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鲁14民终272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苗英峰，男，1986年1月3日出生，汉族，住庆云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任月红，山东圆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洪慧青，山东圆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山东鼎基电气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庆云县经济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苗树发，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苗铭洋，山东齐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霖，山东齐鲁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刘凤英，女，1940年10月19日出生，汉族，住庆云县。
原审被告：杨秀坤，女，1956年10月26日出生，汉族，住庆云县。
原审被告：苗桂芳，女，1981年1月2日出生，汉族，住庆云县。
原审被告：苗桂华，女，1984年2月20日出生，汉族，住庆云县。
原审第三人：庆云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庆云县政务服务中心。
法定代表人：孙宝华，该局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云田，系庆云县社保中心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俊刚，系庆云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职工。
上诉人苗英峰因与被上诉人山东鼎基电气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鼎基公司”）、原审被告刘凤英、杨秀坤、苗桂芳、苗桂华、原审第三人庆云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庆云县人民法院（2016）鲁1423民初16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苗英峰的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查明事实后依法改判；2、一审、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鼎基公司为苗东升缴纳了工伤保险，根据国务院《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九条规定：“职工因工死亡，其近亲属可从工伤保险基金领取丧葬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和一次性工亡补助金”，此工亡补助金是从工伤保险基金领取而不属被上诉人赔偿费用。虽然上诉人和被上诉人鼎基公司就赔偿事宜签订《协议》及《自愿放弃保险权益声明书》，但不能免除被上诉人为工亡职工苗东升办理工亡保险的法定义务，死亡补助金的赔偿属于公权力范畴，上诉人作为死者家属无任何权利放弃让与他人，因此即使上诉人签订了放弃保险权益的声明，被上诉人作为用人单位不得成为职工死亡补助金的受益主体，故涉案协议内容违反法律规定，应属无效。关于返还被上诉人赔偿金的年利率问题，一审法院认定返还年利率为24%，返还年利率过高。况且，上诉人在《协议》及《自愿放弃保险权益声明书》上仅声明放弃保险，但并未注明放弃的是“工伤保险”字样，一审法院将《协议》及《自愿放弃保险权益声明书》中的保险与工伤保险联系在一起，从而认定上诉人放弃工伤保险属认定事实错误。
被上诉人山东鼎基电气有限责任公司辩称，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二审应维持一审判决。一、上诉人称被上诉人未在规定的时间内为其办理工伤保险，工伤的认定及证人证言足以证明这一说法与事实不符，且与本案无关，但该说法中上诉人享有领取保险权益的说法恰恰印证了《协议》与《自愿放弃保险权益》是有效的，正是基于被答辩人享有该权益，才是其对其财产权益进行处分的基础。二、该《协议》及《自愿放弃保险权益声明书》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胁迫、欺诈情形，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合法有效，且该协议及声明书是在苗东升发生交通事故不治身亡后上诉人主动找到三名中间人提出了协议的方案，在我方当事人不同意的情况下经中间人多次协商，我方同意了该协议，在协议过程中明确告知上诉人，我方并无任何赔偿义务，应由工伤赔偿，且工伤赔偿数额远远大于其要求的数额，即该协议不存在违反公平，不存在利用对方在未知的情况下要求对方签订的，为有效合法的协议。三、关于一审判决24%年息的判定，根据证人证言可知，上诉人苗英峰在签字过程中明显存在过错，无论是其另四位亲属未对其授权，或事后反悔，都导致了被上诉人在没有任何支付义务且明确告知工伤赔偿数额的情况下为其支付185340元，因被上诉人未得授权这一说法导致被答辩人损失远远高于185340元，且我方对外进行的拆借行为月息2%即年息24%，无论从上诉人造成我方损失角度，还是从我方对外进行拆借行为所支付的利息，足以证明法院对于24%年息的认定应予支持。四、《协议》及《自愿放弃保险权益声明书》的签订并未违反国家强制性法律规定，且在实践中存在此种情形，综上，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原审被告刘凤英、杨秀坤、苗桂芳、苗桂华未到庭，亦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原审第三人庆云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称，对上诉人和被上诉人之间的协议没有参与，不知情，未发表其他答辩意见。
