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筑民四终字第37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冯圣英。
委托代理人卢骏，贵州涛闻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于海容，贵州涛闻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贵州大学，住所地贵州省贵阳市花溪区。
法定代表人郑强，该校校长。
委托代理人钟佳萍，贵州胜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ＸＸ前，贵州胜腾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冯圣英因与被上诉人贵州大学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人民法院（2014）南民初字第32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1月13日在本院第三法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冯圣英及委托代理人于海容，被上诉人贵州大学的委托代理人ＸＸ前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查明，2006年10月26日，贵州大学后勤服务公司与贵州威盾保安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威盾公司）签订《保安合同》，约定由威盾公司为贵州大学提供学生宿舍安全门卫服务。2007年3月起威盾公司安排原告到贵州大学从事宿管员工作，其工资是贵州大学将相关费用支付到威盾公司账户后再由威盾公司支付给原告。2012年4月10日，原告向贵阳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诉，要求威盾公司和贵州大学支付其二倍工资、加班工资及补缴社会保险等。贵阳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对其申诉不予受理。原告向法院起诉。原审法院于2012年11月5日作出（2012）南民初字第1377号民事判决，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原告不服该判决上诉至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4月11日作出（2013）筑民终字第496号民事裁定，将本案发回重审。原审法院重新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后，于2013年10月16日作出（2013）南民初字第2422号民事判决，认定威盾公司与贵州大学之间劳务派遣关系成立，威盾公司为用人单位，贵州大学是用工单位，原告与威盾公司2007年3月至2012年8月期间存在劳动关系。遂判决：一、被告威盾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支付原告冯圣英2010年8月至2011年6月的双倍工资10230元；二、被告威盾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支付原告冯圣英2011年4月至2012年4月工资差额5040元；三、被告威盾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支付原告冯圣英经济补偿金4840元；四、驳回原告冯圣英的其余诉讼请求。此后，威盾公司不服上述判决，上诉至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3月7日作出（2014）筑民四终字第16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12年8月，威盾公司与贵州大学解除保安服务关系后，贵州大学提出要求原告离开。原告不同意，遂在贵州大学的要求下，原告自行书写承诺书，承诺“因与威盾公司的劳动纠纷案件尚未了结，故本人申请在该案审理期间留在贵州大学，为贵州大学后勤集团提供短期工作，过渡期间接受学校代发工资（工资按原威盾公司标准执行），在本案审理终结，本人立即与贵州大学终止短期工作并自行离开。此期间从2012年9月1日起学校不能以任何借口和理由调动工作或打击报复。本人与贵州大学不存在劳动关系，不要求贵州大学承担作为用人单位对劳动者的各项义务（包括不限于签订劳动合同、购买社会保险等），本人承诺，就该期间短期工作关系此后不对贵州大学提起任何仲裁、诉讼、上访等。”此后，原告一直在被告处工作，工资由被告承担。2014年4月28日，贵州大学发出通知，要求解除与原告的劳动，原告应于同年4月30日离开，原告不同意，坚持至2014年7月25日原告才离开被告处，被告向原告支付了2014年4月至2014年7月的工资。2014年7月1日，原告向贵阳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诉，要求确认与被告的劳动关系及支付二倍工资、工资差额、节假日工资和补缴社会保险。贵阳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4年7月1日作出筑劳人仲不字（2014）第66号不予受理案件通知书，以原告已达到法定退休年龄为由，对原告的申诉不予受理。原告不服，诉至法院，请求：一、确认原告与被告之间存在劳动关系；二、依法裁决被告支付原告未签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11330元；三、依法裁决被告支付原告2012年9月至今工资差额6600元；四、依法判决被告支付原告2012年9月至今超时加班工资和节假日双倍工资81180元；五、依法裁决被告给原告补交2012年9月至今的社会保险金；六、案件受理费由被告承担。
原判认为，合法的劳动关系依法受法律保护。本案中，2007年3月至2012年8月期间，原告经威盾公司劳务派遣至被告贵州大学从事宿管工作，原告与威盾公司系劳动关系，该劳动关系于2012年8月终止，自此原告在被告处的劳务派遣关系亦应终止。此后，根据原告的要求其仍然留在被告处工作，现原告提出要求确认与被告存在劳动关系。劳动关系应建立在双方自愿、平等、协商一致的基础上，且作为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的双方应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本案中，在与威盾公司保安服务关系终止后，被告继续留用原告并非是出于确实需要招用原告，而是原告提出其与威盾公司的劳动争议未处理完结，要待该劳动争议处理完结才离开，并自愿出具承诺“为贵州大学后勤集团提供短期工作，过渡期间接受学校代发工资（工资按原威盾公司标准执行），在本案审理终结，本人立即与贵州大学终止短期工作并自行离开。”现原告违背诚实信用原则，否认其留任被告处的客观事实，且原告已于2008年11月26日达到法定退休年龄，不是适格的建立劳动关系的主体，故对原告诉请不予支持。关于原告提出其出具的承诺书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系被告胁迫才写的主张，但原告并未提供相应证据证实其出具书面承诺存在胁迫的情形，且被告留用原告并非以劳动关系保持原有状况，而是考虑到原告的实际困难而留用，在原告与威盾公司之间的劳动争议纠纷处理完后，被告已再次要求原告离开，因此，原告与被告之间的关系不符合建立劳动关系的特征。对原告的这一主张，不予采信。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二条、第十七条，《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冯圣英的诉讼请求。本案不收取案件受理费。
