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渝民终66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汪成滨，男，1954年12月15日出生，住重庆市渝中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滔滔,重庆渝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严岩，重庆渝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建工第七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重庆市江北区建新南路10号，组织机构代码20303777-8。
法定代表人：刘艺，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师维，重庆索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灏，重庆索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李吉昌，男，1969年1月15日出生，住四川省合江县。
上诉人汪成滨与被上诉人重庆建工第七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建工七建公司）、原审被告李吉昌民间借贷纠纷一案，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7月14日作出（2015）渝一中法民初字第00128号民事判决，汪成滨对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2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过阅卷和询问当事人，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汪成滨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改判建工七建公司与李吉昌共同承担判决第一、二项确定的本金及利息的清偿责任。2.一审、二审的案件受理费由建工七建公司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为借款主体是李吉昌而不是建工七建公司属事实认定错误，虽然涉案借款合同抬头载明的是建工七建公司六项目部负责人李吉昌，但是在合同落款的借款人处加盖了建工七建公司重庆大学城医院项目部的印章，合同当事人应当以合同所确认的当事人为准，那么建工七建公司应当是本案借款关系的共同借款人。2.一审判决认为借款合同落款处有“重庆建工第七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重庆大学城医院项目部”印章，但是认为印章“下端显示有模糊字迹”，其字迹为“对外签订合同协议无效”，汪成滨一审认可未对印章加以核实，由此认定借款合同对建工七建公司不产生法律效力属适用法律错误。首先，借款合同是在项目部办公室签订，借款合同也约定借款用于项目，合同是项目部的财务人员拿去盖章后交回，汪成滨作为普通人也仅能从印章的表面形式加以判断，其已经尽到注意义务；其次，一审判决认定印章横线下端还显示有模糊字迹，但是从证据看，模糊字迹根本不明显，按照一般人的理解仅是印章盖得不清楚而已，不能够判断有其他字迹；最后，一审判决认定模糊字迹为“此章对外签订合同协议无效”也仅是建工七建公司单方所说，无其他证据证明。3.李吉昌作为建工七建公司的项目经理，其负责对项目施工过程的全面管理，已取得建工七建公司的授权，合同印章非常清晰，只是下部有些麻点，汪成滨知道李吉昌是项目经理，又加盖项目部印章，足以认为李吉昌取得授权。4.借款合同约定了借款用于项目建设，项目部的资金使用及相关账目均在建工七建的管理之下，应当由其举证证明资金使用情况，加之，现实中项目经理以个人账户作为项目部账户也是惯例。
被上诉人建工七建公司辩称，1.一审法院查明建工七建公司大学城医院工程项目部的印章中备注有对外签订合同协议无效，涉案借款合同不是建工七建公司的意思表示，其不是本案借款关系的借款人。2.李吉昌的借款行为没有建工七建公司的授权，涉案借款合同印章有模糊字迹，汪成滨没有尽到审查义务，不构成表见代理。3.如果印章没有模糊内容，只能够说明李吉昌对印章做了伪造或变造，也不是建工七建公司的意思表示，建工七建公司没有收到涉案借款，亦没有使用该借款用于工程建设。故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汪成滨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李吉昌与建工七建公司共同偿还借款330万元及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四倍从2014年3月7日起支付到还清为止计算利息、以及未按期偿还的违约金；2.