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庄市长安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长民二初字第1670号
原告：河北双和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石家庄市长安区沿东小区12-3-103号。
法定代表人：李新娟，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姚海涛河北君和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张桂林，男，1955年9月16日生，汉族，住石家庄市长安区。
委托代理人：龚战龙，河北姜钟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河北双和贸易有限公司与被告张桂林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的委托代理人姚海涛，被告张桂林及其委托代理人龚战龙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诉称：2004年5月7日，为共同承包经营北京龙乡煤炭销售中心并建立洗煤厂，原告河北双和贸易有限公司与石家庄开发区恒达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达公司）签订了名为合作、实为合伙、依法应当对合伙债务共同承担连带无限责任的合作协议，约定如下内容：1、双方共同出资（各出百分之五十），以原告名义与北京发包方签约，具体出资总额控制在600万以下。2、承包经营所获利润按照原告百分之五十五、恒达公司百分之四十进行分配。3、合作过程中如有一方想撤出，必须在合作经营期满两年以上，以保证任何一方继续履行承包经营义务。4、双方共同派财务人员对财务工作进行管理，以保证资金运作的安全，利润分配的公正。协议签订后，恒达公司通过银行转帐的方式向原告支付了合作资金297万元，以现金方式支付了3万元。在以后的经营过程中，出现了诸多严重影响合伙经营的不利因素，此外，为使承包企业正常经营，两次迁址，造成基础设施建设重复浪费，使固定资产投资大部分灭失，使合伙承包经营遭受重大亏损，对外欠下大量债务未能偿还。另外，在被告主持合伙承包经营期间，管理混乱，产生了大量额外不当开支，加剧了合伙经营的亏损。2008年初,恒达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后,被告向原告提出退伙要求,并在未成立清算组的情况下,为实现逃避恒达公司对外债务的目的,要求原告将恒达公司支付的合伙资金直接支付给被告个人。2008年3月18日原告与被告个人签订了《撤资协议》，主要约定如下：1、张桂林退出合作经营，由原告独自经营北京龙乡南窖煤炭销售中心，张桂林退出后不参与原告的经营活动，也不再负责利润盈亏；2、同意张桂林分批撤出投资资金，300万元投资合作资金从本协议生效后三年内撤清，在此三年内对张桂林没有撤出的资金给付利息补偿。《撤资协议》签订后，截至2012年12月30日，原告分期分批地向被告个人银行卡转帐支付了3239082元（被告认可收到了3125852元）。随着法律意识的逐渐加强，原告认识到撤资协议严重违法，被告为逃避恒达公司债务的目与原告串通签订的撤资协议，将恒达公司的300万元合伙经营出资，认定为被告的个人出资，并向被告个人返还合伙投资资金。该协议内容损害恒达公司及债权人利益，依法无效。恒达公司于2008年1月7日被吊销营业执照，依法不得再从事任何经营行为，即恒达公司也无权签订与经营有关的、以退出合伙经营为内容的任何协议。该协议符合法律规定的无效情形，依法无效。原告与恒达公司在合伙经营期间及被告所谓的退出合伙经营以后的经营期间，对外负有大量合伙经营债务尚未清偿，恒达公司对合伙债务依法应当承担无限连带责任。综上所述，原、被告双方签订的撤资协议依法应当被认定为无效，请求法院依法判决该协议无效。
庭审中，原告对诉状进行了补充:该协议严重违反公司法有关清算的强制性法律规定，吊销营业执照后依法必须组织清算组进行清算，并只能以清算组名义开展清收债权等活动。被告不具有签订该协议的主体资格，该协议侵犯了其他股东权益、职工利益，逃避了缴纳税款、公积金等法律义务。恒达公司2005年度的年检报告显示：资产负债表、损益表中均对该300万元的投资款无记载，账目不显示。被告行为已经涉嫌职务侵占犯罪，应当依法追究刑事责任。若该协议有效将严重侵害公司债权人的合法权益。根据《公司法》第187条第三款公司进行清算前不得将资产分配给股东。本案合同因违反该条强制性规定，符合法定无效条件。
原告为支持其诉讼请求，提交了以下证据材料：
一、《撤资协议》，我方就是主张确认该协议无效的。
二、《合作协议》，证明1、名为合作经营，实为合伙经营。2、参与合伙经营的主体是恒达公司，不是被告张桂林个人，被告无权以个人名义签订《撤资协议》，无权收款。3、合伙经营,恒达公司应当对合伙债务承担连带无限赔偿责任，原告保留对垫付的合伙债务向被告追偿的权利。
三、石家庄市商业银行5份《进账单》，证明1、支付合伙资金的是恒达公司，300万元是公司法人的财产，被告个人收取款项属于侵犯公司财产的违法行为。2、原告明知所收合伙资金是恒达公司财产，却将款项返还给被告个人，属于与被告恶意串通行为。
