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沪一中民六（商）终字第13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徽鼎诚商市政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
法定代表人＊＊，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孟令友，上海必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住所地＊＊＊＊＊。
负责人＊＊，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潘宁，该公司员工。
委托代理人陈琦，上海市嘉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徽鼎诚商市政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徽鼎公司）为与被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以下简称太平洋保险公司）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3）浦民六（商）初字第108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4月1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同月21日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委托代理人孟令友，被上诉人委托代理人陈琦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查明，徽鼎公司于2012年2月13日对其所有的牌号沪BK99**的重型自卸车向太平洋保险公司投保了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和机动车商业保险。太平洋保险公司分别出具了交强险保险单和神行车保系列产品保险单。保险单均载明被保险人为徽鼎公司。商业险的承保险种为车辆损失险（保险金额人民币225，000元，以下币种同）、第三者商业责任险（保险金额100万元）、车上责任险（驾驶员）（保险金额2万元），上述三险种均附加不计免赔条款。保险期间自2012年2月24日00时起至2013年2月23日24时止。商业险投保单“特别约定”第一条、商业险保险单正面“特别约定”栏第四条均载明：“保险期限内，保险车辆必须检验合格，否则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商业险保险单“明示告知”栏第2条载明：“请您在收到保险单后立即核对，保险单内容如与事实不符，请立即通知本公司采用神行车保系列产品批单批改，自行改动或采用其他方式更改无效”；第3条载明：“请您仔细阅读所附保险条款，特别是加黑突出标注的、免除保险人责任部分的条款内容”；上述“明示告知”第2、3条均采用加黑加粗字体载明。
2012年5月2日20时55分许，徽鼎公司驾驶员熊明党驾驶沪BK99**车辆沿上海市浦东新区下盐公路由西向东行驶至莲航路路口时，适逢案外人范龙祥驾驶两轮摩托车（载案外人严惠娟）由南向北行驶至此，双方发生碰撞，沪BK99**车辆失控撞击路边的电线杆，致两车、电线杆损坏，范龙祥和严惠娟受伤。交警部门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为徽鼎公司驾驶员熊明党驾驶超过核定载质量的机动车上道路行驶，且其驾驶的机动车经检验制动性能不符合安全技术要求，其违法行为与本起事故之间有因果关系。案外人范龙祥无普通两轮摩托车驾驶证驾驶未依法登记的普通两轮摩托车时，未按规定让行，其违法行为与本起事故之间也有因果关系。因此，认定双方各负本起事故的同等责任。2013年3月13日，范龙祥诉至原审法院，要求徽鼎公司和太平洋保险公司赔偿。2013年5月10日，原审法院出具（2013）浦民一（民）初字第8508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太平洋保险公司在交强险内赔偿范龙祥122，000元，徽鼎公司赔偿390，016元。之后徽鼎公司向太平洋保险公司索赔未果，遂提起本案诉讼，要求太平洋保险公司在商业第三者责任险范围内赔付医疗费18，084元、营养费2，400元、护理费3，750元、误工费5，110元、残疾赔偿金196，128元、摩托车驾驶员鉴定费900元、辅助器具（拐杖、轮椅费）和摩托车辆损失费284元、交通费5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60元、假肢费157，500元、衣物损失费100元，以上合计保险金385，016元。
原审法院另查明，涉案投保单第八部分“投保人声明”用加黑加粗字体载明：“……本人已收到了条款全文，仔细阅读了保险条款，尤其是加黑突出标注的、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部分的条款内容。对保险人就保险条款，特别是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投保人和被保险人义务的条款、“特别约定”及免赔条款等内容的说明和明确说明完全理解，同意并接受本投保单所载各项内容”。紧贴该“投保人声明”下方的“投保人签章”处，盖有投保人公章。神行车保机动车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第七条第四款第一项约定：“除本保险合同另有书面约定外，发生保险事故时保险机动车没有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及其他相关管理部门核发的行驶证、号牌，或临时号牌或临时移动证，或未按规定检验或检验不合格的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第九条第六款约定：“律师费、诉讼费、仲裁费、罚款、罚金或惩罚性赔款，以及未经保险人事先同意的检验费、鉴定费、评估费，保险人不负责赔偿”。第二十条约定：“发生保险事故时，保险机动车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及其它法律法规中有关机动车装载的规定，增加10%的绝对免赔率”。车上人员责任险条款第八条第四款约定：“保险机动车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及其他法律法规中有关机动车装载的规定，因此导致的人员伤亡，保险人不负责赔偿”。车辆损失险条款第八条第五款约定：“保险机动车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及其他法律法规中有关机动车装载的规定，因此导致的保险机动车的损失和费用，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上述条款均使用加黑加粗字体印刷。
