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346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宁达进出口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浦东大道1476号1015室。
法定代表人：龚培德，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国雄，上海市成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汉天家纺服饰制品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南汇工业园区50号地块。
法定代表人：阙舲，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家强，男，该公司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钧，上海市申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上海宁达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宁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上海汉天家纺服饰制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汉天公司）委托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5民初467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3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3月2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宁达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韩国雄和被上诉人汉天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家强、曹钧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宁达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5民初46786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汉天公司原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首先，宁达公司和汉天公司已经就保险理赔款中扣除107,000美元达成合意。宁达公司曾向汉天公司出具一份计算书，根据该计算书，宁达公司将在扣除107,000美元后向汉天公司结算，这属于一种要约，汉天公司不仅口头同意了该计算书确定的结算金额，且实际履行了该约定，表现为汉天公司安排案外人A公司（以下简称A公司）和南通XX有限公司（以下简称XX公司），按照计算书约定的799,072.61美元扣除107,000美元（即692,072.61美元）折汇为人民币（以下若无注明则币种同为人民币）4,461,579.49元向宁达公司开具了发票，因此汉天公司的行为属于承诺，契约已经履行完毕。其次，汉天公司提供的发票列明的货物数量囊括了涉案货物的全部数量，根据货票相应原则，涉案货物的发票已全部开具完毕，宁达公司已按发票金额支付完毕，意味着系争货物货款已结清，汉天公司再无依据向宁达公司主张货款。再次，双方间从未签订书面委托代理合同，一审法院根据双方实际行为认定委托代理关系成立，那么由此法律关系派生的权利义务，如代理费等一审法院应予查明而未查明未处分，属于事实审查不清，法律适用错误。
汉天公司辩称，宁达公司出具的计算书是一份手写的草稿，宁达公司在一审中否认与汉天公司存在委托代理关系，甚至否认认识汉天公司，故汉天公司出具该计算书，旨在反驳宁达公司的主张，该计算书上并无双方签字，对双方不生效力。汉天公司系按照宁达公司要求安排A公司、XX公司开具发票，金额系宁达公司指定，发票金额与计算书确认金额符合，不能说明汉天公司同意在保险理赔款中扣除107,000美元。另外，双方的代理费已经结算清楚。原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汉天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宁达公司向汉天公司支付保险理赔款107,000美元，折合人民币687,432.20元（按汇率6.4246计算）。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11月19日，宁达公司以被保险人名义就出口BINC（以下简称B公司）的货物向中国C公司上海分公司（以下简称C保险上海分公司）申请投保。C保险上海分公司因此于2014年12月出具《信用限额审批单》1份，载明保险单号为SCH008789，买方为B公司，买方代码为USA/237280，金额为2,000,000美元，拒收风险赔偿比例为80%，其他商业风险赔偿比例为80%等。
