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大审民终再字第52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大化国际经济贸易公司，住所地大连市甘井子区甘欣街3号。
法定代表人隗治洪，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郑洪锁，北京市世纪律师事务所大连分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江苏绿利来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响水生态化工园区疏港公路2号。
法定代表人许网保，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蒋建平，江苏天目湖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请再审人大化国际经济贸易公司（以下简称“大化公司”）与被申请人江苏绿利来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绿利来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大连市甘井子区人民法院于2010年5月6日作出（2010）甘民初字第358号民事判决。绿利来公司不服该判决，上诉至本院。本院于2010年11月24日作出（2010）大民三终字第1004号民事裁定，将本案发回大连市甘井子区人民法院重审。大连市甘井子区人民法院于2012年5月10日作出（2011）甘审民初字第4号民事判决。绿利来公司不服该判决，上诉至本院。本院于2012年12月18日作出（2012）大民三终字第875号民事判决。大化公司不服该判决，向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12月18日作出（2013）辽审四民申字第1135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并中止原判决的执行。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请人大化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郑洪锁及被申请人绿利来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蒋建平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原告绿利来公司诉称，原被告有多年农药业务往来关系。原告供应被告丁草胺、乙草胺、圣农乐等农药。双方买卖都签订购销合同。2005年起到2007年5月止，原告共供应被告农药货款价值6810764元，被告截止2007年9月10日，共付原告5617000元，尚欠原告货款1193764元至今未付。原告诉至法院，要求被告立即支付所欠货款1193764元，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逾期付款的利息。
原审被告大化公司辩称，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第一，原告的诉讼请求已过诉讼时效；第二，原、被告签订了两份涉及农药“圣农乐”合同，合同货款为人民币3193000元，而原告提供给被告的实际是另外一种农药“甲乙咔”，原告以假充真的行为属根本违约，给被告造成了极大的损失，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大连市甘井子区人民法院（2011）甘审民初字第4号民事判决经审理查明，原、被告多年来均存在业务往来关系，2004年始至2007年2月14日间，双方签订了六份购买农药的产品购销合同，约定被告向原告购买甲基嘧啶胺、乙草胺、圣农乐等农药，合同对购买农药产品的名称、数量、单价、金额、交货日期及付款方式均作出了明确约定。涉及农药圣农乐的合同均约定运输方式及费用是货物直接运至朝鲜，供方（原告）提供运输并承担费用；付款方式是交货后一个月内付款；原告向被告提供的单据包括增值税发票、质量分析单、危险品包装证和使用证。产品总金额为6810764元。合同签订后，原告均按约定将农药向被告发出，且被告已经收到，其中涉及圣农乐的交易共有两笔，第一笔2005年6月27日108吨，价款226.8万元；第二笔2006年5月30日50吨，价款92.5万元。被告自2005年5月至2007年8月累计付货款5617000元，尚欠原告货款1193764元至今未付。原告先后为被告开具增值税发票货款金额为6810764元，被告已将上述增值税发票认证并进行账目登记。
大连市甘井子区人民法院（2011）甘审民初字第4号民事判决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原告的诉讼请求是否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二、根据原、被告提供的和法院依申请调取的证据，能否认定绿利来公司销售给大化公司的农药究竟是圣农乐还是甲乙咔。关于诉讼时效，原告的诉请未超过诉讼时效。原告提交的溧阳市邮政局证明，与其提交的律师函、挂号信封、收据、挂号信查询单相互印证，足以证明原告于法律规定的两年诉讼时效期间内向被告主张过债权，故被告关于原告的诉请已超过诉讼时效的辩解，不予支持。关于原告交付的农药是甲乙咔还是圣农乐，依据现有证据，无法认定原告交付的农药是圣农乐还是甲乙咔。原告对其请求应当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现原告未能提供证明其所出售的农药确为合同约定的圣农乐的相应证据，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第一、原告主张其所交付的农药与合同约定一致，但根据现有证据并不能认定原告交付的货物即为双方约定的圣农乐。本案为买卖合同纠纷，原告作为卖方负有向被告提供符合合同约定的货物和运输的义务，被告则负有对货物进行检验、确认收货和付款的义务。虽原告提供的发货通知单、铁路货票及增值税发票能证明原告履行了发货和运输的合同义务，且被告已经确认收货，但是，发货通知单、铁路货票及增值税发票上对货物为“圣农乐”的注明，均是由原告自行填写、出具，仅从该等单据、票据上的记载不足以证明原告提供的货物确为“圣农乐”的事实。