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榕民终字第2035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福州速而达汽车运输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州市晋安区福兴大道32号1号楼一层，组织机构代码78450560-4。
法定代表人刘文荣。
委托代理人郭剑，福建国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福建省榕城分公司，住所地福州市鼓楼区五四路233号，组织机构代码66282972-3。
负责人黄忠新。
委托代理人郭进之。
一审被告庞商平，男，汉族，1963年1月21日出生，住福州市台江区。
一审被告福建兴顺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州市鼓山镇鼓四村前横路232号，组织机构代码26057118-4。
法定代表人吴维洁。
委托代理人张正国。
上诉人福州速而达汽车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速而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福建省榕城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榕城分公司”）、庞商平、福建兴顺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顺公司”）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福州市晋安区人民法院（2013）晋民初字第208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适用第二审程序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原告人保榕城分公司请求，1、判令庞商平、速而达公司、兴顺公司共同偿还原告所垫付的交强险赔款240000元及厦民提字第16、17、18、19号判决的诉讼费3650元，并承担自垫付之日起至偿还之日止的延迟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利率计算）；2、诉讼费由庞商平、速而达公司、兴顺公司承担。
一审判决认定，2009年4月26日，谭晓东驾驶闽A×××××重型半挂牵引车拖带闽A×××××挂车在厦门市集美区国道324线277KM＋650M顶许村路段与黄晋生驾驶的闽D×××××号轿车发生碰撞，造成闽D×××××车上驾驶员黄晋生、乘客叶小明、叶清江、叶国强当场死亡，乘客叶海浪经送医院抢救无效死亡、乘客湛承雯受伤，两车、路边民房受损的交通事故。本事故经厦门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集美大队认定“谭晓东持有与驾驶不相符的汽车类驾驶证”与黄晋生共负事故的同等责任。2013年4月16日，人保榕城分公司根据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厦民提字第16、17、18、19号四份民事判决书，在所承保的闽A×××××、闽A×××××挂车俩份交强险范围内分别向受害者叶小明家属叶金鱼、受害者叶清江家属叶文财、受害者叶海浪家属叶腾、受害者叶国强家属叶文信各支付赔偿款38192元、38192元、125424元、38192元，共计240000元。2013年5月30日，人保榕城分公司根据四份民事判决书向集美区人民法院灌口法庭缴纳一审诉讼费共3650元。
闽A×××××及闽A×××××挂车登记车主为兴顺公司，实际车主为庞商平，挂靠于兴顺公司，并向该公司缴纳管理费，该车一直由速而达公司实际管理使用，并以该公司名义向人保榕城分公司投保。谭晓东系履行职务行为时发生事故。
另查，《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单》的“重要提示”一栏中注明：1、请详细阅读保险条款，特别是责任免除和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第九条约定：被保险机动车在本条（一）至（四）之一的情形下发生交通事故，造成受害人受伤需要抢救的，保险人在接到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的书面通知和医疗机构出具的抢救费用清单后，按照国务院卫生主管部门组织制定的交通事故人员创伤临床诊疗指南和国家基本医疗保险标准进行核实。对于符合规定的抢救费用，保险人在医疗费用赔偿限额内垫付，被保险人在交通事故中无责任的，保险人在无责任医疗费用赔偿限额内垫付。对于其他损失和费用，保险人不负责垫付和赔偿。（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的；……对于垫付的抢救费用，保险人有权向致害人追偿。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是因保险合同约定的除外责任引发的请求偿还赔偿金纠纷，人保榕城分公司行使的不是保险代位求偿权，是基于双方保险合同关系请求合同相对方承担责任。在本案中，《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款》第九条明确约定，在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的情形时，保险公司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垫付抢救费用，并有权向致害人追偿。本案驾驶员谭晓东持有与驾驶不相符的汽车类驾驶证驾车，属未取得驾驶资格驾驶机动车行为。现人保榕城分公司依照法院生效的法律文书，向受害人亲属支付了240000元机动车强制保险赔偿款，依据保险合同的约定其在赔偿金额范围内有权向赔偿义务人追偿。因谭晓东系履行职务行为时发生事故，其偿还赔偿款的责任应由肇事车辆实际车主庞商平及实际使用管理人速而达公司承担，兴顺公司作为该肇事车辆的挂靠单位，并收取挂靠费用，应承担连带偿还责任。
