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舟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舟民终字第12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舟山市方丝制衣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方松华。
委托代理人林德华，浙江五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建强，个体工商户。
委托代理人赵行海，浙江品正恒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舟山市方丝制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方丝公司）、张建强因申请诉中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舟山市定海区人民法院（2014）舟定民初字第11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4月1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06年初，张建强与方丝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方松华及案外人王成才等人协商投资筹建舟山市好世界休闲中心。后，该休闲中心（筹建）变更名称为舟山市定海大浪淘沙洗浴中心。2006年4月18日，以方丝公司为甲方和以大浪淘沙洗浴中心为乙方的双方签订租房合同，约定：甲方将其所有的坐落于舟山市定海区环城东路160号的房屋及场地出租给乙方；租期为2006年6月1日至2012年12月31日；租赁期满后，甲方有权收回全部房屋及场地，乙方应无条件自行搬迁，乙方只能拆卸可搬迁的设备，其他装修都归甲方所有。该合同还约定了租金、违约金等。2006年10月，舟山市定海大浪淘沙洗浴中心以个体工商户的形式登记成立，登记的经营者为张建强。2006年12月，合伙人之间明确投资比例，张建强占40%，方松华和王成才各占30%。2011年5月，前述房屋被纳入旧城改建项目范围。
2012年7月26日，方松华向原审法院起诉其他合伙人王成才、张建强，要求解除合伙关系，并清算分配合伙体利润及物品。该院于2013年6月13日作出（2012）舟定商初字第1131号民事判决，驳回方松华的诉讼请求。方松华不服，上诉于舟山市中级人民法院，该院于2013年11月22日作出（2013）浙舟商终字第139号民事判决，撤销原审法院（2012）舟定商初字第1131号民事判决，改判为存放于舟山市定海大浪淘沙洗浴中心内的部分物品归方松华所有，驳回方松华要求清算分配合伙利润的诉讼请求。该案判决未支持方松华分割合伙体利润的理由是讼争双方就装修部分的款项存在争议，而该款项的归属直接影响到合伙期间的盈余。2013年1月4日，方丝公司向原审法院起诉张建强及王成才要求将承租的涉讼房屋及场地腾空交还，并支付至2012年12月中旬尚欠的水电、电话费，同时支付从2013年1月1日起至实际交还房屋时的租金及违约金等。该院于2013年3月28日作出（2013）舟定民初字第51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张建强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将涉案房屋及场地腾空交还给方丝公司，并支付水电、电话费27××0.09元（2013年2月前），驳回了方丝公司要求支付租金及违约金的诉讼请求。方丝公司不服该判决，上诉于舟山市中级人民法院，该院于2013年6月21日作出（2013）浙舟民终字第164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该生效判决将2012年8月22日视为租赁合同解除日。
2013年12月18日，方丝公司与舟山市定海旧城区改造建设指挥部签订《工业用地及厂房征收补偿协议》，其中载明装饰装潢补偿金额为3716600元，附属物补偿金额为1858574元。后，室内装修部分增补补偿款140800元。因双方之间就部分拆迁补偿款的归属发生争议，张建强于2014年3月25日诉至原审法院，认为双方在租赁期内解除租赁合同，约定的条件未成就，方丝公司得到的装饰装修等补偿款应属其所有，故要求判令方丝公司支付其补偿款7361494元（包括室内装修补偿款3716600元、室外附属物补偿款1858574元、安置费100000元、员工遣散费170000元、歇业费补偿款870000元、动产补偿款502320元、遗漏物品144000元），并支付利息。方丝公司提起反诉，要求判令张建强支付2013年3月至12月的水电费及电话费，并赔偿因拒绝交还房屋造成的经济损失212877元。该案审理中，张建强申请对方丝公司在舟山市定海旧城区改造建设指挥部可领取的附属物、装饰装潢、各类设施等部分补偿款4000000元进行保全，并提供了担保。该院于2014年3月25日作出保全裁定，裁定对该部分补偿款4000000元予以扣押，并于次日向舟山市定海旧城区改造建设指挥部送达了协助执行通知书。该院对本、反诉合并审理后，于2014年8月6日作出（2014）舟定民初字第191号民事判决，认为室内装修补偿款3857400元（包括增补部分）、室外附属物补偿款1858574元中占比30%即557572元，合计4414972元属于张建强合伙体装修费用范围，张建强主张的安置费、员工遣散费、歇业补偿、动产补偿款等，因其未举证，不予采信，其中动产即可移动物品已由合伙人在另案中处理完毕，该案中不再涉及。