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1民终457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人民日报报栏报亭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梅连山，董事长。委托代理人黄虓，上海市捷华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孙永林，XX年XX月XX日出生，汉族。委托代理人张卫兵，男，安徽五福文化产业发展有限公司员工。原审被告安徽五福文化产业发展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孙传龙，总经理。委托代理人张卫兵，男，安徽五福文化产业发展有限公司员工。上诉人上海人民日报报栏报亭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人民日报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孙永林、原审被告安徽五福文化产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五福公司）企业借贷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5）浦民二(商)初字第37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4月1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5月11日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上诉人人民日报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黄虓，被上诉人孙永林与原审被告五福公司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张卫兵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原审法院查明，2013年7月18日，人民日报公司与五福公司签订编号为SH130718的《借款协议》一份，约定：人民日报公司贷给五福公司人民币3,560万元（以下币种同），待五福公司将95%股权质押给人民日报公司后，人民日报公司向五福公司交付贷款；贷款利率为年化16%；借款期限自2013年7月18日至2014年7月17日；借款应以银行转账方式于2014年7月17日前交还人民日报公司；上述期限截止后若五福公司仍未还款，人民日报公司可视情形给予五福公司一个月的宽限期，若至宽限期截止日止五福公司仍未还款，超期时间五福公司按合同价款总额的日万分之七计算利息给予人民日报公司等。同日，人民日报公司与五福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孙传龙签订《股权质押合同》一份，约定：五福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孙传龙将其持有的五福公司的95%股权质押给人民日报公司，作为人民日报公司依据编号为SH130718的主合同形成的3,560万元债务的还款担保。同日，人民日报公司与五福公司签订编号为WH13071801的《徽商大典图书购买合同》，约定：人民日报公司向五福公司购买《徽商大典》3,560套，单价为2,809元每套；人民日报公司应在图书交付前，分次向五福公司支付购书款1,000万元等。同日，人民日报公司与五福公司、孙永林就上述《徽商大典图书购买合同》签订编号为WH13071802的《补充协议》一份，约定：人民日报公司以购买图书预付款形式出资1,000万元，用于支付印刷制作费等；五福公司将自有的6,439套图书质押给人民日报公司，作为本补充协议履行的担保；在本补充协议期内，若人民日报公司购买的3,560套图书未能以每套9,999元的价格全部售出，五福公司承诺由其或其指定的公司在本补充协议期满10个工作日内，以已实现销售收入部分与3,560万元的差额，向人民日报公司补足；本补充协议期满10个工作日内，若人民日报公司未收到3,560万元销售款，视为五福公司违约。自本补充协议期满10个工作日起，超期时间五福公司按人民日报公司已实现销售收入部分与3,560万元的差额的每日万分之五计算利息给予人民日报公司；孙永林承诺为本补充协议中五福公司的履约义务承担无限连带担保责任；本补充协议有效期限为壹年，即2013年7月18日至2014年7月17日等。