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菏民三终字第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某）：鲍某甲。
委托代理人：刘世学，山东荣清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某、反诉被告）：吴某甲。
委托代理人：许守娟，山东君诚仁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鲍某甲因与被上诉人吴某甲婚约财产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单县人民法院（2014）单民重字第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2月2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2月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鲍某甲及其委托代理人刘世学，被上诉人吴某甲及其委托代理人许守娟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吴某甲在原审中诉称：原、被告经人介绍相识，2013年农历正月17日按农村风俗进行定亲，次日原某去北京打工。半月后原某将被告接到北京。因与被告接触时间较短，没有感情基础，经常生气吵架，原某对被告产生厌恶心理，无法继续保持恋爱关系。请求判令被告返还彩礼33000元，白金钻戒一枚（价值4500元），步步高手机一部（价值2500元），为被告考驾照代缴学费4100元，礼品折价9000元，商量结婚日期时花费5000元，共计折款59100元。
鲍某甲在原审中辩称：1.原某所述不是事实，见面当天原某并没有给被告彩礼33000元；2.被告没有收到原某所述的白金钻戒、步步高手机等物品，原某也没有替被告交过学驾照费用；3.原、被告婚约关系解除的原因是原某与其他女人保持关系，致使双方感情恶化；4.被告对在婚约关系期间怀孕后流产造成的损失向原某提起反诉，请求原某支付流产手术费1500元、房屋租赁费5000元、营养费2000元、精神抚慰金10000元，并返还反诉原某给反诉被告家庭礼品的花费500元，反诉原某父母给付反诉被告学驾照报名费6000元，以上共计25000元。
针对鲍某甲的反诉请求，吴某甲在原审中辩称：1.反诉原某与反诉被告同居生活是反诉原某自愿行为，对于二人自愿行为产生怀孕的结果，反诉被告并没有过错，反诉原某不存在精神损害的问题，其要求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2.反诉原某要求反诉被告支付流产手术费、房屋租赁费及营养费，由于反诉原某自己选择流产，并且是反诉原某自愿选择同居生活，故反诉被告不应当承担以上费用；3.考驾照6000元的事实不存在，反诉原某在北京学驾照的费用是反诉被告交纳，反诉被告在本诉中已提出要求反诉原某返还的诉求，综上，反诉原某反诉请求不能够成立。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原、被告于2013年2月19日经媒人白某介绍认识并建立恋爱关系，同年2月26日按农村风俗在被告鲍某甲家举行见面仪式。原某称在见面时给予被告彩礼43000元，千足金项坠一枚，后又给予白金钻戒一枚、步步高手机一部。对此被告予以否认。但双方认可在见面吃饭时被告父母分别给予原某改口费各5000元。2013年4月初，原某接被告去北京并开始同居生活，同居生活期间，被告鲍某甲怀孕，后因故双方产生矛盾，原某提出终止恋爱关系（解除婚约）。2013年9月30日，被告鲍某甲在单县某医院做流产手术，10月2日出院，其流产住院期间共花费929.24元（住院治疗费、检查费、接生费）。2013年10月10日原某吴某甲起诉来院，请求返还彩礼及其他费用59100元。同年10月28日被告鲍某甲提起反诉，要求被反诉人支付反诉人流产手术费、房屋租赁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等费用25000元。
吴某甲为支持其诉讼主张，提交下列证据：1.2013年2月25日老凤祥银楼单县分号购买钻戒发票一份（金额4550元）；2.2013年6月13日北京中复电讯设备有限责任公司购买步步高手机发票一份（金额2498元）；3.2013年5月27日北京菜市口百货股份有限公司购买千足金项坠凭证一份（金额436.6元，项坠原价1166元，用一旧首饰抵价729.4元，补现金436.6元）；4.2013年4月9日北京平鹤汽车驾驶培训学校收据一份（金额4100元）；5.2013年2月24日原某父亲吴某甲在单县工商银行取款10万元凭证一份；同时申请证人吴某乙、魏某出庭作证。二证人证实：原某去被告家前，在魏某门市包好43000元现金，（共四捆，另3000元零钱），到被告家原、被告谈话时，看见原某提着进屋，出来时没有了。以上证据证明目的：一是取款10万元用于原、被告见面给付彩礼及购买相关礼品；二是实际购买了钻戒、手机、项坠并交于被告；三是为被告学驾照实际交学费4100元。
