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省赣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7）赣07行终13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罗金秀，女，1952年2月24日生，汉族，农民，住石城县。
委托代理人黄海文，女，1981年7月17日生，汉族，务工，住石城县。系上诉人罗金秀之女。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石城县公安局，住所地：石城县琴江镇学前路9号。
法定代表人杜隆郁，局长。
委托代理人黄晓明，男，1977年10月18日生，汉族，居民，住石城县。系该局党委委员、琴江派出所所长。
委托代理人温振华，男，1968年4月15日生，汉族，居民，住石城县。系该局法制科科长。
上诉人罗金秀不服被上诉人石城县公安局治安行政处罚一案，不服石城县人民法院（2016）赣0735行初18号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罗金秀系石城大由乡人，上诉人主张其位于石城大由乡的房屋、猪栏等经石城大由乡人民政府2003年强拆未获补偿，现其房屋重建位置又未与石城大由乡人民政府规划达成一致处理意见，上诉人认为其多次正常信访未能达成诉求；2016年10月3日上午11时许，上诉人携带有“冤”字纸牌的包裹来到位于石城县城的赣江源国际大酒店院外，经该酒店当值保安何步连劝阻，上诉人未进入该酒店院内，上诉人随即坐在该酒店出口旁的花池边，并将“冤”字纸牌摆在跟前，后上诉人于中午12时许离开；下午16时许，上诉人穿过位于石城县城的金叶大酒店前门的停车场，走到该酒店岗亭边，坐在路边，上诉人拿出“冤”字纸牌，“冤”字纸牌有三张，其中一张纸牌置于上诉人胸前，另外两张纸牌靠在上诉人身边不久，多人围站在岗亭边，该酒店保安温玖玲见状遂通知酒店，因正值该酒店客户就餐时间，上诉人拿出“冤”字纸牌引起多人围观，该酒店保安队长周志强担心上诉人行为造成更严重影响，遂拨打“110”报警电话。周志强报警内容为：“该处有一人不知什么情况，跑到这大门口喊冤，影响着酒店的声誉，请来人处理”。民警接警到达现场后，发现上诉人携带大量信访图片及资料，民警告知上诉人带其去石城信访局，带至信访局后，信访局工作人员对上诉人进行了教育，告知其在金叶大酒店门口上访是违法行为，并积极劝说上诉人，按照此前协调情况，拆除旧房、按规划新建房屋，但上诉人并不满意，并称没有车回去，待明日有车再回，10月4日邻近中午，上诉人携带有“冤”字纸牌的包裹又来到赣江源国际酒店门口，上诉人坐在该酒店出口路边，胸前放置有“冤”字纸牌，上诉人于中午12时许离开，后由大由乡大由村的工作人员带回大由乡；10月5日上午11时30分许，上诉人携带有“冤”字纸牌的包裹再次来到赣江源国际酒店出口旁的花池边，11时50分许，经过该酒店门口的石城琴江镇人民政府工作人员李斌拨打“110”报警电话，不久，上诉人自己离开该酒店，到傍边餐馆用餐；民警接警后，来到上诉人用餐的餐馆，口头传唤上诉人到琴江派出所接受询问调查，琴江派出所民警在该所执法办案场所办案区对上诉人进行询问，并有同步录音录像，此外，琴江派出所民警还对李斌、邓春红、温玖玲、周志强、邓绍颜、何步连、李林华、易小东进行调查询问。当日，琴江派出所民警对上诉人进行处罚前告知，后被上诉人作出石公（琴）决字[2016]0483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决定对上诉人行政拘留五日。被上诉人向上诉人送达了该行政处罚决定书，并电话通知上诉人之女罗海文，石城县人民医院对上诉人进行了健康体检，被上诉人将上诉人移交石城拘留所执行行政拘留，已执行完毕。现上诉人以被上诉人作出行政处罚决定违法为由，诉至本院，请求依法支持其诉请。
原审法院认为，人民法院审理行政案件，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并对行政行为是否合法进行审查。综合全案案情，本案争议焦点主要有：1、被上诉人接警后对已离开赣江源国际酒店门口现场至餐馆用餐的上诉人进行口头传唤是否合法；2、被上诉人对上诉人采取的安全检查、信息采集方式是否合法；3、被上诉人在本案中是否存在采取恐吓、暴力等手段执法办案的事实；4、被上诉人对上诉人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是否适当。对此，本院分述如下：