李吉昌与建工七建公司负担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建工七建公司设立的重庆第七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重医大学城医院工程项目部（以下简称七建公司大学城医院工程项目部）又名重庆建工第七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六项目部，该项目部的成立未经工商登记。本案中，建工七建公司陈述：李吉昌是前述项目部负责人、经理，李吉昌于2014年3至4月与建工七建公司失去联系，重医大学城医院工程项目由建工七建公司承建，该项目于2009年5月8日开工，约于2013年12月25日竣工。
2011年3月7日，汪成滨通过中国建设银行转账支付李吉昌138万元，通过中国农业银行转账支付李吉昌192万元。
2014年3月11日，汪成滨与李吉昌对账确认：汪成滨出借借款330万元，2014年3月6日前每月借款利息为8.25万元，李吉昌已支付汪成滨共计196万元利息（明细如下：2011年7月14日支付16万元，2012年1月20日支付30万元，2012年7月6日支付40万元，2012年7月20日支付30万元，2013年2月8日支付30万元，2013年5月23日支付50万元。），截至2014年3月6日，本案借款应付而未付利息金额为101万元。
一审中，为证明借款合同的签订，汪成滨举示的《借款合同（代借条）》载明：借款人（甲方）：重庆建工第七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六项目部负责人李吉昌，出借人（乙方）：汪成滨，合同签订日期：2011年3月7日，第一条：借款金额：甲方今借款乙方人民币现金叁佰柒拾玖万伍仟元正；第二条：借款原因及用途：用于“重庆第七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六项目部”所承建工程的垫付人工、材料款；第三条：借款期限：2011年3月7日到2011年9月6日；第四条：还款计划：甲方保证于借款到期按时归还乙方借款；第五条：违约责任：1.若到期未按时归还借款，甲方应按日支付所欠款每日千分之三的违约金，延期最长不得超过壹个月；2.……；第七条：该合同甲乙双方签字生效时，借款人必须提供本人有效身份证复印件。李吉昌在该合同落款甲方处签字、捺印，并备注李吉昌公民身份号码，该合同落款甲方处还加盖了七建公司大学城医院工程项目部印章（在该印章印迹中“重庆第七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重医大学城医院工程项目部”字样以下横线下端还显示有模糊字迹）。汪成滨在该合同落款乙方处签字。
针对上述借款合同，汪成滨陈述：关于合同中七建公司大学城医院工程项目部印章印迹，不是当着汪成滨面加盖，汪成滨未核对七建公司大学城医院工程项目部原始印章。
为证明向李吉昌、建工七建公司财务部“周总”催收本案借款的事实，汪成滨举示的上述借款合同复印件载明有“李吉昌，2013.4.7”、“收到此复印件，周**（字迹无法准确辨认），2014.1.8”字样。建工七建公司对前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并质证称：前述证据形成于汪成滨、李吉昌之间，建工七建公司并未参与，也不知情，无法核实其真实性。
为证明七建公司大学城医院工程项目部印章载明有“此章对外签订合同协议无效”字样，该印章主要为建工七建公司内部所使用，李吉昌作为该项目部经理，无权对外签订经济合同（尤其是借款合同），汪成滨与李吉昌签订借款合同时，对印章内容未尽到善意第三人的谨慎审查、注意义务，本案不适用表见代理的相关规定，建工七建公司举示了七建公司大学城医院工程项目部印章2013年度《项目部印章领用、归还印模记录》1份（其中印模归还人为李忠宝，归还时间为2013年3月14日）、关于重庆医科大学附属大学城医院工程（一期）等工程《技术变更核定（洽商）单》（2011年、2011年）逾10份，举示前述证据中加盖的七建公司大学城医院工程项目部印章印迹中“重庆第七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重医大学城医院工程项目部”字样以下横线下端显示有“此章对外签订合同协议无效”字样。汪成滨质证称：汪成滨未参与前述证据的形成，汪成滨对前述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
一审另查明：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金融机构在2011年3月7日时六个月以内（含六个月）档次人民币贷款基准年利率为5.6%。