鲍某甲经质证认为：对上述购物发票、凭证的真实性无异议，对其关联性提出异议，购物发票、凭证不能证明原某为被告购买并实际送给被告，驾照培训费是被告交纳，收据交款人处签名已充分证明。其父吴某甲取款10万元不能证明该款用于原某支付被告彩礼，对二证人证言真实性均提出异议，1.正月十七日原某带的是6000元的礼品，未支付被告红包中的43000元；2.两证人证言具有串供的嫌疑；3.两证人与原某有明显的利害关系，其证言不能单独作为定案依据；4.两位证人证言的关键性陈述存在明显的矛盾，因此其证言不具有真实性。5.证人魏某在庭审中回答代理人的询问时存在矛盾之处。综上，原某上述证据的证明目的不能成立。
鲍某甲为反驳吴某甲的主张，提交了证人鲍某乙、陈某证言各一份，白某、崔某某的通话记录，证明原、被告在正月十七日只是小见面，当天原某未支付被告彩礼43000元。同时为支持其反诉请求原审中提交了下列证据：1.在单县某医院住院病历及花费单据；2.单县某医院B超检查报告单一份；3.定额发票19张；4.租房协议书一份。以上证据证明反诉原某因流产所支出的费用。
吴某甲经质证认为：1.证人鲍某乙、陈某的证言不具有真实性；2.证人应当出庭作证，接受双方当事人质询，不出庭作证的证人证言不能作为证据使用；3.两位证人与被告系亲属存在利害关系，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4.两位证人证言均是推测性的语言，根据举证规则的要求，证人证言不能具有推测性，电话录音不能证明原某没有给付被告礼金，该录音是在原某起诉后录制的，显然录音方是在引导对方说出不符合客观事实的情况。因此，该两份证言及电话录音不能作为有效证据使用。对病历及花费单据、检查报告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怀孕、流产是反诉人自愿行为，与被反诉人无关，以上产生的费用被反诉人不应当承担，对租赁费、营养费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均有异议，一是通过现有证据不能证明这组发票的必要性，以及是否用于营养费用的支出，发票未列出具体消费的什么项目，租房协议书缺乏房东身份证明、产权证书、及房东应到庭作证，只有这些证据相印证后，才能证实所租房屋是否真实存在，租赁关系是否真正发生。
原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是：1.原某是否给予被告彩礼43000元、戒指一枚、千足项坠一枚、手机一部及为考驾照支付4100元。2.反诉原某要求反诉被告支付手术费、房租费、精神损失费及返还培训费6000元及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关于焦点一。
（一）关于是否给予彩礼及数额的认定问题。原某诉称在见面当日单独谈话时交予被告彩礼43000元，并申请证人吴某乙、魏某出庭作证，同时提交其父在见面前为见面而取10万元现金。被告对此予以否认，并申请证人白某、鲍某乙、陈某出庭作证，同时提交两份电话录音。双方的证人证言均相互抵触，不能判断一方证人证言的证明力明显大于另一方证人证言的证明力，且各方提供的证人与己方均有亲属上的利害关系。因此，对双方的证人证言均不予采信。但能够认定的是在当日见面吃饭时，被告父母各给原某一个装有5000元钱的红包作为改口费，且双方均予认可。若原某没有给予被告彩礼，被告父母反给原某10000元改口费，这种行为既有悖生活常理，更不符合农村订立婚约时的风俗习惯。由此认定原某给予了被告彩礼。至于彩礼的数额，根据本县的情况，各区域、各乡镇均不尽相同，少则万元左右，多则几万元。就本案的彩礼数额，媒人白某在原审出庭作证时已明确作出回答，当审判员问到，现在就你了解的案件情况详细陈述：媒人白某答“我是原被、告的介绍人，男方拿了43000元，女方回了10000元，是女方父母在酒桌上原某改口时给原某的改口费”。媒人是婚约双方的介绍人，对双方的情况较为了解，通常情况下男方拿多少彩礼、带多少礼品、回多少？都是由媒人与男、女双方协调。就本案而言，证人白某是原、被告的介绍人，其证言能反映原某所带彩礼数额的真实情况。虽然在原审时陈述43000是否给予被告没有看见，但不影响对原某当日所带彩礼数额的认定。且原审时原、被告对该证人证言均未提出异议，由此认定原某给予了被告彩礼43000元。因被告父母已给予原某10000元，可视为回彩礼10000元。该10000元应从43000元中扣除。被告实际收受原某彩礼33000元。
（二）关于是否应予返还及返还数额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规定：“当事人请求返还按照习俗给付彩礼的，如果查明属于以下情形，人民法院应当予以支持：（一）双方未办理结婚登记手续的……”。原、被告虽然按农村习俗进行了见面仪式并给予彩礼，该彩礼的给予是基于缔结婚姻关系为基础，一旦一方提出解除婚约关系，致婚姻缔结不成，收受彩礼的一方应予返还。原、被告未办理结婚登记即同居生活，其行为是双方自愿，法律并不干预，但同居不是不返还的法定理由。现原某请求被告返还彩礼，符合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原某请求被告返还彩礼于法有据，予以支持。但考虑到被告在同居期间已怀孕，并已做了流产手术。同居、怀孕、流产势必给被告个人名誉和身心健康带来较大影响，从照顾女方利益出发，酌定在被告收受33000元彩礼的基础上，返还30％，即返还9900元。
