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遂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川09民终84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赵某1，男，1977年1月4日出生，汉族。
上诉人（原审原告）：赵某2，女，1999年10月28日出生，汉族。
上诉人（原审原告）：赵某3，女，2006年7月1日出生，汉族。
上诉人（原审原告）：赵某4，女，2014年11月8日出生，汉族。
赵某2、赵某3、赵某4共同法定代理人：赵某1（三上诉人之父）。
上诉人（原审原告）：付玉华，女，1948年11月11日出生，汉族。
赵某1、赵某2、赵某3、赵某4、付玉华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特别授权）：兰锋，遂宁市船山区司法局育才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遂宁市中心医院，住所地遂宁市船山区德胜西路***号。
法定代表人：陈拥军，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特别授权）：张利彬，男，该医院医疗综合科科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一般授权）：张晓莉，女，该医院心身医学科主任。
上诉人赵某1、赵某2、赵某3、赵某4、付玉华因与被上诉人遂宁市中心医院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遂宁市船山区人民法�（2016）川0903民初21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0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赵某1及其与赵某2、赵某3、赵某4、付玉华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兰锋，被上诉人遂宁市中心医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利彬、张晓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赵某1、赵某2、赵某3、赵某4、付玉华上诉请求：1.撤销四川省遂宁市船山区人民法院（2016）川0903民初2185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全部承担。事实和理由：1.遂宁市中心医院作为专业医疗机构，未履行其职责是造成王某死亡的根本原因，医方不作为的损害行为与王某的死亡具有明显因果关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2.根据卫生部《关于加强对精神病院管理的通知》要求，遂宁市中心医院在确诊王某属于急性精神分裂症患者并伴有自杀自伤倾向的情况下，未对王某给予特级护理，放任其与普通患者同住老年科室接受开放式治疗，亦未进行会诊，也未根据死者的身体条件和精神状态采取合理的安全防范措施，更未将其及时转入相应具有安全保护措施的专科防治医院接受治疗；3.遂宁市中心医院未尽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导致王某的死亡，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被上诉人遂宁市中心医院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事实和理由：遂宁市中心医院病区、病房的设计及设施的摆放符合国家对医院建筑的相关规范及消防要求，并经验收合格。医院为开放式设计，王某入院时，医院就开放式病房的注意事项对其家属进行了详细告知，其家属自愿选择入住并签署了《心身医学科开放病房住院声明》，该声明明确了患者在开放区病房治疗期间的安全问题由患者家属负责。鉴于王某的病情特殊性，医院医务人员反复向其家属交代监护事宜，要求家属24小时留陪伴，严防意外发生，家属亦签署《医患沟通记录》表示知悉。依照相关规定，王某自入院至自杀前均应适用一级护理，因患者用药后症状减轻，赵某1忽视了陪护而导致事故的发生，医院不存在过错，不应当承担责任。
上诉人赵某1、赵某2、赵某3、赵某4、付玉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遂宁市中心医院赔偿原告各项损失375530元；2.遂宁市中心医院承担殡仪馆遗体冷冻停放的全部费用；3.本案诉讼费用由遂宁市中心医院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赵某1与王某（本案死者）系夫妻，育有长女赵某2、次女赵某3、三女赵某4，付玉华系王某之母。因出现自言自语，行为异常，想要寻短见，拉自己女儿一起跳楼等情况�王某于2016年2月24日13点左右到遂宁市中心医院心身医学科住院治疗。入院时，经遂宁市中心医院初步诊断为：精神障碍NOS（急性精神分裂症样精神病性障碍）。