庞商平、速而达公司辩称人保榕城分公司未履行交强险免责条款的提示和告知义务，免责条款没有法律效力。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九条规定驾驶人应当按照驾驶证载明的准驾车型驾驶机动车，因此，未取得驾驶资格驾驶机动车是我国法律所明确禁止的行为，对于保险条款中关于未取得驾驶资格驾驶机动车免责的免责条款，保险公司的明确说明义务应当适当减轻。人保榕城分公司出具的保险单上重要提示一栏已明确注明“请详细阅读保险条款，特别是责任免除和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因此，一审法院认定人保榕城分公司对未取得驾驶资格驾驶机动车免责的责任免除条款作了明确说明，该部分免责条款生效。故被告庞商平、速而达公司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关于利息的问题。因无合同明确约定，特别是保险公司在行使追偿权时时间上的不确定性，一审法院认为不宜主张。故人保榕城分公司要求庞商平、速而达公司、兴顺公司承担自垫付之日起至偿还之日止的延迟利息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诉讼费的问题。因交通事故赔偿案件中人保榕城分公司未自觉垫付交强险赔偿款，该案中其应当承担相应诉讼费，该部分费用是因人保榕城分公司自身原因引起的，故人保榕城分公司要求庞商平、速而达公司、兴顺公司偿还其已承担的诉讼费3650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判决：一、庞商平、速而达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偿还人保榕城分公司赔偿款240000元；二、兴顺公司对庞商平、速而达公司应偿还的赔偿款承担连带责任；三、驳回人保榕城分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505.5元（已减半收取），由人保榕城分公司负担55.5元，由庞商平、速而达公司共同负担2450元（该款已由人保榕城分公司预交，待庞商平、速而达公司还款时一并付还）；兴顺公司对庞商平、速而达公司所负担诉讼费用承担连带责任。
上诉人速而达公司上诉称：一、被上诉人并未在上诉人投保时对未取得驾驶资格驾驶机动车免责的责任免除条款主动对上诉人进行提示和明确说明，故该保险条款并未生效，一审认定事实错误。二、即使交强险免责条款生效，一审法院未追加实际侵权人谭晓东为被告并判决被上诉人应向侵权人谭晓东主张追偿权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三、即使被上诉人对作为实际管理人的上诉人和实际车主庞商平及挂靠单位兴顺公司有追偿权，但根据《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谭晓东驾驶准驾车型不符的车辆并非导致交通事故发生的原因，一审判决上诉人、庞商平、兴顺物流公司承担偿还赔偿款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上诉人速而达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人保榕城分公司辩称：一、对于交强险条款，答辩人已履行提示及明确说明义务。首先，交强险条款具有一定的法定性，其对保险人的明确说明义务应当较商业险轻；其次，交强险条款是直接印制在保单正本背面的，且在条款的责任免除文字上采用加黑和加粗的醒目的方式向投保人进行提示，另在保单上重要提示一栏也进行了提示，答辩人已尽提示义务；再者，驾驶员谭晓东的准驾不符行为明显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十九条之规定，根据保险法司法解释相关规定，将法律禁止性规定情形作为保险免责条款，保险人只需尽到提示义务即可，无需进行明确说明；最后，上诉人投保时已在投保单上盖章，答辩人已履行明确说明义务。二、生效判决已认定谭晓东系履行职务行为时发生事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四条规定，谭晓东的侵权责任应当由其用人单位即庞商平及速而达公司承担，兴顺公司作为挂靠单位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谭晓东虽为直接侵权人但本人无需承担侵权责任。三、交强险条款、交强险条例中均未规定准驾不符与事故应当具有明确因果关系，即使本案《交通事故认定书》中载明“谭晓东持有与驾驶资格不相符的汽车类驾驶证，该行为与事故发生没有直接因果关系”，但并未排除驾驶人无相应驾驶资格情形与事故存在间接因果关系。机动车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不得上路行驶的，故其未取得驾驶资格的行为与事故发生自然存在因果关系。
一审被告庞商平、兴顺公司均认可上诉人上诉意见。
当事人在一审程序中提交的证据均已随一审案卷移送至本院。被上诉人人保榕城分公司二审中向本院提交《投保单》，因其并不影响本案追偿权的认定，故与本案不具关联性，本院不予采纳。
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确认一审认定事实正确。
本院认为：
一、关于速而达公司、兴顺公司、庞商平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问题。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国务院《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二第一款“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保险公司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垫付抢救费用，并有权向致害人追偿：（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醉酒的……”，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有下列情形之一导致第三人人身损害，当事人请求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未取得相应驾驶资格的；……保险公司在赔偿范围内向侵权人主张追偿权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相应驾驶资格而引发交通事故导致第三人人身损害，保险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对第三人负有赔偿义务，但其有权在承担责任后向侵权人追偿。