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松原市中级人民法院
刑 事 裁 定 书
（2014）松刑再终字第1号
抗诉机关吉林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原审被告人）刘杰，男，1964年3月4日生，汉族，吉林省前郭县人，初中文化，农民，住前郭县海勃日戈镇十家户村十家户屯，因敲诈勒索财物，于2005年4月21日被前郭县安局行政拘留15日。因涉嫌犯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于2005年6月14日被刑事拘留，同年6月28日被逮捕，同年12月29日，刘杰被前郭县人民法院判决无罪，同年12月30日被释放。2006年9月29日被逮捕，同年9月29日，刘杰被前郭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现已经刑满释放。
辩护人熊伟，吉林群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公诉机关前郭县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刘杰犯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一案，前郭县人民法院于2005年12月30日作出（2005）前刑初字第303号刑事判决，宣告被告人刘杰无罪。前郭县人民检察院于2006年1月5日作出前检刑抗（2006）第1号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于2006年4月6日作出（2006）松刑终字第32号刑事裁定，发回重审。前郭县人民法院于2006年6月29日作出（2006）前刑初字第145号刑事判决，判处被告人刘杰有期徒刑三年。被告人刘杰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07年1月18日作出（2006）松刑终字第155号刑事裁定，维持原判。被告人刘杰不服，向吉林省人民检察院申请抗诉，吉林省人民检察院于2013年3月1日作出吉检控申抗字（2013）1号刑事抗诉书。2013年12月18日，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吉刑监字第157号再审决定书，指令本院再审。本院受理后，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2月17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松原市人民检察院检察员徐桂华、陶立志出庭履行职务，申诉人刘杰及辩护人熊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公诉机关前郭县人民检察院指控，2005年6月2日至6月14日期间，被告人刘杰多次鼓动、组织深井子镇十家户村十家户屯农民阻止松原市华都石油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都公司）在该村北部钻井施工。使华都石油开发有限公司正常工作受到干扰和破坏，造成直接经济损失178140元，间接损失681421元。认为应以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追究被告人刘杰刑事责任。
被告人刘杰辩护称，华都公司施工占用耕地没有合法手续，阻止其施工是维持农民的利益，不构成犯罪。
辩护人的辩护意见是，被告人刘杰阻止华都公司施工是为了维护本人及村民的利益，主观上没有犯罪故意，客观上没有起到鼓动和组织作用，且华都公司属非法占地，侵犯了农民的合法权益，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刘杰犯罪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应宣告被告人刘杰无罪。
一审法院初审查明，2005年1月3日，华都公司与吉林油田签订合作开发油田合同，开发区域为孤33区块，开发期限二年。同年3月25日，华都公司与孤33区块内的前郭县海勃日戈镇十家户村委会签订临时占地补偿协议，并将占地补偿款汇入海勃日戈镇经营站帐户。由十家户村委会通知被占地户农民领取，其中大部分农民领取了补偿款，少部分农民未领取。5月20日，华都公司向前郭县国土资源局申请临时占用十家户村耕地，前郭县国土资源局批准。随后华都公司开始钻井施工。2005年6月2日至6月14日间，十家户屯社主任即被告人刘杰多次召集、组织并带领本屯农民采取堵截施工车辆的方法阻止华都公司打井施工，致使华都公司钻井生产活动受到干扰和破坏，造成直接经济损失178140元。
