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徐商再终字第00004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李守银。
委托代理人：王辉，男，1965年10月5日生，汉族。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徐州京运水泥有限公司，住所地在徐州市贾汪区大吴镇荒里村。
法定代表人：张建华，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董兆强，江苏同凯律师事务所律师。
李守银因与徐州京运水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京运公司）一般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2013）贾商再初字第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李守银及其委托代理人王辉，被上诉人京运公司委托代理人董兆强分别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经审理查明：李守银与京运公司存在多年的水泥买卖合同关系。2006年京运公司（甲方、卖方）与张士勋（乙方、承运人）达成2006年10月27日的《销售运输合同》，合同约定：京运公司向李守银（丙方、买方托运人）销售水泥，承运人张士勋负责承运，运费43元／吨；水泥上船后，货物所有权转移至丙方，承运人负责运至上海；实装水泥7505吨，承运人在本合同签字之日即为水泥交付承运之日，本合同实装吨位即为承运人经清点后实际承运的吨数；运费由承运人向货主按合同约定结算；……。京运公司代表刘忠勤签字，承运人张士勋在合同上签字。另查明，承运人张士勋系李守银表叔。
2006年12月11日，张士勋船队（沛港1号）驶入上海市宝山港区，停靠在李守银的码头（沈扬工业玻璃厂码头）。船到码头后，李守银在《销售运输合同》上签字，2006年12月25日京运公司业务员董伟书写一份结帐清单，内容为：“06.9.22结账欠水泥款2160465元；10.273220T×190＝611800；06.9.22－06.12.25付水泥款54万；06.12.25日结帐欠水泥款2232265元。”准予卸水泥的报港手续于2006年12月26日办理。
2007年2月16日，董伟另书写一份结账清单，内容为：“06.9.22结帐欠水泥款2160465元；10.272795.66T×190＝531175.4元（注：实装3220T，船上少424.3T）；06.9.22－06.12.25付水泥款54万；06.12.30付水泥款15万；船费236900元（多付船运费），付8240（质量问题处理的）；07.元.16付水泥款1756500.4（帐清）。”李守银也在该清单上签名确认。同日，李守银还向京运公司出具欠条一份，内容为：“今欠到水泥款伍拾伍万陆仟伍佰元正（556500元），1756500.4元－付汇票1200000元＝556500元。”京运公司业务员丁义立在欠条上签名后，又在该欠条下方签署收到李守银银行汇票120万元的收条并签名。
2007年9月21日，京运公司因不认可李守银向船主张士勋多付的船运费236900元及船上亏吨424.3吨，两项合计317327元，再加上李守银尚欠水泥款556500元，总计862265元，起诉要求李守银给付该款并承担银行利息。诉讼中双方当事人自愿达成调解协议，徐州市贾汪区人民法院出具（2007）贾民二初字第335号民事调解书，其中调解协议第三项内容为：“三、徐州市京运水泥有限公司保留权利主张李守银向船主张士勋多付的船运费236900元和船上少装的424.3吨水泥损失。李守银有责任保证该事实真实有效（指李守银与船主张士勋之间没有其他经济纠纷），否则承担法律责任”。此后，京运公司曾委托律师向李守银发出律师函，催促李守银提交上述调解协议第三条的有关债权凭证。
2009年3月6日，京运公司提起本案诉讼，主张李守银未按调解协议约定提供相应债权凭证，应当给付水泥款317327元，即多付的船运费236900元及船上亏吨424.3吨对应的货款。
另查明：2013年11月19日一审法院向京运公司原业务员董伟调查，董伟证实：2007年春节前，因李守银要求处理多付船运费及亏吨水泥的问题，经其向公司负责人请示，公司同意多付船运费及亏吨水泥的事由公司承担，故其出具2007年2月16日结账清单；2006年12月25日的结账清单亦由其书写。
对于上述查明事实，一、二审法院一致。