上述规定，旨在保护交通事故中受害第三人能够得到交强险的保障，并通过赋予保险公司向侵权人行使追偿权以遏制严重违法驾驶行为发生，既保障了第三人人身权益，又避免了存在严重过错的被保险人转嫁责任，符合公共利益。因此，保险公司基于上述规定取得的追偿权系法定追偿权，交强险条款虽亦对保险公司的追偿权事项作出约定，但并不改变追偿权之法定性。故本案纠纷性质为追偿权纠纷。一审将本案确定为合同纠纷，定性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因本案并非保险合同纠纷，保险公司是否对投保人就保险免责条款尽到提示及明确说明义务，并非本案争点，亦不影响保险公司行使法定追偿权。故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相关诉辩意见，本院均不予采纳。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所列之“驾驶人未取得驾驶资格或者未取得相应驾驶资格、醉酒、服用国家管制的精神药品或者麻醉药品后驾驶机动车、故意制造交通事故”等驾驶人的危险驾驶行为，均系法律、行政法规明令禁止之严重违法行为，保险公司根据该解释规定所行使的追偿权并不以驾驶人的危险驾驶行为与事故存在直接因果关系为适用前提，否则将令违法驾驶人心存侥幸、诱发道德风险，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并且，该解释亦系对《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以及国务院《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二规定所作解释，尤其是《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二条并未规定危险驾驶行为与事故发生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仅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保险公司即可行使追偿权，故从体系解释角度，保险人行使追偿权亦不以驾驶人危险驾驶行为与事故存在因果关系为适用前提。上诉人速而达公司以《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驾驶人谭晓东持有与驾驶不相符的汽车类驾驶证，该行为与事故发生没有直接因果关系”为由，主张其不应承担责任，于法无据，本院不予采纳。
驾驶员谭晓东驾驶准驾车型不符的车辆发生事故，故保险人人保榕城分公司在向受害第三人赔偿后，有权向侵权人追偿。因生效判决已认定驾驶人谭晓东系履行职务行为，故其行为应由用人单位即速而达公司承担。庞商平系被保险车辆的实际车主，将车辆挂靠兴顺公司，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关于“以挂靠形式从事道路运输经营活动的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属于该机动车一方责任，当事人请求由挂靠人和被挂靠人承担连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庞商平与兴顺公司亦应承担侵权责任。因此，速而达公司、庞商平、兴顺公司均系侵权人，人保榕城分公司在向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后，有权向速而达公司、庞商平、兴顺公司追偿。上诉人速而达公司关于谭晓东亦应作为侵权人承担责任的上诉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二、关于赔偿范围问题。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二款关于“保险公司在赔偿范围内向侵权人主张追偿权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因人保榕城分公司根据生效判决向受害第三人赔偿240000元，其有权在赔偿的240000元范围内向侵权人追偿。虽然《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谭晓东与黄晋升负事故同等责任，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关于“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不足的部分，按照下列规定承担赔偿责任：（一）机动车之间发生交通事故的，由有过错的一方承担赔偿责任；双方都有过错的，按照各自过错的比例分担责任；（二）……”的规定，《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的责任比例，系受害第三人在获得交强险赔偿仍不能足额赔偿其损失的，对于不足部分，机动车责任方按过错责任比例承担不足部分的赔偿责任。该责任比例，不能作为认定保险人行使追偿权时侵权人应承担的责任比例。
综上，本案系法定的追偿权纠纷，因发生交通事故时被保险车辆的驾驶人未取得相应驾驶资格驾驶，保险人人保榕城分公司依法向受害第三人承担交强险赔偿责任后，有权向被保险机动车一方的侵权人行使追偿权。速而达公司作为车辆使用人、庞商平与兴顺公司作为车辆挂靠人与被挂靠人，均应依法向人保榕城分公司承担责任。人保榕城分公司有权在其赔偿的240000元范围内行使追偿权。故，上诉人速而达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应予驳回。依照《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条例》第二十二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5011元，由上诉人速而达公司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执行一审法院的决定。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光卓
代理审判员 王燕燕
代理审判员 段若诗
二〇一四年十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卓垚磊
（2014）榕民终字第2035号共1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