一审法院初审认为，华都公司在占用耕地施工打井之前，没有与村民协商达成赔偿协议，没有征得占地户的同意，被告人刘杰在村民的要求下，带领村民阻止华都公司施工打井，亦是为了维护村民的自身利益不受侵害，其行为虽有不当，但不应以犯罪论处。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刘杰有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持，所指控的罪名不能成立，不予支持。辩护人认为，前郭县土地局对农用地转为建设用地没有审批权，华都公司在没有合法手续的情况下非法占用耕地的行为，侵犯了十家户村民的合法权益，对辩护人的辩护意见予以支持。认为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刘杰犯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证据不足。遂作出（2005）前刑初字第303号刑事判决：被告人刘杰无罪。
前郭县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前郭县国土资源局为华都公司办理的临时土地审批手续是合法的，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
二审认为，应当查清前郭县国土资源局为华都公司办理的临时土地审批手续是否合法。遂作出（2006）松刑终字第32号刑事裁定：一、撤销前郭县人民法院（2005）前刑初字第303号刑事判决；二、发回前郭县人民法院重新审判。
一审法院重审查明，2005年1月3日，华都公司与吉林油田签订合作开发油田合同，开发区域为孤33区块，开发期限二年。同年3月25日，华都公司与孤33区块内的前郭县海勃日戈镇十家户村委会签订临时占地补偿协议，并将占地补偿款汇入海勃日戈镇经营站帐户，由十家户村委会通知被占地户农民领取，其中大部分农民领取了补偿款，少部分农民未领取。5月20日，华都公司向前郭县国土资源局申请临时占用十家户村耕地，前郭县国土资源局批准了临时占地。随后华都公司开始钻井施工。2005年6月2日至6月14日间，十家户屯社主任即被告人刘杰多次召集、组织并带领本屯农民采取堵截施工车辆的方法阻止华都公司打井施工，致使华都公司钻井生产活动受到干扰和破坏，造成直接经济损失178140元。公安机关于2005年6月14日将被告人刘杰刑事拘留。
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如下：
（一）被告人刘杰在公安机关供述：“2005年5月末时，刘影、刘某某、刘喜宝到我家说华都公司没通知就推苗了，而且还多给200元钱，意思是华都公司占地有问题。问我怎么办，我说我领你们跟他们说道说道。他们几个先去的，但华都公司没人管。第二天早上我往华都公司打电话，告诉他们把事整明白再进地施工。华都公司让等着。6月2日早上，我在家听群众说华都公司的施工车已经进地了。我就用我家的大喇叭往屯里喊：华都公司的车进咱们地了，大伙去看看，把事整明白，要不不让他们施工。每户出一个人，都是大伙的事，咱们得给子孙后代造点福，得按规定给咱们钱。我按同样的内容又喊了几遍。下午我就去施工现场，屯里的村民听见大喇叭的喊声后去了不少人，能有20来人。到那后我领着大伙不让华都公司的车进地，持续约两个多小时，我们就回去了。后来几次去堵车都不是用大喇叭喊的，都是华都公司去车时大伙互相通知的，我知道后也去了，去了也就是给他们带个头，每次都没有让他们的车进地施工，都堵了半天才走。主要是我带的头，在堵车现场主要就是听我的”。“我们总共去了四次，6月2日、3日、4日、14日。每次去的人不等，少时10多个人，多时70来人。每次都是在打井前，群众看见打井车去现场了，大伙就召唤我，让我带头领着，我就领他们去了。没办法，我是我们屯社主任，大伙有啥事都找我。我也是为老百姓好”。在一审庭审时被告人刘杰亦作过同样供述。其供述反映出阻止华都公司钻井施工是其用广播鼓动和召集的，在阻止施工过程中其起到组织、带头作用。但被告人刘杰在本案发回重审后，庭审时推翻其在公安机关的供述、辩解其虽去过现场阻止施工，但没有起到组织，带头作用。
（二）证人修某某、王某某、吴某某证实，2005年6月2日至14日，十家户屯农民多次到华都公司钻井施工现场堵截施工车辆，阻止施工，是社主任刘杰用大喇叭召集和组织的。
（三）证人刘某某证实，华都公司打井占用了他和其他十户农民的耕地，他和刘影、刘喜宝认为华都公司给的补偿不合理，所以不同意华都公司占地，也没有领取补偿款。刘杰是社主任，所以他们都要求刘杰带领村民阻止华都公司打井。
（四）证人蒋某某、戴某某、唐某某、宋某甲、董某某、杨某某、宋某乙、单某某（均系华都公司及吉林油田钻井二公司员工）证实，华都公司在十家户屯钻井施工时遭到该屯农民的阻止，组织者是十家户屯的社主任刘杰。
（五）吉林油田与华都公司签订的合同书证明双方合作开发孤33区块开发其为二年的事实。
（六）华都公司与前郭县海勃日戈镇十家户村委会签订的临时占地补偿协议证明华都公司与当地村委会签订临时使用土地合同的事实。
