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冀民终43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孟保林，男，1961年11月26日出生，汉族，住邯郸市邯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世科，北京大成（石家庄）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邯郸市第四服装厂，住所地邯郸市和平路***号。
法定代表人：路连营，该厂厂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长生，该厂副厂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海，河北道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邯郸市大悟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邯郸市丛台区人民路98号招贤大厦1811号。
法定代表人：李春利，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人：安治山，河北紫微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孟保林为与被上诉人邯郸市第四服装厂（以下简称第四服装厂）及原审第三人邯郸大悟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悟公司）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曾于2013年9月4日作出（2013）邯市民一初字第24号民事判决，第四服装厂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4年4月14日作出（2014）冀民一终字第21号民事裁定，将该案发回重审。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重审后于2014年8月27日作出（2014）邯市民一初字第00015号民事判决，孟保林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5年1月16日作出（2014）冀民一终字第354号民事裁定，再次将该案发回重审。邯郸市中级人民法院重审后又于2017年2月27日作出（2015）邯市民一初字第00019号民事判决，孟保林仍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孟保林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世科，第四服装厂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朱长生、曹海，大悟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安治山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孟保林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二被上诉人赔偿因共同侵权给上诉人造成的所有损失；2、诉讼费、鉴定费等因本案产生的所有费用，由二被上诉人共同承担。事实与理由：原一审判决事实定性错误，有重要事实未认定，法律依据错误。一、一审对本案事实的定性错误，导致判决结果错误。1、一审判决对第四服装厂在合同期间单方解除合同、强行阻止上诉人营业、将其驱逐的事实虽然查清，但对其定性错误，不属于不可抗力而是属于侵权行为。(1）第四服装厂单方解除合同不符合法律规定和合同约定，解除合同行为无效，双方租赁合同并未解除。第�服装厂解除合同的理由是政府拆迁，如果真如第四服装厂所说，政府拆迁也不是解除合同的理由。上诉人作为房屋承租人，是有资格与拆迁人签订拆迁补偿协议的，并获得补偿。第四服装厂作为房屋所有人，强行解约、堵门阻止上诉人营业的侵权行为，是在剥夺上诉人签订拆迁补偿协议的资格，是想独占所有的拆迁补偿！第四服装厂解除合同的行为，不符合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不具有解除的法律效力，上诉人仍然是上述房屋合法的承租人。(2）如若以违约为代价强行单方解除合同，就应当承担违约或侵权责任才可解除。第四服装厂如果在租赁期内强行单方解除合同，那就应当在承担违约或侵权责任后，达到单方解除合同的目的，以维护诚实信用原则和违约补偿性原则。