同日17时28分左右，因王某躁动谵妄，遂宁市中心医院经赵某1同意对王某实施保护性约束，以约束带限制王某活动。同日19时左右，遂宁市中心医院医务人员与赵某1沟通，告知赵某1“1.我科为开放病房，需24小时留陪伴，承担起监护和照管病人的责任。2.大多数药物起效需要2周左右时间，在病情未好转之前家属应严防患者伤人、自伤、自杀、走失等意外发生。……”赵某1在医患沟通记录上签名并捺印。同日，遂宁市中心医院经评估确定对王某实施一级护理。次日，遂宁市中心医院对王某进行各项检查。2月26日上午9时左右，遂宁市中心医院解除约束带。2月28日13时40分左右，王某吃完午餐上厕所，赵某1在病房等待。上厕所期间，王某从厕所窗户（五楼）坠落，致王某失血性休克、双肺挫伤、骨盆骨折、腰骶椎多发骨折、左胫腓骨下段粉碎性骨折、左足多发骨折、左跟骨粉碎性骨折。同日17时35分左右，王某因抢救无效死亡。后王某的遗体送至殡仪馆，因原告拒绝火化，停放在殡仪馆至今。另查明，事发厕所窗户内侧距地面高约120cm，窗户采取以金属条固定限制开启，最大开窗宽度约为20cm。原告遂向法院起诉，提出前述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的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纠纷……。”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条第一款的规定：“从事住宿、餐饮、娱乐等经营活动或者其他社会活动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未尽合理限度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致使他人遭受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请求其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的争议焦点是遂宁市中心医院是否对王某尽到了合理的安全保障义务。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关于护理。原告主张，王某因患急性精神分裂症在被告处就医，王某有自杀倾向，应给予特级护理。被告辩称，王某从入院到自杀均适用一级护理。根据《综合医院分级护理指导原则（试行）》的相关规定，王某在入院不属于特级护理适用的情形如病情危重或生活不能自理。原告对被告采取一级护理虽有异议，但未能举证予以反驳。故被告对王某采取一级护理并无不当。二是关于被告是否告知原告关于王某需24小时留陪。原告主张，被告未告知其王某需要24小时留陪。庭审中，被告出示了原告赵某1签字的告知书及沟通记录。虽然告知书部分落款日期系被告医务人员书写，但王某入院当日的医患沟通记录系统生成时间显示为2月24日，且王某因有自杀倾向入院，其坠楼当时系原告赵某1在医院留陪。原告称被告未告知其王某需24小时留护，不符合本案实际情况。三是被告是否采取了合理的安全保障措施。本案中，被告对王某采取一级护理，但根据《综合医院分级护理指导原则（试行）》的相关规定，护理的要点在于观察患者病情变化、测量生命体征，根据医嘱正确实施治疗、给药措施等，其内容属于医疗范围，而非法律意义上的监护职责。王某因病入院治疗，原告赵某1作为其配偶，对王某具有法定的监护职责。王某在被告处住院前已有自杀倾向，入院后因情绪躁动，被告从医疗角度对其采取约束带约束。且事发厕所窗户内侧距地面高约120cm，被告医院对窗户采取以金属条固定限制开启措施。被告医院已尽到合理的安全保障义务。王某坠楼时，系原告赵某1陪护过程中，且坠楼系其自发的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七条的规定：“损害是因受害人故意造成的，行为人不承担责任。”综上，原告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被告的辩解理由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法》第二十七条、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赵某1、赵某2、赵某3、赵某4、付玉华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370元，由原告赵某1、赵某2、赵某3、赵某4、付玉华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遂宁市中心医院作为社会公共医疗机构，属于非封闭的环境，其提供服务所面对的对象是不特定的多数人，因而属于向社会全体自由开放的公共场所，应当承担《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所规定的安全保障义务。
