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甘民提字第15号
抗诉机关：甘肃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再审申请人）：陈金华，女，汉族，1961年1月22日出生，无业，住酒泉市。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再审被申请人）：范玉成，男，汉族，1970年1月20日出生，农民，住玉门市。
陈金华因与范玉成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酒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酒民二终字第177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甘肃省人民检察院于2015年1月6日作出甘检民监（2014）62000000141号民事抗诉书，向我院提出抗诉。我院于2015年3月26日作出（2015）甘民抗字第1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甘肃省人民省检察院依法指派检察员赵辉、高嘉树出庭，申诉人陈金华、被申诉人范玉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玉门市人民法院一审查明，1996年12月起，原被告间发生商品买卖业务往来。1997年7月17日，双方算账后，被告范玉成欠原告陈金华货款40250元，给原告出具欠货款40250元的欠条一张。1997年7月19日，被告又给原告出具欠现金274.8元的欠条一张。两欠条共计40524.80元。2009年3月，原告以这两张欠条和署名被告之妻张晓玲的收到价值520元货物的收条一张为据，减去被告后来偿付的现金后，以被告尚欠货款26152元为由起诉，请求判令被告给付货款26152元，并承担利息10000元。庭审中，被告承认原告所持两张欠条属实，而对署名张晓玲的收到520元货物的收条以并非其所写和日期在1997年7月17日结算前为由不认可，并以于1997年7月18日给付原告货款30955元，于1997年8月12日至1999年7月16日期间，以物抵偿和给付现金先后五次给付原告22710元，总计给付原告53665元，与所欠原告的货款40524.80元相减后，已超付13140.2元；以及原告的诉讼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等为由，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原告对被告所持收条本身真实性无异议，但以收到货款30955元的收条是收回1997年7月17日算账以前的7张数额较小的收条后写的总收条，不能抵减欠款40524.80元为由，认为被告尚欠货款17814.8元，且每年都向被告索要，并未超过诉讼时效为由，坚持要求判令被告给付所欠货款，并承担利息。
玉门市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原被告之间买卖关系有被告给原告出具的欠货款40250元和现金274.8元的两张欠条为证成立。但被告关于已付清的证据效力，大于原告尚未付清的证据。故对原告要求被告偿付货款的请求，不予支持；对于原告索要货款利息的请求，也不予支持。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之规定，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驳回原告陈金华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04元，由原告陈金华负担。
陈金华不服一审判决，向酒泉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审认定事实不清，40250元的欠条和30955元的收条，两笔不是一回事，30955元是范玉成另欠上诉人的款，1997年7月17日前的7张条据数额刚好是30955元。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改判，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范玉成答辩称：一审法院判决事实认定清楚、程序合法，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酒泉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酒泉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买卖关系成立，至1997年7月17日，经双方对账后被上诉人给上诉人出具欠条，明确了双方的债权、债务，后由上诉人给被上诉人出具的收条证实了被上诉人给上诉人支付欠款的情况。上诉人的30955元收条是范玉成另外支付欠款，是1997年7月17日前的7张收条总和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依据，亦不符合交易习惯，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故一审认定事实清楚，判处正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04元，由上诉人陈金华承担。
陈金华仍不服，向检察机关申诉。甘肃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本案终审判决认定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程序违法，理由如下：
1、本案争议焦点在于30955元收条性质如何认定的问题，究竟是陈金华所说的是收回数额较小的7张收条后写的总收条的意思，还是范玉成所说的收条表明其1997年7月18日就40250元货款支付了30955元的意思？综合全案证据分析，范玉成的主张不能成立。