2015年1月起，宁达公司以其名义报关出口货物至美国。2015年上半年左右，B公司破产。
2015年7月22日，汉天公司发邮件给宁达公司，询问其保险受理进展情况，及保险公司对要求增补的文件是否确认无误。宁达公司回复该邮件称：保险公司已经收到补的材料，今天还会再寄委托书，是给宁达公司留底的不影响程序，宁达公司会发邮件去保险公司问下文件有无确认。2015年7月24日，汉天公司又发邮件给宁达公司，表示：感谢宁达公司及时转发的邮件，汉天公司再问下这是否表明正式确认汉天公司的保险索赔已经受理，如有任何需要汉天公司协助的地方请及时告知，汉天公司会尽全力配合宁达公司和保险公司的工作。宁达公司对该份邮件回复称：肯定是受理了，因为保险公司已经通知国外渠道做了登记手续，如果不受理，是不会去做后续动作的，宁达公司会及时和保险公司沟通，如需要其他资料会告知汉天公司。
2015年11月左右，C保险上海分公司发邮件给宁达公司，告知：就EC201505654B公司理赔案件，需要宁达公司提供材料，包括被保险人关于交付时间的说明文件、委托人（工厂）签署的委托代理协议2份、委托人（工厂）签署的《承诺书》、被保险人签署的《保证函》等。宁达公司将该邮件转发给汉天公司人员，表示需要在委托代理协议和《承诺书》上盖章，盖章后将原件交给宁达公司。审理中，汉天公司向一审法院申请调查令以向C保险上海分公司调取相关保险材料。汉天公司调取了其于2015年11月出具给中国XX公司的《承诺书》1份（该《承诺书》上同时加盖宁达公司公章）。《承诺书》的内容涉及：鉴于宁达公司（被保险人）将代理汉天公司与买方签订合同、报关、收汇、核销的出口业务，或仅代理汉天公司报关、收汇、核销的出口业务向保险公司投保出口信用保险，汉天公司向保险公司承诺宁达公司对于全部保险手续、承保条件及理赔结果的确认视同于汉天公司的确认，如宁达公司未及时全额交纳保险费等，保险公司有权拒绝承担相应赔偿责任，汉天公司无条件承诺将保险公司赔偿所涉及的合同项下的权益及时、完整、合法地转让给保险公司，同时按照保险公司的要求全力配合和协助实施海外调查和追偿，否则保险公司有权拒绝承担赔偿责任，本《承诺书》在经保险人同意后，作为SCH008789-090900号保险单的有效组成部分……
2015年11月23日，C保险上海分公司向宁达公司发出《赔付通知书》1份，内容为：“经调查审理，立案号为EC201505654的索赔案，因买方ANNA’SLINENS,INC（代码：USA/237280）破产原因致使贵公司遭受损失，根据保单规定，我公司决定向贵公司赔付USD799,072.61，计算公式：USD998,840.76×80%=USD799,072.61……”
2015年12月2日，C保险上海分公司向宁达公司汇款799,072.61美元，注明为“赔款”。次日，包括理赔款在内的799,723.37美元兑换为人民币5,106,953.47元。
一审法院另查明：2015年2月26日、2015年3月26日、2015年3月31日、2015年4月28日、2015年6月29日，C保险上海分公司向宁达公司开具保险费发票，金额分别为15,865.53元、15,499.06元、2,111.54元、17,295.87元、2,701.13元，均注明保险单号为SCH008789。以上合计53,473.13元。
2016年1月12日，宁达公司在给汉天公司的邮件中告知：“附件是我们拿到中信保的赔款水单，和我们补交的部分2015年保费的水单。还有一张$6,600元的发票没有付款，付后会发给你。”当日，汉天公司回复该邮件称：“单据收到，谢谢。有2个问题请教：1、最后赔偿金的结算汇率是多少？2、保险公司是如何计算保费的（计算公式）？非常感谢你在该保单理赔上所做的一切努力。谢谢。”
2016年1月14日，宁达公司回复称：“1、结汇汇率看银行买入价。2、保费的计算方式是报告金额的0.2%，这张发票对应的是部分我们投保总金额的0.2%。”汉天公司对该份邮件回复称：“1、明白，只要看水单上的买入价就行；2、投保总额的意思是不是指投保时申请的总额度而不是实际发生的投保金额？”宁达公司对该份邮件又回复称：“对的，2015年我们为ANNA’S客户申请的总额度，因为当时出了100万美金后并没有再出货。而且我们的保险是有瑕疵的，所以保险公司要求我们支付这部分保费。当时在我办公室里给你的明细里有这笔保费的，现在的金额只是一部分。”汉天公司对此回复称：“明白，谢谢。目前理赔工作已近尾声，我要写一份报告，其中有一项要麻烦你：每次出运后，小顾总是按规定向保险公司申报，并根据实际出运金额支付相应保费，上次你说将会发给我一份每次出运后的保费缴纳清单。是否能尽快发一份给我以便我完成总体报告。”
