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3民终544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东珠江工程总承包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丰顺县汤坑镇湖下开发区铜湖路22-23号，实际经营场所北京市朝阳区西大望路甲23号珠江发展中心。
法定代表人：钟晓平，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曲志鹏，男，1989年9月7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四川省蓬安县建筑劳务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四川省蓬安县相如镇红旗路17-2号。
法定代表人：何俊，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胜勇，北京市证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范黎，男，1979年9月19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谭本仁，男，1962年6月30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广利，北京华沛德权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广东珠江工程总承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珠江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四川省蓬安县建筑劳务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蓬安公司）、被上诉人谭本仁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6）京0112民初446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珠江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曲志鹏、被上诉人蓬安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胜勇、范黎，被上诉人谭本仁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广利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珠江公司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珠江公司不支付工程款、不返还保证金、不承担利息，或将本案发回重审。一、二审案件受理费、鉴定费由蓬安公司、谭本仁承担。事实和理由：珠江公司未与蓬安公司、谭本仁签订任何合同，蓬安公司是谭本仁的合作单位，蓬安公司与珠江公司无直接协商或事实上的履行合同的行为，即使存在事实上提供劳务，也是蓬安公司向谭本仁提供劳务，不应由珠江公司承担责任。结算文件无珠江公司的认可，均是谭本仁签字确认，依据该结算文件认定工程款金额不合理。珠江公司向蓬安公司付款实际是代谭本仁付款，不能以此确认珠江公司事实上对工程款的支付和确认。履约保证金是谭本仁收取，并未支付给珠江公司，珠江公司对此不清楚，不应由珠江公司返还。利息不应由珠江公司负担，利息计算错误。本案属于一事不再理。
蓬安公司辩称，珠江公司违法转包造成合同无效应对此承担责任，结算文件于2015年3月23日签订，珠江公司一直未提出异议，且珠江公司已按照结算文件上的数额实际支付了部分工程款，工程已经交付，应返还保证金，一审法院计算的利息正确，本案不属于一事不再理的情形，同意一审判决，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谭本仁辩称，对一审判决的数额不服但就此未提起上诉，实际应付款应为9016308．12元，一审法院没有按照合同约定扣除蓬安公司应承担的数额181698．2元，没有扣除蓬安公司应承担的税金113799．68元，未扣除质保金。谭本仁与珠江公司之间未进行结算，谭本仁不应该承担利息损失。