原审原告鼎基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依法确认双方签订的协议即2014年12月18日的《协议》、2014年12月25日《自愿放弃保险权益声明书》合法有效；2、判令原告享有第三人应支付给被告的保险金的权益或在双方签订上述协议确认无效或部分无效的情况下，在原告不能取得保险金额的范围内，由被告承担违约赔偿责任，同时被告应予返还或部分返还由原告支付的185340元的协议款项。补充代理意见：如认定原告与被告之间签订的《协议》及《自愿放弃保险权益声明书》部分未成立，被告苗英峰应当承担违约赔偿金43128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苗东升生前系原告山东鼎基电气有限责任公司的职工，被告刘凤英、杨秀坤、苗桂芳、苗桂华、苗英峰均系苗东升的亲属，刘凤英是苗东升的母亲，杨秀坤是苗东升的妻子，苗桂芳是苗东升的长女，苗桂华是苗东升的次女，苗英峰是苗东升的儿子。2014年11月24日，苗东升因工外出期间发生交通事故，后经抢救无效死亡。事故发生后，被告苗英峰及其三叔苗国生找到保证人苗林庆、苗海升、苗树高三人给予双方协商赔偿事宜，2014年12月18日，在被告苗英峰家里双方协商赔偿事宜，三位保证人苗林庆、苗海升、苗树高在场，山东鼎基电气有限责任公司原法定代表人苗新承在场，苗英峰及其三叔苗国生、二叔苗领升在场，被告方首先提出由原告方一次性给付赔偿款185340元，包括垫付医疗费55340元、意外险6万元、赔偿金7万元，被告方放弃意外险6万元及工亡补助金，意外保险、工亡补助金由原告取得，开始原告方不同意，称可以帮助被告方申请工伤保险，且告知被告方，工伤赔偿金比这18万多的多，得有五六十万，被告方表示再多也不要了。后经过协商，签订协议一份，协议约定甲方(山东鼎基电气有限责任公司)一次性给予乙方(苗东升)家属抚恤金、赡养老人补偿金、一次性死亡补偿金、丧葬费等(住院期间甲方为乙方垫付的全部医药费用合计人民币55340元不要求乙方退还)，共计人民币185340元整。以后乙方不再以任何理由向甲方索要赔偿，并约定甲方申报保险，乙方须提供相关证明资料。甲方苗新承在协议上签字，乙方苗英峰、苗国生签字、苗英峰代替其母亲杨秀坤签字并按手印，苗国生代替其母刘凤英在协议上签字。且原告方当场将6万元意外保险金和7万元赔偿金交付给被告苗英峰。2014年12月25日，苗英峰签署自愿放弃保险权益声明书一份，内容为：被保险人苗东升因车祸已身亡，被保险人法定家属受益人达成如下一致意见：因投保人山东鼎基电气有限责任公司已为被保险人家属提前支付了赔偿金，所以一致同意该保险赔偿金由山东鼎基电气有限责任公司全额领取。该声明中，苗英峰代替其他四被告签字按手印。声明指出：如其中家属为其他成员代签，应书面或口头通知其本人并有全权代表能力，并负全部法律责任，事后如家属之间发生任何纠纷我保险机构一方不承担任何责任。现被告刘凤英、杨秀坤、苗桂芳、苗桂华对上述协议及声明不予认可，称不知情，也未委托他人代替签字。
另查明，2016年3月14日，山东鼎基电气有限责任公司法定代表人由苗新承变更为苗树发。山东鼎基电气有限责任公司按时足额为苗东升缴纳了工伤保险。苗东升发生事故后，山东鼎基电气有限责任公司为苗东升垫付了医疗费55340元，苗东升的工亡丧葬补助金为19419元、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为539100元。
一审法院归纳的本案的争执焦点为:1、原、被告双方2014年12月18日签订的《协议》及2014年12月25日签双方订的《自愿放弃保险权益声明书》是否合法有效；2、双方签订的《自愿放弃保险权益声明书》中所指保险权益是指意外保险6万元还是意外保险6万元及工伤保险(工亡补助金)，原告是否享有第三人支付给被告的工亡补助金权益；被告是否应承担违约赔偿责任，是否应全部返还或部分返还赔偿款185340元。
一审法院认为，第一，关于《协议》及《自愿放弃保险权益声明书》的效力问题，本院认为，通过证人证言及苗英峰庭审陈述，协议及声明书是原告及被告苗英峰自愿签订的，不存在欺骗、胁迫等合同无效的情形，故应认定为有效，双方应遵守诚实信用原则，自觉履行协议。同时因该协议中只有被告苗英峰的签字，被告杨秀坤、刘凤英的签字是他人代签，没有被告苗桂芳、苗桂华的签字，事后也没有得到四被告的追认，因此，该协议及声明书只对被告苗英峰产生约束力，对其他四被告不产生约束力。第二，关于签订的《自愿放弃保险权益声明书》中所指保险权益是指意外保险6万元还是指意外保险6万元及工伤保险问题：1、通过两个证人证言相互印证，可以证实原、被告在达成的协议及声明中所涉及的保险应包括意外保险和工伤保险；2、《协议》第二项已载明由原告方一次性赔偿被告家属抚恤金、赡养老人补偿金、一次性死亡补偿金、丧葬费等项目且原告已垫付6万元意外险，相对应的声明中放弃的保险权益应指意外保险和工伤保险，如果声明中单指放弃的是意外险6万元，应在声明中明确约定，现双方对此发生争议，被告主张声明中放弃的是意外保险而不是工伤保险，被告方应举证证明，举证不能，应承担不利后果；3、死者苗东升因交通事故死亡，有赔偿义务相对人及工伤保险，而原告方为非赔偿义务方，如果仅得到被告方放弃的6万元的意外保险权益而自愿赔偿被告方18多万元的赔偿款也有驳常理。综上，被告主张《自愿放弃保险权益声明书》放弃的仅是意外保险6万元而不包括工伤保险金的理由难以成立，本院不予采信。第三，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一次性工亡补偿金属于由工亡职工的近亲属领取的工伤保险待遇，该补助金的权利应由工亡职工近亲属享有，应属于近亲属的财产。而本案签订的《协议》及《自愿放弃保险权益声明书》属于民事合同性质，处分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属民事权利范畴，工亡家属有自行处分的权利。同时，工亡补助金虽然不属于遗产，但在分配中，应参照继承法的相关规定进行分配，因本案五被告系第一顺序继承人，所以其所得份额应均等。即被告苗英峰应获得苗东升工亡补助金的五分之一，即539100×1/5=107820元。