同年8月9日、9月29日、11月1日、12月23日，人民日报公司分别向五福公司账户汇款300万元、25万元、252万元、95万元，合计672万元；同年12月23日，人民日报公司向案外人黄山A有限公司汇款42万元；同年10月8日和2014年7月3日，人民日报公司分别向案外人上海XX股份有限公司XX出版社（下简称XX）汇款50万元、90万元，上述共计854万元。2014年7月11日，人民日报公司与五福公司签订合同编号为WH14071101的《补充协议一》一份，约定：鉴于人民日报公司与五福公司签订了合同编号为WH13071801的《徽商大典图书购买合同》，因五福公司在编纂《徽商大典》过程中，需要增加大量图片资料千余张等原因，造成图书交付时间延后，人民日报公司办理图书销售资质、增加营业范围尚未完成，故双方签订本协议，五福公司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7日内向人民日报公司支付款项1,000万元，超期未支付部分以每日未支付款万分之五计算违约金等。同日，人民日报公司与五福公司、孙永林签订合同编号为WH14071102的《补充协议二》一份，约定：五福公司本应于2014年7月18日前实现销售款3,560万元，人民日报公司与五福公司确认，扣除相关税费和仓储物流费用后，五福公司应向人民日报公司支付图书销售收益3,098万元，根据人民日报公司与五福公司签订的编号为WH14071101的《补充协议一》，五福公司应向人民日报公司先期支付款项1,000万元，剩余图书销售收益2,098万元应于本协议到期之前向人民日报公司支付；根据图书销售进展情况，五福公司承诺在2015年3月31日完成2,098万元对应的图书销售任务，且上述图书销售款项进入到人民日报公司监管账户内；双方同意成立专为图书销售建立的专管账户，该账户只能用于《徽商大典》项目图书销售工作，由人民日报公司进行管控；孙永林为本协议中五福公司的履约义务及承诺承担无限连带担保责任；本协议有效期为壹年，即从2014年7月18日至2015年7月18日等。随后，人民日报公司与五福公司、案外人XX签订《徽商大典出版合同条款修订备忘录》，约定：由案外人XX完成书稿设计制作、审稿后，由五福公司签字确认；五福公司授权人民日报公司对于案外人XX出版的《徽商大典》图书有确认发货权。各方对交货时间和册数也进行了约定。同年8月21日，人民日报公司与五福公司签订《投资协议书之监管事项实施细则》一份，约定：五福公司在上海市交通银行开设专管账户，由人民日报公司指定的专管员对专管账户进行日常管理等。同年12月4日，人民日报公司与五福公司、孙永林签订《补充协议三》一份，约定：人民日报公司与五福公司确认，五福公司应于2015年3月31日前支付人民日报公司3,096.93万元（含五福公司应支付人民日报公司的服务费2,098万元），超期部分以每日万分之五计算违约金；为保证五福公司履行本协议约定的义务，原质押的股权继续质押给人民日报公司；双方合作发行的9,999套图书全部抵押给人民日报公司；孙永林为五福公司履行本协议项下的义务承担连带担保责任，担保期限为自主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2年。同年8月8日、11月3日，五福公司分别向人民日报公司转账100万元、20万元。2015年3月9日，五福公司向人民日报公司发送《函》一份，内容为：根据人民日报公司与五福公司签订的《借款协议》与《徽商大典图书购买合同》中约定，人民日报公司应向五福公司贷款3,560万元和以购买图书预付款形式出资1,000万元，并按该投资额享有投资收益为2,098万元的投资分红，但人民日报公司并未按合同约定完全履行其全部贷款和投资义务，截止到发函日，五福公司实际收到人民日报公司投资款854万元；在履行双方签订的《补充协议二》期间，五福公司已经按协议约定归还人民日报公司投资本金120万元；按照双方协议约定，目前尚欠人民日报公司投资款本金734万元，违约金自2014年7月18日至2015年3月31日为96.4494万元；本金及逾期违约金五福公司计划于2015年6月30日前支付等。同年5月25日，人民日报公司与五福公司签订《协议书》一份，约定：双方一致同意并确认，全部图书销售款统一汇入双方共同监管的银行账户，并优先用于偿还人民日报公司的投资本金及收益；因销售图书而产生的一切相关税费由五福公司承担且不得与图书销售款进行抵扣，人民日报公司不承担因销售图书而产生的任何税费等。审理中，人民日报公司确认其与五福公司之间的关系系企业借贷关系，并确认其实际出借的本金数额为854万元，五福公司已经归还借款本金120万元，尚欠借款本金734万元，人民日报公司同时要求五福公司按照年利率24%支付借款利息。原审法院认为，人民日报公司与五福公司签订的《借款协议》、《徽商大典图书购买合同》、《补充协议一》，及人民日报公司与五福公司、孙永林签订的《补充协议》、《补充协议二》、《补充协议三》均系签约各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但从现有证据来看，上述合同签订后，除人民日报公司与五福公司履行了《借款合同》的部分内容外，其余合同均未实际履行。