蓬安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珠江公司、谭本仁支付蓬安公司工程款9311806元；2、请求珠江公司、谭本仁退还蓬安公司履约保证金300万元；3、请求珠江公司、谭本仁支付蓬安公司欠付工程款利息，以第一项和第二项诉求金额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自2015年5月21日起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蓬安公司（劳务作业承包人）与珠江公司（劳务作业发包人）签订了《北京市房屋建筑和市政基础设施工程劳务分包合同》（以下简称《备案合同》），合同内容显示：2013年10月1日，珠江公司与蓬安公司签订该合同，约定工程名称为珠江国际家园二期潞苑五街南侧居住地项目商品房及配套设施。分包范围：×××，合同价款7890614．4元，工期2013年10月1日至2014年9月30日。争议解决方式：向北京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针对该合同，蓬安公司表示该合同仅作备案使用，双方并未实际履行，珠江公司称该合同的真实性无法核实，当时涉案工程已交由谭本仁具体对接，若进行备案使用的话，按照规定应该进行招投标；谭本仁称该合同仅作备案用，应该无效。
珠江公司（甲方）与谭本仁（乙方）签订了《北京珠江国际家园二期一区东项目商品房建筑安装工程联营施工合同》（以下简称《联营合同》），合同内容显示：2013年10月23日，珠江公司与谭本仁签订该合同，约定双方组成联营合作施工主体，共同承担×××的施工任务：珠江公司负责对联营承包工程的总体协调，并对工程质量、安全生产、施工进度、文明施工进行指导、监督，负责协调建设方与谭本仁办理工程量核定、付款、结算等手续。谭本仁负责组织承包范围内工程的具体施工及相关工作。谭本仁在工程实施过程中所涉及材料和劳务等的事务、活动，必须以谭本仁名义进行，所有涉及珠江公司的函、文、付款、承诺等均必须获得珠江公司的书面确认和盖章后才能生效。合同总价款暂定229795141元（具体以“经甲方接受的施工图预算书为准”）。关于税金规定：乙方工程款包括该项工程的各种税费，乙方税费及工程发票按照如下办理：甲方按工程所在地地方税务部门规定的代扣代缴税率从乙方应收工程款中扣减相应的税费，乙方向甲方提供应收工程款（含代扣代缴税费）的收款收据，同时甲方向乙方开具代扣代缴税金的收据。关于工程履约保证金规定，乙方采取提交履约保函的方式向甲方提供履约保证金，乙方所提交的履约保证金金额不少于合同价款的10%，保函格式须为无条件履约保函，履约保函须确保自履约保函提交之日起至工程竣工验收、工程竣工四方验收及工程综合验收文件所标示的最后日期后28天内有效。履约保函的退还，乙方以履约保函的方式向甲方提交履约保证金，乙方未违约的情况下，甲方于上述文件所标示的最后日期后45天内退还；若乙方违约，甲方有权随时直接向保函开具单位提交履约保证金，而无须征得乙方的具体意见。
2014年3月6日，珠江公司（仅有谭本仁签字，甲方）与蓬安公司（乙方）签订了《珠江国际家园二期一区东商住楼项目劳务分包合同》（以下简称《劳务分包合同》），合同内容显示：甲方将珠江国际家园二期一区东商住楼项目分包给乙方，承包范围×××。合同承包总建筑面积为78906平方米（实际完成建筑面积以“经甲方接受的施工图结算书为准”），合同暂定总价为30773340元，合同单价主楼按建筑面积（综合包干）400元/平方米，车库按建筑面积（综合包干）520元/平方米，综合包干单价不含税金。乙方向甲方支付合同履约保证金300万元，在未被甲方按合同约定扣除的前提下，待群体主体结构封顶后30天内无息退还150万元，群体主体结构验收合格后30天内无息退还。该合同附件3、工人进场要求约定：二、工人退场时由乙方负责人到甲方项目后勤组领取《工人退场申请花名册》表格，填写退场人员名单，必须由甲方项目经理或生产经理审批后，后勤部办理注销登记手续，退还工卡（说明：按照劳务分包合同办理结算，临时结算在15个工作日之内）。八、甲方项目工地对乙方提供住房有偿服务，具体收费项目及收费标准如下：1、乙方需提交《工人住房申请单》，住房工人花名册，经甲方项目经理审批后，由项目部后勤负责人，对乙方提交的《工人住房申请单》核算人数、所需住房面积。2、甲方项目部后勤主管引导乙方后勤管理负责人怎样办理收款手续及提供相关资料。甲方后勤负责人收到财务部押金凭证后方可办理入住手续，并对分包单位作相应住房交底工作。3、双方约定按以下收费标准总承包施工单位，住房卫生管理费：20元/㎡/月；施工和生活区和施工用电费用：1．3元/度；施工用水及生活区水费：按实际用量及政府部门规定费用计取；热水费30元/月/人，冬季取暖费30元/月/人，办理工卡照相按实际收费计取，工卡工本费5元/人；暂住证：按派出所收费标准。附件7、工程保修协议保修范围是主体机构工程，保修期从甲方总包工程竣工验收合格之日起算，质量保修卡为工程造价的5%，总包方在工程竣工验收满2年后第90天内将剩余保修款（不计利息）返还给分包方，但不免除分包方所承包工程在保修期内的保修责任。2015年3月23日，蓬安公司进行了结算申报，2015年4月1日谭本仁签署了结算审批表，结算金额为43747040元，该结算审批表的说明：3、项目预算员按实际完成施工范围内的工程办理结算，必须达到竣工验收标准，按合同施工要求并具备结算条件。4、本表结算总额是指分包单位承包工程结算总数，含奖罚内容。奖罚款按项目部或相应部门根据合同中奖、罚内容开出奖、罚单计算，分包单位材料超用量扣款依据为项目部仓库组提供的结算单，由项目预算员核算后扣减，工程扣款、材料扣款、罚款以及后勤其他扣款均在本工程结算款中扣除。同日，谭本仁签署了保证金退还申请单，金额为300万元。