按约定的租赁期限79个月，每月摊销55885.72元，未使用的4个月零8天，未摊销的费用为238445.76元，未摊销的费用可确定为张建强于解除合同后的残值损失。因此，判令方丝公司需支付张建强装饰装修物残值损失238445.76元，并支付相应利息，与张建强应支付给方丝公司的水电费、电话费相抵后，方丝公司尚需支付张建强215320.43元。张建强不服该判决，提起上诉。舟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1月24日对该案作出二审判决，认为原审认定的张建强合伙体装修费用范围包括的内容及金额并无不当，对装饰装修物处理的判决也并无不当，故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经方丝公司于2014年11月27日申请，原审法院于同年12月1日作出（2014）舟定民初字第191-2号民事裁定，在扣除方丝公司生效判决应支付给张建强的215320.43元及其应负担的诉讼费6500元后，解除了对方丝公司在舟山市定海旧城区改造建设指挥部可领取的房屋和场地征收补偿款3778179.57元的财产保全。后，舟山市定海旧城区改造建设指挥部于2014年12月支付方丝公司部分补偿款，方丝公司于2014年12月25日收到该款项，但附属物补偿金额1858574元截止原审庭审辩论终结仍未发放给方丝公司。方丝公司于2014年11月28日向法院起诉称，因张建强滥用诉权，申请财产保全冻结的4000000元大大超出法院支持的金额达3784679.57元，严重影响方丝公司的正常资金周转，造成八个月（即2014年3月26日至2014年11月27日）的银行贷款利息损失。方丝公司向案外人借款的月利率为8‰，按该利率计算，3784679.57元被冻结八个月的利息损失为242219.52元。张建强应对此承担赔偿责任，故方丝公司起诉要求张建强赔偿方丝公司的上述利息损失。
另查明：方丝公司持有其向案外人借款而支付利息的发票，载明2013年度借款利息385920元，2014年上半年借款利息128170.40元，2014年下半年借款利息为165200元。
原审认为：向人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是当事人的诉讼权利，当事人应正确行使。当事人申请财产保全应当基于合理的诉讼请求，不仅要对本身的诉讼风险进行合理性判断，同时也应履行审慎对待他人权利的义务，权衡可能应申请错误所要承担的法律责任。张建强在提起（2014）舟定民初字第191号案件诉讼前，明知生效判决已确定双方之间的租赁合同解除时间为2012年8月22日，距离租赁合同期限届满之日仅四个月零八天，但其仍全额主张装饰装修及附属物补偿款等，且申请保全的财产金额与方丝公司可实际领取的附属物、装饰装潢部分的补偿款总额相当，高达4000000元。根据生效判决，方丝公司需支付张建强装饰装修物残值损失238445.76元。因此，张建强申请保全的财产金额超出了普通人可接受的合理范围。综上，可认定张建强未尽到合理审慎的注意义务，其申请财产保全存在错误。现张建强超出合理范围的财产保全申请造成了方丝公司不能正常领取、运转属实，对因此造成的损失，张建强应承担赔偿责任。关于方丝公司的具体损失，可确定为超出合理范围的申请保全金额因保全导致不能正常领取使用而造成的利息损失，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计算。因方丝公司截止本案辩论终结尚未取得附属物补偿金额，故该部分款项的利息损失可不作考虑。综合方丝公司于法院解除保全后将近一月方收到部分补偿款等实际情况，酌情确定张建强应赔偿方丝公司的损失为70000元。方丝公司主张按其向案外人借款的利率计算利息损失，依据不足，不予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张建强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方丝公司因申请诉中财产保全错误造成的损失70000元。案件受理费4933元，减半收取2466.50元，保全费1520元，合计3986.50元，由方丝公司负担2834.50元，张建强负担1152元。
宣判后，方丝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张建强滥用诉权主观故意十分明显，属于典型的恶意侵权；二、张建强滥用诉权的行为直接导致了对可得款项正常的周转使用，由此产生的利息损失理应全额赔偿，方丝公司2014年12月25日全额拿到了被保全的款项，原审判决在计算利息损失时将无关的附属物补偿款在总数中扣除，仅酌情考虑70000元有失公平。为此，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予以改判。
张建强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张建强未尽到合理审慎的注意义务，申请财产保全数额存在错误，有违法律，张建强申请保全行为并无过错；二、原审法院酌情确定张建强应赔偿方丝公司的损失为70000元极其错误，因为保全解封以后，款项已经处于动态状态，与张建强没有关系了，所以不能把方丝公司和舟山市定海旧城区改造建设指挥部迟延履行《工业用地及厂房征收补偿协议》的责任转嫁到张建强。为此，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予以改判。
