌的布料。李广宇于2014年1月3日支付了13万元货款，但双方没有签订书面合同，只有口头协议。李广宇购买了报价单上的四种布匹，第一个是七支单面斜布2700米，第二个是0526布2260米，第三个是054号布1500米，第四个是060号布4000米。
再查明，江门市蓬江区洪德商场的经营者为王斌，经营范围为零售百货、家电。
本院判决理由和结果
本院认为，李广宇以与王斌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为由提起本案诉讼，并据此主张王斌承担返还货款及支付利息的违约责任，故本案应为买卖合同纠纷。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系不当得利纠纷，定性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五条第一款关于“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或者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不受本规定第三十四条规定的限制，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当事人可以变更诉讼请求”的规定，释明权的行使应以上述司法解释设定的条件为限，否则难以避免对诉讼的过分干预，造成裁判不公。本案中，李广宇起诉及庭审过程中已经明确、详尽地阐述了关于买卖合同的事实主张，且所述事实与主张的法律关系完全一致，本案至此并无行使释明权的必要。但原审法院基于对案由的错误认定进行释明，从而准许李广宇将诉讼请求变更为返还不当得利，属程序违法，本院二审予以纠正。
承上所述，原审法院不应准许李广宇变更诉讼请求，故本案仍需围绕双方是否存在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进行审查。对此问题，首先，李广宇对涉案款项的性质先主张为已付货款，后经原审法院释明又立即变更为误付款项，其前后陈述截然不同且无合理解释，明显存在因应诉讼方向的变更而故意隐瞒相关事实的嫌疑。
其次，李广宇主张与王斌尚属首次交易，买卖标的较大，且存在不能当面交货等不便因素，故按常理分析，双方应当经过反复磋商方能达成合意并最终确定交易方案。但李广宇除向原审法院提供既无王斌签名，也无个体工商户盖章的报价单之外，并无提供其他证据对交易过程及内容予以印证，上述往来文件明显不能满足正常交易之需，交易之真实性显然存疑。更何况李广宇在本次交易存在诸多不确定因素的前提下，无任何保障地向王斌支付大额货款，其行为明显有违一般民事主体的基本风险防范意识，相应陈述更不应予以采信。
再次，据工商登记资料显示，王斌店铺的经营范围仅为百货和家电零售，而李广宇虽称王斌曾经在其店铺摆卖布匹，但不能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故应自行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
最后，民事法律关系本就多种多样，民事主体之间并不必然存在非此则彼的法律关系，因此，即使王斌原审所提抗辩理由不能成立，本案亦无必要对李广宇的不同事实主张择一予以支持。原审法院未尽合理审查义务而迳行认定王斌构成不当得利，处理失当，应当予以纠正。
据此，李广宇关于买卖合同的事实主张不能成立，诉请王斌承担违约责任及请求梁金友对此承担连带责任均理据不足，本院均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实体处理欠妥，本院依法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三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江门市蓬江区人民法院（2014）江蓬法杜民初字第759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李广宇的诉讼请求。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2900元，减半收取为1450元，财产保全费1270元，共计272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900元，均由李广宇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谢敏忠
审判员 曹富荣
审判员 李雁羽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五日
书记员 刘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