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沪二中民五（知）终字第3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海宁市恒立布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褚如明。
委托代理人胡蓓佶，浙江康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古典丝织（上海）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谢月芳。
委托代理人方奇敏。
委托代理人任彦，上海市华天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上海帛莱实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张振县。
上诉人海宁市恒立布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立公司）因著作权侵权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普陀区人民法院（2013）普民三（知）初字第2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5月1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恒立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胡蓓佶、被上诉人古典丝织（上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古典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方奇敏、任彦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上海帛莱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帛莱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古典公司在原审中诉称：其系涉案美术作品“FS-229”彩缎平纹缎的著作权人。古典公司在市场上发现恒立公司生产的、帛莱公司销售的1307-4面料，其图案是剽窃古典公司创作设计的智力成果，从而侵犯古典公司美术作品的著作权，给古典公司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故诉至法院，要求判令：1.恒立公司、帛莱公司立即停止生产、销售侵犯古典公司美术作品著作权的布料；2.恒立公司在《新民晚报》上刊登道歉、消除影响的启事；3.恒立公司、帛莱公司各赔偿古典公司经济损失人民币5万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共计10万元；4.恒立公司、帛莱公司共同赔偿古典公司为调查、制止侵权所支付的合理费用10747.60元。
帛莱公司在原审中辩称：其只是销售恒立公司的产品，不知道该产品是否侵犯古典公司产品的著作权，故不应当承担侵权赔偿的民事责任。
恒立公司在原审中辩称，不同意古典公司诉请，理由如下：1.古典公司主张的FS-229图案不构成作品；2.即使构成作品，古典公司也不是涉案美术作品的著作权人；3.即使古典公司是著作权人，恒立公司生产的1307-4与古典公司主张的FS-229完全不同，恒立公司的行为也不构成侵权。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古典公司系一家生产家纺面料的外商合资公司，成立于1997年3月18日，注册资本800万美元，经营范围为生产丝绸装饰面料及其深加工产品，家具，装饰品，销售自产产品。
古典公司向国家商标局申请注册“ANTHONYCHAO”商标，核定使用商品类别为第24类：丝绸（面料）；装饰织品；丝绒；绣花图案布；床罩；被子；床单；床上用毯；纺织品或塑料帘，有效期从2004年5月28日至2014年5月27日。古典公司将其注册商标使用在其面料样板书上。
2010年5月20日，古典公司的设计人员完成了FS-229面料的图案设计图纸。经过配色设计，组织上机等步骤将该图纸的花纹复制到面料上，于2010年11月5日正式投产。2010年12月26日，古典公司接受其A级代理经销商重庆德克尔装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克尔公司）的订单，将FS-229面料正式投入市场。