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2013年12月8日，舟山市定海旧城改造建设指挥部（甲方）与方丝公司（乙方）签订《工业用地及厂房征收补偿协议》，其中被征收的工业用地及厂房产权调换补偿如下：1、土地使用权补偿金额为5670000元；2、厂房补偿金额为3268725元；3、按原房评估金额给予20%的补偿为2732745元；4、装饰装潢补偿金额为3716600元；5、附属物补偿金额为1858574元；6、搬迁费补偿68135元；7、签约及腾空奖励681345元；上述1-7合计补偿款为人民币17996124元，除上述第4项装修费用在乙方腾空后20日内支付；其余款项不提现，不计息，按甲方公布的规划建设环城东路商业用房市场评估价（一层46000元／平方米，二层16000元／平方米）折算相应的商业用房的安置面积，原则上二层位置与一层上下垂直。后另增补室内部分补偿金额为140800元。
张建强因不服舟山市定海区人民法院（2014）舟定民初字第1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在本院二审即（2014）浙舟民终字第221号案件审理期间，经法院与舟山市定海旧城改区造建设指挥部协调，舟山市定海旧城改区造建设指挥部同意再给予方丝制衣动产评估价总额的20%即200000元的拆迁补偿款。双方当事人均同意该笔款项由张建强合伙体享有。舟山市定海旧城区改造建设指挥部于2014年12月支付方丝公司4057400元补偿款（装饰装潢补偿金额3716600元＋增补室内部分补偿金额140800元＋动产评估价总额的20%拆迁补偿款即200000元），方丝公司于2014年12月25日收到该款项。
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当事人在诉讼过程中为防止法院判决不能执行或者难以执行，可以向法院申请对诉讼相对方的财产采取保全措施，但是申请有错误的，申请人应当赔偿被申请人因保全所遭受的损失。按照上述规定，申请人享有相关民事强制措施利益的同时，也应承担可能面临的风险责任。申请人在提出财产保全申请时不仅要对其诉请和证据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还要权衡可能因申请错误需承担的法律责任，慎重地决定是否有必要申请财产保全以及需要保全的金额。如果申请错误包括超范围申请保全，以致造成被申请人财产损失的，申请人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在本案中，原审法院根据所查清的事实，认定张建强未尽到合理审慎的注意义务，超范围对方丝公司的财产申请诉讼保全，需赔偿方丝公司因此所遭受的经济损失并无不当，但在具体计算方丝公司的经济损失时，原审法院将方丝公司在保全措施解除后将近一月才收到被查封的钱款等情况，作为确定张建强应赔偿方丝公司损失金额的依据之一欠妥，本院予以纠正。方丝公司的具体损失，应以张建强超出合理范围申请保全导致方丝公司被多查封的资金为基数，参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被多查封的资金在查封期限内的利息。
至于多查封的资金金额一节，本院结合（2014）舟定民初字第191号和（2014）浙舟民终字第221号案件中张建强的起诉理由、诉讼请求金额、申请保全金额和最终判决支持金额等事实予以综合认定，同时认为确定被多查封资金的金额不宜直接以申请保全金额减去最终判决确定金额的差额来认定，还需考虑诉讼请求金额、申请保全金额和最终判决支持金额之间差额的合理范围。因为申请财产保全人对诉讼请求能否得到支持、申请保全是否必要的认识，并不总是和客观实际以及法院的判断相一致。在很多时候，申请财产保全人对法律规定的了解或理解和法院认定存在差异，在适当比例的范围内应被法律所允许，否则，可能会造成对当事人申请财产保全权利的过度遏制。因此对本案因张建强申请保全错误，而造成方丝公司损失的金额，本院结合具体案情依据适当比例原则酌情认定为3000000元。
至于支付利息的时间，可从张建强申请诉讼保全并经法院准许时开始计算，即从2014年3月26日至方丝公司申请解除保全措施（在判决生效后）2014年11月27日止。
综上，方丝公司的具体损失为因保全而造成无法周转的3000000元资金，参照2014年3月26日至2014年11月27日的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利息，酌情确定为125000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五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变更舟山市定海区人民法院（2014）舟定民初字第1175号民事判决主文为：张建强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舟山市方丝制衣有限公司因申请诉中财产保全错误造成的损失125000元。
如果未按判决书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933元，减半收取2466.50元，保全费1520元，合计3986.50元，由舟山市方丝制衣有限公司负担1848元，张建强负担2138.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933元，由舟山市方丝制衣有限公司负担2176元，张建强负担2757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吉
审 判 员 袁志雄
代理审判员 张秀梅
二〇一五年六月十九日
代书 记员 杨 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