本案主要争议的是遂宁市中心医院是否违反了安全保障义务的问题。死者王某系急性精神分裂症患者，鉴于精神障碍患者的特殊性，虽然遂宁市中心医院并非精神疾病防治的专门医院，但是其既然具有诊治精神病患者的资质，则应当对收治的精神障碍患者尽到与普通患者不尽相同的监督、看护和安全管理职责，特别是对开放式病区的精神病患者更应当具有高度的注意义务和安全保障义务，不能将对王某的看护、安全管理职责完全转嫁给其家属。一方面，王某入院时即被诊断为“精神障碍NOS（急性精神分裂症样精神病性障碍）”，根据遂宁市中心医院心身医学科入院记录记载“入院前2+天，患者突然出现言行异常，表现为自言自语，行为异常，想要寻短见，要拉自己的女儿一起去跳楼等”，表明王某在入院前已表现出强烈的自杀意愿，医院对其精神状态异常的情况是知晓的，应当尽到更高的安全保障义务。但遂宁市中心医院在王某死亡当天并未对其采取约束性保护，可见医院在治疗过程中未能尽到高度的安全注意义务或采取周密的防范措施，存在着疏忽大意的过失；另一方面，王某坠楼死亡的现场没有任何公开、明示的安全警示标志，未设置符合安全要求的防护栏等防护措施，遂宁市中心医院虽对窗户用金属条加以固定限制开启，但窗户的最大开窗宽度约为20cm，不能达到完全防止不能辨认或不能完全辨认自己行为的精神病人从开窗处翻出的效果，客观上让王某从此处跳楼自杀成为现实，其设施、设备存在安全隐患。因此，遂宁市中心医院对于精神障碍患者王某未尽到“人”和“物”两方面的安全保障义务而造成王某死亡的损害事实，应当承担相应的过失侵权赔偿责任。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第三十八条“医疗机构应当配备适宜的设施、设备，保护就诊和住院治疗的精神障碍患者的人身安全，防止其受到伤害，并为住院患者创造尽可能接近正常生活的环境和条件。”的规定，遂宁市中心医院根据王某的病情将其安排在开放病区接受开放式治疗并采取一级护理符合法律规定和诊疗常规，王某入院时其丈夫赵某1所签的告知书、医患沟通记录及知情同意书等均表明遂宁市中心医院已向赵某1告�了在王某住院期间需要家属24小时陪伴等，造成王某死亡的直接原因是其自身对生命的放弃，主要原因则是其家属疏于监护，因而应当减轻遂宁市中心医院的赔偿责任。综合以上因素，根据双方的过失程度及导致王某死亡的原因力大小，以保护死者的合法权益、维护医疗机构的正常医疗秩序为考量，本院酌情认定王某死亡造成的损失由遂宁市中心医院承担20%的赔偿责任为宜。对王某在遂宁市中心医院跳楼死亡的损失，按下列项目及标准认定：1.医疗费4400元；2.住院伙食补助20元/天×5天＝100元；3.营养费20元/天×5天＝100元；4.护理费80元/天×5天＝400元；5.死亡赔偿金（死亡赔偿金8803元×20年+被扶养人生活费6906元×13年+6906×4年÷2）=279650元；6.丧葬费41795元÷12月×6=20897元；7.死者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误工费等其他合理费用酌定为500元，上诉人主张死�王某的误工费因未提供相应证据，不予支持。以上赔偿费用遂宁市中心医院应承担总计306047元×20%=61209.4元，另外王某死亡造成其近亲属的精神损害，五上诉人要求遂宁市中心医院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应得到支持，由于死者及其近亲属对损害事实和损害后果的发生有较大过错，本院综合考虑双方的过错程度酌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10000元。
综上所述，五上诉人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予以支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十条、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遂宁市船山区人民法院（2016）川0903民初2185号民事判决；
二、遂宁市中心医院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赵某1、赵某2、赵某3、赵某4、付玉华医疗费4400元、住院伙食补助100元、营养费100元、护理费400元、死亡赔偿金279650元、丧葬费20897元、死者亲属办理丧葬事宜支出的交通费、误工费等其他合理费用500元，总计306047元的20%，计61209.4元；
三、遂宁市中心医院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赵某1、赵某2、赵某3、赵某4、付玉华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
四、驳回赵某1、赵某2、赵某3、赵某4、付玉华的其他上诉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370元，由赵某1、赵某2、赵某3、赵某4、付玉华负担1896元，遂宁市中心医院负担47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370元，由赵某1、赵某2、赵某3、赵某4、付玉华负担1896元，遂宁市中心医院负担47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董华路
审 判 员 姚梓佳
代理审判员 赖 力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朱雪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