(3）因第四服装厂单方解除合同不符合法律规定和合同约定，所以其采取堵门、锁门、驱赶等强�阻止上诉人营业属于严重的侵权行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二、一审判决对大悟公司也是共同侵权人的这一重要事实未进行阐述与认定。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大悟公司和第四服装厂共同实施了堵门、锁门、强行驱赶等事实，阻止孟保林营业，最终大悟公司将上诉人经营良好的“煌都大酒店”变成其“项目工程部”。一审判决书对大悟公司是否实施了侵权行为只字未提，是对本案重要事实的遗漏。三、二被上诉人侵权行为也剥夺了上诉人作为承租人享有拆迁补偿的资格，理应进行赔偿。第四服装厂单方解除合同、和大悟公司共同强行阻止上诉人营业、占领上诉人开办的“煌都大酒店”的行为，既是直接侵权行为，又是剥夺上诉人承租人的身份、阻止其以承租人身份得到拆迁补偿的行为。四、本案政府拆迁行为不属于“不可抗力”。合法的拆迁行为，有一套完整的�序，其中很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拆迁人和被拆迁人、房屋承租人签订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以此来维护被拆迁人、房屋承租人的财产权益。五、一审判决法律依据错误。一审判决虽然查清了被上诉人实施的侵权行为，但以“不可抗力”及“上诉人财产损失与上述侵权行为没有因果关系”等错误的理由作出了认定，其判决的法律依据也是基于上述的错误理由进行援引。在本案中，房屋租赁合同本身不存在解除的前提，所有基于解除合同的法律依据都是错误的。上诉人作为承租人，在面临租赁房屋拆迁时，任何人都不能剥夺其作为被拆迁人的身份，房屋承租人应当对其财产享有完整的权益，对于一审查明的具体损害后果和财产损失，二被上诉人应当进行赔偿。
第四服装厂答辩认为，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驳回其诉讼请求的判决应当�以维持。一、上诉人于2013年6月7日以租赁合同为案由要求第四服装厂承担合同违约责任，赔偿其各项损失735万元。2015年6月24日，上诉人提出了变更诉讼请求申请，要求二被上诉人连带赔偿其各项损失819万余元。2016年2月19日，上诉人明确要求将本案案由变更为“财产损害赔偿纠纷”，要求二被上诉人连带承担赔偿责任。原审法院根据已经查明的事实和相关法律规定，认为本案纠纷的产生是由于政府的政策性拆迁导致，经审委会研究作出了驳回上诉人诉请的一审判决。该判决于法有据，程序合法，客观公正，应当予以维持；二、第四服装厂对上诉人的所谓的财产损害，不应当承担任何法律责任。根据已经查明的事实，第四服装厂按照国家法律的明确规定和双方合同的明确约定，由于政策性拆迁因素导致的不可抗力以及上诉人违约转租、拖欠房租等违约行为，解除了第四服装厂和上诉人的房屋租赁合同，并且第四服装厂没有实施任何侵犯上诉人合法财产的违法行为。所以原审判决上诉人的财产损失和第四服装厂之间不存在任何因果关系，第四服装厂不承担任何赔偿责任，于法有据；三、上诉人的上诉观点自相矛盾，逻辑混乱，不能成立。就本案而言，在第五次审理过程中已经根据上诉人的请求将案由由房屋租赁合同纠纷变更为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但纵观上诉状列举的理由，都是跟拆迁相关的所谓的事实，所要求的也是房屋租赁合同中承租人的合法权益的保护。经过一审法院的审理和判决，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实第四服装厂实施了侵害上诉人财产权利的违法行为，同时上诉人也没有任何证据说明自己的财产受到了损失。根据财产损害赔偿纠纷的相关法律概念，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没有任何相关证据予以证实，没有任何相关法律规定�以支持。
大悟公司答辩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无理无据，应依法驳回，维持原判。一、本案从一审、二审到两次发还重审，上诉人始终没有提供大悟公司对其实施侵权行为的相关证据，事实上，大悟公司也没有对上诉人实施任何侵权行为。因此上诉人应当对其诉请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原审判决驳回孟保林的诉讼请求是正确的；二、上诉人孟保林同另一方被上诉人第四服装厂订立的房屋租赁合同依法已经解除，第四服装厂于2013年3月7日向孟保林下达了解除合同通知书，孟保林于2013年3月9日签收通知。根据我国《合同法》第96条规定，自通知到对方时解除，对方可以请求确认通知效力。鉴于孟保林未依法行使确认合同效力的处置权，第四服装厂与孟保林于2008年4月1日订立的房屋租赁合同依法于2013年3月9日已经解除，因此孟保林�以租赁合同主张权利，已经失去了合同的权利，包括要求拆迁补偿以及停业期间的损失。据此原审判决驳回孟保林的诉讼请求是正确的。