（三）关于对被告是否收受原某白金钻戒、步步高手机、千足金项坠、培训费的认定问题。原某请求被告返还钻戒、项坠、步步高手机、汽车驾驶培训费，并提供了相应的发票及收据。原某所提交的证据仅证明购买了这些物品，是否给予了被告不能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而只有本人陈述且被告不予认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六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的主张，只有本人陈述而不能提出其他相关证据的，其主张不予支持。但对方当事人认可的除外”。依据上述规定，原某的该项请求因不能举证证明实际给予了被告，故不予支持。
关于焦点二。
反诉原某鲍某甲因流产于2013年9月30日入住单县某医院做流产手术。花费医疗费929.24元（住院治疗费、检查费、接生费），复查费210元。该费用的支出，属做流产手术所必须，应由双方承担。对于营养费及租房费问题。被告做流产手术后，对身体健康会产生一定影响，确需营养补助。但其提供的发票没有所购营养品名称、数量及单价且花费数额过高，以1000元为宜。反诉原某流产手术后是否非要租房居住，租房并非所必须，且租房协议内容前后矛盾，即没有所租房屋的具体位置、又缺少出租人信息。无法对其真实性进行核查，因此对其该项请求不予支持。另关于精神损害赔偿及培训费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规定：“侵害他人人身权益，造成他人严重精神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根据该法条规定，侵害他人人身权益是请求精神损害赔偿的前提，造成“严重精神损害”才是构成损害赔偿的法定条件。本案中，反诉原、被告同居怀孕后，反诉人住院流产，即不属人身权益受到不法侵害，也无证据证明流产给反诉人造成了严重精神损害的后果，故反诉原某要求反诉被告给付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于法无据，不予支持。反诉原某请求返还其父母给予反诉被告的6000元驾照培训费，因与本案不属同一法律关系，可另行主张权利。
以上反诉原某为做流产手术共计花费2139.24元。因反诉原某怀孕、流产是双方行为，故所产生的费用应由双方平均分担，即各承担1069.62元（2139.24÷2）。
综上，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中华人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六条、《中华人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四条之规定，经原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如下：一、被告鲍某甲返还原某吴某甲彩礼款9900元；二、反诉被告吴某甲支付反诉原某鲍某甲因流产所花费用1069.62元；以上一、二项折抵后，被告鲍某甲应返还原某吴某甲彩礼款8830.38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三、驳回原某吴某甲的其他诉讼请求；四、驳回反诉原某鲍某甲的其他反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278元，原某吴某甲负担1228元，被告鲍某甲负担50元（原某已垫付）。反诉费425元，反诉原某鲍某甲负担375元，反诉被告吴某甲负担50元（反诉原某已垫付）。
上诉人鲍某甲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一）原审法院在认定是否给付彩礼这一事实时，没有任何证据予以证明，仅依据生活常理、风俗习惯进行推理认定，属于认定事实错误。订婚虽有男方支付女方彩礼的风俗，但风俗不应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上诉人的父母之所以给付被上诉人改口费，是因为上诉人的父亲与被上诉人的伯父是朋友，且被上诉人突然改口，便给被上诉人共1万元改口钱，并非返还彩礼。在被上诉人未举证证明给付彩礼的情况下，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原审法院应当驳回被上诉人要求返还彩礼的诉讼请求。