一审庭审过程中，关于已付款的金额，蓬安公司称谭本仁给付450万元，珠江公司给付了26935234元，谭本仁称其本人给付450万元，委托珠江公司给付27049033．68元，关于珠江公司付款的数额差额即113799．68元，蓬安公司称该差额款为珠江公司按照5．69%扣除的其中200万工程款的税金，珠江公司对于涉及本案实际支付的数额无法核对清，关于支付给蓬安公司的工程款项，珠江公司称系谭本仁委托其代为付款，并提供了谭本仁所签字的委托付款函。关于谭本仁主张所蓬安公司所支付的工程款应扣除相应住宿费、水电费以及罚款主张，蓬安公司对此不予认可，称涉及的住宿费、水电费均系单独结算，并在退场时已结算完毕，而罚款已在工程款结算中直接扣除。关于利息的起算时间，蓬安公司称2015年1月20日左右就交付了涉案工程，其系按照撤场时间起算的，谭本仁对此不予认可，并称根据相关条款约定履约保证金是无息的，计算的基数中还用扣除5%的质量维修款，因为按照约定质保期应从珠江公司的工程全部竣工之日起开始计算。关于珠江公司与谭本仁之间的《联营合同》至今未进行结算，而涉案工程早已交付给业主使用。关于谭本仁的给付能力，谭本仁的委托代理人陈述谭本仁因涉嫌犯罪，无支付能力。关于履约保证金，谭本仁称其收取后已交付给珠江公司，珠江公司对此不予认可。
一审法院认为，具备下列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有效：（一）行为人具有相应的民事行为能力；（二）意思表示真实；（三）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或者超越资质等级的或建设工程必须进行招标而未招标或者中标无效的而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可以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利息从应付工程价款之日计付。当事人对付款时间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的建设工程已实际交付的，交付之日视为应付款时间。本案中《备案合同》、《联营合同》《劳务分包合同》施工范围一致，而标的额差距巨大，其中单从《备案合同》形式来看，无论珠江公司作为总承包方还是蓬安公司作为劳务分包方，并结合标的额，《备案合同》应为有效合同，但结合实际实施形式来看，珠江公司与谭本仁签订《联营合同》，谭本仁再与蓬安公司签订《劳务分包合同》，而《备案合同》仅是用来作备案使用的，并非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结合《联营合同》《劳务分包合同》标的额来看应招标而未招标，该《备案合同》无效。而《联营合同》名为联营，实为转包，而谭本仁作为自然人，本身无相应资质，故该合同亦无效，《劳务分包合同》中蓬安公司虽有相应资质，但鉴于《联营合同》的无效，该合同亦无效。在此情形下，结合珠江公司与谭本仁之间的至今未结算的情况，珠江公司作为总承包方应对其转包所导致的后果负责，故对于蓬安公司要求珠江公司、谭本仁共同承担责任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该院对此予以支持。关于工程款的数额，谭本仁与蓬安公司已进行了结算并确认工程款数额，对于该数额，该院予以确认，结合谭本仁已付金额和珠江公司的已付金额，该院认为蓬安公司所主张的工程欠款数额，并无不当，故该院对此予以支持。关于谭本仁称应扣除本案中住宿费、水电费以及罚款主张，依据不足，该院不予采纳。关于谭本仁称应扣除5%的质保维修款的主张，结合《劳务分包合同》相应条款、涉案工程交付时间等因素，该院认为蓬安公司完成的涉案工程已过质保期限，故对其该项主张，该院不予采纳。关于履约保证金，结合《联营合同》及《劳务分包合同》的相关内容，均涉及履约保证金条款，谭本仁称收取该款项后交付了珠江公司，珠江公司对此不予认可，至于最终谁收取了该款项属于其内部事项，在涉案工程已交付业主使用，在谭本仁无相应支付能力的情况下，蓬安公司要求珠江公司、谭本仁共同返还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该院对此予以支持。