在一审庭审中，汪成滨认可：本案借款期限于2011年9月6日届满，日利率=月利率÷31。汪成滨陈述：基于李吉昌是七建公司大学城医院工程项目部经理，本案借款合同也列明李吉昌是该项目部负责人，该合同加盖了该项目部印章，合同约定借款用于该项目的人工以及材料费，汪成滨有理由认为本案借款是建工七建公司所借借款，汪成滨未将借款支付至建工七建公司账户，是因为李吉昌要求将借款支付至李吉昌个人账户，本案借款合同签订于前述项目部，李忠宝在场。汪成滨还陈述：如果建工七建公司不是本案借款人，汪成滨坚持要求李吉昌承担偿还借款本息的责任。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本案中借款人是否是建工七建公司？二、建工七建公司是否应承担清偿借款的民事责任？针对各争议焦点，一审法院作以下评析：
一审法院认为，汪成滨主张李吉昌系代建工七建公司向汪成滨借款，汪成滨该主张证据不足，不予支持，理由如下：
1.关于本案借款合同的签订，汪成滨举示的《借款合同（代借条）》抬头载明借款人为重庆建工第七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六项目部负责人李吉昌，而非建工七建公司或其设立的七建公司大学城医院工程项目部。
2.前述借款合同第七条约定“借款人必须提供本人有效身份证复印件”，表明借款人系李吉昌个人。
3.虽然汪成滨举示的前述借款合同原件甲方落款处加盖了七建公司大学城医院工程项目部印章，但在该印章印迹中“重庆第七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重医大学城医院工程项目部”字样以下横线下端还显示有模糊字迹，汪成滨在本案中认可自身未核对七建公司大学城医院工程项目部原始印章。而建工七建公司举示的《项目部印章领用、归还印模记录》、《技术变更核定（洽商）单》证明，七建公司大学城医院工程项目部在2011年至2013年使用的该项目部印章印迹中“重庆第七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重医大学城医院工程项目部”字样以下横线下端的字样为“此章对外签订合同协议无效”。一审法院认为，根据该项目部印章中“此章对外签订合同协议无效”内容，前述借款合同落款甲方处加盖该项目部印章，并不导致该合同对建工七建公司产生法律约束力。
4.本案中，在前述借款合同载明的合同签订时间2011年3月7日时，李吉昌虽系七建公司大学城医院工程项目经理，但现无证据证明建工七建公司曾授权李吉昌代七建公司大学城医院工程项目部或建工七建公司向外借款，故李吉昌无权代其向外借款。汪成滨在其持有的前述借款合同中加盖的七建公司大学城医院工程项目部印章印文不清晰的情形下，未核对该项目部原始印章，也未查证该印章中“此章对外签订合同协议无效”内容。在汪成滨应当知道李吉昌无权代理建工七建公司及其设立的七建公司大学城医院工程项目部向外借款的情形下，李吉昌与汪成滨订立前述借款合同，不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的有效代理行为。
5.本案中，无证据证明汪成滨提供的借款进入过建工七建公司、七建公司大学城医院工程项目部账户，也无证据证明建工七建公司、七建公司大学城医院工程项目部实际使用了该款项。在涉案借款合同履行中，亦是由李吉昌向汪成滨支付利息，现无证据证明建工七建公司、七建公司大学城医院工程项目部参与了该合同的履行，或认可接受该合同约束。
结合上述评析，一审法院认为，汪成滨举示的其与李吉昌于2011年3月7日签订的《借款合同（代借条）》对建工七建公司无法律约束力。建工七建公司不是本案借款人，汪成滨起诉请求建工七建公司向其清偿借款本息，缺乏事实依据，不予支持。
汪成滨根据上述《借款合同（代借条）》约定于2011年3月7日支付李吉昌的330万元系借款性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条的规定，汪成滨、李吉昌之间借款合同自汪成滨提供借款时生效，前述《借款合同（代借条）》内容除违约金计算标准内容外，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汪成滨、李吉昌具有法律约束力，汪成滨、李吉昌应按合同约定全面履行自己义务，其中，李吉昌应按合同约定时间足额支付汪成滨借款本息。
根据汪成滨与李吉昌于2014年3月11日的对账情况可知，双方约定汪成滨出借的330万元借款，于2014年3月6日前每月产生借款利息8.25万元，故借款期内、逾期利息利率为2.5%/月（8.25万元/月÷330万元），一审法院认为，该利率标准高于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规定的银行同类贷款利率四倍（年利率5.6%×4）的上限，对超出该限度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根据汪成滨与李吉昌前述对账情况可知，双方约定李吉昌支付汪成滨的款项先充抵借款利息，后充抵借款本金。由于李吉昌于2011年7月14日支付汪成滨16万元，2012年1月20日支付汪成滨30万元，2012年7月6日支付汪成滨40万元，2012年7月20日支付汪成滨30万元，2013年2月8日支付汪成滨30万元，2013年5月23日支付汪成滨50万元，李吉昌所支付汪成滨各期款项，在足额抵充当期受法律保护的利息后，余额部分应抵充借款本金。按照前述方式计算（计算明细见一审判决附件：本案借款本息余额表），李吉昌尚欠汪成滨借款本金2943030.91元以及2013年5月23日及其之后的逾期利息。