第一，陈金华提供的2008年10月7日双方通话录音显示，范玉成认可尚有三、四万元欠款未还，而范玉成提供的收条中最迟的时间显示为1999年7月16日，该时间远在通话录音之前，可以证实陈金华的主张。范玉成虽然提出录音中的钱是2002年为买卖啤酒花垫支花费的1000余元，但没有提供证据证实，且与通话录音中的整体内容不符，不应采信。第二，陈金华的前业务员王德禄一审出庭时，也证实范玉成欠陈金华4万多元，且其也收过范玉成现金及打过收条。第三，陈金华提供的7张数额较小的条据之和恰为30955元，可以印证其主张。虽然范玉成只认可了其中一张数额较小的条据，即一份无署名的455元的条据，但是根据交易习惯可知，收条上通常不可能有欠款人的签名，且也符合陈金华所说的以1张收条换取7张数额较小条据的说法。第四，范玉成主张超付钱款是给付陈金华之夫刘泉魁的投资款和分红的理由不能成立。在2010年3月3日玉门市法院开庭审理时，范玉成主张其在1997年7月17日，将合伙建煤厂的投资和分红，与买卖货款一并予以了结算。甘肃诚信司法鉴定所出具的621208002号《司法鉴定文书》的送检材料中8000元投资款的收条下方记载着2002年范玉成与刘泉魁合伙建煤厂的花费清单，这说明该煤厂直至2002年尚未结算。如果范玉成主张属实，那么表明在煤厂尚未结算的情况下其就将刘泉魁投资款退回，且确定了分红数额，显然与客观逻辑不符。第五，范玉成在多次庭审中表述不一致，如2009年3月25日和2010年3月2日玉门市法院开庭审理时，范玉成都表示录音真实，但2010年3月3日玉门市法院开庭审理时，范玉成表示自己不是通话录音中说话的人，其陈述合理性存疑。
据此，陈金华提供的证据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条，足以证实其对30955元收条的表述，其证据证明力大于范玉成提供的证据证明力。
2、《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六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对判决的上诉案件应当在第二审立案之起三个月内审结。有特殊情况需要延长的，由本院院长批准。”生效判决的受理日期是2010年7月8日，结案日期是2013年6月17日。虽然法院于2011年1月6日以一方当事人因故不能到庭为由裁定中止诉讼，但做出裁定之日，已超过法律规定的三个月审限，且该中止事由并非法定事由。故生效判决无正当理由超过法定审限，又无正当理由中止诉讼，损害了当事人合法利益，违反了相关法律规定。
本院再审过程中，申诉人陈金华对检察机关的抗诉理由表示认可，并当庭陈述范玉成共欠其货款40524.8元，已偿还22710元，尚欠其货款17814.8元。被申诉人范玉成答辩称，其欠陈金华货款40524.8元属实，但其已付清了全部欠款，并且已超付了1万余元。庭审中，申诉人陈金华出示《利息测算表》一张，根据中国人民银行历年贷款基准利率，上浮30%测算，用以证明自1999年至今范玉成欠其本金17814元，利息23147元，要求范玉成偿付本息共计40961元；出示火车票两张，汽车票两张，共计421元，用以证明二审中证人出庭所花路费，要求被申诉人承担该费用。被申诉人范玉成对以上证据均不认可，无新证据向法庭提交。对于陈金华提交的证据本院审查认为，《利息测算表》系其本人制作，在银行贷款利率的基准上上浮30%计算利息无法律依据，不予采纳；证人出庭作证的车费是其为举证而支出的诉讼成本，不属于本案诉争的标的，且其在二审当中未提出，在再审过程中提出属于新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以及检察机关的抗诉理由，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对于30955元收条如何认定的问题，该收条究竟是陈金华所说的是收回数额较小的7张收条后写的总收条的意思，还是范玉成所说的是其就40250元货款支付了30955元的意思？
经审理查明，陈金华与范玉成自1996年起有业务往来，双方于1997年7月17日算账，范玉成欠陈金华货款40250元，当日范玉成给陈金华出具40250元的欠条一张。7月19日，双方将对账时漏算的274.8元确认后范玉成又给陈金华出具了274.8元的欠条一张。两张欠条相加，范玉成共欠陈金华货款40524.8元。该笔欠款范玉成于1997年8月12日至1999年7月16日期间已偿付22710元。对于以上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现有争议的是陈金华出具的收条一张，该收条的内容为“收到花海乡范玉成货款30955元。”落款签名“陈金华”，时间为1997年7月18日。对于该收条本身的真实性双方均认可，但对于该收条的来源和意思表示双方意见不一。对这张收条的出具过程，陈金华陈述为：1997年7月17日，其到玉门市花海乡向范玉成索要货款，在范玉成家中双方算账后，范玉成给其出具40250元的欠条一张；第二天，即7月18日，范玉成拿出以前的7张小额收条，要求陈金华写份总收条，其没有多想就给范玉成出具了收到货款30955元的收条，并收回了这7张小额收条。范玉成陈述为：1997年7月17日，双方在肃州区陈金华的店里算账，其欠陈金华货款40250元，给陈金华出具欠条一张；第二天，陈金华来到玉门市花海乡向其索要货款，其在家中给付陈金华现金30955元，陈金华给其出具了这张收条。
对于各自的主张范玉成除了该收条无其他证据。陈金华在原审提交以下证据：1、7张小额收条（陈金华的原雇员王德禄书写4张，涉及金额26300元；陈金华本人书写2张，涉及金额4200元，无署名1张，涉及金额455元），金额共计30955元；2、证人王德禄的证言，证明其在给陈金华做业务员时收过范玉成的现金并给其打过收条，范玉成尚欠陈金华货款4万余元；3、2008年10月7日陈金华与范玉成的通话录音，证明在当时范玉成尚欠陈金华三、四万元未还。对于陈金华提交的以上证据，范玉成质证认为7张小额收条均无他的签字，其与王德禄无现金交易，王德禄的证言不属实，不予认可；对于通话录音，一审法院第一次开庭范玉成质证认可录音的真实性，但提出录音中所说欠陈金华的钱是酒花厂的钱，第二次开庭又提出录音不真实，自己不是录音中讲话的人，本次再审庭审过程中，范玉成又陈述录音前半截属实后半截不属实。