一审法院还查明：京运公司业务员丁义立与李守银的谈话录音显示，李守银承认丁义立收120万元打个收条，与帐没有关系。京运公司业务员郑仁启与张士勋的电话录音中，张士勋陈述其与李守银并没有算帐，欠李守银运费、借款、水泥亏吨总共十几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水泥亏吨的责任是否由李守银承担的问题。因董伟2007年2月16日出具结账清单时认可少装424.3吨水泥的责任由京运公司承担。因此，李守银不应承担水泥亏吨的责任。二、关于李守银是否向张士勋多付运费、该责任如何承担的问题。首先，李守银在（2007）贾民二初字第335号案件的两次庭审中陈述支付运费的经过互相不一致，与本次审理中陈述的运费支付经过也不一致；并且，即使按李守银的数次陈述，也不能得出多付236900元运费的结论，李守银对此不能作出合理解释。按照李守银本次审理中陈述的其六、七次向张士勋银行卡转款，但李守银未能提供银行转款凭据，不能证明多付运费的事实。其次，京运公司在（2007）贾民二初字第335号民事调解书第三条中明确表示，保留主张多付的船运费及船上亏吨损失的权利。由于京运公司在该案中并未起诉张士勋，因此京运公司保留的只能是向李守银主张损失的权利。最后，虽然董伟2007年2月16日出具结账清单时认可李守银多支付236900元运费由京运公司承担，但在（2007）贾民二初字第335号案件中，双方当事人重新签订了调解协议，对双方的权利义务重新进行了约定。按照该协议，李守银应保证多付船运费的事实是真实的，并保证其与张士勋之间没有其他经济纠纷，但因其不能提供张士勋出具的船运费收款凭证，也没有提供向张士勋的付款证据，并不能保证该事实真实有效，故应按照协议的约定承担法律责任。综上，京运公司要求李守银给付运费损失236900元及利息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京运公司与李守银在合同中未约定付款期限，故李守银应从京运公司首次主张权利即提起诉讼时起，赔偿利息损失。京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经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判决：李守银给付京运公司236900元及利息（从2007年9月17日起至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驳回京运公司其它诉讼请求。
李守银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一审判决以上诉人多次陈述不一为由，否定“多付236900元运费”的事实是错误的。上诉人支付运费的事实发生在七、八年前，因取款、汇款等事宜繁杂，且期间经过多次诉讼，记忆上难免会出现遗忘、混淆，这是符合客观规律的，不能以此否定上诉人多付运费的事实。多付的236900元运费，是上诉人将相关各单据交与京运公司业务员董伟后，双方算账确定的数额。双方当事人经过对账后，董伟才可能清晰地写明数字。2.一审认为原调解案件中，双方当事人通过新的协议对权利义务作了重新约定与事实不符。上诉人在调解中从未表示愿意承担这部分损失。一审判决认定调解书第三条保留了京运公司向李守银主张损失的权利，不符合逻辑。3.一审法院举证责任分配和证据认定违法。本案中，上诉人已举出书面证据证明了双方权利义务关系，被上诉人有异议应承担举证责任。一审法院要求上诉人通知船主张士勋出庭作证属于举证责任分配错误。一审法院将被上诉人业务员与张士勋通话录音作为定案依据违反证据规则，并以上诉人与张士勋关系亲近为由作出对上诉人不利的认定没有法律依据。4.一审判决依据同一事实和证据，作出水泥亏吨应由被上诉人负担，而多付运费却由上诉人负担的认定是错误的。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京运公司答辩称：一审判决李守银支付运费236900元，确有事实依据。丁义立曾出庭作证并有其与李守银的通话记录，证实丁义立并不知道也未认可京运公司承担236900元运费的情况。李守银提到将张士勋向李守银出具的相关凭据交给董伟，董伟没有确认该事实。在本案原审诉讼之前京运公司委托律师向李守银发送律师函，要求其提供对张士勋享有债权的债权凭证，但是李守银既没有答复也没有交付相关的凭证。另外，被上诉人经计算认为，运输途中的所有开销，包括过闸费、船油费等均不会达到李守银计算的数额，而且李守银当时是预付的费用，不是正式结算，也不可能支付那么多钱。基于上述情况，并根据双方在（2007）贾民二初字第335号案件中的调解意见，据此被上诉人提起本案诉讼。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根据上诉人李守银与被上诉人京运公司的诉辩理由，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李守银与京运公司之间是否达成由京运公司承担236900元运费的约定，京运公司与李守银是否变更了上述约定。