李吉昌未按本案中借款合同约定期限返还借款，已构成违约，依法应承担继续返还汪成滨借款本金，并支付逾期利息的违约责任，一审法院对汪成滨关于请求李吉昌偿还借款本息的诉讼请求依法予以主张。本案中，汪成滨放弃了其关于违约金的诉讼请求，不违反法律规定，依法予以准许。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六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第二款、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1.李吉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向汪成滨返还借款本金2943030.91元；2.李吉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向汪成滨支付借款逾期利息[从2013年5月23日起，以借款本金2943030.91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2.4%（5.6%×4）的标准，计付逾期利息至借款本息清偿之日止，利随本清]；3.驳回汪成滨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汪成滨提交证据二份：1.《安装专业专题会会议纪要》及签到表，2.《消防、空调系统专题会会议纪要》及签到表。拟证明：涉案借款合同中所加盖印章的形式与2009年11月9日建工七建公司大学城医院项目部与广夏重庆第一建筑（集团）有限公司安装分公司签订的《重庆医科大学附属大学城医院消防安装工程施工协议书》中所加盖印章的形式一致，该协议得到实际履行。建工七建公司对上述证据核实后认为，1.该两份证据都不属于新证据，应当予以排除。2.借款合同的印章有模糊字迹，而安装工程施工协议书印章非常清晰，不是一枚印章所加盖。3.如果是另外的章加盖的安装工程施工协议书，那么就不是建工七建公司的意思表示，协议应当是不成立或者无效，合同即使履行了不代表印章就是真实有效的。本院认为，《重庆医科大学附属大学城医院消防安装工程施工协议书》的主体一方系建工七建公司大学城医院项目部，而涉案借款合同写明的主体系李吉昌个人，无论印章是否是一枚印章所加盖，与本案均缺乏关联性。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是：建工七建公司是否应对涉案借款承担清偿责任。
首先，案涉借款合同载明的借款人为“重庆建工第七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六项目部负责人李吉昌”而非建工七建公司或其项目部，一审法院结合借款合同约定的相关内容认定李吉昌以个人名义向汪成滨借款并无不当；其次，虽然借款合同尾部加盖有七建公司大学城医院工程项目部的印章，但他人在债权凭证或借款合同中签字或盖章有共同借款人、保证人、见证人等多种可能性，汪成滨在本案中举示的证据不足以认定建工七建公司系本案借款合同的共同借款人；最后，即使认定李吉昌在借款合同尾部加盖印章的行为系以七建公司大学城医院工程项目部名义从事民事活动，该借款合同亦不能对建工七建公司产生法律约束力，理由如下：1.根据该项目部原始印章中“此章对外签订合同协议无效”内容可以认定李吉昌并无以七建公司大学城医院工程项目部名义对外签订借款合同的权限，其以项目部名义对外签订借款合同系无权代理行为；2.根据合同法第四十八条和第四十九条规定，除被代理人追认或构成表见代理以外，无权代理行为的法律后果应由行为人自行承担；3.汪成滨因在盖章有明显模糊字迹的情形下，未对李吉昌的相关权限进行核实，具有明显过失，其不属于“善意且无过失”的善意相对人，故李吉昌的代理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综上，汪成滨要求建工七建公司对涉案借款承担清偿责任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4399.73元，由上诉人汪成滨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翀
代理审判员 赵粹李
代理审判员 赵 波
二〇一七年三月三日
书 记 员 陈 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