现人民日报公司与五福公司均确认双方之间实际的法律关系系借款关系，并确认五福公司尚欠人民日报公司借款本金734万元，法院依法予以确认。人民日报公司据此要求五福公司归还借款本金734万元并无不当，法院予以支持。至于借款利息，人民日报公司要求五福公司按照年息24%支付借款利息，但法院注意到，在双方签订的《借款协议》中明确约定借款年利率为16%，故对借款期限内的借款利率，法院确认为按照年利率16%计算。对于超出借款期限的借款利率，鉴于人民日报公司与五福公司签订的《补充协议一》中约定五福公司应在2014年7月18日前向人民日报公司支付款项1,000万元，超期未支付部分以每日万分之五计算违约金，故对超出借款期限的借款利率，法院确认为按每日万分之五计算。关于人民日报公司要求孙永林对五福公司的还款义务承担连带担保责任的问题，法院认为，孙永林虽在与人民日报公司签订的《补充协议》、《补充协议二》、《补充协议三》中承诺为五福公司的履约义务承担无限连带担保责任，但法院注意到，孙永林在该三份协议中所承诺的担保对象均系针对五福公司在《徽商大典图书购买合同》中的履约义务，并未涉及到人民日报公司与五福公司签订的《借款协议》，故人民日报公司要求孙永林为五福公司的还款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一、五福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人民日报公司借款本金734万元；二、五福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人民日报公司支付借款期内的利息（按照年利率16%计算，其中：300万元自2013年8月9日起、25万元自同年9月29日起、50万元自同年10月8日起、252万元自同年11月1日起、137万元自同年12月23日起、90万元自2014年7月3日起，均计算至2014年7月17日止）；三、五福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人民日报公司偿付逾期还款的违约金（按每日万分之五计算，其中：854万元自2014年7月18日起至同年8月7日止，754万元自2014年8月8日起至同年11月2日止，734万元自2014年11月3日起至判决生效之日止）；四、驳回人民日报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03,059元，由人民日报公司负担137,771元，由五福公司负担65,288元。一审判决后，人民日报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从其与五福公司在2013年7月18日签订的《借款协议》、《徽商大典图书购买合同》及补充协议来看，双方签订协议的主要目的是在人民日报公司向五福公司出借相应款项后能获得共计3,560万元的本息合计，一审判决将这些合同割裂，认定事实错误；2、原审判决在计算逾期还款违约金时依据是《补充协议一》，实际上《补充协议二》中孙永林也约定了承担连带担保责任；3、《补充协议三》中明确《徽商大典图书购买合同》不再履行，五福公司归还人民日报公司所有款项3,096万元都由孙永林承担连带担保责任；4、孙永林是五福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孙传龙的叔叔，在整个协议签订中，孙永林是第三人，对于担保责任人的范围孙永林是明确知悉的。故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主文第四项，依法改判孙永林对五福公司归还本金及利息、违约金的义务承担无限连带担保责任。被上诉人孙永林及原审被告五福公司共同辩称，五福公司与人民日报公司之间的真实意思是借款而非投资，《徽商大典图书购买合同》及其补充协议并未实际履行，孙永林不应为并未实际履行的合同承担保证责任。原审参照《补充协议一》就逾期利息作出裁判，是在《借款协议》约定逾期利息明显过高时，考虑人民日报公司的实际损失，并兼顾合同履行情况所作的裁判。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审理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应证据予以佐证，本院依法予以确认。本院再查明，2014年12月4日，在人民日报公司与五福公司、孙永林签订《补充协议三》中，各方还约定：人民日报公司和五福公司就图书购买合同相关权利义务，除本协议约定之外，不再履行。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主要争议焦点在于，孙永林应否就五福公司对人民日报公司的借款承担连带担保责任。