孟保林于2013年6月17日以第四服装厂为被告，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1、判令被告承担违约责任，赔偿原告各项损失735万元；2、判令被告承担本案诉讼全部费用。2015年5月29日孟保林申请追加大悟公司为本案第三人，并于2015年6月24日提出申请，将本案诉讼请求变更为：1、依法判决被告与第三人连带赔偿原告各项损失8495954元；2、依法判决被告与第三人承担本案诉讼费、鉴定费等全部费用。2016年2月19日，孟保林要求将本案案由变更为财产损害赔偿纠纷。
原审法院查明，孟保林与第四服装厂于2008年4月1日订立了房屋租赁合同，合同约定，孟保林承租第四服装厂位于邯郸市和平路桥东432号院内的酒店、房屋（不�括大门两侧临街门市），但院内房屋须给第四服装厂保留三间办公室，期限至合同终止，租赁期限自2008年4月1日起至2018年1月30日止。租金以整年计算，每年300000元；孟保林租赁标的物后，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有权自起字号、设立法人、自主经营、自负盈亏。该合同第八条约定：因不可抗力原因，致使本合同无法履行时，本合同自行终止，双方清算租金，互不赔偿，互不承担责任。
2011年1月13日，邯郸市建设局为大悟公司颁发了拆许字（2011）第20号《房屋拆迁许可证》，载明拆迁范围为：东至轴承厂，南至和平路，西至柳林桥，北至柳林桥村委会。拆迁实施单位为大悟公司，拆迁期限为2011年元月13日至2012年元月12日。案涉租赁物在该拆迁许可证拆迁范围内。
2012年10月18日，第四服装厂向孟保林下达通知，要求孟保林于2012年12月20日搬迁，孟保林于2012年10月22日签收该通知。
2013年3月7日，第四服装厂向孟保林下达解除合同通知书，孟保林于2013年3月9日签收该通知，并对解除合同提出异议。
2013年5月27日邯郸市丛台区人民政府通知被告：因滏阳河通航工程，邯郸市政府要求丛台区尽快完成相关区域建筑拆除，因被告厂在拆迁范围内，要求2013年5月29日前将房屋全部腾清。
2013年6月被告以堵门、锁门等方式强行阻止孟保林营业，孟保林已停业至今。
截至2013年6月，孟保林通过土建工程、电气工程、暖气、通风、消防工程，其投入的财产减去折旧为2199160.71元。
原审法院经审判委员会研究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鉴定所依据的财产是否属于孟保林投入的财产；二、第四服装厂及大悟公司是否应赔偿孟保林的财产损失。
关于鉴定所依据的财产是否属于孟保�投入的财产问题。原审法院认为，孟保林提供的其与邯郸市邯城会馆餐饮有限公司的转让协议以及其提供的照片，可以证明孟保林对邯郸市煌都大酒店进行了装修、改造等投入。第四服装厂虽对邯长鉴字【2016】05号鉴定报告有异议，并称“原告在2008年租赁的时候，除了原告在门外增加了两座石狮子以外，并未大规模改造。鉴定结论中的资产并非原告所投入。”但第四服装厂未能提供相应证据证明所鉴定的财产非孟保林投入，故应认定该鉴定报告中所鉴定的财产属于孟保林投入的财产。截止2016年6月，孟保林投入的财产减去折旧为2199160.71元。
关于第四服装厂及大悟公司是否应赔偿孟保林的财产损失的问题。原审法院认为，孟保林与第四服装厂于2008年4月1日签订的《房屋租赁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系合法有�合同，双方均应依约履行。该合同无法继续履行的原因，系邯郸市地方人民政府政策性拆迁所致，属于不可抗力，与双方过错无关。邯郸市建设局于2011年1月13日为大悟公司颁发了拆许字（2011）第20号《房屋拆迁许可证》，案涉租赁物已列入拆迁范围，故当事人双方均可行使合同解除权。2013年3月7日，第四服装厂向孟保林下达解除合同通知书，孟保林于2013年3月9日签收该通知，孟保林虽对第四服装厂解除合同提出异议，但并未请求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确认解除合同的效力，故该租赁合同已于2013年3月9日解除。2013年6月邯郸市第四服装厂虽以堵门、锁门等方式强行阻止孟保林营业，导致孟保林停业至今，但该行为发生在解除合同之后，故孟保林的财产损失与邯郸市第四服装厂的行为没有因果关系。