一、关于被上诉人接警后对已离开赣江源国际酒店门口现场至餐馆用餐的上诉人进行口头传唤是否合法的问题。《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八十二条规定：“……对现场发现的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人民警察经出示工作证件，可以口头传唤，但应当在询问笔录中注明。公安机关应当将传唤的原因和依据告知被传唤人。对无正当理由不接受传唤或者逃避传唤的人，可以强制传唤。”。依照该规定，被上诉人对上诉人进行口头传唤有法可依。关于上诉人提出的被上诉人实施口头传唤的地点违法的问题。本院认为，“现场”是发现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的“现场”，并不仅指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的违法“现场”；显然，对于违法行为人的依法传唤，并不因违法行为人离开违法“现场”而停止。上诉人的该项主张没有依据。被上诉人接警后对已离开赣江源国际酒店门口现场至餐馆用餐的上诉人进行口头传唤，并已在询问笔录中注明。被上诉人对上诉人进行的口头传唤合法。
二、关于被上诉人对上诉人采取的安全检查、信息采集方式是否合法的问题。上诉人提出，被上诉人将只对刑事违法的犯罪嫌疑人的安全检查、信息采集的方式适用于上诉人。对此，本院认为，《公安机关执法办案场所办案区使用管理规定》将《治安管理处罚法》作为制定根据之一，其适用对象为违法犯罪嫌疑人，并非单指犯罪嫌疑人；《公安机关执法办案场所办案区使用管理规定》关于安全检查、信息采集的规定既规范办理行政案件的违法嫌疑人，也规范办理刑事案件的犯罪嫌疑人。被上诉人依法有权对上诉人进行安全检查和信息采集。
三、关于被上诉人在本案中是否存在采取恐吓、暴力等手段执法办案的事实的问题。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在本案中存在如下行为：口头传唤未出示证件、口头传唤中采取暴力手段、询问中恐吓、不识字却被强迫按手印、刑讯逼供。本院经审查认为，上诉人在执法办案场所办案区接受询问的同步录音录像中不能反映存在恐吓、暴力等手段询问的事实；及时将行政处罚决定通知上诉人亲属；上诉人在被执行拘留前，石城县人民医院对其进行了健康检查，未发现外伤；且行政拘留执行完毕至今上诉人亦未举证证明其存在因被上诉人采取不当手段导致的伤情等损害后果。综合全案证据，不能证明被上诉人在本案执法办案中对上诉人采取了恐吓、暴力等手段。
四、关于被上诉人对上诉人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是否适当的问题。根据业已查明的事实，上诉人因多次正常信访未达诉求，于国庆假期酒店用餐集中时间段先后四次在石城县城大型酒店进出口实施摆放“冤”字纸牌及信访材料静坐的行为。特别是上诉人在经民警、信访局工作人员劝阻教育后，仍未停止其摆放“冤”字纸牌及信访材料静坐的行为，上诉人的主观故意明显。上诉人的行为既对酒店的经营秩序造成影响，也对酒店进出口附近的公共场所秩序造成影响。上诉人的行为构成扰乱公共秩序的事实清楚。《江西省公安行政处罚自由裁量权参照执行标准》关于《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三条“情节较重”的细化标准规定：“以下情形之一属于‘情节较重’，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因扰乱单位秩序行为受过处罚或者多次扰乱机关、团体、企业、事业单位秩序，不听劝阻的；……因扰乱公共场所秩序行为受过处罚或者多次扰乱公共场所秩序的；……”。因上诉人客观上多次实施扰乱公共秩序的行为，且不听劝阻、主观故意明显，被上诉人认定上诉人行为情节较重符合《江西省公安行政处罚自由裁量权参照执行标准》的规定。被上诉人根据上诉人多次违法事实、依照《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三条规定对上诉人作出行政拘留五日的处罚，并无不当。
