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商提字第93号
原审上诉人（一审被告）：朱剑峰。
委托代理人：冯泽周，国浩律师（杭州）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捷，国浩律师（杭州）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李彦照。
委托代理人：傅正勇，浙江大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陈冠群，浙江红太阳（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朱剑峰与李彦照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4月21日作出（2014）浙金商终字第407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本院于2015年7月15日作出（2015）浙民监字第11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朱剑峰的委托代理人冯泽周、陈捷，李彦照的委托代�人傅正勇、陈冠群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4月25日，一审原告李彦照起诉至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法院称，2012年11月4日朱剑峰向李彦照借款900万元。双方约定借款利息为月利率3.3%。借款后，朱剑峰未还本付息。诉请判令朱剑峰归还本金并按月利率2.5%计付利息。一审被告朱剑峰辩称，朱剑峰确实于2012年11月4日向李彦照出具900万元的借条，当时双方约定李彦照以本票形式交付借款，但是朱剑峰从未收到本票，也未收到对应的900万元款项，故双方间借款关系未生效，李彦照的诉请应予驳回。
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2年11月4日，朱剑峰向李彦照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借到李彦照人民币玖佰万元整（小写：9000000.00元），月利率按3.3%计算，利息每月／日付清，本金定于／年／月／日前归还，特立此据！借款人：朱�峰（签字、捺印）2012年11月4日。次日，李彦照以其为申请人，朱剑峰为收款人开具了一张900万元的本票，朱剑峰又将该900万元本票背书给义乌市万达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达公司）。借款后，朱剑峰未归还本息。另查明，李彦照为万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又系该公司股东。
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根据双方当事人诉辩主张，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为：本案借款有无实际交付。首先，借据是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合意和借贷关系实际发生的直接证据，具有较强的证明力。朱剑峰对其向李彦照出具过借条的事实予以认可，而朱剑峰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清楚该借条所载明内容含义和所应承担的法律后果。其次，李彦照开具的900万元本票中，直接载明收款人为朱剑峰，且在背书人栏中有其身份信息，因此应认定朱剑峰收到款项后将该款项又背书给万达公司，虽然万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为李彦照，且李彦照又系该公司股东，但股东与公司是两个相互独立的法律主体，因而应认定该借款已实际交付。双方当事人未约定还款期限，李彦照随时可以请求返还。双方对利率的约定为月利率3.3%，李彦照虽主动调整为月利率2.5%，但也已超过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超过部分应认定无效。李彦照诉讼请求中合法合理部分，予以支持。朱剑峰的辩解与查明的事实不符，不予采信。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法院于2014年1月21日作出（2013）金义商初字第1068号民事判决：一、朱剑峰于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归还李彦照借款900万元并支付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的4倍计算，自2012年11月5日起计付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二、驳回李彦照的其他诉讼请�。
