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5）甘行终字第13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定西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定西市安定区友谊北路**号。
法定代表人汪东，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瞿梦炜、郭佳栋，甘肃元成彤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魏淑娟。
委托代理人陈誉民。
第三人定西市安定区宁远中学。
法定代表人孙贵，该校校长。
上诉人定西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定西市社保局）因魏淑娟诉其社会保障行政确认一案，不服天水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天行初字第5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定西市社保局的副局长汪卫东及委托代理人瞿梦炜、郭佳栋，被上诉人魏淑娟及委托代理人陈誉民，第三人定西市安定区宁远中学的法定代表人孙贵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原告魏淑娟丈夫王怀彦系第三人定西市安定区宁远中学教师。2012年9月16日下午，王怀彦到学校参加例会。会后，王怀彦回宿舍（兼办公室）备课，期间王怀彦突发疾病晕倒在地，晚上9时30分左右被同事发现，送往定西市人民医院进行抢救。2012年9月17日0时10分住院，定西市人民医院住院病历《死亡记录》记载的入住诊断为“1、高血压脑出血，2、高血压病3级，极高危险组”。诊疗经过为“入院后完善相关检查，给予吸氧、心电监护、特记生命体征、留置导尿、降颅压、营养神经、止血、补液支持等综合处理，于2012年9月17日在局部麻醉下行右侧锥颅软通道置管血肿引流术，术后给予降血压、营养神经、抑酸、补液及尿激酶2万单位引流管注入每3小时一次，2012年9月18日2：32行头颅CT提示为：右基底节区脑出血增多并破入脑室，脑室受压变形，中线左偏，于2012年9月18日在局部麻醉下行气管切开术，术后给予抗炎、雾化吸入、降血压、营养神经、抑酸、补液及尿激酶引流管注入1次／3小时，患者于18：00出现呼吸、心跳停止，即刻行胸外心脏，盐酸肾上腺素1mg静脉推注，呼三联一组加管，患者心跳及呼吸仍未恢复，于18：05再次给予盐酸肾上腺素1mg静脉推注，至18：35呼吸心跳无恢复，双侧瞳孔散大固定，对光反映消失，颈部动脉搏动消失，行心电图检查呈直线。临床宣布患者死亡，整个抢救过程由来怡农副主任医师、刘宏住院医师、李迎春护师参与”。另查明，呼吸机从医院2012年9月18日对王怀彦行气管切开术开始使用到2012年9月20日下午在魏淑娟签字同意放弃抢救后，呼吸机才停止使用。期间，医院要求王怀彦的家属放弃抢救，并要求其他人给家属做放弃抢救的工作，但家属一直不同意，极力要求医院全力进行抢救。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原告魏淑娟丈夫王怀彦在工作期间突发疾病经抢救无效死亡是否认定视同工伤的问题。国务院《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视同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本案中，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王怀彦是在参加完学校召开的例会后回宿舍（兼办公室）备课期间突发的疾病，王怀彦疾病的发作是“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已是不争的事实，本案当事人对此均无异议。但关键是王怀彦在医院经抢救无效死亡的具体时间是否超过48小时的问题，对此，原、被告双方各抒己见，且均提供了用以支持其主张的相关证据，本院针对庭审中当事人就此对对方所举证据发表的质证意见的分析、考量和判断，以及对同一事实提供的一系列证据进行比较，结合证人在庭审中当庭就这一事实所做的陈述，根据证据优势原则，认定原告关于王怀彦于2012年9月18日18时35分临床死亡的主张是成立的，此事实也被定西市人民医院住院病历中王怀彦《死亡记录》中的“诊疗经过”所证实。而此死亡时间从医院对王怀彦入院确诊时间2012年9月17日0时10分起算并未超过48小时。由此可见，王怀彦在工作期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这一事实完全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视同工伤的法定情形。退一步讲，即使如被告所言，王怀彦经抢救无效死亡的时间超过了48小时，依然应视同工伤。由于我国现有法律、行政法规对一个人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以连续不断地抢救无效超过48小时而死亡的，应否视同工伤，并没有明确禁止性的规定，依法享有工伤或者视同工伤是法律赋予职工的一项权利，此作为一种私权，依据法不禁止皆可为的原则，公权力不应轻易予以剥夺。如此，更能体现法律对生命的尊重和人文关怀。综上，本案被告关于对王怀彦不予认定工伤决定，认定王怀彦抢救无效临床死亡的时间错误，主要证据不足。原告起诉事实清楚，理由成立，对其诉请依法应当予以支持。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五十四条第（二）项1目、《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二十九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撤销定西市社保局2014年11月27日作出的定人社工伤认定（2014）1号甘肃省职工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二、被告定西市社保局在判决生效后60日内对原告魏淑娟就王怀彦工伤认定申请重新作出决定。案件受理费50元，由被告定西市社保局负担。