原审法院再查明，徽鼎公司提供的证据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司法鉴定中心车辆安全技术状况检验报告书，是对本起交通事故中范龙祥驾驶的两轮摩托车的车辆安全技术状况进行的检验，而非对沪BK99**车辆的安全技术状况进行的检验。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双方当事人签订的保险合同系真实意思的表示，依法有效，双方理应恪守。投保单中“投保人声明”已载明投保人收到了保险条款全文，并盖有投保人公章，可以认定太平洋保险公司已履行了交付保险单、保险条款的义务。本案投保单及保险单“特别约定”栏均载明“保险期限内，保险车辆必须检验合格，否则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上述字样与预先拟定并重复使用的印刷字体明显不同，而是与被保险人信息、车辆信息、险种、保险费等部分一样，是缔约时经双方核对、确认后打印上去的。因此，该特别约定不属于格式条款，而是基于双方当事人的合意产生，依法具有法律效力。本案中，太平洋保险公司所依据的免责条款在保险条款中均采用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加黑加粗字体印刷，故应视为其已履行提示义务。投保单中“投保人声明”载明投保人已阅读保险条款，尤其是免除保险人责任的部分，并对保险人的明确说明完全理解，投保人在紧贴该声明处盖章确认，故可认定太平洋保险公司已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因此，上述保险条款内免除保险人责任的约定亦具有法律效力。
对相关保险条款的解释，应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首先，从文义上说，《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三条规定，对登记后上道路行驶的机动车，应当定期进行安全技术检验……对符合机动车国家安全技术标准的，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应当发给检验合格标志。可见，检验应指“机动车安全技术检验”，一般所称“年检”即“定期进行安全技术检验”。徽鼎公司将“检验”等同于“年检”，显然限缩了“检验”的内涵。其次，从目的上说，车辆检验是为了保证行驶安全，预防和减少交通事故。“年检”时隔较长，在两次“年检”期间，车辆的安全性能并非必然处于稳定不变状态。故《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二十一条明确规定了驾驶员负有上路前应检查车辆安全技术性能、不得驾驶机件不符合技术标准的机动车的义务。而事故发生时，车辆是否确实符合安全技术要求，得由交警部门在处理事故时予以认定。如将之前“年检”结果套用于之后的事故当时，而无视实时检验结果，显然违背客观事实，且无法达到车辆检验敦促驾驶员维护交通安全的目的，亦违背保险合同防灾减损的根本目的。现交警部门已确认徽鼎公司驾驶员熊明党驾驶的机动车经检验制动性能不符合安全技术要求，其违法行为与事故的发生存在因果关系，该情形已符合保险合同中关于免责的相关特别约定，太平洋保险公司可依约不承担保险责任。遂判决驳回徽鼎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7，230元，减半收取计3，615元，由徽鼎公司负担。
判决后，上诉人徽鼎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第一，涉案保险合同属于格式合同，故对争议条款，应作不利于被上诉人的解释；第二，合同中约定的“检验合格”，应指特定有权机构的检验，而非被保险人或驾驶员的“检验”，原审将驾驶员对车辆安全性能的“检查”与特定机构的“检验”相混淆，于法无据。故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上诉人的原审全部诉请。二审庭审中，上诉人表示对保险合同中超载增加10%免赔率的约定无异议，故将诉请调整为：要求被上诉人赔付385，016元的90%，即346，514.40元。
被上诉人太平洋保险公司辩称：保险合同中明确约定“保险期限内，保险车辆必须检验合格，否则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该条款单列于保险单，并加粗加黑，条款字体、大小、印刷形式均与预先拟定并重复使用的其他印刷条款明显不同，不属于格式条款。该条款所称“检验”，不能认为仅限于年检，《道路交通安全法》明确规定驾驶员负有上路前的检查义务，不得驾驶不符合技术标准的机动车上路。对于条款的解释和法律的理解，被上诉人同意原审的判决理由。另外，对于上诉人主张的各项赔偿项目，被上诉人认为医疗费中的非医保部分2，485.26元，以及范龙祥的鉴定费1，800元，都不属于理赔范围，对其他项目无异议。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1、本案涉案事故发生时，投保车辆处于年检合格有效期内；2、上诉人所投保交强险中，死亡伤残赔偿限额为11万元，医疗费用赔偿限额为1万元，财产损失赔偿限额为2，000元；3、2013年5月10日，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作出（2013）浦民一（民）初字第8508号民事判决，确认范龙祥因涉案事故遭受的损失为：医疗费46，168元、营养费4，800元、护理费7，500元、误工费10，220元、残疾赔偿金482，256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万元、鉴定费1，800元、车损费2，030元、拐杖和轮椅费538元、交通费1，0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520元、假肢费315，000元、衣物损失费200元、律师费1万元。以上合计902，032元，由太平洋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赔付122，000元，其中精神损害抚慰金在交强险内优先赔付，余款780，032元，由徽鼎公司赔偿范龙祥390，016元。该判决书现已生效。