朱剑峰不服一审判决，向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称，一审认定事实错误。李彦照起诉时主张交付方式为本票，那么借条此时仅为借款协议，不具备同时作为收据的证明力。李彦照应举证证明本票已交付给朱剑峰。证据显示，本票中背书人一栏中“朱剑峰”三字并非朱剑峰所签，系他人伪造，至于身份证号码可以通过很多途径获取，一审法院认定该本票已交付无理。且从票据法的角度，一审判决也是错误的。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李彦照的诉讼请求。李彦照答辩称，朱剑峰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案的借条，李彦照出具的朱剑峰为收款人的本票，且李彦照提供的银行存折以及背书入至其他公司的一系列证据均表明李彦照已经将相应的款项交付朱剑峰。本票的入票必须有朱剑峰的相关身份证及身份信息，且本案中也明确该款项已入账，也符合票据法的规定。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定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借款人朱剑峰对其于2012年11月4日出具借条，向李彦照借款900万元的事实无异议，争议的焦点为李彦照是否已向朱剑峰交付该借条载明的900万元款项。借条是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合意和借贷关系实际发生的直接证据，具有较强的证明力。为证明已履行款项交付义务，李彦照提供了中国农业银行票号为1030337522081075的本票复印件一张，该本票载明收款人为朱剑峰，申请人为李彦照，出票日期为朱剑峰出具本案借条的次日，即2012年11月5日，后该本票以朱剑峰的名义背书给了案外人万达公司，在背书人签章处同时也载明了朱剑峰本人的身份证信息。而朱剑峰也确认双方约定本案款项以本票的方式交付，但提出没有收到过该本票，因为款项最终入账至万达公司，对此李彦照本人向一审法院陈述本票系由其在办公室亲自交给朱剑峰本人，而该款项最后入账至万达公司，是因朱剑峰系浙江省义乌市天元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元公司）的股东及项目负责人，曾向万达公司借款，并提供万达公司开具给天元公司的两张合计金额为1500万元的本票予以说明。且朱剑峰在一审庭审中也确认其与李彦照之间存在其他借款。因此，朱剑峰否认收到本案借款的抗辩与事实不符，且900万元并不是一个小数目，对于经营房地产生意的朱剑峰来说，应明知出具借条所产生的法律后果，但对出具借条未收到款项的事实始终未提出异议，也不符合常理。综上，一审依据李彦照提供的证据，结合双方的陈述，认定双方之间的借贷有效成立，朱剑峰依法应当承担还本付息的还款责任并无不妥。朱剑峰的上诉请求，缺乏依据，不予支持。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4月21日作出（2014）浙金商终字第407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再审过程中，朱剑峰称，（一）李彦照未履行支付借款本金的义务，原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1.李彦照无法举证证明本票已交付给朱剑峰。2.该本票所对应的900万元并未进入朱剑峰的账户，而是进入李彦照控制的公司，可见款项并未交付给朱剑峰。3.李彦照的答辩违背生活常理，不应予以采信。（二）一审判决关于“李彦照开具的900万元本票中，直接载明收款人为朱剑峰，且在背书人栏中有其身份信息，因而认定朱剑峰收到款项后将款项又背书转让给万达公司”的认定，不但缺乏证据证明，而且适用法律错误。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票据法》、《支付结算办法》等法律法规的规定，票据上相关当事人的签章必须真实有效。2.在未经朱剑峰签字的情形下，仅凭背书栏中载明的朱剑峰的身份信息，即认定朱剑峰收到本票错误。综上，一、二审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改判驳回李彦照的诉讼请求。李彦照辩称，（一）背书是否朱剑峰所书写并不影响本票的交付。根据银行的交易习惯，办理兑付时并不要求背书人本人到场，只要有收款人的身份证复印件就可以背书，所以背书人的签名并不重要。（二）李彦照持有的借条本身就是借贷凭证，是双方结算的依据。（三）除了案涉借款外，双方在之前或之后还存在其他借款关系，并曾多次采用类似的交付方式，如朱剑峰没有收到相应借款，其至少应对此提出异议，要求收回借条。综上，一、二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朱剑峰的再审申请。