本院认为：李守银与京运公司之间已经达成由京运公司承担236900元运费的约定，并且双方当事人未进行合意变更，故京运公司无权再向李守银主张船运费236900元对应金额的债权。
（一）董伟和丁义立确认债权结算金额的法律后果应由京运公司承担。董伟和丁义立均是京运公司业务员，两人对于案涉债权结算数据的分别确认均属于职务行为，其行为的法律后果应由京运公司承担。董伟曾长期代表京运公司与李守银进行交易结算，其在证言中确认李守银提供的2006年2月16日结账清单由其出具，该清单体现了具体的日期、数据、款项性质等内容，能够证明是精确核算的结果，并且董伟证明其签署结账清单时经过向公司领导进行请示。虽然董伟在证言中声称其没有收到相应结算依据，但其并未否定该书面结账清单的真实性，也不能否定该结账清单的确定性。同日，丁义立对李守银根据董伟结账清单出具的欠款数据，签名予以确认；丁义立同时在欠条下方另行书写了有关收款内容，并再次签名确认。丁义立作证称其仅证明收到相应还款票据，该证言与其在书证上针对两个内容两次签名的行为不符，本案也没有其他证据否定其对欠条内容的签字。故上述结账清单及欠条为有效书证，能够证明京运公司已经确认上述款项由其负担。
（二）（2007）贾民二初字第335号民事调解书所确认的调解协议，并未改变结账清单确定的权利义务。该调解协议第三条确认“徐州市京运水泥有限公司保留权利主张李守银向船主张士勋多付的船运费236900元和船上少装的424.3吨水泥损失。李守银有责任保证该事实真实有效（指李守银与船主张士勋之间没有其他经济纠纷），否则承担法律责任”。对于该条款的理解，李守银与京运公司存在重大分歧。京运公司主张，只有在李守银能够举证该事实真实并且拥有有效债权凭证的情况下，李守银才不承担还款责任。而李守银主张，调解协议该条款并未改变原有权利义务关系。
本院认为，当事人达成的调解协议属于合同形式的一种，依据合同解释的有关方法，上述争议条款约定的内容并未对双方讼争权利义务重新变更。首先，依据合同文义解释方法，上述条款从字面上理解是京运公司保留权利，并不能得出该争议款项原则上应由李守银承担的结论，不应对此进行扩大解释。该条款中表述李守银有责任保证该事实真实有效，并未指明李守银负有何种义务；同时该条款还专门在“事实真实有效”旁，用括号注明“指李守银与船主张士勋之间没有其他经济纠纷”，并未要求李守银向京运公司提供证明资料或者承担债务，而且注明是与本案争议无关的“其他”经济纠纷。从上述文义内容上理解，李守银并没有法律义务帮助京运公司向张士勋索要凭据。京运公司是否向张士勋索要，是否能够找到张士勋，或者向张士勋提起诉讼在法律上是否能够胜诉，李守银在该调解协议内容中均未声明由自己承担证明责任或者败诉风险。其次，依据合同目的解释的方法，对于合同内容的解释不应超越当事人的真意加重当事人的责任。在调解程序中，因双方当事人在诉讼中对该项事实争议较大，所以就该项争议进行了保留处理，该种处理并未改变当事人的原有证据状态和责任承担约定。对于调解协议改变结账清单相应约定的理解，加重了李守银的法律责任，违反了李守银当时和现在的真实意思。综上，本院认为，调解协议的相关内容并未改变双方当事人通过结账清单所作的权利义务分配。
（三）对于争议事实，一审判决对部分证据认证不当。本院认为，民事举证责任的分配，应建立在遵循基本证据规则的基础之上。双方在一审审理期间，争议的证据主要集中于京运公司提供的两份录音证据。李守银已经通过结账清单和欠条这两份书证，初步完成了举证责任。京运公司通过两份录音证据否定上述书证，应当由京运公司负责或补强录音证据的证明效力。此外，一审判决对于李守银的事实陈述，亦存在认证不当。
一是对于两份录音证据的认证问题。对京运公司所举其业务员与张士勋的通话录音，是否是张士勋本人的录音无法确定，而且张士勋也难以证明或否定李守银与董伟之间的结算过程。一审判决认为，“原告提供的第五份证据是原告业务员与张士勋的电话录音，李守银对真实性不予认可，由于张士勋与李守银有亲戚关系，且拒不通知张士勋出庭作证，也不能证明该证据是虚假的，故予以认定，作为定案依据。”本院认为，虽然李守银与张士勋是亲戚关系，但这并不是由其承担通知张士勋出庭作证的法律理由，一审对该证据认证不当。对于京运公司所举丁义立与李守银的录音，从整理的文字内容看，丁义立告知李守银，京运公司要对其提起诉讼，请求李守银为其出具书面证明，李守银表示“只能法庭上给你作证，不能写出证明”；丁义立说“证明我领你120万元的收条”，李守银说“不错，我当时也这样说的，法庭时到时你也在场，我还是这样说的，事实就是这样的”。李守银仅对丁义立收到还款的事实作出肯定，并未否定结算的事实，而且其明确表示并未改变其以前的说法。因此京运公司所举丁义立与李守银的录音证据内容不确定，该举证内容并不能证明其主张。而一审判决认为，李守银“对真实性不予认可，但因其未申请鉴定谈话内容的真实性，且拒绝听录音，故予以认定。”一审判决仅因为李守银拒绝质证，而采信京运公司的录音证据及相应主张，认证不当。