本院认为，第一，就系争免责条款的效力，鉴于被上诉人已将该条款内容与整本保险条款分离，特别单列于保险单“特别约定”部分，且该“特别约定”部分在保险单中所处位置显眼、内容简洁，应可引起投保人的特别注意，而投保人也盖章确认其完全理解保险人对“特别约定”部分和免责条款的说明，故本院认定被上诉人就该免责条款已尽提示和说明义务，该条款应为有效。
第二，关于上述免责条款所定“保险期限内，保险车辆必须检验合格”，以及保险条款中所定“未按规定检验或检验不合格的，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应如何理解，本院认为，合同条款的解释，应当结合社会常识而为判断，以合理界定当事人的权利义务。就社会常识言，车辆不可能每天或每次上路前均送交专业部门检验，且上述条款亦未对检验主体作出明确约定，故合同中关于车辆检验的约定，应理解为定期参加并通过年检，始为合理。关于《道路交通安全法》规定的上路前检查义务，本院认为，鉴于驾驶员并非检查鉴定的专业人员，不能合理期待其在每次上路前均对车辆进行全方位的精细的安全检查，并发现所有安全性能不合格的情况。如认为凡事故发生后车辆经检验不合格者，即属驾驶员未尽上路前的检查义务，未免过苛，有悖人之常情，客观上亦不现实。本案中，投保车辆事发时仍在年检有效期内，而且被上诉人无证据证明该车辆存在驾驶员在上路前可以合理发现的明显安全性能问题，故本院认定不存在相关免责条款约定的免责事由，被上诉人应当按约承担理赔责任。原审的相关认定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第三，关于上诉人主张的各理赔项目，本院认定如下：各项目的具体数额，已有生效判决文书确认，故本院均予认可。关于医疗费，被上诉人主张其中有非医保部分2，485.26元，不属于保险赔付范围，对此本院认为，对案外人范龙祥的医疗费，被上诉人应先在交强险医疗费用赔偿限额1万元中予以赔付，超出部分始发生商业第三者责任险理赔的问题。而交强险系为保障交通事故被害人得到及时救助而设的，具有社会性质的强制性保险，该保险对医疗费用的理赔，不应以是否属医保范围加以限制，凡被害人医疗实际所需的费用，保险人均应在交强险内予以赔付，故范龙祥的医疗费中，即使确实含有2，485.26元非医保部分，被上诉人对该部分亦应在交强险1万元医疗费用项目中先予理赔，换言之，该2，485.26元已经包含于（2013）浦民一（民）初字第8508号民事判决所确定被上诉人应承担的交强险责任当中，本案中上诉人所主张的医疗费用，已经不包含非医保部分，故被上诉人要求扣除2，485.26元的主张，本院不予采纳。被上诉人另辩称其不应赔付鉴定费1，800元，对此本院认为，该笔鉴定费系为确定范龙祥伤情，从而查明和确定保险事故肇致的损失程度所支付的必要、合理费用，应当由保险人承担，故被上诉人的相关意见，本院亦不予采纳。关于上诉人主张的其他费用，被上诉人均无异议，本院经核无误，均予认可。故被上诉人应当赔付上诉人的金额应为：385，016元×90%=346，514.40元。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依法改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三条第一款、第六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3）浦民六（商）初字第10830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付上诉人上海徽鼎诚商市政工程有限公司人民币346，514.40元。
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7，230元，减半收取计人民币3，61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7，230元，以上合计人民币10，845元，由上诉人上海徽鼎诚商市政工程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1，084.50元，由被上诉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分公司负担人民币9，760.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金 成
代理审判员 盛宏观
代理审判员 周欣.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印 铭
附：相关法律条文
1、《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三条第一款
保险人收到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的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请求后，应当及时作出核定；情形复杂的，应当在三十日内作出核定，但合同另有约定的除外。保险人应当将核定结果通知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属于保险责任的，在与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达成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协议后十日内，履行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义务。保险合同对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期限有约定的，保险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义务。
……
2、《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四条
保险人、被保险人为查明和确定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和保险标的的损失程度所支付的必要的、合理的费用，由保险人承担。
3、《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