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渝四中法民终字第0002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石柱支公司。住所地：重庆市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南宾镇万寿大道银玉苑商住楼*楼。
法定代表人：杨毅，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杨伦生，重庆市黔江区舟白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胡友文，男，1975年2月16日出生，土家族，住重庆市石柱土家族自治县。
委托代理人：周柳，重庆律缘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石柱支公司（以下简称平安财保石柱支公司）与被上诉人胡友文保险合同纠纷一案，石柱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于2014年10月14日作出（2014）石法民初字第01790号民事判决。平安财保石柱支公司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于2015年1月26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平安财保石柱支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杨伦生、被上诉人胡友文的委托代理人周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石柱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审理查明：2007年，原告胡友文购得丰田牌小轿车一辆，车牌号为鄂AQ2E**。2011年7月22日，原告胡友文在湖北省武汉市公安局交通管理局领取了驾驶证，准驾车型C1。2012年9月29日，原告胡友文在被告处为鄂AQ2E**小车购买了950元交强险和3621.27元商业保险（两份保险的有效期为2012年10月27日至2013年10月26日，保险单号分别为：11815061900065514198、11815061980002640555。商业险的保险额为500000元，两份保险费的交费时间和保单生成时间为2012年9月29日10时19分）。2013年6月5日20时许，原告胡友文驾驶鄂AQ2E**车从石柱县西沱镇月台南路向加油站方向行驶，在火电厂路口处与行人毛某某发生碰撞。事故发生后，原告胡友文逃离现场，只留下同车的刘攀、彭海林在现场。事故后，胡友文让其妻刘攀顶包假冒驾驶人。毛某某在事故后被送到石柱县西沱中心卫生院抢救无效于当日死亡。2013年6月9日，石柱县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大队以渝公交巡石柱公交决字（2013）第5040002900046160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对胡友文在2012年12月25日酒后驾驶作出处罚：罚款1000元，暂扣机动车驾驶证6个月。2013年7月18日，石柱县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大队以渝公交认字（2013）第00044号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胡友文承担本次事故的全部责任。2013年6月7日，在石柱县西沱镇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下，刘攀与毛某某的亲属达成了调解协议：由驾驶员刘攀一次性赔偿毛兴国、谭会珍、黎顺林、黎某乙、黎某甲640000元，其中安葬费20021元、死亡赔偿金45936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35130.48元＋37639.8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40000元、困难补助金40000元和交通费、误工费7848.72元。后因保险理赔无果，原告胡友文提起诉讼，要求判决被告依约支付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的保险金610000元，并按重庆农村商业银行的同期贷款利率从2013年7月10日起赔偿延期支付的利息至付清止。在诉讼中，原告请求撤回其诉讼请求第一项，石柱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已裁定准许。该院以（2013）石法刑初字第00211号刑事判决书判决被告人胡友文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另查明：毛某某与其夫黎顺林在婚后于2008年1月24日生育有一女黎某甲、于2009年1月25日生育一子黎某乙，黎某甲、黎某乙就读于西沱镇乐乐幼儿园。毛某某之父毛兴国（1955年4月1日出生）、之母谭会珍（1959年4月29日出生）均居住于重庆市万州区长坪乡弹子村8组42号。毛某某、黎顺林一家从2012年1月至2013年6月租住于石柱县西沱镇月台南路88号负一楼，并在该租赁房开设经营“一品香”小吃店。
胡友文一审中诉称：1.确认被告《电话营销专用机动车辆保险条款》中第四条第（二）款、第（八）款分别标注的“驾驶证被依法扣留、暂扣期间或计分达12分的仍驾驶车辆产生的意外事故保险人免责”条款和“事故后驾驶人未依法采取措施遗弃保险车辆逃离现场或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的产生的意外事故保险人免责”的条款对原告不产生效力；2.被告依法支付交强险和商业险保险金610000元，并按重庆农村商业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承担2013年7月10日至付清时止的迟延利息；3.被告在交强险限额内优先支付原告已支付毛某某亲属的精神损失费40000元。
平安财保石柱支公司一审中辩称：原告在被告公司为其私有的鄂AQ2E**小车购买了950元交强险和3621.27元商业保险属实。但被告在涉案的交通事故中系酒驾和无证驾驶，在事故发生后逃逸，按保险条款中的特别约定，被告应当免除保险责任。刘攀与毛某某亲属的赔偿与本案无关。
石柱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第十一条规定：“保险合同订立时，保险人在投保单或者保险单等其他保险凭证上，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提示义务。保险人对保险合同中有关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常人能够理解的解释说明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的明确说明义务。”
