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01民再7号
申请再审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浙ＸＸ雪纺织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绍兴县XX园区XX路以北。法定代表人：孟雪峰，经理。委托代理人：阮启樑，公司职员。委托代理人：曹树辰，上海申浩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上海欣艾纳纺织品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XX路XX号XX室。法定代表人：王月琼，董事长。委托代理人：冯慧，北京颐合中鸿（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代理人：肖瑶，北京颐合中鸿（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浙ＸＸ雪纺织有限公司（下简称华雪公司）因与上海欣艾纳纺织品有限公司（下简称欣艾纳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4）沪一中民四（商）终字第407号民事判决，向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于二〇一五年十二月十八日作出（2015）沪高民二（商）申字第45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华雪公司委托代理人阮启樑、曹树辰，欣艾纳公司委托代理人冯慧、肖瑶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2013年9月10日，欣艾纳公司向浦东新区人民法院提起本案诉讼。欣艾纳公司诉称，其自2010年起即开始向华雪公司购买面料。为向案外人A有限公司（以下简称A公司）提供制作降落伞的面料，于2011年6月24日与华雪公司签订了面料买卖合同三份，编号分别为544Ｐ涂层－7、544Ｐ涂层－8、544－9.其中544Ｐ涂层－7为正式合同，后两份为意向合同。544P涂层－8意向合同后为双方间正式的544－13合同取代。上述三份合同均对面料质量标准、交货验收方式、违约责任等作了明确。合同同时约定由欣艾纳公司向华雪公司预付合同总金额之30%作为定金。但欣艾纳公司交付定金人民币（以下币种同）460,741.50元后，华雪公司前期交付的少量面料无法达到合同附则约定的质量标准，之后一再以各种理由拖延交货，在欣艾纳公司催促下又以不合格产品敷衍。华雪公司长期不履行合同义务，致欣艾纳公司无法实现合同目的，继续履行合同既无可能也无必要。故诉请判令解除双方间面料购销合同；华雪公司依法双倍返还定金921,483元；华雪公司赔偿律师费、车旅费等共计50,000元。华雪公司辩称，同意解除544Ｐ涂层－8、544－9两份预付款合同，544Ｐ涂层－7已履行完毕，银货两清，不同意解除，544－13合同非其所签，与其无关；欣艾纳公司所付钱款是预付款而非定金，该款已用于履约统筹并结算；544Ｐ涂层－8、544－9按约应签订正式合同，但因欣艾纳公司原因一直未能签署，故违约方是欣艾纳公司，其应自行承担律师费及差旅费。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华雪公司原名“绍兴县华雪纺织有限公司”，2011年10月19日更为现名。2011年6月24日，欣艾纳公司与华雪公司签订面料合同三份，合同号544P涂层-7、544P涂层-8和544-9。544P涂层-7合同约定，欣艾纳公司向华雪公司订购544P涂层锦丝格子绸，其中白色2,000米，单价18.30元，红色4,000米，单价19.60元，兰色（注：原文如此）4,000米，单价19.60元，总计价款193,400元；华雪公司交付的面料质量必须达到544P涂层锦丝绸质量标准；欣艾纳公司预付合同总金额的30%作为定金，出货时及收到货款100%增值税发票后给付货款的65%，验收合格后30个工作日内付清5%余款。544P涂层-8、544-9两合同内容亦为欣艾纳公司向华雪公司订购544P涂层锦丝格子绸，华雪公司交付的面料质量必须达到544P涂层锦丝绸质量标准。该两份合同尚载明，其仅做预付款合同之用，待颜色配比确认后，欣艾纳公司将重新下正式合同。其中544P涂层-8合同面料颜色待定，数量20,000米，暂定价18.95元，合同暂定总价379,000元；544-9合同面料颜色待定，数量70,000米，暂定总价1,022,000元；两份合同项下欣艾纳公司分别预付合同总价款之30%作为定金。