（二）被上诉人对于婚约的解除存在过错，正是婚约的解除才使上诉人不得不进行流产，故对于上诉人的流产，被上诉人存在明显过错。此外，上诉人作为未婚女性，同居、怀孕、流产对其个人名誉和身心健康造成严重的伤害，原审法院对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支付精神损害赔偿1万元的请求不予支持，存在明显错误。（三）上诉人已实际花费房屋租赁费5000元，且该费用的发生与上诉人流产具有因果关系，原审法院未予认定错误。（四）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因流产造成的营养费为1000元明显过低，且上诉人已提供购买营养品发票予以证明。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审判决，改判：1.驳回被上诉人要求返还彩礼的诉讼请求；2.判令被上诉人支付上诉人精神损害赔偿1万元、房屋租赁费5000元、营养费2000元。
被上诉人吴某甲答辩称：1.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原审法院依据日常生活经验、风俗习惯，判断证据效力证明案件事实，在这种情况下作出的判决事实清楚，判决正确。2.上诉人称给付被上诉人一万元改口费的理由是碍于情面不符合常理，上诉人父母不可能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提前每人准备好五千元改口费。3.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同居行为系自愿，流产手术是上诉人自行决定的结果，上诉人没有证据证明被上诉人具有过错。其要求精神损害赔偿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4.上诉人主张5000元租赁费用，在原审中没有提供房产证明，房屋所有人未出庭作证，不能证实存在租赁费用。5.营养费的支持需要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结论，根据医嘱和合理花费的正规票据为依据，而上诉人举证予以证实，原审法院认定一千元营养费本意是照顾上诉人，所以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综上，请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有两个争议焦点，一是上诉人是否收受被上诉人彩礼款33000元，原审判决上诉人返还9900元是否恰当；二是被上诉人应否支付上诉人精神损害赔偿款1万元、租房费用5000元、营养费2000元。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在传统习俗中订婚男女双方一般会在相对独立的空间交接彩礼，故司法实践中此类案件鲜有直接见证彩礼交接的证人，本案中，媒人虽表示未看到被上诉人交付上诉人彩礼，但从媒人白某的证言可以看出，被上诉人有给付彩礼的意思表示，且被上诉人提交的取款凭证显示被上诉人之父取款10万元，该款项的取款时间与被上诉人主张的彩礼给付时间接近，且被上诉人主张的彩礼给付数额与媒人白某所述亦相互印证，结合证人证言及风俗习惯，原审判决认定减去返还的改口费1万元后上诉人共收受被上诉人彩礼款33000元并无不当。考虑女方在同居期间怀孕的事实，原审判决从照顾女方利益出发，酌定返还比例为30%，亦符合公平原则，本院依法予以维持。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支付精神损害赔偿款1万元，但上诉人并未提供证据证实被上诉人有侵害其人身权益并造成严重精神损害的事实，且同居系双方自愿行为，由同居产生的怀孕、流产应由双方共同承担，对于流产所产生的费用原审判决已判令双方共同承担，故对上诉人的该项主张本院依法不予支持。关于房屋租赁费5000元，上诉人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实房屋租赁费用的真实存在，房屋租赁费并非流产所必须产生，且被上诉人对该笔费用不予认可，故对上诉人的该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关于营养费，在缺少物品名称、数量及单价的情况下，本院无法确认上诉人在原审中提供的发票与本案的关联性，结合上诉人所作手术类型及住院时间，原审判决酌定营养费1000元，并无不当。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78元，由上诉人鲍某甲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苏兆胜
代理审判员 潘宜英
代理审判员 王华栋
二〇一五年三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张艳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