从上面的法条和相关的司法解释可以看出，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在订立保险合同时，保险人不仅要尽到提示的义务，而且还要尽到明确说明的义务。对提示的要求是以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或者其他明显标志作出提示，对说明的义务要求是对保险合同中有关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常人能够理解的解释说明。
一、关于涉案保单和保险条款以及确认书的问题。1.从原、被告提交的涉案保险单证明了这两份保险合同签单和核保时间为2012年9月24日。2.原、被告双方均没有提供涉案的保险条款，对此不作评判。3.被告提供的交强险和商业险投保提示事项确认书，证明了胡友文在此确认书上签字的时间为2012年9月29日，是在涉案保险合同成立后才形成，明显违背《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关于在订立保险合同时保险人应尽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的规定。
二、关于涉案交通事故中原告胡友文是否属于无证驾驶、酒后驾驶和逃逸的问题。1.原、被告双方对胡友文获取有准驾车型C1的驾照无异议。渝公交巡石柱公交决字（2013）第5040002900046160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制作于2013年6月9日，是在涉案交通事故后才制作的。另渝公交认字（2013）第00044号交通事故认定书中也无胡友文无证驾驶的记载，所以从证据的证明力上，采信原告方诉称的在涉案交通事故中胡友文属于合法驾驶，对被告方辩称的胡友文属于无证驾驶的理由不予采信。2.被告方没有提供胡友文在本案中系酒后驾驶的相关证据，故对其此项辩称理由，不予采信。3.（2013）石法刑初字第00211号刑事判决书在事实部分和说理部分均认定，胡友文在涉案交通事故发生后逃离了现场。此判决书业已生效，根据民事证据规则，不用其它证明佐证，可直接证明原告在本次交通事故发生后逃逸。
三、被告是否应当免除保险责任的问题。1.涉案的两份保单中特别约定栏内关于“保险条款中免责条款投保人已阅读并理解”，一是特别约定的字体明显小于主文中的字体，不符合司法解释中关于已尽到提示的规定；二是被告没有证据证明其在订立保险合同时将已将保险条款交给了原告。2.被告提交的确认书中关于交通事故后驾驶员无证驾驶和逃逸免责的规定。无证驾驶和事后逃逸属于行政法中的禁止性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保险人将法律、行政法规中的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合同免责条款的免责事由，保险人对该条款作出提示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以保险人未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为由主张该条款不生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由于被告没有证据证明其已将这两项免责事项向原告作出提示，故被告方以已尽提示义务应当免责的辩称理由，不予采信。
四、原告胡友文要求被告赔偿610000元损失是否应当得到支持的问题。刘攀系胡友文之妻，涉案交通事故发生后，胡友文逃逸，刘攀顶包假冒驾驶员与毛某某的亲人达成调解协议，虽然其行为不当，但不影响其实质是为胡友文在进行赔偿。其协议中关于安葬费20021元、死亡赔偿金45936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35130.48元＋37639.8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40000元，合计592151.28元，并没有超出正常司法程序中赔偿计算的额度，予以认定。但协议赔偿中的困难补助金40000元和交通费、误工费7848.72元，无相应的法律依据，不予认定。被告不按照保险合同的约定及时支付应当赔偿的费用，原告要求其赔偿违约造成的应得款项的利息损失合法有据，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三条的规定，保险人收到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的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请求后，应当在三十日内作出核定，保险人与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达成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协议后十日内，履行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义务。原告方于2013年6月5日向被告申请赔偿，故计算被告逾期支付保险金的利息的起算时间应当为2013年7月15日。原告在诉讼中，请求撤回其第一项诉讼请求，系其对自己民事诉讼权利的自由处分，裁定予以准许。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五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第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第一款、第十条，《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三条、第二十一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一、限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石柱支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在交强险赔偿限额内赔偿原告胡友文的损失110000.00元（壹拾壹万元）；在商业保险赔偿限额内赔偿原告胡友文的损失482151.28元（肆拾捌万贰仟壹佰伍拾壹元贰角捌分）。二、限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石柱支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逾期支付赔偿费用的利息损失（以592151.28元为本金，从2013年7月15日起按国家商业银行经营的同期商业贷款利率计算利息至本判决生效之日止）。三、驳回原告胡友文的其它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900.00元，减半收取4950.00元，由被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石柱支公司负担4805.00元，原告胡友文负担145.00元。