2016年1月21日，汉天公司发邮件给宁达公司，表示：单据已收到，汉天公司有个疑问，即4张发票的总金额为人民币37,607.60元，B公司提走的货物总值为1,098,161.65美元，这也是保险覆盖金额，按保险费率0.2%计算，保险费应为2,196.32美元，请宁达公司予以解释。宁达公司对该份邮件回复称：宁达公司发出的金额是出货金额的保险费，但是宁达公司付给保险公司的费率是0.5%，至于给汉天公司的0.2%是因为顾天越在宁达公司处做的比较多，宁达公司把公司补贴的部分补给汉天公司，所以才会有这么低的费率，但是0.5%的保险费是宁达公司付给保险公司的，集团公司的补贴是半年后退回来的。
2016年1月7日至2016年2月1日，案外人A公司、XX公司向宁达公司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金额合计人民币4,369,150.92元，应税货物名称为涤纶印花枕套、床单、靠垫等。宁达公司于2015年6月17日至2016年2月3日以银行转账方式向该两案外人付款计人民币4,311,471.21元。
一审审理中，A公司于2016年8月29日出具《证明》1份，内容涉及：A公司与汉天公司是关联企业，两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系夫妻关系，A公司与宁达公司之间没有直接的买卖关系，宁达公司支付给A公司的款项是汉天公司安排支付的，是代汉天公司付款。XX公司亦出具《证明》1份，内容涉及：XX公司与汉天公司之间有业务关系，汉天公司将B公司的订单安排到XX公司进行生产，XX公司与宁达公司没有任何业务上的往来，宁达公司支付给XX公司的款项是由汉天公司具体安排的，宁达公司是代汉天公司付款。
宁达公司对汉天公司提供的《承诺书》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表示系C保险上海分公司在赔付前发现是汉天公司作为出卖人与B公司签订的订单，和被保险人即宁达公司的主体不一致，故要求订单所载出卖人即汉天公司与宁达公司共同出具《承诺书》和委托书，宁达公司认为这不足以说明汉天公司、宁达公司之间系代理出口合同关系。宁达公司在审理中确认其收到的保险理赔款金额为799,072.61美元，除107,000美元外，其余款项已结算给A公司、XX公司，107,000美元本来是应该付给该两家公司的，但因为发生理赔，宁达公司需要额外承担保险费用，宁达公司在和汉天公司结算时，认为该笔费用应予以扣除，汉天公司方当时是同意的，A公司和XX公司也是据此开具了相应金额的增值税专用发票。
汉天公司在本案一审第二次庭审中表示确认宁达公司代汉天公司支付了保险费3,473.13元，但认为该费用已经结算给了宁达公司，在一审第三次庭审中，汉天公司又表示保险费尚未支付给宁达公司，同意在其诉请中扣除，但其仅认可宁达公司代付的保险费为2,196.32美元，具体金额由法庭裁定。汉天公司因此变更诉请金额为人民币669,810元（107,000美元-2,196.32美元=104,803.68美元，按汇率6.3911计算）。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宁达公司是否系受汉天公司委托将货物出口美国，并办理投保事宜，宁达公司取得的保险理赔款应否归汉天公司所有。因汉天公司、宁达公司之间未签订书面的委托代理合同，故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需根据实际履行情况及相关证据综合进行判定。
汉天公司为证明其和宁达公司之间存在委托代理出口及委托投保关系，提供了汉天公司向保险公司出具的《承诺书》及汉天公司、宁达公司之间的往来邮件、案外人出具的《证明》等。《承诺书》中明确载明汉天公司委托宁达公司代理出口报关、收汇、核销及向保险公司投保出口信用保险等。该《承诺书》上同时加盖了宁达公司公章，表明宁达公司对所载内容予以认可。宁达公司现否认与汉天公司之间存在上述委托关系，与《承诺书》记载内容明显相悖。汉天公司、宁达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应根据《承诺书》所载内容进行判定。宁达公司虽称与案外人A公司、XX公司之间系买卖合同关系，但该两案外人分别出具了《证明》，均否认与宁达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确认业务系与汉天公司之间发生，同时宁达公司在审理中也表示系汉天公司作为出卖人与B公司签订了销售订单，故宁达公司辩称汉天公司仅为业务介绍人与实际履行情况及证据所反映的事实不符，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再结合汉天公司提供的往来电子邮件，汉天公司在邮件中向宁达公司询问汉天公司的保险索赔进展情况及保险费金额问题时，宁达公司均积极回应，认可理赔的对象及保险费的承担方是汉天公司，从邮件内容也可以看出汉天公司、宁达公司之间存在委托出口及投保关系。汉天公司与B公司之间系买卖关系，宁达公司受汉天公司委托代理出口及投保事宜，B公司破产后，相应保险理赔款应归属汉天公司。宁达公司抗辩称与汉天公司之间不存在委托关系，与事实不符，一审法院不予采信。