从本案基础法律关系来看，各方当事人均确认五福公司与人民日报公司之间实际的法律关系是借贷关系，但对《徽商大典图书购买合同》及其系列补充协议究竟是《借款协议》的组成部分还是根本就未实际履行的虚假协议存在争议，这也是决定孙永林是否承担担保责任的关键所在。本院认为，判断当事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应当探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而在交易发生过程中，当事人的意思表示可能也要经历一个不断调整、变化并最终确定的过程。本案交易过程中，各方当事人即先后签署了多份协议，现详析如下：首先，五福公司与人民日报公司在签订《借款协议》的当日即签署《徽商大典图书购买合同》及《补充协议》，从《徽商大典图书购买合同》及《补充协议》的约定来看，对图书买卖的价款、数量、交付、货款支付、保证责任等都进行约定，从表象来看具备了买卖合同的一般要件。但一方面，从合同约定的实际权利义务来看，与普通买卖合同的对价交易存在差异，《徽商大典图书购买合同》及《补充协议》中，人民日报公司作为买方享有的并不是直接取得货物的所有权，而是由五福公司将图书质押给人民日报公司，并承诺以一定价格向外售出后将相关销售收入支付给人民日报公司，人民日报公司享有的实质上是一项金钱债权；另一方面，从合同履行情况来看，主要履行行为是人民日报公司依约支付了部分款项、五福公司归还部分款项，而并未有一般买卖合同中的货物交付、验收等行为。此后，五福公司与人民日报公司又签署了《补充协议一》，五福公司、人民日报公司及孙永林签署了《补充协议二》，从《补充协议一》、《补充协议二》约定的内容来看，人民日报公司并不负担任何实质性的义务，相关条款皆为确保人民日报公司能够收回相应款项，当事人之间的意思表示已经更加明确地从形式上的买卖关系转变为实质上的借贷关系，而孙永林在《补充协议二》中签字确认对五福公司应向人民日报公司支付3,098万元的义务承担无限连带保证责任。进而，再从各方当事人签署的《补充协议三》来看，其中更是明确“就图书购买合同相关权利义务，除本协议约定之外，不再履行”，双方的主要权利义务明确为五福公司应向人民日报公司支付3,098.93万元。据此，五福公司与人民日报公司之间借贷关系的意思表示完全明确。而在2015年5月25日确定的《协议书》中，进一步明确了图书销售款项优先用于偿还人民日报公司的投资本金及收益。在《补充协议三》中，孙永林亦承诺对五福公司的付款义务承担连带担保责任。综上，本院认为，《徽商大典图书购买合同》及其系列补充协议是名为买卖实为借贷的协议，是五福公司与人民日报公司之间借贷法律关系的有效组成部分。原审将《徽商大典图书购买合同》及其系列补充协议与《借款协议》进行割裂的作法有欠妥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孙永林以《徽商大典图书购买合同》及其系列补充协议并未实际履行为由，拒绝承担担保责任的主张与各方真实意思表示不一，亦有违诚实信用原则，本院不予采信。且实际借贷关系的担保责任范围远低于孙永林依据《补充协议三》应当承担的担保责任范围。故人民日报公司的上诉主张有充分的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5）浦民二(商)初字第3731号民事判决第一、二、三项及诉讼费负担部分；二、撤销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5）浦民二(商)初字第3731号民事判决第四项；三、被上诉人孙永林对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5）浦民二(商)初字第3731号民事判决第一、二、三项中原审被告安徽五福文化产业发展有限公司应当承担的付款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四、驳回上诉人上海人民日报报栏报亭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其余诉讼请求。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5,213元，由被上诉人孙永林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郑军欢
审 判 员 韩朝炜
代理审判员 王 军
二〇一六年七月七日
书 记 员 须海波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当事人在保证合同中约定保证人与债务人对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为连带责任保证。……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四、《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