平安财保石柱支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改判上诉人不承担保险责任，不予赔偿原告损失592151.28元；2.改判不支付利息；3.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1.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保单于2012年9月25日核保，双方已经形成合同关系。被上诉人胡友文2012年9月29日在确认书上签字，说明被上诉人经深思熟虑才签字，上诉人履行了提示和说明义务。上诉人因酒驾被暂扣驾驶证，驾驶证分值为零。2.上诉人未对保单的真实性提出质疑，是对保单内容的认可，特别约定的字体加黑加粗，保险合同中已明确提示保险条款等保险合同的附件给付被上诉人。保险单及确认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上诉人已尽到了提示和告知义务。
被上诉人胡友文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主要事实和理由：1.胡友文在驾驶车辆发生交通肇事时有驾驶执照，公安机关在认定时也未说明其驾照积分为零。2.上诉人和被上诉人签订保险合同时，上诉人仅提供了交强险条款，商业险条款没有提交，上诉人也未举证证明提交了商业险条款。对保险条款的提示和说明义务是在订立合同前或订立合同时，订立合同后提示没有意义，只能证明上诉人未尽到提示和说明义务。被上诉人虽有逃逸行为，但在逃逸之前采取了必要措施，人也留在了现场，保险公司不能以此理由要求免责。投保的时间是2012年9月25日，不是2012年9月29日。
本院二审查明：2012年9月24日，被上诉人胡友文与平安财险石柱支公司分别签订了《电话营销专用机动车辆保险单》（保险单号：11815061980002640555）、《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单》（保险单号：11815061900065514198）。2013年6月5日，刘攀向平安财险石柱支公司提交了被保险车辆牌号为鄂AQ2E**的《机动车辆保险索赔申请书》；2014年5月13日，平安财险石柱支公司向胡友文作出《机动车辆保险拒赔通知书》。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涉案交通事故中胡友文是否存在无证驾驶和肇事后逃逸的事实。2.平安财险石柱支公司是否对保险责任免除条款履行了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3.平安财险石柱支公司应否承担保险责任及利息问题。现评述如下：
一、关于涉案交通事故中胡友文是否存在无证驾驶和肇事后逃逸的问题。本案中，石柱县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大队于2013年6月9日对胡友文在2012年12月25日酒后驾驶作出处罚，虽然处罚内容为罚款1000元和暂扣驾驶证6个月，但作出该处罚的时间明显晚于2013年6月5日交通肇事的时间，因此并不能证明胡友文2013年6月5日交通肇事时驾驶证被暂扣，也没有其他证据证明胡友文属无证驶证，上诉人的该项上诉请求不成立。渝公交认字（2013）第00044号交通事故认定书和（2013）石法刑初字第00211号刑事判决书均认定，胡友文在涉案交通事故发生后逃离了现场，对胡友文肇事后逃逸的事实本院予以认定。
二、关于平安财险石柱支公司是否对责任免除条款履行了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对保险合同中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应当在投保单、保险单或者其他保险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并对该条款的内容以书面或者口头形式向投保人作出明确说明；未作提示或者明确说明的，该条款不产生效力。”保险人对是否履行提示或者明确说明义务应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2012年9月24日《电话营销专用机动车辆保险单》上没有胡友文的签字，上诉人也没有举示其他证据证明在投保时已将“保险条款”交给胡友文签收。2012年9月29日胡友文签字的《商业险投保提示事项确认书》中，虽有“责任免除：交通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保险车辆或遗弃保险车辆逃离事故现场，或者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的”这一条款，但该条款与其他条款字体大小相同，没有采用醒目的设计和印刷等特别标识，不能达到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提示效果。“明确说明”是指保险人在与投保人签订保险合同之前或者签订保险合同之时，对于保险合同所约定的免责条款，除了在保险单上提示投保人注意外，还应当对有关免责条款的概念、内容及法律后果等以书面或口头形式向投保人或其代理人作出解释，以使投保人明了该条款的真实含义和法律后果。2012年9月29日《商业险投保提示事项确认书》上虽有胡友文的签字，但上诉人未举示其他证据证明其履行了“明确说明”的义务，并达到了“使投保人明了该条款的真实含义和法律后果”的程度。因此，没有充足的证据证明平安财险石柱支公司履行了责任免除条款的提示和明确说明义务。
三、关于平安财险石柱支公司是否应承担保险责任及利息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之规定，本案中平安财产保险石柱支公司不能免除保险责任。原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三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由平安财险石柱支公司赔偿其违约逾期支付保险赔偿费产生的利息损失并无不当。平安财险石柱支公司于2014年5月13日向胡友文作出《机动车辆保险拒赔通知书》，被上诉人认为构成“保险拒赔弃权”，因保险法并无相关规定，被上诉人的该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上诉人平安财险石柱支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其相应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900元，由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石柱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泽端
代理审判员 郑 斌
代理审判员 段成一
二〇一五年一月三十日
书 记 员 李小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