同时，三份合同均约定其附则与之具有同等效力，附则内容涉及，验收以军方验收合格为标准，若同批次面料中任意卷面料物理指标不能达到以上质量标准，即将整批面料全部退还华雪公司，且华雪公司需及时将欣艾纳公司多付的款项退还，损失由华雪公司承担；华雪公司交货时需填写合格证及物理实验报告表；如因上述协议发生争议，由欣艾纳公司所在地法院解决；守约方可以获得的赔偿范围包括：实际损失、预期利润、律师费、车旅费等。同日，欣艾纳公司通过网上银行向华雪公司付款460,741.50元，付款用途为预付款。2011年11月1日，欣艾纳公司与华雪公司签订编号为544-13的面料合同。该合同作为544P涂层-8合同的正式文本，明确该合同项下面料为白色5,000米，单价18.30元，红色7,500米，单价19.60元，兰色7,500米，单价19.60元，共计20,000米，总价385,500元。2012年12月19日，欣艾纳公司工作人员邓某某给华雪公司工作人员许某发邮件，表示对大货的色样不确认，如不重新安排生产，欣艾纳公司将取消7万米胚布订单。同日，华雪公司工作人员许某回复邮件称，欣艾纳公司无故拒收华雪公司三万余米成品，另外备的七万米胚布也不管不问；同时表示，华雪公司共有成品五万米，不管欣艾纳公司选定什么颜色，华雪公司都将出货。同日，欣艾纳公司法定代表人王月琼回复表示，华雪公司库存是不合格产品，不能强制客户收货。2013年5月9日，华雪公司向欣艾纳公司退款53,414元。2013年6月3日，欣艾纳公司工作人员邓某某给华雪公司工作人员许某发邮件，表示先取消544-9合同。6月5日，欣艾纳公司工作人员邓某某又给华雪公司工作人员许某发邮件，提及欣艾纳公司共计支付预付款364,993.61元，请华雪公司先退还200,000元。2013年10月30日，欣艾纳公司与浙江宝塔律师事务所签订民事委托代理合同，委托该所律师处理与华雪公司间的纠纷。同年11月7日，浙江宝塔律师事务所向欣艾纳公司出具了代理费60,000元的发票，欣艾纳公司于次日通过电子银行转账的方式，向该律所支付了代理费60,000元。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欣艾纳公司对华雪公司所称544P涂层-7合同已履行完毕的主张不予认可，依法华雪公司对此负有举证责任。华雪公司并无证据证明其已按照544P涂层-7合同约定向欣艾纳公司交付了货物，应当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华雪公司称其已对544P涂层-8和544-9合同作了部分履行，但亦无相应证据予以佐证，故难以采信。涉案三份合同项下货物总数为十万米，从双方当事人邮件内容看，欣艾纳公司并未收取三万余米成品和七万米胚布，故应认为华雪公司未履行系争合同的交货义务。华雪公司未按544P涂层-7、544-13合同约定交付货物，致使欣艾纳公司无法实现合同目的，欣艾纳公司要求解除上述两份合同具有法律依据。编号544-9的面料合同系预约合同，按该合同约定，欣艾纳公司应在品种、颜色、配比确认后下正式合同。由于华雪公司未按约定履行544P涂层-7和544-13合同项下的义务，欣艾纳公司要求解除544-9的面料合同，系行使不安抗辩权，且华雪公司也同意解除该预约合同，故对此予以支持。华雪公司确认收到欣艾纳公司钱款460,741.50元，但认为上述款项为预付款，并非定金。尽管银行付款凭证中注明的付款用途是预付款，但并不能仅仅根据付款凭证就否定双方在合同中对款项性质的约定，上述款项应为定金。因华雪公司完全未履行合同义务，欣艾纳公司要求解除合同，华雪公司存在过错，应当适用定金罚则。根据有关法律规定，当事人约定的定金数额超过主合同标的额20%的，超过部分，人民法院不予支持。鉴于双方约定的定金比例为合同总金额的30%，因此，应当按照合同总金额的20%计算定金金额。欣艾纳公司支付华雪公司460,741.50元，超出合同总金额20%的部分为140,561.50元，超出部分应视为预付款，合同解除后，华雪公司亦应当返还。鉴于华雪公司已退欣艾纳公司53,414元，故华雪公司还应返还预付款87,147.50元。综上，华雪公司应当双倍返还欣艾纳公司定金640,360元，预付款87,147.50元。欣艾纳公司对律师费的主张未超出律师收费指导价格的有关规定，应予以支持。遂判决：一、解除欣艾纳公司与华雪公司间544P涂层-7、544-9、544-13合同；二、华雪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双倍返还欣艾纳公司定金640,360元；三、华雪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欣艾纳公司预付款87,147.50元；四、华雪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欣艾纳公司律师费60,000元。一审案件受理费13,514元，减半收取计6,757元，由欣艾纳公司负担920元，华雪公司负担5,837元。