关于第四服装厂及大悟公司应否承担赔偿责任承担的问题。孟�林与第四服装厂签订的租赁合同第八条约定：因不可抗力原因，致使本合同无法履行时，本合同自行终止，双方清算租金，互不赔偿，互不承担责任。故合同终止后，邯郸市第四服装厂不承担赔偿责任。孟保林提交的有关损失的证据，因该组证据所要证明的损失系政府政策性拆迁所致，依据国务院《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第13条：“拆迁人与被拆迁人应当依照本条例的规定，就补偿方式和补偿金额、安置用房面积和安置地点、搬迁期限、搬迁过渡方式和过渡期限等事项，订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拆迁租赁房屋的，拆迁人应当与被拆迁人、房屋承租人订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故该损失非本案审理范围，不予审查。本案第四服装厂及大悟公司没有赔偿孟保林财产损失的义务，应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综上，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九十四条第（一）项、第九十六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孟保林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3250元，由孟保林负担。
二审中本院查明，孟保林于2013年3月9日签收第四服装厂《解除合同通知书》时，在该通知书上签署意见：“1、你单位要求单方解除合同不能成立，解除合同需双方同意；2、为响应政府号召，需要妥善解决拆迁补偿问题，我方同意解除合同。”
二审查明的其它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中双方争议的核心问题是第四服装厂和大悟公司是否存在侵权行为，是否应当赔偿孟保林的财产损失。
首先,双方签订的房屋租赁合同第八条约定：“因不可抗力原因，致使本合同无法履行时，本合同自行终止，双方清算租金，互不赔偿，互不承担责任。”对于由当地政府部门批准实施的拆迁行为是否属于合同中约定的“不可抗力原因”，双方存有争议，但在本案中能够做出认定的是，案涉土地的性质为国有划拨土地，而政府批准实施的拆迁改造行为属于非第四服装厂自身能够左右的客观原因，在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事实上已无法履行的情况下，第四服装厂通知孟保林解除合同、收回房屋不能认定为违约行为。
其次，根据本案已查明事实，2012年10月18日第四服装厂即已书面通知孟保林，因案涉地块列入政府统一拆迁规划范围，要求孟保林于2012年12月20日搬迁。该通知中虽然没有“解除合同”的文字表述，但以社会常识判断，此通知的直接含义和目的理应是解除合同、终止履行。孟保林在《起诉状》中自述“2012年10月份，被告忽然通知原告于年底前搬走解除合同，收回房屋另有他用。”由此亦可印证孟保林对2012年10月18日通知中“解除合同”的含义是明确知�的；延至2013年3月7日第四服装厂再次向孟保林发出书面通知，明示自通知到达时解除合同，但孟保林直至2013年6月，在长达半年多的时间里既不停止经营、返还租赁房屋，亦未请求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确认解除合同的效力，应认定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事实上已经解除。在此情况下，第四服装厂基于当地政府限期（2013年5月29日）腾清房屋的通知要求，对孟保林采取阻止其经营的措施，既履行了应尽的催告义务，亦具备合理事由，因此不能认定第四服装厂的行为对孟保林构成侵权。此外，大悟公司作为政府批准的拆迁实施单位至今尚未对案涉房屋实施拆迁，亦无证据显示其对孟保林存在其它侵权行为。
第三，国务院《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第13条规定：“……拆迁租赁房屋的，拆迁人应当与被拆迁人、房屋承租人订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根据上述规定，�保林作为案涉房屋的承租人，有权就其因拆迁而导致的损失获得公平补偿，第四服装厂与孟保林租赁关系的解除并不影响孟保林依法行使获取补偿的权利，亦不因租赁关系的解除而剥夺其获取补偿的主体资格。同时，从孟保林在《解除合同通知书》上签署的意见以及在上诉状中陈述的意见看，孟保林虽对解除合同持有异议，但亦认可对其损失通过拆迁补偿的方式解决。
综上，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3250元，由孟保林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 彦 生
审判员 吴 晓 慧
审判员 吴 悦
二〇一七年六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