在本院对本案复查阶段，朱剑峰向本院递交申请书两份，请求对案涉本票背书中“朱剑峰”签字是否为朱剑峰本人所签进行司法鉴定；请求本院向义乌市工商行政管理局调取万达公司的相关工商档案。上述证据用以证明，案涉本票未经朱剑峰签字，一、二审认定朱剑峰收到本票错误；李彦照系万达公司的控股股东，系该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案涉本票经李彦照开出后又经背书回到李彦照名下的万达公司，故本案所涉的900万元借款并未实际支付给朱剑峰。经审查，本院对朱剑峰提出的上述申请均予以准许。经本院委托浙江汉博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浙江汉博司法鉴定中心于2015年6月23日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编号为10303375的中国农业银行本票上背书人签章栏“朱剑峰”签名字�不是朱剑峰书写。
在本案再审中，朱剑峰提交天元公司法定代表人杨群民出具的说明，用以证明万达公司汇入天元公司的款项均系杨群民以其个人名义向万达公司的借款，与他人无关。李彦照提交4组证据材料：1.（2014）金义商初字第3788号一案的庭审笔录、质证笔录及借条，用以证明该案借款亦采取本票形式交付，且该案的本票亦未经朱剑峰签名，朱剑峰开始否认收到本票，但后来认可收到；2.（2014）金义商初字第1790号民事判决及（2015）浙金商终字第523号民事判决，用以证明该案借款所涉本票亦非朱剑峰本人签字；3.五份借条复印件，用以证明在本案借款前后朱剑峰曾向李彦照借款也系以本票交付；4.中国银行记账单两份，用以证明天元公司曾向万达公司借款，杨群民出具的说明并不真实
经质证，对浙江汉博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朱剑峰没有异议；李彦照则认为，形式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内容的真实性和关联性有异议，李彦照已将本票交付给朱剑峰，朱剑峰如何背书李彦照并不清楚。对经准许由朱剑峰的委托代理人向义乌市工商行政管理局调取的万达公司相关工商登记材料，朱剑峰没有异议；李彦照则认为，真实性、合法性没有异议，关联性有异议，不能达到案涉本票是否交付的证明目的。对杨群民出具的说明，李彦照认为，真实性无法确认，内容亦不真实。对李彦照提交的证据材料，朱剑峰认为，第1组证据材料，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不能类推本案款项已经交付；第2组证据材料，真实性无异议，但朱剑峰并不认可借款已经交付，且该案的判决系以本案判决为依据；第3组证据材料，其中金额为500万元的4张借条的真实性无异议，且款项朱剑峰均已收到，所涉本票也均由朱剑峰签收，而金额为1000万元的借条的真实性无法确认，款项也没有收到；第4组证据材料，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与本案无关联性。
对上述证据材料本院认证如下，浙江汉博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系经本院指定有资质的鉴定机构作出，鉴定程序合法，对鉴定结论予以采信；万达公司的相关工商登记材料，双方对真实性均无异议，可以作为本案证据使用，据此能够证明案涉借款发生之时李彦照系万达公司控股股东及法定代表人的事实；杨群民出具的说明，因杨群民未出庭作证，且说明的内容缺乏相应证据佐证，该证据材料不予采信；李彦照提交的证据材料1、2以及证据材料3中金额为500万元的4张借条，真实性均予以确认，关联性在下文中综合认证；证据材料3中金额为1000万元的借条，系复印件，真实性无法确认，不予采信；证据材料4，真实性予以确认，但与本案无关，不予采信。
本院再审查明，2012年11月4日，朱剑峰向李彦照出具借条一份，载明：今借到李彦照人民币玖佰万元整（小写：9000000.00元），月利率按3.3%计算，利息每月／日付清，本金定于／年／月／日前归还，特立此据！借款人：朱剑峰（签字、捺印）2012年11月4日。次日，李彦照以其为申请人、朱剑峰为收款人开具一张金额为900万元的中国农业银行本票。根据朱剑峰申请，一审向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义乌分行调取上述银行本票、进账单各一份。该银行本票显示，背书人签章栏有“朱剑峰”签名及其身份证号码，被背书人栏载明为万达公司；进账单则显示，2012年11月5日，上述本票所涉的900万元款项已经转入万达公司账户。经朱剑峰申请，本院委托浙江汉博司法鉴定中心对案涉银行本票上背书人签章栏“朱剑峰”签名字迹是否朱剑峰书写进行�定。浙江汉博司法鉴定中心于2015年6月23日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编号为10303375的中国农业银行本票上背书人签章栏“朱剑峰”签名字迹不是朱剑峰书写。
另查明，案涉借款发生时李彦照系万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又系该公司控股股东。