二是对李守银陈述的认证问题。当事人陈述，属于证据形式的一种。李守银陈述其付款方式，是用现金向张士勋的银行卡打款，并非通过自己的银行卡转款，由于现金汇款凭证未再保存，加之时间较长，汇款的总金额不大并且分多次汇出，其无法准确记忆和表述，其陈述不一致有其记忆差异的主观原因，但其多次表述在付款总额及付款方式等方面并无本质的差别，不应对其表述的准确性要求过高。李守银多付运费236900元，并先后经过两位业务员的确认，从数据的精确和确认的表现形式及过程来看，应当视为是最终清算的结果。清算以后，李守银不再保留清算的汇款凭证及其他依据，仅保留清算结果，也属于合理行为。本院认为，李守银对相关事实陈述中出现的细节不一致，并不足以推翻既有的结账清单及欠条这两份书证的证明效力。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京运公司与李守银在结账清单及欠条中对于争议利益分配已经进行了约定和处置，调解协议并未改变双方的权利义务关系。京运公司已经通过结账清单的形式承诺对于案涉争议运费236900元以及亏吨款项由其承担，属于对自己权利和风险的处置，无论京运公司是否向张士勋主张权利，不影响京运公司与李守银既有约定的效力。故根据本案现有证据，京运公司无权再向李守银主张讼争权利，本案应全部驳回京运公司的诉讼请求。在没有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一审判决仅根据语义含糊的录音证据，结合李守银陈述的差异，而据此推翻结账清单和欠条的证明效力，属于认证不当。上诉人李守银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经本院审判委员会研究决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一款、第七十二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2013）贾商再初字第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李守银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徐州市京运水泥有限公司人民币236900元及利息（从2007年9月17日起至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
二、变更（2013）贾商再初字第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驳回徐州京运水泥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606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060元，由徐州市京运水泥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艳
代理审判员 杜有刚
代理审判员 王 青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二日
书 记 员 唐 诚
附页：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
第四十三条企业法人对它的法定代表人和其他工作人员的经营活动，承担民事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八条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
第一百二十五条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
第五条在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订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主张合同关系变更、解除、终止、撤销的一方当事人对引起合同关系变动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
第七十二条一方当事人提出的证据，另一方当事人认可或者提出的相反证据不足以反驳的，人民法院可以确认其证明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