上诉人定西市社保局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上诉称：一、原判决认定事实错误。王怀彦死亡的时间应当以定西市人民医院出具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记载的死亡时间，即2012年9月20日18时35分死亡。一审法院认定王怀彦的死亡时间为2012年9月18日18时35分与客观事实严重不符，属于认定事实错误。据此，一审判决认定王怀彦经抢救无效在48小时内死亡的事实，与客观事实明显不符。一审法院以王怀彦《死亡记录》中主治医生描述性的诊疗经过，认定王怀彦的死亡时间，否定《死亡记录》及《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所记载的死亡时间，属于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二、一审法院受理本案严重违反行政诉讼法级别管辖和地域管辖的规定。本案一审应当由定西市安定区人民法院管辖，上诉人在一审中未提出管辖权异议应诉答辩的，不能视为天水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本案有管辖权。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在有法律明文规定的情况下，直接适用“法不禁止皆可为”的法律原则进行裁判，违背了法律规则和法律原则的适用原则，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做出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不存在证据不足、程序违法、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问题，也不存在超越和滥用职权的情形，应属合法有效的行政行为，一审判决撤销属于在认定事实错误的基础上，适用法律错误。综上，请求二审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维持上诉人做出的行政行为。
被上诉人魏淑娟答辩称：一、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2012年9月17日0：10王怀彦入住医院时，病情已经很严重，能抢救过来的希望很渺茫，因此医院多次下病危通知，9月17日医院实施右侧锥颅软通道置管血肿引流手术抢救措施，于9月18日王怀彦已无法呼吸，上午9时医院再次书面下达病危通知并行气管切开手术，但由于出血严重脑疝、脑干功能衰竭、无法呼吸于2012年9月18日下午就已死亡离开人世。只是家属不相信这一事实，也不愿接受这一事实，极力要求医院不惜一切代价采取多种医疗手段抢救，以致延续至9月20日，但根本无济于事，家属不得不放弃，医生也随之再次告知已死亡，并以此作了临床死亡宣告。这一事实，有当时在场参与抢救的魏建明、张宏等十人证人证言证实。而定西市社保局笼统地将王怀彦的死亡时间确定为2012年9月20日18时35分，属于错误决定，理应撤销。关于来怡农、刘宏医生出具的证明材料，其说词与病历记载不符、其仅是以患者家属最后最终放弃抢救的日期记载为死亡时间作了陈述，与当时抢救经过、事实不符。定西市医院《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也是从病历上摘录的时间，不予认可。二、认定一个人的死亡时间，究竟是以心脏停止跳动或停止呼吸或脑疝脑组织死亡或以家属放弃延续抢救医生随之宣布死亡，还是以脏器功能衰竭而亡为依据，在医学界一直是有争议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九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众所周知的事情无须举证，而本案中根据抢救死者王怀彦过程中的在场抢救参与人证实，“王怀彦在2012年9月18日因颅脑出血严重脑疝、脑干功能衰竭、无法呼吸就已死亡离开人世，之后的抢救仅是家属的要求而为的无谓抢救治疗而已。”因此，王怀彦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经抢救无效死亡，并未超出48小时的规定，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规定的视同工伤情形。三、关于违反级别管辖和地域管辖的问题，我方已作出书面答辩意见，由于上诉人已经放弃这一上诉请求，故不再进行二审法庭答辩。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第三人定西市安定区宁远中学述称：2012年9月16日晚，学校召开教职工例会，王怀彦正常参加。会后，王怀彦同志和其他教师回宿舍，后被同事发现晕倒，送往定西市第一人民医院救治。2012年9月20日，学校得知王怀彦医治无效死亡。王怀彦同志在我校工作以来，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多次受到市区和学校的奖励，是学校师生心目中的好老师。对王怀彦同志的不幸去世，学校深切哀悼；对王怀彦遗属的不幸遭遇，学校深表同情。对王怀彦同志妻子所提诉讼请求，学校认为应该按照有关法律规定判决。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魏淑娟以其丈夫王怀彦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在48小时内经抢救无效死亡为由，向定西市社保局申请工伤认定，定西市社保局认为王怀彦不属于在48小时之内死亡，对其申请，不予立案受理。