华雪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欣艾纳公司支付的款项为预付款而非定金；其已对544P涂层-7合同履行完毕。故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欣艾纳公司的诉讼请求。欣艾纳公司答辩称，合同约定其预付的钱款性质为定金，且华雪公司并无证据证明已履行了合同义务，故本案应适用定金罚则。请求维持原判。本院二审查明，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属实，予以确认。本院二审认为，涉案合同均约定欣艾纳公司应向华雪公司预付合同总额的30%作为定金。虽然欣艾纳公司通过网上银行向华雪公司付款460,741.50元时，付款用途注明为“预付款”，在双方往来邮件中欣艾纳公司亦曾提及系预付款。但欣艾纳公司之所以支付上述款项仍是基于双方合同中有关预付定金的约定。故应认为欣艾纳公司向华雪公司支付的前述钱款具定金性质。华雪公司未履行合同约定的交货义务，欣艾纳公司向其主张适用定金罚则无不当。544-9合同尚属预备合同，故不适用定金罚则。根据法律规定，当事人约定的定金数额不应超过主合同标的额的20%，故定金总计应为115,780元，对于该部分定金，华雪公司应向欣艾纳公司双倍返还，计款231,560元。欣艾纳公司已支付华雪公司460,741.50元，扣除定金115,780元及华雪公司已经退给欣艾纳公司的53,414元，余下的291,547.50元应视为欣艾纳公司支付给华雪公司的预付款。鉴于双方合同被判决解除的情况，华雪公司应向欣艾纳公司返还上述预付款。原审判决裁判结果不尽妥当，予以纠正。欣艾纳公司2012年9月13日给华雪公司的电子邮件中，虽仅提及后者就544P涂层-7合同交期晚了一个月，但在2012年12月19日华雪公司发给欣艾纳公司的电子邮件中，华雪公司称“欣艾纳公司无故拒收华雪公司三万余米成品，另外备的七万米胚布也不管不问”。结合华雪公司的该表述及双方合同中有关数量的约定，应认为华雪公司并未实际交付包括544P涂层-7合同在内的所有合同项下的货物。欣艾纳公司据此以无法实现合同目的为由要求解除涉案合同，并要求华雪公司按照合同约定赔偿律师费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华雪公司的抗辩不能成立。遂判决如下：一、维持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3）浦民二(商)初字第3271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第四项；二、变更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3）浦民二(商)初字第3271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为：华雪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双倍返还欣艾纳公司定金231,560元；变更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3）浦民二(商)初字第3271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三项为：华雪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欣艾纳公司预付款291,547.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675元，由华雪公司负担6,888.25元，欣艾纳公司负担4,786.75元。华雪公司申请再审称，有新的证据证明其已完成对544P涂层-7、544-13合同的履行，并确认544-9合同没有履行过；欣艾纳公司所付钱款不具有定金性质。原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请求改判驳回欣艾纳公司的诉讼请求。欣艾纳公司辩称，从华雪公司提供的新证据看，仅能证明案外人A公司收到华雪公司14,000余米的面料，但不能反映出具体针对哪份合同，且华雪公司未证明其已按约履行上述合同。故华雪公司的再审请求及理由不能成立，应维持二审判决。华雪公司在再审过程中提交原一、二审中因故未能取得的案外人A公司出具的伞布面料收退记录一份作为新的证据，证明该公司已收到合格伞布料14,895.1米，故华雪公司已完成对544P涂层-7合同的履行，以及已部分履行544-13合同。欣艾纳公司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该记录不能证明相关履约情况，且案外人收货不等于华雪公司按约履行。