2013年8月17日，案外人上海桑艺家居商贸有限公司受古典公司委托至帛莱公司所在店铺，购买其出售的面料若干及面料样板书两本。其中一块面料的规格型号为1307-4，两本样板书均标有代表帛莱公司的字母BELS，撕开该标牌，显示代表恒立公司的“hengliTEXTILE”的字样。帛莱公司向其开具了发票和代收款证明，总计费用2，104.20元，其中1307-4面料及一本样板书费用分别为222.60元和525.00元。
古典公司认为其系FS-229面料图案美术作品的著作权人，恒立公司生产、帛莱公司销售1307-4面料的行为侵犯了其著作权，故于2013年9月诉至原审法院。
庭审中，帛莱公司确认古典公司向原审法院提供的1307-4面料和样板书系其销售，该面料和样板书是从恒立公司购入。恒立公司承认帛莱公司销售的1307-4面料、样板书系其生产和销售。
庭审中，各方比对了古典公司的图案设计原稿、FS-229面料、样板书和恒立公司的1307-4面料、样板书：古典公司设计原稿上的图案、FS-229面料上的图案、古典公司样板书中的其中一块面料上的图案三者一致；恒立公司的1307-4面料上的图案与其样板书上其中一块面料上的图案二者一致；古典公司FS-229面料和恒立公司1307-4面料上的图案均有大条纹和小条纹组成，大条纹排列在一起，小条纹排列在一起，大条纹粗细不均，间隔不均，小条纹的粗细均匀，间隔有疏有密，两块面料图案中有一段完全重合，条纹粗细完全一致，不同的是古典公司的图案有2个纵向大花回循环设计，而恒立公司的图案看不出循环的设计。两者的图案近乎相同。
另查明，古典公司为本案支出律师费10，000元，购买面料和样板书费用747.60元。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古典公司生产FS-229面料上的图案是否构成著作权法上的作品，古典公司是否是该作品的著作权人；二、恒立公司生产、销售的产品1307-4是否是其自行设计，其行为是否侵犯古典公司著作权；三、帛莱公司的销售行为是否侵犯古典公司的著作权。
一、古典公司的作品FS-229是否构成著作权法上的作品，古典公司是否是该作品的著作权人。
原审法院认为，判断一项作品是否构成著作权法保护的作品，最本质的应看该作品是否具有独创性，本案的作品FS-229图案的创作设计原稿系古典公司的员工经过智力创作，将其内在设计理念通过绘画的形式展现在稿纸上，虽然条纹在日常生活中属于常见的图形，但是本案古典公司将普通的粗细条纹进行重新排列组合，打破了常见条纹的均匀组合，将大条纹和小条纹有机结合在一起，间隔不同的距离，既打破了大条纹的过于呆板，又打破了小条纹的繁琐，达到图案大而不粗俗，细而不繁琐的效果，具有一定创造性。对于生产布料、床单等产品的家居行业，产品的设计图纸大多大方简洁，设计空间相对较小，不宜要求过高的创造性，否则不利于促进该行业的创新和发展。古典公司的设计图纸具有著作权法中对作品要求的独创性，属于我国著作权法保护的美术作品。该作品系古典公司雇佣的从事面料的设计人员创作完成，属于职务作品，著作权应归属于古典公司。
著作权自作品创作完成之日起产生。古典公司向原审法院提供的设计原稿、创作说明等证据已经初步证明古典公司系作品名称为“FS-229”美术作品的著作权人，设计图稿的完成时间在2010年5月20日，也即古典公司自2010年5月20日起对该美术作品享有著作权。产品规格单、上机车头卡、纹制构造单、配色单、该面料首次销售的订单及相关合同、证明等证据可证明古典公司将涉案美术作品复制到面料上进行生产的最早时间为2010年11月5日，将印有涉案美术作品图案的FS-229面料最早投入市场的时间为2010年12月26日。恒立公司虽对上述事实提出异议，但未提供确凿的相反证据加以证明，故原审法院对其抗辩意见，不予采纳。
二、恒立公司生产、销售的产品1307-4是否是其自行设计，其行为是否侵犯古典公司著作权。
原审法院认为，美术作品的创作设计存在雷同的可能性，但是在没有相互接触的情况下，产生完全相同或高度相似的创作的可能性则微乎其微。对比古典公司的设计图纸、FS-229面料和恒立公司生产、销售的1307-4面料、样板，两者的图形近乎一致，两者的图形均由大条纹和小条纹组成，均对大、小条纹进行了间隔排列。两者有一段完全重合，条纹粗细完全一致，不同的是古典公司的图案有2个纵向大花回循环设计，而恒立公司的图案看不出循环的设计。可以认定两者构成图案实质相似。恒立公司虽提供了1307-4面料图案设计者的2011年7月29日设计说明和2011年7月31日进行生产时的工艺单、配色单等证据，欲证明其独立创作完成1307-4面料的设计、试生产，并未剽窃古典公司FS-229的美术作品。但从双方创作作品、投入生产、投放市场的时间相比较，古典公司创作作品的时间以及投放市场的时间等都要远远早于恒立公司，古典公司最早于2010年12月将FS-229面料投入市场，而恒立公司提供的创作说明显示其完成1307-4面料图案创作的时间为2011年7月底，恒立公司完全可以接触到古典公司投入市场的FS-229面料对其图案进行复制。又鉴于FS-229面料图案与1307-4面料图案构成实质相似、近乎相同，恒立公司生产的1307-4面料系剽窃了古典公司FS-229面料图案的事实存在高度盖然性。故恒立公司称其生产、销售的1307-4面料图案与其自行设计的抗辩意见，原审法院不予采纳，恒立公司的行为侵犯了古典公司的著作权，应当承担停止侵权、赔偿损失的民事责任。