关于丧葬费是给予死者家属处理丧事的费用，不属保险金范围，原告无权主张该部分费用。第四，被告苗英峰在未得到其他家属授权及追认的情况下代替签字按印与原告方签署以上协议及声明，并接受原告方给付的全部赔偿款，使原告方误信其有代理权限，故其应承担全部过错责任，返还赔偿款185340×4/5=148272元并赔偿原告因此造成的损失。根据双方约定及合同法规定，本院认为，原告的损失主要是被告苗英峰占用赔偿款148272元期间的利息损失，考虑原告系企业公司，经营需要资金流转，资金利用的损失较大，比照民间借贷的利率，利息的计算应当以年利率24℅为宜。综上，一审法院认为，原告应享有被告苗英峰在第三人处苗东升工亡补助金五分之一的权益，被告苗英峰应返还原告赔偿金185340×4/5=148272元并赔偿因此给原告造成的损失。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五十八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原告山东鼎基电气有限责任公司与被告苗英峰2014年12月18日签订的《协议》及2014年12月25日签订的《自愿放弃保险权益声明书》属有效协议；二、原告山东鼎基电气有限责任公司享有在第三人庆云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处的苗东升的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五分之一的权益，第三人在苗东升的一次性工亡补助金拨付到位后60日内将107820元工亡补助金支付给原告山东鼎基电气有限责任公司；三、被告苗英峰于判决书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原告赔偿金148272元并自2014年12月18日起以148272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赔偿原告资金占用期间利息至判决确定履行之日。四、驳回原告山东鼎基电气有限责任公司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388元、保全费3312元由原告承担4870元，被告苗英峰承担7830元。
本院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对于被上诉人鼎基公司要求确认其与上诉人苗英峰签订的《协议》及《自愿放弃保险权益声明书》合法有效，并依据协议与声明书请求其受偿工伤保险金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四条第二款：“个人依法享受社会保险待遇，有权监督本单位为其缴费情况”，《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九条规定：“职工因工死亡，其近亲属按照下列规定从工伤保险基金领取丧葬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和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一）丧葬补助金为6个月的统筹地区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二）供养亲属抚恤金按照职工本人工资的一定比例发给由因工死亡职工生前提供主要生活来源、无劳动能力的亲属。标准为：配偶每月40%，其他亲属每人每月30%，孤寡老人或者孤儿每人每月在上述标准的基础上增加10%。核定的各供养亲属的抚恤金之和不应高于因工死亡职工生前的工资。供养亲属的具体范围由国务院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规定；（三）一次性工亡补助金标准为上一年度全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20倍。”工亡补助金的赔偿问题属公权力范畴，具有身份特定性、专属性，本案中涉及工亡补助金仅有死者家属可以享受此项社会保险待遇，用人单位没有获得受偿工亡补助金的权利。虽然苗英峰签订了《协议》及《自愿放弃保险权益声明书》，放弃了保险权益，但《协议》及《自愿放弃保险权益声明书》的内容违反了以上法律规定，应认定《协议》及《自愿放弃保险权益声明书》无效。被上诉人鼎基公司依据《协议》及《自愿放弃保险权益声明书》要求获得工亡补助金的请求不予支持。一审法院认定苗英峰与鼎基公司签订的《协议》及《自愿放弃保险权益声明书》有效是错误的，应予纠正。《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九条在工亡补助金中对于被抚养人的分配数额作出明确规定，一审法院将工亡补助金作为遗产平均予以分配五位家属错误。故此，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成立。
综上所述，上诉人苗英峰的上诉理由成立，予以支持。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庆云县人民法院（2016）鲁1423民初1632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苗英峰与被上诉人山东鼎基电气有限责任公司2014年12月18日签订的《协议》及2014年12月25日签订的《自愿放弃保险权益声明书》无效；
三、上诉人苗英峰于判决书生效后十日内返还被上诉人赔偿金185340元；
四、驳回被上诉人山东鼎基电气有限责任公司的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9388元，保全费3312元，由被上诉人山东鼎基电气有限责任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9388元，由被上诉人山东鼎基电气有限责任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高振平
审 判 员 李玉鹏
审 判 员 王树强
二〇一八年二月十日
法官助理 杨 科
书 记 员 周 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