关于蓬安公司主张的所欠款项的利息损失，结合所欠款项的数额、工程交付时间、欠付的时间等所导致的蓬安公司的实际损失来看，蓬安公司要求珠江公司与谭本仁于2015年5月21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利率支付利息损失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故该院对此予以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条、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广东珠江工程总承包有限公司、谭本仁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给付四川省蓬安县建筑劳务有限责任公司工程欠款9311806元；二、广东珠江工程总承包有限公司、谭本仁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返还四川省蓬安县建筑劳务有限责任公司工程履约保证金300万元；三、广东珠江工程总承包有限公司、谭本仁赔偿四川省蓬安县建筑劳务有限责任公司自2015年5月21日始至实际付清本金之日止的利息损失，以12311806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于第一项、第二项判决执行完毕之日起三日内执行清。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期间，各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中的《备案合同》、《联营合同》、《劳务分包合同》施工范围一致，蓬安公司表示《备案合同》仅作备案使用，珠江公司亦表示与蓬安公司无直接协商或事实上的履行合同的行为，谭本仁也表示该合同仅作备案使用，故根据各方陈述，《备案合同》并非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
就本案中各方的法律关系，珠江公司与谭本仁签订《联营合同》，联营是指企业法人之间或者企业法人与事业单位法人之间通过协议或者章程而进行经济联合的组织形式，当事人以此达成的协议成为联营合同，本案中的《联营合同》从其签订主体以及合同内容看均不符合联营的基本特征，故该合同虽名为《联营合同》，但珠江公司、谭本仁之间并非联营合同关系。现珠江公司承包了涉诉工程，此后珠江公司与无建设施工资质的谭本仁签订了《联营合同》，根据《联营合同》的具体内容及实际施工情况，珠江公司实为将涉诉工程非法转包给谭本仁，违反了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该《联营合同》应属无效。谭本仁就涉诉工程与蓬安公司签订《劳务分包合同》，该《劳务分包合同》亦属无效。
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的规定，现涉诉工程已经完工，谭本仁已于2015年4月1日签署了结算审批表确认结算金额，并于当日签署了保证金退还申请单，故应当按照结算审批表确认的结算金额给付工程款及退还保证金，故本院对珠江公司有关“依据该结算文件认定工程款金额不合理”的上诉理由不予采纳。一审法院以未付款为基数计算利息并无不当，故本院对珠江公司有关“工程款和保证金应当分别计息”的上诉理由不予采纳。在合同均无效的情形下，结合现有证据不能证明珠江公司、谭本仁已完成结算的情形，以及珠江公司、谭本仁双方对保证金由谁收取有争议的情形，珠江公司作为违法转包人，应就其违法转包所导致的后果承担连带给付责任，一审法院根据蓬安公司的诉讼请求，判决珠江公司、谭本仁返还工程款、保证金及利息并无不当。
关于珠江公司主张的本案应属一事不在理的问题，本院认为前诉中蓬安公司是以珠江公司为被告要求珠江公司给付工程款及退还保证金，该案经生效裁定认为蓬安公司主张蓬安公司与珠江公司之间存在承发包关系缺乏必要的事实、理由，需以先行确认《劳务分包合同》、《联营合同》效力为前提为由裁定驳回起诉，本案与前诉当事人不同，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即诉讼标的不同，诉讼请求亦不相同，故本案不构成重复起诉，本院对珠江公司的该项上诉理由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珠江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维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5671元，由广东珠江工程总承包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春香
审 判 员 张 慧
审 判 员 贾 旭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三日
法官助理 张思齐
法官助理 黄晓宇
书 记 员 司 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