本院再审审理认为，根据民间交易习惯，收条是收款人出具给还款人的凭证，由收款人写明收款金额并签名，无需还款人在收条上签字，范玉成质证认为7张收条没有他本人的签字显然与常理不符；其次，收条通常应由还款人保存，而本案中收条却由收款人陈金华持有；而这7张小额收条的总金额恰好是30955元，与陈金华所述30955元的收条是收回这7张小额收条写的总收条的说法能够相印证。第三，证人王德禄作为陈金华的原业务员，出庭作证并出具书面证言，能够证实其曾经代表陈金华收过范玉成的货款并打过收条。第四，范玉成对通话录音质证意见的不断变化使其陈述的真实性存疑。另外，范玉成主张其还款金额为53665元，多付了13141.8元，多付部分其中8000元是退还与陈金华丈夫合伙办煤场的投资款，5140.2元是分红。范玉成的该主张无证据证实且与本案无关，故对范玉成的该主张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范玉成对30955元收条的说法是收条本身的一般含义，无其他证据相印证，其辩解理由存在漏洞不能排除合理怀疑，而陈金华提供的证据能够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证明力大于范玉成提交证据的证明力，可以证实30955元的收条是其收回7张小额收条后打的总收条，原审对该部分事实认定有误，应予纠正，检察机关的此项抗诉理由成立。
（二）、对于检察机关的第二项抗诉理由，即二审判决是否超审限的问题，经审查，本案酒泉中院二审立案日期为2010年7月8日，结案日期为2013年6月17日。在二审审理过程中，因案情复杂，争议较大，主办人于2010年10月7日经院长审批同意延长审限三个月（见二审副卷第9页）。2011年1月6日，因案情复杂，需要进一步调查调解，且一方当事人因故不能到庭，经合议庭讨论决定中止诉讼，并于同日作出（2010）酒民二终字第177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本案中止诉讼，该裁定书于当日送达双方当事人。对于民事案件中止诉讼的理由，《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条第一至五项列举了五种具体情形，并在第六条规定了“其他应当中止诉讼的情形”作为兜底条款。虽然本案二审中止诉讼的事由不属于明确列举的五种情形之一，但符合第六款之规定，故本案二审裁定中止的时间在法定审限之内，中止诉讼的理由亦符合法律规定，检察机关的此项抗诉理由不能成立。
本院再审认为，公民间合法的买卖合同关系应受法律保护。申诉人陈金华与被申诉人范玉成之间买卖合同关系有双方当事人陈述、收条、欠条等证据证实，本院予以确认。被申诉人欠申诉人货款共计40524.8元，已付22710元，尚欠17814.8元货款未付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依法应予偿付。被申诉人欠申诉人货款理应及时支付，却拖延十余年仍未付清，由此给申诉人造成损失，应当赔偿逾期付款利息。对于申诉人要求赔偿利息损失的请求，依法应予支持，但其个人制作的《利息测算表》不符合法律规定，利息损失应当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本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款、第二百零七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二款、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玉门市人民法院（2010）玉民初字第231号民事判决及酒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0）酒民二终字第177号民事判决；
二、被申诉人范玉成偿付申诉人陈金华货款17814.8元，并赔偿逾期付款利息损失（自1997年7月17日至款项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付清。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70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04元，共计1408元，由被申诉人范玉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际平
代理审判员 ：袁亚伟
代理审判员 ：马小琴
二〇一五年十月二十一日
书 记 员 ：魏晓梅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款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法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二款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
第一百零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审判监督程序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十八条人民法院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再审案件，发现原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或者认定事实不清的，应当在查清事实后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