上诉人罗金秀诉称，2016年10月5日12时许，上诉人在米粉店吃饭，被上诉人的执法民警对上诉人口头传唤，强行将上诉人带到石城琴江派出所，进行询问，又对上诉人进行安全检查，信息采集。被上诉人执法民警找到上诉人时，上诉人已经离开静座现场去吃饭，被上诉人对上诉人采用口头传唤到琴江派出所，并对上诉人进行安全检查，信息采集的行为，违反法律规定。询问期间有一个民警踢了上诉人一脚，另一人边扯边恐吓上诉人说：再不配合就多关你几天、关5天，接着四个人带上诉人去石城县人民医院，他们先将上诉人右手中指刺破用血按满十个手印，然后体检，体检后上诉人被带回派出所，凌晨4时多被送至看守所。
2003年，石城龙岗乡政府强拆了上诉人房屋、猪栏等，让开发商转手卖土地，并未对上诉人进行安置补偿。近两年，石城大由乡政府要求上诉人无偿让出房屋，原石城大由乡党委书记的司机等人想低价侵吞上诉人房屋，而上诉人正常信访连答复件都得不到，上诉人上访维权实属无奈，上诉人每次都只将冤情用A4纸打印后放在路边人行道树下，并未将牌子放在胸前，上诉人这样做是希望遇见好心人帮助，坐在酒店旁边时陆续有一两个人观看，并未影响交通，也没有大量群众围观，上诉人实施上述行为没有违法和过激之处，被上诉人对上诉人实施治安拘留的行为违法。一审法院的判决事实不清，证据不充分，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予以撤销。综上所述，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不符合事实和法律规定，上诉请求：1、撤销石城县人民法院（2016）赣0735行初18号判决；依法撤销被上诉人于2016年10月5日作出的石公（琴）决字[2016]0483号行政处罚（行政拘留）决定书；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
被上诉人石城县公安局辩称，1、被上诉人对上诉人进行口头传唤程序合法，2016年10月5日12时许，琴江派出所接到报警，指派民警吴昱、协警陈式林（着警服、开警车）出警；在赣江源国际酒店门口未找到上诉人，后在赣江源国际酒店门口一米粉店找到上诉人；经出示证件后，口头传唤上诉人到琴江派出所接受询问。被上诉人对上诉人进行口头传唤符合《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八十二条第一款“……对现场发现的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人民警察经出示工作证件，可以口头传唤……”的规定。2、被上诉人对上诉人进行信息采集符合规定，2016年10月5日，民警将上诉人传唤回所后，将上诉人带到办案区，根据公安部《公安机关执法办案场所办案区使用管理规定》（公法[2013]1102号）第十四条规定，对上诉人指纹、DNA等信息进行活体采集，符合规定。3、民警在对上诉人的询问中没有刑讯逼供行为，民警对上诉人的询问，自2016年10月5日12时45分开始，至2016年10月5日13时40分结束，并有同步录音录像。另外，在对上诉人行政拘留前，上诉人进行了体检，并无伤痕。4、被上诉人对上诉人作出的行政处罚决定于法有据。上诉人先后于2016年10月3日、4日、5日的上午三次在赣江源国际酒店门口左侧，于2016年10月3日的下午在金叶大酒店门口，采取挂“冤”字纸牌、静坐示威等形式，给有关部门施加压力，以达到其无理要求。且10月3日下午在金叶大酒店门口静坐时，被上诉人在接到报警后对上诉人进行了劝阻，将其带到石城信访局进行信访，告知其应当采取正当渠道进行信访，告诫其不能再采取极端、非法方式信访。但上诉人置若罔闻，仍于10月4日、5日窜至赣江源国际酒店门口采取了挂“冤”字纸牌、静坐示威等方式。上诉人的行为严重扰乱公共场所秩序。因上诉人多次扰乱公共秩序，属于情节较重。为此，被上诉人依法对上诉人作出治安拘留五日的处罚。综上所述，被上诉人对上诉人作出公安行政治安处罚决定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程序合法，适用法律得当，应予维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要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上诉人罗金秀因位于大由村上街二组的房屋、猪栏等征收补偿问题，多次向乡政府领导和有关部门反映，认为没有得到合理解决，2016年10月3日、4日、5日，正值国庆节期间，携带有“冤”字纸牌，来到石城县城的赣江源国际大酒店院外，金叶大酒店前门的岗亭边，在路边静座，影响了社会管理秩序，且经多次劝说未予改正，其行为违法。