三、帛莱公司的销售行为是否侵犯古典公司的著作权。
庭审中，帛莱公司确认古典公司向原审法院提交的1307-4面料为其销售，相关发票和代收款证明系其出具。但帛莱公司和恒立公司均确认上述1307-4面料系恒立公司生产，帛莱公司是恒立公司产品的经销商。恒立公司生产的1307-4面料虽侵犯古典公司的著作权，但古典公司未有证据证明作为销售商的帛莱公司对此是明知的，鉴于恒立公司承认帛莱公司从其处购买了涉案侵权面料，故应视为帛莱公司提供了其销售涉案侵权面料的合法来源，其对销售涉案侵权面料主观上不存在过错，故帛莱公司应当停止侵权但不承担赔偿损失的法律责任。
鉴于本案中古典公司的实际损失和恒立公司的侵权获利均难以计算，原审法院综合考量古典公司获得作品著作权类型、知名度、侵权行为的性质、情节、程度等因素，酌情确定赔偿损失金额。古典公司因维权产生的合理费用，原审法院将酌情予以支持。因本案侵犯的是古典公司享有的著作权中的财产权，而非人身权利，故古典公司要求登报道歉、消除影响的诉讼请求缺乏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九条、第十一条、第十六条第二款、第四十七条第（五）项、第四十八条第（一）项、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六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之规定，判决：一、恒立公司、帛莱公司应立即停止侵犯古典公司FS-229面料图案美术作品著作权的行为；二、恒立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古典公司经济损失25，000元；三、恒立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古典公司合理支出5，747.60元；四、对古典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原审判决后，恒立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恒立公司上诉称：1.本案FS-229图案不构成作品，不受《著作权法》的保护；2.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古典公司是FS-229图案的著作权人；3.被控侵权的1307-4图案系恒立公司独立创作完成，与古典公司的FS-229图案不近似。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古典公司辩称：原审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基本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原审卷宗显示，古典公司为主张其对涉案作品享有著作权，向原审法院提供的证据中包括了FS-229布料实物及FS-229设计原稿。
2014年2月21日，上海市版权局出具作品登记证书，登记号沪作登字-2014-F-XXXXXXXX号，作品名称：大梦小雅，作品类别：美术作品，著作权人是古典公司，首次发表时间为2010年5月20日。该作品与古典公司的FS-229设计原稿图案相同。
2014年6月9日，德克尔公司出具证明，确认其于2013年11月5日出具证明所附的2个销售订单中所涉产品实样的具体图案。其中，订单编号为CQ-10-1226-2560中的FS-229-1139实样图案与古典公司原审中提交的FS-229布料实物图案一致。
2014年6月25日，杭州市版权保护管理中心出具证明称，恒立公司曾于2013年10月21日提交两组花型（一组为菱形图案，一组为粗细条纹排列组合图案）于该中心，希望该中心帮助其公司向浙江省版权局进行版权登记，由于该组花型使用菱形或线条等公共元素作为主要元素，通过错排或并排的普通组合来组合，对于浙江省纺织业来说市场上早已司空见惯，认为不具有独创性，一般认为不符合浙江省版权局作品登记的独创性要件，无法通过审查，因此未予提交浙江省版权局进行登记。
以上事实，由作品登记证书、德克尔公司证明、杭州市版权保护管理中心证明等证据证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
一、古典公司的FS-229图案是否构成著作权法上的作品。
上诉人认为，FS-229图案将粗细不同的条形直线沿同一方向按序不规则排列，与生活中常见的条形码相比，不具有任何的独创性，条纹和直线本身就是服装及装饰领域多有运用的元素，条纹直线图案已进入公有领域，任何人均可使用。故古典公司的FS-229图案不具有独创性，不构成著作权法上的作品。