欣艾纳公司提供其在收到华雪公司面料后，按上述合同约定向华雪公司支付合同总价65%面料款287,165.77元的回单，证明已付讫涉案相应货款。华雪公司对此予以认可。据此，本院的认证意见为，鉴于双方当事人的上述质证意见，故对双方当事人提供的上列证据均予以采纳。本院再审查明，原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再审另查明，华雪公司就544P涂层-7、544-13两份正式合同项下共交付面料14,895.1米，欣艾纳公司已支付货款287,165.77元。本院再审认为，本案所涉544P涂层-7、544-13两份正式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符合法律规定，应为有效。本案缘起双方当事人对544P涂层-7、544-13合同的履行与否意见不一，而涉案合同的履行与否则是本案裁判的切入点与关键所在。本案事实表明，欣艾纳公司在与华雪公司签订544P涂层-7合同及544P涂层-8、544-9两份预付款合同后，于当日按约将各份合同项下应预付之定金给付了华雪公司。华雪公司之后陆续向实际需求方案外人A公司供货，后者收取货物数量为14,895.1米。以两份正式合同544P涂层-7及544-13（原544P涂层-8）明确的货物数量10,000米及20,000米衡量，华雪公司事实上对该两份合同均有履行行为。华雪公司依据自身交货情况，结合两份合同约定的交货数量，主张其已完成对544P涂层-7合同的履行，且对544-13合同作了部分履行。欣艾纳公司不同意华雪公司有履约行为的主张，称华雪公司未按约履行，但欣艾纳公司对案外人A公司收取华雪公司货物及数量的情况表示了肯定，又在该案外人收货后给付了部分后续货款。两相比较，本院认为华雪公司对涉案合同有履约行为。诚然有履约行为并不等于完全履约，但鉴于欣艾纳公司所提诉请的基础为解约而非要求华雪公司承担违约责任，故本院针对欣艾纳公司的解约诉请作出裁判。《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就合同的解除问题规定了两种形式，即约定解除和法定解除。本案双方当事人未藉合同明确约定解除，故应以法定解除条件衡量欣艾纳公司提出的解除合同诉请。首先，法定合同解除条件有严格的界定，被限制在未履约或不完全履约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上。本案合同的履行情况是，涉案合同由欣艾纳公司指定的收货方案外人A公司接收了华雪公司所交货物，欣艾纳公司亦支付了相应的货款，华雪公司的履约行为也实现了欣艾纳公司的签约目的。欣艾纳公司在涉案合同已履行的情形下，却以合同未履行为由提出的解约诉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能支持。本院再审对二审就544-9合同缺乏必要基本条款的阐述予以认同。同时鉴于544-9合同属预备合同，双方之后未针对其签订正式合同，故欣艾纳公司请求判令该合同解除，本院不予支持。本院认为，鉴于欣艾纳公司的解除合同诉请不能获得支持，故其相应的主张由华雪公司双倍返还定金，返还预付款及承担所付律师费的诉请亦不能支持。综上所述，原一、二审判决以华雪公司在本案中没有履约，欣艾纳公司因此未能实现合同目的为由所作的解除双方间合同的判决，与华雪公司在再审阶段提供的新的证据所证明的事实不符，故原一、二审判决不当，依法应予纠正。欣艾纳公司的诉请，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予以驳回。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3）浦民二（商）初字第3271号和本院（2014）沪一中民四（商）终字第407号民事判决；二、驳回上海欣艾纳纺织品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6,75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1,675元，均由上海欣艾纳纺织品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卫平
代理审判员 朱雁军
审 判 员 沈 洁
二〇一六年三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金小卿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一)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五)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