（七）前郭县海勃日戈镇政府出具的证明证实华都公司已将占地补偿款划拔到经营站帐户，大部分农民已领取，少数农民认为补偿标准低，没有领取的事实。
（八）华都公司的临时用地申请报告证明该公司于2005年5月20日向前郭县土地资源局申请占用十家户村耕地的事实。
（九）前郭县国土资源局《临时用地申请审批表》证明批准华都公司在十家户村用地的事实。该局同时出具证明华都公司在十家户村钻井施工属临时用地。。
（十）华都公司及吉林石油集团公司第二钻井公司经营部，出具说明证明该公司因被阻止施工造成直接经济损失178140元。且吉林油田钻井公司出具的收款凭证证明该损失款已由华都公司赔偿，从而证明该损失的真实存在。
（十一）公安机关出具办案说明及破案经过证明被告人刘杰曾因敲诈勒索华都公司的柴油被治安拘留15日及抓获被告人刘杰的时间和经过。
上述事实，均系公安机关依法取得，证据来源合法，并经庭审举证质证，被告人刘杰虽有否认和辩解，但有本人的有效供述及证人证言证实，内容真实可靠，合议庭均予采信，可以作为定案依据。
一审法院重审认为，华都公司作为石油天然气行业，出于生产的需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五十七条，国土资源部（1999）国土资函219号《关于石油天燃气行业钻井及配套设施建设用地的复函》第二条以及松原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关于切实做好油田钻井及配套设施建设用地管理有关事宜的通知》（松政办发（2005）1号）的有关规定，向前郭县国土资源局提出临时用地申请，得到批准，又与被占用土地的村民委员会签订了临时使用土地合同，并支付了临时使用土地补偿费。其钻井施工的手续和行为是合法的。被告人刘杰多次鼓动，组织并带领众多农民阻止华都公司的正常钻井施工，致使该公司正常的生产活动无法进行，造成直接经济损失178140元，情节严重，其行为扰乱了企业的生产秩序，已构成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公诉机关的指控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罪名成立，予以支持。被告人刘杰在犯罪过程中起组织带头作用，应按首要分子追究其刑事责任。被告人刘杰的辩解及其辩护人的辩护意见不能成立，不予采纳。遂作出（2006）前刑初字第145号刑事判决：被告人刘杰犯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刑期自判决生效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06年9月29日起至2009年3月11日止。）
被告人刘杰上诉称，前郭县国土资源局审批行为违法，华都公司占地违法，不属于正常施工，不应受法律。其阻止非法占地的行为是维护集体利益的职务行为，不构成犯罪。请求改判无罪。
二审查明认定的基本事实与一审法院重审认定事实一致。
二审认为，关于刘杰及其辩护人辩护所提前郭县国土资源局审批行为违法，华都公司占地违法，不属于正常施工，不应受法律保护的意见，经查，《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五十七条规定，建设项目和地质勘查需要临时使用国有土地或者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由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土地行政主管部门批准。土地使用者应当根据土地权属，与有关土地行政主管部门或者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村民委员会签订临时使用土地合同，并按照合同的约定支付临时使用土地补偿费。此规定是对临时占用土地的特别规定，与相关的法律规定并不冲突。国土资源部《关于石油天然气行业钻井及配套设施建设用地的复函》和松原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关于切实做好油田钻井及配套设施建设用地管理有关事宜的通知》对石油和天然气行业钻井及配套设施建设用地临时占地的规定是对此土地管理法此条规定的具体贯彻和落实，与此条规定亦不存在冲突。华都公司向前郭县国土资源局提出临时用地申请并得到批准，又与被占用土地的村民委员会签订了临时占用土地合同并支付了临时占用土地补偿费，其钻井行为亦不是修建永久性建筑物，因所钻油井是否能成功还是未知数，这也是国土资源部对关于石油天然气行业钻井及配套设施建设用地作此答复的原因所在，所以华都公司钻井施工的程序和行为均合法，故对被告人刘杰及其辩护人的此点上诉辩护意见不予采纳。关于被告人刘杰及其辩护人所提被告人刘杰阻止非法占地的行为是维护集体利益的职务行为，不构成犯罪的辩护意见，因华都公司临时占地施工行为合法，所以其聚众阻止施工并非为了保护村民的合法利益，故其此点意见亦不予采纳。