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邓州市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邓法民初字第1272号
原告：马腾飞，男，生于2005年3月25日，回族，住邓州市。
法定代理人：马冲（系原告之父），男，生于1978年10月7日，回族，住址同上。
委托代理人：许学习，河南三贤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邓州市妇幼保健院，住所地邓州市。
法定代理人：贺占龙，任该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董志三，河南雷鸣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马腾飞与被告邓州市妇幼保健院（以下简称妇幼保健院）为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经合议庭合议和本院审判委员会研究，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被告双方的委托代理人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马腾飞诉称：其在被告处出生时，被告没有采集足跟血进行新生儿疾病筛查，也未告知原告到有条件的医疗机构进行筛查，却在医学出生证明上填写“良好”，后原告被诊断为苯丙酮尿症，该病的最佳诊疗期限为出生后2至3个月。由于被告方的过错，致使原告丧生最佳诊疗期限，造成原告重度精神发育迟滞，但被告却拒绝承担任何赔偿责任，现要求被告赔偿原告各项损失共计1050493元。
原告马腾飞为证明其主张，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
1、原告及法定代理人的户口证明、照片，证明原告和法定代理人的身份及户口性质；
2、原告的出生证明，证明被告方出具的出生证明健康一栏显示“良好”，从而证明被告方没有进行筛查；
3、原告的病历和检验报告，证明原告患苯丙酮尿症的事实；
4、原告的智力测验检验报告，南阳耿介法医精神病司法鉴定所和南阳溯源法医临床司法鉴定所的鉴定意见书，证明原告的伤残属于重度精神发育迟滞，损伤已构成伤残二级，需大部分护理依赖；
5、原告的治疗票据、康复训练证明、残疾康复训练票据，证明原告苯丙酮尿症疾病的康复和治疗费用共计46339.2元，以及原告仍需继续治疗的事实；
6、苯丙酮尿症疾病的专用处方、价格、和收据，证明原告购置专用食品花去费用6799元；
7、原告母亲的绝育证明、精神分裂证明，证明原告母亲因原告的病情，精神受到严重损害的事实；
8、苯丙酮尿症疾病的治疗方法，证明原告的病情需后续治疗的事实；
9、鉴定费票据及赔偿清单，证明原告的鉴定费用和被告应赔偿的数额；
10、《中华人民共和国母婴保健法》（1995年6月1日施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母婴保健法实施办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部令第45号，1995年8月29日实施并生效）、《中华人民共和国母婴保健法实施办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令第308号，2001年6月20日发布并实施）、《卫生部关于印发﹤新生儿疾病筛查技术规范﹥的通知》（2004年12月15日发布并执行）、新生儿筛查须知、相关的案例报道、苯丙酮尿症的医学知识、三份民事判决书和一份民事调解书，证明相同的案例已有法院判决支持赔偿；
11、《河南省母婴保健条例》、《河南省人民政府办公厅转发省卫生厅﹤河南省提高出生人口素质实施意见的通知﹥》，证明河南省自1995年10月1日起已经开展新生儿疾病筛查工作。
被告妇幼保健院辩称：原告出生时，国家没有颁布新生儿疾病筛查的相关法律法规，也从未对与被告同级别的医疗机构进行医疗设施的配备及人员培训等工作，被告在没有法律许可的情况下，不可能开展上述工作，故不同意原告的诉请。
被告妇幼保健院为证明其主张，向本院提交了如下证据：
1、《中华人民共和国母婴保健法实施办法》条文，证明新生儿遗传代谢疾病筛查工作由主管全国母婴保健工作的卫生行政部门主管，被告不得擅自开展此项工作；
2、《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部令》（第64号）、《河南省新生儿疾病筛查管理实施细则》及河南省政府的三份文件，证明新生儿疾病筛查由法律许可的专门的机构负责，且此工作河南省自2009年6月份才开展，原告出生时，被告方根本不可能开展此项工作；