四、石高工商处字【2007】42-013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吊销详细信息》，证明1、恒达公司由于2006年度未年检，已于2008年1月7日被吊销营业执照。2、恒达公司依法应当成立由股东组成的清算组进行清算，公司的任何行为均应以清算组名义进行，不得以股东个人名义行事。在清偿全部债务（包括：支付清算费用、职工的工资、社会保险费用、法定补偿金、缴纳所欠税款、清偿公司债务）前，不得将公司财产分配给股东。3、2008年1月7日后，公司不得再从事任何经营行为，恒达公司在合伙中的权益，属于债权范畴，与原告签订《撤资协议》是退出合伙的经营行为，违法无效。
综上，被告以个人名义签订退出合伙经营的《撤资协议》并直接收取款项占为己有，属于严重违法行为，依法无效。
五、恒达公司股东登记信息，证明恒达公司还有另外一名股东倪某，享有60%股权，原、被告签订《撤资协议》并将款项直接支付给被告，侵犯了该股东利益，属于《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恶意串通侵犯第三人利益”情形。
六、《从业人员雇聘合同书》，证明恒达公司有职工，原、被告签订《撤资协议》并将款项直接支付给被告，侵犯了职工权益。
七、恒达公司2005年度《资产负债表》、恒达公司2005年度《损益表》，证明对于已经支付的300万元合伙投资款，恒达公司财务账目没有记载，被告以个人名义收取上述款项及利息，其行为已经构成职务侵占犯罪，依法应当追究其刑事责任。
被告质证称：证据一《撤资协议》的真实性无异议，且我方认为该协议是双方通过书面的形式对张桂林作为协议一方的主体身份予以了认可。该协议明确以张桂林个人名义签署，协议乙方的权利义务也都是由张桂林承受。事实上该协议已经履行了多年，双方应当共同遵守。证据二合作协议的真实性我方认可，乙方虽然注明的是恒达公司，但是实际上无论从双方合作的背景都是基于私人关系，还是从合作协议的实际履行来看，张桂林才是该协议的真正主体。从2004年签署到2008年退出，一直是张桂林在经营，恒达公司并没有实质参与，包括300万元的投资款项也是张桂林的个人财产。恒达公司法代代表人是张桂林的亲属，当时是基于原告的要求双方才用法人的身份签署的。包括2008年张桂林退出之后，恒达公司也没有对其权利被侵害提出异议。证据三进账单的真实性认可，但对资金的来源来看是张桂林个人财产和个人投入。证据四《行政处罚决定书》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与本案无关。《吊销详细信息》未在举证期内提交不予质证。证据五、六、七未在举证期限内提交，不予质证。
被告辩称：一、被答辩人为逃避还款义务，不顾事实对已经履行多年的合同效力提出异议，违背了法律最基本的诚实信用原则。本案的案件事实是，2004年5月7日答辩人与被答辩人签订《合作协议》，约定双方各出资300万元共计600万元发展洗煤产业及承包北京龙乡南窖煤炭销售中心，并约定按45:55分配利益。历经四年承包发展取得了良好的收益，但在被答辩人控制下，答辩人无法参与经营决策也始终未分配利润，且被答辩人又与他人成立了河北天长洗煤有限公司，将其全部精力和合伙财力投入其中。答辩人在要求确定和分配合作利润无果后，无奈于2008年3月18日与被答辩人达成《撤资协议》，约定由被答辩人分批返还答辩人投资本金300万元，并约定了利息标准。但当履行至应付最后一笔100万元时，虽经答辩人多次催促，被答辩人均以资金紧张为由拖延履行甚至拒绝支付。答辩人迫于无奈向贵院提起诉讼，在诉讼过程中，被答辩人避实就虚称对《撤资协议》不予质证而是提起本案合同效力之诉，是典型的利用所谓法律程序制造事端，更违背了法律最基本的诚实信用原则。
二、被答辩人的行为属于重复起诉，也与“一事不再理”的法律原则相悖，应当予以驳回。在本案纠纷的诉讼程序方面，在我方已经基于该《撤资协议》提起合伙纠纷诉讼的情况下，法院在审理案件时依照法律规定必须也已经对协议效力进行了全面审查，包括在庭审过程中要求被答辩人进行质证等，被答辩人的诉讼权利亦完全在此诉讼程序中得到保障，完全可以通过质证、辩论来表达其对合同效力的观点和主张，其拒不质证却执意另行立案，实际上是想要将本案中的一个附带问题和证据单独剥离出来审查，而该协议的效力问题已经被合伙纠纷案件吸收，根本不具有独立性。因此，对被答辩人的重复起诉应当驳回。
三、《撤资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规定，合同效力不存在任何问题。《合同法》52条规定的合同无效第二种情况为：“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原告引用该条款与本案不符。一是原告作为合同一方，自认与我方恶意串通本就是荒谬的；二是一审中通过恒达公司和股东倪某的证明可知，本案根本就不存在第三人利益受损的情形；三是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法律原则，原告称损害第三人利益没有提供任何相关证据。其次，原告引用第（五）项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条款，也与本案不符。最高法院对合同无效的认定精神是要谨慎正确地认定合同无效，只有违反了效力强制性规范，才应当认定合同无效。《公司法》关于公司吊销后清算的规定并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并不是导致合同无效的法律依据；恒达公司和股东已经到庭接受质询并提交书面意见，投资款项均是张桂林个人所有，与恒达公司清算与否无关；即使未清算，恒达公司也没有任何遗留债务问题，没有任何权利受损的情形。更为重要的是，在签订《撤资协议》的过程中，双方已经通过书面协议的法定形式，对张桂林的主体身份予以了认可，该协议明确以张桂林个人名义签署，协议乙方的权利义务也都是张桂林来承受，该协议也已经实际履行大部，对于合法有效的协议，双方应当继续共同遵守，被告的还款义务在实体上是必须履行的，提出合同效力问题只是在拖延诉讼程序。综上，《撤资协议》效力问题不应单独立案受理，《撤资协议》真实合法有效，应当继续履行，请法院依法驳回原告的起诉。