第二，原告应当就其确已提供了与合同约定相符的货物承担举证责任。根据国务院《农药管理条例》第十五条、第十七条规定，农药生产企业应当按照农药产品质量标准、技术规程进行生产，生产记录必须完整、准确，并应在农药产品出厂前进行质量检验并附具产品质量检验合格证。本案原、被告合同约定的运输方式为原告将货物直接运至朝鲜，因此，原告作为农药的生产方、交货方，案涉农药的相关生产记录及质检记录均应由原告保存，现原告以找不到相关记录为由，未能就其所交付货物确为圣农乐进行举证，其举证责任尚未完成。第三，被告为证明原告存在以“甲乙咔”冒充“圣农乐”以次充好的违约行为，提供了证人富某、张某的证言、严某的调查笔录及两份朝方向其发函声明被告给其的货物是“甲乙咔”而非“圣农乐”的《情况说明》作为证据。原告的原法定代表人严某和当时负责对朝方出口农药的证人富某、张某的证言，均证明原告明知其通过被告向朝鲜提供的农药品种按照双方的约定应当为“圣农乐”，而实际上原告却采用成本、价格都相对低廉的农药“甲乙咔”来代替的事实。从证人与原、被告的关系来看，证人严某原为原告的董事长、总经理，张某原为原告的销售人员，两人均在履行买卖合同时参与交易，其对所证明的合同履行情况属知情，其证言有一定的可采信度。虽然原告与证人张某解除劳动合同，但并无证据证明双方因解除劳动合同而发生纠纷或利益冲突，证人严某于2009年因犯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但并非因本案纠纷所致，故证人证言的证明事项对证人本身并没有实际利益的影响，故不能仅以上述情形即认定证人严某、张某与原告存在利害关系，认为证人证言不具有证明力。因此，被告提供的证人证言具有一定的证明力，应当予以参考。被告提供的《情况说明》在中国境内形成，亦有一定的证明力。鉴于被告提供的《情况说明》及证人证言均具有一定证明力，原告应当提供相反的证据予以反驳，就其交付的货物与合同约定一致承担举证责任。综上，在现有证据均不能对原、被告争议的事实作出认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第二款，因证据的证明力无法判断导致争议事实难以认定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举证责任分配的规则作出裁判。原告应当对其已经按照合同约定提供货物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故原告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大连市甘井子区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三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七十三条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驳回原告绿利来公司的诉讼请求。
绿利来公司不服，上诉至本院，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绿利来公司的诉讼请求。其理由为：1、原审判决违反证据根本规则，在上诉人绿利来公司已经出具了买卖合同、发货通知单、铁路货票、银行进帐入帐单，律师函及邮局回执、证明，上诉人主管部门证明，注明圣农乐的增值税发票，证人有利害关系的证明等证据后，已经证明了绿利来公司按照合同约定履行了合同义务。故本案对产品质量是否合格的举证责任在被上诉人大化公司，因被上诉人未能提交有效的证据证明其主张，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2、大化公司提出的质量异议已超过法律规定的期间，不应受法律保护。3、一审判决就朝方索赔文件的效力问题、被上诉人付款情况、关于张某、严某是否属有利害关系证人等问题未能查清。
被上诉人大化公司表示服从原审判决。
本院二审经审理查明，自上诉人绿利来公司交付货物后，被上诉人大化公司首次提出质量异议是在上诉人绿利来公司起诉后的2010年3月20日其向法院递交的答辩状中提出的。本院二审经审理查明的其它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认为，合法的买卖合同受法律保护。案涉买卖合同的双方当事人均应依约履行合同的义务。本案的争议焦点是绿利来公司是否交付了符合合同约定的货物。上诉人绿利来主张，其已依约交付了符合合同约定的货物。最后一批货物于2006年5月30日交付，被上诉人大化公司已经支付了大部分的货款。农药具有时效性，其在交付货物后至起诉之日大化公司并未提出质量异议，且其并未提交有效的证据证明上诉人绿利来公司交付的货物不符合合同的约定，对其主张不应支持。被上诉人大化公司主张，其所提交的证据可以证明绿利来公司交付的货物不是约定的圣农乐，而是甲乙咔。因卖方知道其所交付的商品存在质量问题，故大化公司对质量提出异议不受对买受货物质量提出异议期间的法律规定的约束。案涉合同约定交付的货物中有圣农乐，绿利来公司已经交付货物，大化公司亦认可收到货物。现大化公司提交的证据不具有足够的证明力证明绿利来公司知道或应当知道其提供的标的物不符合约定，亦未能提交具有足够证明力的证据证明绿利来公司交付的货物不符合约定。双方当事人签订的买卖合同未约定提出质量异议期间，案涉大化公司提出质量异议的标的圣农乐最后一批的买卖行为发生于2006年，至大化公司提出质量异议的2010年3月20日已超过法定提出质量异议的期间，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合同法第一百五十八条规定的检验期间、合理期间、两年期间经过后，买受人主张的标的物的数量或者质量不符合约定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的规定，可以视为绿利来公司已经交付了符合合同约定的货物。对被上诉人大化公司的主张，不予支持。上诉人绿利来公司已经依约交付了符合合同约定的货物，被上诉人大化公司应当支付货款6810764元，尚欠1193764元未付，应当承担还款付息的责任。关于利息的起算日期，应当依照合同约定“交货后一个月内付款”，自交货物的一个月后起算利息。但因上诉人绿利来公司诉请自2007年9月15日起计算利息，因此日期晚于依据“交货后一个月内付款”的约定确定的起算日期，予以确认。