原告提交的证据1、3，被告无异议。对证据2中的医学出生证明、病历无异议，但认为与被告是否采血化验无关。证据4中的南阳耿介法医精神病司法鉴定所的鉴定意见书有异议，认为系单方作出，不应当证据使用；对原告伤残等级和护理依赖鉴定结论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该两份鉴定结论与被告无关。对证据5、6有异议，认为康复费不是医疗费不应支持，残联出具票据系白条，应有正规收据；购置专用食品的价格，应有正规发票；邮政汇款收据不知用途。证据7中的保健院的绝育手术证明有异议，认为是原告父母履行国家计划生育政策，不是医院强制的。对证据8、9有异议，认为陪护费无证据证实；精神抚慰金与被告无关；后续治疗费、护理费无依据；鉴定费用不承担。对证据10有异议，认为国家的法律不能当证据使用；母婴保健法颁布实施后，具体实施办法无相关的衔接；新生儿宣传页与本案无关联；另外各省使用标准不一，且中国不适用判例法；1995年10月1日河南省政府实施的母婴保健条例，虽规定了保健医院的义务，但很笼统，没有规定相关具体的实施办法。被告所提交的证据，原告对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与本案无关联，河南省卫生厅1999年60号文件，就已经提出要提倡落实新生儿疾病筛查工作。对双方无异议的证据，本院依法予以采信，对有异议的证据，结合案件实际综合予以采信。
经庭审质证，依据有效证据，本院确认以下案件事实：2005年3月，原告马腾飞母亲张蕾因怀孕到被告处住院待产，2005年3月25日12时17分，原告出生，五日后出院，期间被告未对原告采集足底血进行苯丙酮尿症的筛查，也未告知原告到具备该疾病筛查的医疗机构进行筛查，并在原告医学出生证明的健康状况一栏中注明“良好”。后原告发育异常。2006年1月原告父母带其到郑州大学第三附属医院、北京大学第一医院就诊，经诊断，原告患有苯丙酮尿症，且已过最佳治疗期限。2008年南阳耿介法医精神病司法鉴定所鉴定原告属于重度精神发育迟滞。2013年12月10日，经本院委托，南阳溯源法医临床司法鉴定所对原告的损伤进行鉴定，经鉴定，原告马腾飞苯丙酮尿症致重度智能缺损，重度精神发育迟滞属于二级伤残，重度智能损伤已构成大部分护理依赖。
另查明，苯丙酮尿症属于一种先天性隐性代谢疾病，发病率在我国为一万一千分之一，病因是由于基因突变导致肝脏无法产生一种转化蛋白质的酶，患儿不能正常代谢蛋白质中的苯丙氨酸，原本提供能量的普通食物无法正常代谢，患者必须终身服用特制的食品才能减少对身体的损害。该病的预防是医院对新生儿进行血液筛查，该病的最佳治疗期限为胎儿出生后2至3个月，如果及时治疗，并坚持吃特殊的食物和药物，患儿能和正常孩子一样发育成长。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邓州市妇幼保健院对苯丙酮尿症是否有筛查或告知义务，在诊疗行为中是否存在过错，应当承担怎样的赔偿责任？
首先，我国母婴保护法（1995年）第二十四条规定，“医疗保健机构对婴儿进行体格检查和预防接种，逐步开展新生儿疾病筛查、婴儿多发病和常见病预防等医疗保健服务”，这是目前国家首次以法的形式规定医疗机构应当逐步开展新生儿疾病筛查工作。这其中当然包括对苯丙酮尿症的筛查、诊断、诊疗和检测。另外，明确作出医疗机构应当对新生儿先天性疾病进行筛查的行政规章和规定有：《中华人民共和国母婴保健法实施办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部令第45号，1995年8月29日实施并生效）第三十八条规定“医疗机构应当开展新生儿先天性甲状腺功能低下和苯丙酮尿症等疾病的筛查”；2001年国务院颁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母婴保健实施办法》第二十五条之规定“医疗保健机构应当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开展新生儿先天性、遗传性代谢病筛查、诊断、诊疗和检测”；1995年《河南省母婴保护条例》第二十七条规定“医疗机构应当开展新生儿疾病筛查和婴儿常见病、多发病的防治工作”。从这些规定中可以看出，医疗机构应当对包括苯丙酮尿症在内的新生儿先天性疾病进行筛查。此外，2004年《卫生部关于印发﹤新生儿疾病筛查技术规范﹥的通知》的序言对全国苯丙酮尿症疾病筛查工作的开展情况作了简单介绍，制定了新生儿疾病筛查血片采集技术规范、新生儿疾病筛查疾病筛查实验室技术规范、新生儿听力筛查技术规范、新生儿疾病筛查追访与管理技术规范及苯丙酮尿症和甲状腺功能递减症诊治技术规范五项内容，其中新生儿疾病筛查血片采集技术规范对采血机构和采血人员的条件均作出了明确规定：“采血人员在实施血片采集前，应当将新生儿疾病筛查的项目、条件、方式费用等情况如实告知新生儿的监护人，并应遵循知情选择的权利”，同时规定了新生儿疾病筛查采血技术程序，“采集足跟血，制成滤纸干血片，并送至筛查检测”。由此可见，国家卫生行政部门对新生儿疾病筛查技术规范已经作出了明确的规定，提出了“遵循知情选择的权利”的规定，该规定对全国的医疗机构应当具有约束力，妇幼保健院不能因为不具备实验室的条件就不遵从该技术规范。此外，1999年《河南省人民政府办公厅转发省卫生厅﹤河南省提高出生人口素质实施意见的通知﹥》中规定“要进一步加强新生儿疾病筛查工作，扩大筛查的覆盖范围”。再次强化要加强新生儿疾病筛查工作。从上述的法律法规及地方性规定可以看出，医疗机构应当对包括苯丙酮尿症在内的遗传性代谢疾病进行筛查，这是法定的职责和义务，妇幼保健院作为医疗保健机构，同样应履行妇幼筛查职责，对上述法律法规及地方性规定，妇幼保健院无正当理由，应当遵照执行。