被告庭后提交一份(2014)石民二终字第888号民事判决书、倪某所作情况说明（倪某到庭接受了询问），证明2004年所签合作协议，是基于原告要求以恒达公司名义签订，无论从资金投入还是经营管理，恒达公司都没有实质参与，所以撤资协议也不涉及恒达公司，前期200万元的撤资原告都是给张桂林个人，恒达公司没有利益受损的情形，没有合同法52条规定的合同无效情形，撤资协议真实合法有效，应当履行。
原告的质证意见：对判决书的真实性认可;对情况说明，1、该说明超过举证期限，合议庭不应组织质证；2、证人倪某与张桂林是亲姐夫和小姨子的关系，与张桂林有利害关系，不应采信；3、证人倪某自述无法通过公司财务账目及银行流水证明涉案资金系张桂林个人财产，故其提出涉案资金系张桂林个人财产的观点不能成立，不应采信。4、公司法规定，公司财产未按规定清偿前，不得分配给股东，由于证人倪某自述恒达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后未组织清算，因此倪某以股东身份和代表恒达公司在情况说明中提出的应当将涉案资金给付张桂林的观点，违反公司法强制性规定，不应采信，公司法如此规定，是为了防止公司或股东在清算结束前侵占分配公司财产，因此证人倪某以股东身份所作说明违法无效。5、由于原告将应支付给恒达公司的财产支付给了被告，已经产生了恒达公司少交税款、双和公司账目不平等一系列问题。综上，证人倪某出具的两份情况说明不能对抗撤资协议内容违反公司法未经清算不得将公司财产分配给股东的强制性规定的事实，不能证明撤资协议合法有效。
经审理查明：2004年5月7日，原告河北双和贸易有限公司与恒达公司签订了《合作协议》，约定双方共同出资（各出百分之五十，具体出资总额控制在600万元以下）共同承包经营北京龙乡煤炭销售中心，以原告名义与北京发包方签约。并约定，双方合作过程中如有一方想撤出，必须在合作经营满两年以上，以保证任何一方继续履行承包北京龙乡煤炭销售中心的义务。协议签订后，恒达公司以转帐方式向原告支付297万元，另付原告3万元现金。
2008年3月18日，原告与被告签订《撤资协议》，该协议约定：1、甲方（河北双和贸易有限公司）同意乙方（张桂林）退出合作经营。2、双方考虑到因亏损甲方资金紧张的实际情况，甲方（河北双和贸易有限公司）同意乙方（张桂林）分批撤出投资资金…….甲方在协议生效后第一年退还乙方投资资金100万元,第二年退还投资资金100万元,第三年退还投资资金100万元。《撤资协议》签订后，原告依该协议向被告支付了部分款项。
另查，石家庄开发区恒达商贸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倪某，股东为倪某、被告张桂林。2008年1月7日，石家庄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工商行政管理局对恒达公司作出处罚决定，吊销该企业的《企业法人营业执照》。恒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倪某出具证明称《合作协议》上加盖恒达公司公章是应原告要求以法人名义进行投资合作的情况下加盖的，此后，一直是张桂林个人与原告开展合作事宜，恒达公司从未参与过运营管理，以恒达公司的名义投入的款项实际是张桂林个人资金，恒达公司未投入一分钱，与原告及本案无任何牵涉。
本院认为：原告与恒达公司签订《合作协议》后，恒达公司并未参与合作企业的经营而是由张桂林进行经营管理，恒达公司法定代表人称《合作协议》上加盖恒达公司公章是应原告要求以法人名义进行投资合作的情况下加盖的，后原告与被告张桂林个人签订了《撤资协议》,并向张桂林履行了该协议约定的部分义务，故应认定恒达公司与张桂林之间系委托关系，恒达公司受张桂林委托与原告签订《合作协议》，且原告在订立该合同时知道真正的合作人是张桂林。《合同法》第四百零二条规定，受托人以自己名义与第三人订立的合同，第三人在订立合同时知道受托人与委托人之间的代理关系的，该合同直接约束委托人和第三人，故原告与恒达公司签订的《合作协议》约束的是本案原被告，原告与被告张桂林签订《撤资协议》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原告诉讼请求应予驳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原告河北双和贸易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80元，由原告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梁红卓
代理审判员 李 利
人民陪审员 刘红梅
二〇一六年四月七日
书 记 员 徐月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