被上诉人大化公司应当以1193764为基数，自2007年9月15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向大化公司支付利息。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二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撤销大连市甘井子区人民法院（2011）甘审民初字第4号民事判决；二、被上诉人大化国际经济贸易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上诉人江苏绿利来股份有限公司货款1193764元；三、被上诉人大化国际经济贸易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上诉人江苏绿利来股份有限公司利息，计算方法为：以1193764元为基数，自2007年9月15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
大化公司申请再审，请求撤销二审判决，驳回绿利来公司的诉讼请求。理由：1、二审认定申请人首次提出质量异议是在2010年3月20日没有证据支持，申请人曾于2006年2月、2007年3月多次向被申请人主张过质量异议；2、申请人提交了多项证据证明被申请人交付的货物不符合合同约定，二审法院未予确认不当；3、被申请人自认最后一笔收款日期为2007年9月10日，其于2010年3月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已超过2年的诉讼时效；4、二审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应适用《合同法》第158条第三款的规定，被申请人明知其提供的货物不符合合同约定，因此申请人主张货物不符合约定不受2年产品质量异议期的约束。
被申请人绿利来公司请求驳回申请人的再审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本院再审经审理查明，朝鲜经贸省驻大连总办事处、朝鲜驻沈阳总领事馆出具《情况说明》，表明经朝鲜方化验确认绿利来公司向大化公司提供的产品实为“甲乙咔”，而非“圣农乐”，该事实亦得到江苏绿利来公司负责辽宁和朝鲜地区销售工作的员工张某及原法定代表人严某的认可，本院对此予以确认。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大化公司的证据足以证明绿利来公司为获取差价利益，用“甲乙咔”替代“圣农乐”，违反合同约定。绿利来公司主张其已按照合同约定向大化公司提供农药“圣农乐”，却未提供充分的证据加以证明，其抗辩称张某和严某与绿利来公司有利害关系，二人证言不能作为证据使用，却未提供证据证明二人与绿利来公司有纠纷或利益冲突，且张某、严某系绿利来公司与大化公司购销合同签订及履行过程的知情参与者，严某的调查笔录系大连市甘井子区人民法院依职权做出，本院认为其证言应予采信，故绿利来公司的抗辩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信。综上，绿利来公司违背诚实信用原则，提供货物以次充好，未按约履行合同义务，却要求大化公司支付货款，显然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大化公司的主张是否超过两年质量异议期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五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当事人没有约定检验期间的，买受人应当在发现或者应当发现标的物的数量或者质量不符合约定的合理期间内通知出卖人。买受人在合理期间内未通知或者自标的物收到之日起两年内未通知出卖人的，视为标的物的数量或者质量符合约定，但对标的物有质量保证期的，适用质量保证期，不适用该两年的规定；第三款规定：出卖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提供的标的物不符合约定的，买受人不受前两款规定的通知时间的限制。本案中，绿利来公司明知其提供的货物系“甲乙咔”而非合同约定的“圣农乐”，故应当适用第三款规定，即大化公司可在发现标的物质量不合格的任何时间向绿利来公司主张责任，而不受质量保证期和两年质量异议期的限制，本院二审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规定，以大化公司于2010年3月20日第一次主张货物不符合合同约定，已超过两年质量异议期为由认定绿利来公司提供货物符合合同约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申请人大化公司所主张的本案诉请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绿利来公司提交的溧阳市邮政局证明、律师函、挂号信封、收据及挂号信查询单足以证明绿利来公司于2008年期间向大化公司主张过债权，导致诉讼时效中断，故本案绿利来公司于2009年向法院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申请人的该项主张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大化公司再审请求理由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2）大民三终字第875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大连市甘井子区人民法院（2011）甘审民初字第4号民事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19700元，由被申请人江苏绿利来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劲
审 判 员 李 红
代理审判员 赵述云
二〇一四年七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宋晓娜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