其次，2004年《卫生部关于印发﹤新生儿疾病筛查技术规范﹥的通知》，其中在新生儿疾病筛查血片采集技术规范的规定中的第二项，即关于采血机构和人员的职责的第一条规定“采血人员在实施血片采集前，应当将新生儿疾病筛查的项目、条件、方式费用等情况如实告知新生儿的监护人，并应遵循知情选择的权利”；第三条规定“严格按照新生儿疾病筛查采血技术程序，采集足跟血，制成滤纸干血片，并送至筛查检测”。但诉讼中，妇幼保健院却未提交任何证据证实自己尽到将新生儿疾病筛查的项目、条件、方式费用等情况如实告知新生儿的监护人，让原告的监护人有知情和选择的权利。而苯丙酮尿症作为一种先天性隐性代谢疾病，不但给原告自身、家庭乃至社会带来沉重的经济负担，也给原告的家人带来极大的精神上的痛苦，在关于该疾病的一系列法律法规的相关规定出台后，卫生行政部门应当对这些规定进行一系列的宣传并采取相关的措施加以实施。而与普通公民相比，妇幼保健院作为医疗保健机构，应当更熟知该疾病的危害性和合理的预防措施及恰当的治疗时间，却在原告母亲生产时却未告知该疾病的相关内容及诊疗注意事项，致使原告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失去最佳治疗时机。而该告知义务无论法律是否明确规定有告知义务，妇幼保健院完全应当有能力履行这一义务。
再次，上述关于医疗机构应当开展苯丙酮尿症疾病的筛查的所有规定是一脉相称的，不能割裂开进行理解和使用，其背后的立法目的是防治一些危害严重的新生儿先天性疾病，旨在保护新生儿的生长发育和健康成长，体现法律对苯丙酮尿症患者一种关怀和救治的理念。侵权责任法第五十八条规定“患者有损害，因下列情形之一的，推定医疗机构有过错：（一）违法法律、行政法规、规章以及其他有关诊疗规范的规定……”。可见，无论保健院违法或者违反行政法规、规章及地方性规定，无论承担的是法律责任或者是行政责任，均属于存在过错的情形，应当承担与过错相适应的赔偿责任。邓州市妇幼保健院辩称，2009年卫生部和河南省才相继出台《新生儿疾病筛查管理办法》和《河南省新生儿疾病筛查管理的实施细则》，原告出生时医院并无开展新生儿疾病筛查的相关依据。本院认为，2005年原告出生时，法律及行政法律法规对医疗机构应当开展新生儿疾病筛查，已经做出了明确规定，2009年卫生部和河南省出台的《新生儿疾病筛查管理办法》和《河南省新生儿疾病筛查管理的实施细则》只是对“医疗机构应当开展苯丙酮尿症疾病筛查”这一法定义务的进一步明确和细化，并不违背法律和行政法规对医疗机构这一法定职责和义务的立法原则和立法初衷，更不能成为妇幼保健院拒绝承担赔偿责任的理由。另，2005年原告出生时，妇幼保健院虽不具备“经审批后，开展新生儿遗传代谢病血片采集及送检”的条件，也没有开展新生儿疾病筛查相关知识和技能培训的工作，但完全有能力履行告知义务，故其辩解不承担任何赔偿责任的理由，不具有说服力。且保健院如果不承担任何赔偿责任的话，则上述所有的法律法规及地方性规定的相关规定则形同虚设。
综上，邓州市妇幼保健院存在过错，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关于赔偿比例，本院认为，原告自身的疾病应属造成损害的主要原因，应当减轻邓州市妇幼保健院的赔偿责任，故应当由被告方承担40%的责任为宜。
关于原告的损伤问题：1、医疗费，原告提供了正规发票700元，北京市门诊收费专用收据1339.2元，共计2039.2元，该两项费用本院依法予以认定。原告提供的郑州市康达能力训练出具的说明书一份，证明原告在该校六个月的康复费用40000元；原告自己书写的购买专用食品流水账单6499元，因原告未能提供证明自己损失的有效票据，该两项费用暂不予认定，原告可在有扎实的证据后，另行再诉。2、护理费182500元，每天50元，每年365天，计算10年的70%（原告系大部分护理依赖），若十年后仍需要护理，可在有扎实的证据后另行起诉；3、伤残赔偿金367967.16元，按城镇居民人均纯收入每年20442.62元，计算20年的90%；4、鉴定费2600元。上述费用共计555106.36元。精神抚慰金酌定为18000元。即妇幼保健院应当承担的赔偿责任为240042.54元。原告的后续治疗费因无相关证据证实，暂不予支持，可在有扎实证据后另行起诉。为了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五十七条、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邓州市妇幼保健院在本判决生效后二十日内赔偿原告马腾飞各项损失240042.54元。
二、驳回原告马腾飞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13800元，原告马腾飞负担8280元，被告邓州市妇幼保健院负担5520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河南省南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贺 先
审 判 员 刘照景
人民陪审员 汤晓龙
二〇一四年四月二日
书 记 员 郭 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