本院认为，首先，FS-229设计原稿图案为粗细条纹的排列并搭配以蓝、白为主的多种色彩。FS-229布料实物图案亦为粗细条纹的排列并搭配以黄、绿为主的多种色彩，上述FS-229设计原稿和布料实物图案均为古典公司员工独立创作完成，其条纹排列及色彩搭配体现出一定程度的独创性，构成著作权法上的作品。上诉人虽称条形码是生活中常见的条纹排列组合，但本案中涉及的FS-229设计原稿和布料实物图案的条纹排列及颜色搭配均与以黑白色彩为主的条形码存在较大的差异，上诉人提交的杭州市版权保护管理中心的证明不足以证明FS-229设计原稿和布料实物图案在古典公司设计完成之前就已经存在相同或实质性相同的设计，故本院认为FS-229设计原稿和布料实物图案均具有独创性，符合作品的构成要件，属于著作权法上的美术作品。
其次，原审中古典公司明确FS-229布料存在不同的配色方案，古典公司同时提交了FS-229布料的设计原稿和布料实物，经比对，FS-229设计原稿和布料实物图案二者在图案的排列方式、颜色搭配上存在较大的差别，故古典公司的设计原稿图案和布料实物图案属于两个独立的作品。原审法院认定古典公司设计原稿图案与布料实物图案一致，与事实不符，本院予以纠正。鉴于古典公司在原审中主张FS-229图案并提交了FS-229图案的设计原稿和布料实物，故本院认为，古典公司在本案中既主张了作品FS-229设计原稿图案的著作权，同时又主张了作品FS-229布料实物图案的著作权。
二、古典公司是否是FS-229设计原稿图案和布料实物图案的著作权人。
上诉人认为，古典公司提交的设计原稿、布料实物、创作说明、产品规格单、配色单等证据系其单方证据，无法证明FS-229图案是其独创完成的。
本院认为，著作权自作品创作完成之日起产生。古典公司向法院提交了FS-229图案的设计原稿及创作说明等证据可以证明古典公司系FS-229设计原稿图案的著作权人。而德克尔公司出具的确认其于2013年11月5日出具证明所附的编号为CQ-10-1226-2560的销售订单中FS-229-1139实样与古典公司原审中提交的FS-229布料实物图案一致的证明以及销售订单等证据，互相印证，可以证明古典公司系FS-229布料实物图案的著作权人。现有证据显示，FS-229设计原稿和布料实物图案均系古典公司的设计人员创作完成，属于职务作品，著作权应归属古典公司。恒立公司虽对上述事实提出异议，但未能提供相反证据予以证明，故本院对其上诉理由不予支持。
三、恒立公司生产、销售的1307-4面料图案是否侵犯了古典公司FS-229设计原稿图案和布料实物图案的著作权。
上诉人认为，1307-4面料图案系其员工独立创作完成，且经比对，该面料图案与古典公司FS-229图案存在较大的区别，故被控侵权的1307-4布料未侵犯古典公司的著作权。
本院认为，首先，现有证据显示，古典公司布料实物图案最早投放市场的时间为2010年12月26日，早于恒立公司1307-4面料图案创作的时间，古典公司与恒立公司作为同业竞争者，恒立公司有机会接触到古典公司FS-229布料实物图案。其次，FS-229设计原稿图案为两组细条纹与两组粗条纹的排列组合，颜色以蓝、白色系为主。FS-229布料实物图案为一组细条纹、两组粗条纹和一组细条纹的排列组合，颜色以黄、绿色系为主。被控侵权的1307-4面料是一组粗条纹、一组细条纹、一组粗条纹、一组细条纹的粗细条纹排列组合，颜色以黄、绿色系为主。经比对，被控侵权的1307-4面料在图案排列和色彩搭配上均与FS-229设计原稿图案存在较大的差别。而被控侵权的1307-4面料与FS-229布料实物图案在色彩搭配上几乎完全一致，均以黄绿色系为主，两者的图案排列仅存在细微差异且两者有部分图案相同。故被控侵权的1307-4面料与FS-229设计原稿图案既不相同亦不构成近似，而与FS-229布料实物图案构成实质性相同。综上，本院认为，恒立公司生产、销售的1307-4面料图案侵犯了古典公司FS-229布料实物图案的著作权，恒立公司称被控侵权的1307-4面料系其自行设计完成，与古典公司享有著作权的图案不相近似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恒立公司应当就其上述侵权行为承担停止侵权、赔偿损失的民事责任。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清楚，判决结果并无不当。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和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68.69元，由上诉人海宁市恒立布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 渊
代理审判员 凌宗亮
代理审判员 杨馥宇
二〇一四年七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蔡 宇
附：相关法律条文
附：相关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