又查明，2009年3月11日，朱剑峰向李彦照出具借条1份，载明借款金额为500万元。该笔借款亦系以银行本票方式支付，且银行本票显示，背书人签章栏有“朱剑峰”签名及其身份证号码，被背书人栏载明为朱燕俊（系朱剑峰姐姐）。朱剑峰虽否认“朱剑峰”签名系其本人所签，但认可已经收到上述款项。李彦照曾就上述借款提起诉讼，但后撤回起诉。另，2009年6月11日、21日，朱剑峰又先后向李彦照出具借条4份，载明的借款金额均为500万元。双方认可，该四笔借款亦系以银行本票方式交付，且朱剑峰对收�上述银行本票予以签收。就该四笔借款在内等借款李彦照亦提起诉讼，后也撤回起诉。再查明，2013年6月9日，朱剑峰向李彦照出具借条1份，载明借款金额为1200万元。李彦照主张该笔借款系以银行本票方式交付，并提交银行本票一份。根据该银行本票显示，背书人签章栏有“朱剑峰”签名及其身份证号码，被背书人栏载明为万达公司。朱剑峰否认“朱剑峰”签名系其本人所签，认为没有收到上述银行本票，也没有将银行本票背书给万达公司。李彦照就上述借款提起诉讼，一、二审均认定款项已实际交付，并判令朱剑峰归还借款本息。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中，对于朱剑峰于2012年11月4日向李彦照出具借条，借款金额为900万元，以及双方约定款项的交付方式为银行本票的事实，当事人不持异议。本案争议在于，案涉借款有无实际交付，也即李彦照有无向朱建峰交付案涉银行本票。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李彦照应当举证证明其已履行交付义务，否则，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就本案而言，李彦照主张其已履行款项交付义务，其依据主要是银行本票复印件一份。首先，从该银行本票载明的内容看，申请人为李彦照，收款人为朱剑峰，金额为900万元，且背书人签章栏有“朱剑峰”签名及其身份证号码。但经鉴定机构鉴定认为，“朱剑峰”签名字迹不是朱剑峰书写。而李彦照称其系在其办公室将上述银行本票交给朱剑峰本人，并无证据佐证。其次，该银行本票的被背书人为万达公司，款项亦实际转入万达公司账户。对于朱剑峰向李彦照个人的借款为何背书给李彦照担任法定代表人及控股股东的万达公司，李彦照称，朱剑峰与万达公司之间亦存在借款关系，案涉借款系用以归还朱剑峰向万达公司的借款，并提交了金额为1500万元的银行本票复印件两份。朱剑峰则认为，其与万达公司之间不存在借款关系。从上述两份银行本票载明的内容看，申请人均为万达公司，收款人均为天元公司。虽然朱剑峰系天元公司股东，但股东与公司毕竟系不同主体，在李彦照未能提交证据证明上述款项系受朱剑峰指示汇给天元公司的情形下，李彦照主张朱剑峰与万达公司之间存在借款关系，依据不足，难以采信。且从上述两份银行本票的金额及出具时间看，其中一份金额为500万元、出具时间为2009年12月7日，另一份金额为1000万元、出具时间为2010年9月10日，票据金额及出具时间亦与本案缺乏关联性。故对于案涉银行本票为何背书给万达公司，李彦照并未作出合理解释。再次，根据案涉证据反映，在本案借条出具之前及之后朱剑峰曾向李彦照出具多份借条，且双方均认可双方约定借条所涉款项均采用银行本�方式交付。但从双方的陈述看，对于李彦照交付的银行本票有无经朱剑峰签收、有无经朱剑峰背书以及朱剑峰有无收到相应款项，存在不同情形：有的银行本票经朱剑峰签收，朱剑峰认可收到相应款项；有的银行本票未经朱剑峰签收，且朱剑峰否认背书人签章栏“朱剑峰”的签名系其本人所签，但朱剑峰认可收到相应款项；有的银行本票未经朱剑峰签收，且朱剑峰否认背书人签章栏“朱剑峰”的签名系其本人所签，亦否认收到相应款项。也即从双方相关的借款行为看，虽然双方存在以银行本票方式交付借款的交易习惯，但难以得出所交付的银行本票无需朱剑峰背书或签收即予以接受的结论。在朱剑峰否认收到银行本票的情形下，对于款项的交付或款项的流向仍应由李彦照承担相应举证责任或作出合理说明。据此，因李彦照未能提交充分有效的证据证明案涉银行本�已经交付给朱剑峰，该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应由李彦照承担。
综上，朱剑峰提出的再审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二审认定事实不清，实体处理不当，再审予以纠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浙金商终字第407号民事判决及浙江省义乌市人民法院（2013）金义商初字第106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李彦照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82550元，保全费5000元，公告费560元，合计8811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2550元，均由李彦照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光洁
代理审判员 王富新
代理审判员 方小欧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三日
书 记 员 王曼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