2016年10月5日上午11点30分上诉人来到赣江源国际酒店出口旁的花池边静座，不久，上诉人自己离开了该酒店，到旁边餐馆用餐；民警接警赶到现场后，上诉人已经离开静座现场，《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八十二条规定：“需要传唤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接受调查的，经公安机关办案部门负责人批准，使用传唤证传唤。对现场发现的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人民警察经出示工作证件，可以口头传唤，但应当在询问笔录中注明”。本案证据证明，上诉人的违法行为不属于公安机关在现场发现，办案民警应当依法使用传唤证传唤被上诉人，口头传唤不符合法律规定。
公安部《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公安部令第125号）第六十七条至第七一条关于勘验、检查的规定，允许现场勘验参照刑事案件现场勘验的有关规定执行，没有规定可以对治安行政处罚对象进行安全检查、信息采集；《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公安部令第127号）第二百一十二条规定：“为了确定被害人、犯罪嫌疑人的某些特征、伤害情况或者生理状态，可以对人身进行检查，提取指纹信息，采集血液、尿液等生物样本”。本案被上诉人对上诉人实施治安行政处罚前，进行安全检查、信息采集的行为，不符合法律规定。
《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三条规定：“有下列行为之一的，处警告或者二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二）扰乱车站、港口、码头、机场、商场、公园、展览馆或者其他公共场所秩序的”；《江西省公安行政处罚自由裁量权参照执行标准》第（二）项明确扰乱公共场所秩序情节较重的情形：1、在公共场所故意违反公共行为准则，起哄闹事，制造混乱，造成恶劣影响的；3、在公共场所采取打横幅、举标语、喊口号、散发传单、演讲、静坐、下跪、扬言自杀、自残或其他方法，制造影响、扰乱公共秩序，不听劝阻，造成恶劣影响的；4、因扰乱公共场所秩序行为受过处罚或者多次扰乱公共场所秩序的。被上诉人石城县公安局提供的证据及现场照片，不能证明上诉人罗金秀的行为制造影响，起哄闹事，制造混乱，扰乱公共秩序，造成恶劣影响；现场照片反映，上诉人座的地方只有几个路人路过，没有群众聚集围观，认定上诉人多次扰乱公共场所秩序行为证据不足，上诉人的行为不符合《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三条规定的“情节较重”。
关于被上诉人在本案中是否存在对上诉人采取恐吓、暴力等手段执法办案的问题，上诉人没有提供证据予以证实，也没有其它证据证明。
关于国家赔偿问题，因上诉人上诉时没有向本院提出国家赔偿的上诉请求，上诉人可以依法另行向被上诉人提出赔偿要求。
综上，被上诉人对上诉人作出的治安拘留行政处罚决定证据不充分，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予以纠正；上诉人的上诉理由符合法律规定，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石城县人民法院（2016）赣0735行初18号判决。
二、撤销被上诉人石城县公安局于2016年10月5日作出的石公（琴）决字[2016]0483号行政处罚决定。
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上诉人石城县公安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葛志程
审判员 周洋发
审判员 刘定丰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二日
书记员 胡 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