现宁达公司确认理赔款中尚有107,000美元未支付，但认为出险后导致其今后的保险费大幅上涨，该费用应冲抵其上涨的保险费。因保险费上涨的后果不应由汉天公司承担，且汉天公司也不认可曾经同意过冲抵，故一审法院认为宁达公司扣留理赔款107,000美元拒不支付汉天公司，无正当理由。汉天公司在庭审中确认保险费尚未结算给宁达公司，并同意在本案中一并处理，故宁达公司代汉天公司支付的保险费可从107,000美元中予以扣除。至于保险费金额，根据宁达公司提供的保险费发票及付款凭证，可以确认宁达公司向C保险上海分公司支付了保险费53,473.13元，该款可从汉天公司诉请中予以扣除。关于汇率问题，汉天公司同意按照2015年12月3日当日理赔款兑换为人民币的汇率进行计算。根据宁达公司提供的2015年12月3日银行回单，美元金额为799,723.37元，兑换人民币为5,106,953.47元，故相应汇率为6.3859。由此，宁达公司尚应返还汉天公司理赔款629,818.17元（107,000美元×6.3859-保险费53,473.13元）。一审判决：宁达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汉天公司629,818.17元。一审案件受理费10,498元，由宁达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上诉的争议焦点为：1、双方当事人是否就“以保险理赔款799,072.61美元扣除107,000美元作为结算金额”达成一致；2、因委托代理合同法律关系产生的代理费等其他债权债务应如何处理。
针对第一个争议焦点，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四条的规定，要约是希望和他人订立合同的意思表示，该意思表示应当符合下列规定：（一）内容具体确定；（二）表明经受要约人承诺，要约人即受该意思表示约束。宁达公司据以佐证其主张的计算书系一张单面的A4纸，上面仅手写了几行公式和数字，内容过于简单，不符合要约的构成要件，无法看出与本案系争事实存在关联，且宁达公司和汉天公司亦未在其上签章，故本院认为其不能证明双方就“以保险理赔款799,072.61美元扣除107,000美元作为结算金额”达成意思一致。其次，宁达公司主张汉天公司根据计算书确认的金额开具了发票，且发票对应的货物数量是涉案货物的全部，因此表明汉天公司已经同意了按计算书确认的金额结算。对此，二审庭审中，汉天公司表示其根据宁达公司的指示开具发票，对此宁达公司也认可其告知汉天公司具体金额，但同时表示开具发票的主动权在汉天公司，如果汉天公司不接受该结算金额的话，可以拒绝开具发票。本院认为，汉天公司和宁达公司之间并无货物买卖关系，而系委托代理关系，汉天公司可否获得系争保险理赔款与其是否向宁达公司开具货款发票并无关系。汉天公司之所以向宁达公司开具发票，系为满足会计、结汇、税务等财务监管要求，发票金额需与出口结汇金额匹配。由于C保险上海分公司依据保险合同支付的理赔款并不完全填补汉天公司的货款损失，因此系争发票金额并不反映涉案货物的实际价格。即便汉天公司开具的系争发票涵盖了涉案货物的全部，也不意味着发票金额就是汉天公司的实际损失。本院注意到，宁达公司主张的结算金额为美元，汉天公司开具的发票则以人民币为单位，发票系陆续开具且数量较多，宁达公司是代理出口、报关、收汇、核销的专业机构，汉天公司具有尽快填补货款损失的诉求，综合考虑以上因素，汉天公司基于对宁达公司的专业信任，按照宁达公司确定的金额开具发票，符合常理，该行为并不能推出其认可宁达公司从保险理赔款799,072.61美元中扣除107,000美元。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宁达公司并未在本案一审阶段提出明确诉请，要求汉天公司支付代理费等因委托代理合同产生的费用，亦未提交相关证据证明代理费等费用的金额，汉天公司在二审阶段主张代理费已结清，故宁达公司关于汉天公司应支付代理费等费用的主张不属于本案审理的范围，宁达公司应另案主张。
综上所述，宁达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674元，由上诉人上海宁达进出口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崔 婕
代理审判员 王 涛
审 判 员 沈竹莺
二〇一七年五月五日
书 记 员 瞿 峥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