关于被告人刘杰认为原审判决所认定的给华都公司造成的损失不存在的意见，经查，对其行为给华都公司所造成的经济损失，华都公司及吉林石油集团公司第二钻井公司经营部的证明证实因被阻止施工造成经济损失178140元，且有吉林油田钻井公司出具的收款凭证证明此款已由华都公司赔偿给付，以上证据足以证明此损失的存在，故其此点上诉意见不予采纳。综上，原审判决认定被告人刘杰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犯罪的事实，已在开庭审理中由控辩双方举证、质证，经审查，证据确实充分，予以确认。原审判决定罪准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遂作出（2006）松刑终字第155号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吉林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2006）前刑初字第145号刑事判决及（2006）松刑终字第155号刑事裁定确有错误，理由如下：1、原判及裁定认定华都公司钻井施工手续合法的事实错误。首先，村委会无权单方处置农民财产性权益。签订临时占地补偿协议之前，村委会在没有取得被占地农民同意的情况下，亦未按照村委会组织法之规定召开村民代表大会表决，故该临时占地补偿协议不生效。不同意征地的农民对该协议无履行义务，要求华都公司停止施工并不违法。其次，华都公司施工手续不完备。根据《吉林省土地管理条例》第三十二条的规定，建设项目施工和地质勘察，需要临时使用土地的，耕地由省级人民政府土地行政主管部门批准。据此，前郭县国土资源局无权审批，在未报省土地部门审批的情况下，该用地手续无效。简言之，华都公司并未实际取得该土地的临时使用权，农民阻止施工的行为并不违法。2、原判及裁定认定刘杰构成犯罪适用法律错误。不能因为有聚众表象就直接认定刘杰构成犯罪，是否构罪要看这种行为是否符合犯罪的三大特征，以及是否符合本罪的犯罪构成。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主观方面是故意，客观上行为人往往企图通过这种扰乱活动，制造事端，以实现自己某种无理要求。首先，本罪是故意犯罪。刘杰的主观想法与本罪故意之要求不同，之所以带领被占地农民阻止施工，是为了维护农民合法权益不被继续侵害，而不是为了达到某种不合法的目的，故刘杰的行为不符合本罪主观方面的构成要件，其行为不具有非难可能性
本案经本院再审审理查明，2005年1月3日，华都公司与吉林油田合作开发孤33区块区域，同年3月25日，华都公司与孤33区块内的前郭县海勃日戈镇十家户村委会签订临时占地补偿协议，并将占地补偿款汇入海勃日戈镇经营站帐户。由十家户村委会通知被占地户农民领取，其中大部分农民领取了补偿款，少部分农民未领取。同年5月20日，华都公司向前郭县国土资源局申请临时占用十家户村耕地，前郭县国土资源局批准。同年6月2日至6月14日期间，被告人刘杰多次召集、组织并带领本屯农民采取堵截施工车辆的方法阻止华都公司打井施工，致使华都公司钻井生产活动受到干扰和破坏，造成直接经济损失178140元。
本院认为，申诉人刘杰在华都公司已取得用地审批的情况下，未采取正当途径主张诉求。在2005年6月2日至6月14日期间，多次召集、组织并带领本屯农民采取堵截施工车辆的方法阻止华都公司打井施工，致使华都公司钻井生产活动受到干扰和破坏，造成直接经济损失178140元，其行为构成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对于前郭县国土资源局审批行为是否合法问题，在华都公司支付了占地补偿费，与十家户村民委员会签订了临时使用土地合同的情况下，该审批行为符合《土地管理法》第五十七条及国土资源部1999国土资函《关于石油天然气行业钻井及配套设施建设用地的复函》的法律法规的规定，并且该审批行为仍然有效，至今未被有权机关依法予以变更或者撤销。故对申诉人刘杰的无罪辩解及其辩护人的无罪辩护意见不予采纳，对抗诉机关的抗诉理由不予支持。综上，本院二审裁判事实认定清楚，定罪准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应予维持。经本院2014年审判委员会第8次会议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一百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裁定如下：
维持本院（2006）松刑终字第155号刑事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郑长波
审判员 于 涛
审判员 刘慧敏
二〇一四年三月十八日
书记员 肖淑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