原审宣判后，冯圣英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判，支持其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二、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贵州大学承担。其上诉理由为：一、上诉人是在被上诉人的胁迫下抄写的承诺书，上诉人在被上诉人处工作，却放弃承认劳动关系及其相关合法权益的维权方式，该承诺书违反相关法律法规，依法应当无效；二、上诉人虽然达到法定退休年龄，但并未享受基本养老保险待遇且继续向被上诉人提供劳动，因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劳动关系并不因上诉人达到法定退休年龄而终止。
被上诉人贵州大学答辩认为，被上诉人与威盾公司解除保安服务关系后通知上诉人离开，但是上诉人要求留用，上诉人签订承诺书后被上诉人同意暂时留用上诉人。上诉人与威盾公司的诉讼结束后，被上诉人于2014年4月再次通知上诉人离开，但上诉人仍然拒绝，直到2014年7月经双方协商，被上诉人支付上诉人一定数额的补贴后上诉人才离开被上诉人处。上诉人签订的承诺书是其在自愿的情况下亲笔书写，对其中内容充分了解，被上诉人也不存在胁迫上诉人的情形，该承诺书应具有法律效力。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经审理查明，冯圣英在贵州大学工作期间，2人轮流值班，每天上午8点30分交接班，每晚12点关学生宿舍大门，上一天，休一天。值班室可以做饭，并有提供休息的床铺。2012年9月至2014年4月，冯圣英每月领取工资930元，2014年7月25日，冯圣英离开贵州大学，贵州大学向冯圣英发放2014年5月至7月的工资共计2790元。冯圣英至今未享受养老保险待遇。二审查明的其余事实与原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经审查后对原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冯圣英与贵州大学之间是否具有劳动关系的问题。2012年8月贵州大学与冯圣英的劳动关系终止后，从2012年9月起冯圣英仍继续在贵州大学从事宿管工作，由贵州大学对其进行管理，工资由贵州大学发放，直至2014年7月离开贵州大学。根据《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的规定，双方形成的法律关系符合劳动关系的特征，应认定2012年9月至2014年7月冯圣英与贵州大学之间具有劳动关系。虽然冯圣英已达法定退休年龄，但其至今未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七条“用人单位与其招用的已经依法享受养老保险待遇或领取退休金的人员发生用工争议，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按劳务关系处理。”的规定，冯圣英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并不影响其与贵州大学之间成立劳动关系。贵州大学提出冯圣英在其书写的承诺书中承诺其与贵州大学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但这与贵州大学在对冯圣英实际用工过程中双方的权利义务关系并不相符，冯圣英与贵州大学之间的法律关系应以双方实际形成的关系来认定，贵州大学以该项承诺主张其与冯圣英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的答辩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贵州大学是否应支付冯圣英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的规定，用人单位不依法与劳动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向劳动者每月支付二倍的工资。该规定系对用人单位拒不与劳动者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惩罚，而不是劳动者的劳动报酬。在本案中冯圣英在其书写的承诺书中已明确表示不要求贵州大学承担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义务，即其实际是免除了贵州大学不与其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应向其支付双倍工资的惩罚性赔偿责任，故冯圣英要求贵州大学支付其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的双倍工资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对其该项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贵州大学是否存在未足额支付冯圣英工资的问题。冯圣英在贵州大学工作期间，工资标准为930元／月，根据黔人社厅发（2013）3号《关于调整2013年贵州省最低工资标准的通知》、（2014）10号《关于调整2014年贵州省最低工资标准的通知》的规定，从2013年1月1日起贵阳市全日制用工月最低工资标准调整为每月1030元，2014年7月1日起调整为每月1250元。冯圣英虽然在承诺书中认可贵州大学按原威盾保安公司的工资标准发放工资，但该约定违反了《最低工资规定》关于劳动者维持基本生活保障的最低工资标准的强制性规定。故贵州大学应当从2013年1月起按照每月1030元的工资标准向冯圣英支付工资差额至2014年6月，按每月1250元的工资标准向冯圣英支付2014年7月的工资差额，共计（1030元／月-930元／月）×18个月＋（1250元／月-930元／月）×1个月=2120元。冯圣英主张与其同岗位的其他劳动者工资标准均为1230元／月，要求按照该工资标准补足其工资差额，但其未提交充分的证据证明，并且也违反自己的承诺，故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冯圣英要求贵州大学支付其2012年9月至今超时加班工资和节假日双倍工资的请求。冯圣英在贵州大学工作期间从事的宿管工作具有一定特殊性，休息时间不固定安排在休息日或法定节假日，冯圣英在值班室可以做饭，工作与休息的场所具有一定的混同，值班期间必然存在相当的休息时间。综合考虑上述因素，贵州大学安排的工作内容及休息时间能够保证冯圣英依法享有的休息权利，故本院对其要求贵州大学支付其休息日、法定节假日加班工资的请求不予支持。
关于冯圣英要求贵州大学为其补缴2012年9月至今的社会保险的请求。因社会保险的建立及费用的缴纳具有行政强制性，在调整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间关系的劳动争议案件中不宜处理，劳动者应通过其他渠道寻求救济。冯圣英要求贵州大学为其补缴2012年9月至今的社会保险的请求不属于人民法院审理劳动争议案件的受案范围，本院不予审理。
综上，冯圣英的部分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判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部分错误，本院予以改判。据此，依照《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贵州省贵阳市南明区人民法院（2014）南民初字第3262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2012年9月至2014年7月冯圣英与贵州大学之间存在劳动关系；
三、贵州大学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冯圣英工资差额2120元；
四、驳回冯圣英的其余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二审均未收取案件受理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田 松
代理审判员 邓 艳
代理审判员 姜彦宏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邢 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