为此，魏淑娟以行政不作为为由向定西市安定区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2014年8月11日，定西市安定区人民法院作出（2014）安行初字第17号行政判决，以王怀彦的抢救时间已经超过48小时为由，驳回魏淑娟的诉讼请求。魏淑娟不服，向定西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定西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审理期间，魏淑娟以定西市社保局已受理工伤认定为由，申请撤回上诉。定西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4年11月3日作出（2014）定中行终字第36号行政裁定：准许上诉人魏淑娟撤回上诉。2014年11月27日，定西市社保局作出定人社工伤认定（2014）1号《甘肃省职工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2014年11月3日，魏淑娟就定西市安定区宁远中学教师王怀彦向我局提出工伤认定申请，根据提交的材料调查核实情况如下：2012年9月16日21时40分左右，王怀彦在单位宿舍备课期间突发疾病晕倒在地，送往定西市人民医院抢救后于2012年9月20日18时35分死亡。王怀彦同志受到伤害，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十五条认定工伤或者视同工伤的情形，属于不得认定或者视同工伤的情形。现决定不予认定或者视同工伤”。
本院认为，修改前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行政案件，对具体行政行为是否合法进行审查”。据此，本案审查的焦点是，定西市社保局作出的定人社工伤认定（2014）1号《甘肃省职工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是否合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一款规定：“根据行政诉讼法第三十二条和第四十三条的规定，被告对作出的具体行政行为负有举证责任，应当在收到起诉状副本之日起10日内，提供据以作出被诉具体行政行为的全部证据和所依据的规范性文件。被告不提供或者无正当理由逾期提供证据的，视为被诉具体行政行为没有相应的证据”。上诉人定西市社保局作为本案一审被告负有提供证据证明被诉行政行为是否合法的义务。《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第十九条规定：“劳动保障行政部门受理工伤认定申请后，根据审核需要可以对事故伤害进行调查核实，用人单位、职工、工会组织、医疗机构以及有关部门应当予以协助。职业病诊断和诊断争议的鉴定，依照职业病防治法的有关规定执行。对依法取得职业病诊断证明书或者职业病诊断鉴定书的，劳动保障行政部门不再进行调查核实”。根据上述规定，本案上诉人定西市社保局作为法定的工伤认定行政主管部门，在受理工伤认定申请后，负有对事故伤害进行调查核实的职责和义务。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定西市社保局在作出的定人社工伤认定（2014）1号《甘肃省职工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中，认定王怀彦于2012年9月20日18时35分死亡，但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已针对定西市人民医院《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与《死亡记录》中表述的王怀彦死亡时间不一致的问题进行核查，也没有对其在安定区人民法院2014年8月8日庭审笔录中认可王怀彦于2012年9月18日18时35分死亡的问题提出相反证据予以证实。本案二审中，虽然王怀彦的主治医生陈述18日死亡时间为笔误，但对此关键证据在行政处理程序中未根据医院完整的病历资料进行鉴定核查。另外，对于是否使用了呼吸机对王怀彦进行抢救将其生命延续的问题亦未进行调查核实，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因此，上诉人定西市社保局作出的《甘肃省职工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王怀彦受到的伤害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十五条认定工伤或视同工伤的情形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依法应予撤销。一审判决结果正确。据此，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依据修改前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一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定西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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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 判 长 何克祥
代理审判员 刘 晶
代理审判员 赵静莉
二〇一五年八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朵利民
附：本判决适用的相关法律依据
一、《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
二、《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九条规定：“劳动保障行政部门受理工伤认定申请后，根据审核需要可以对事故伤害进行调查核实，用人单位、职工、工会组织、医疗机构以及有关部门应当予以协助。职业病诊断和诊断争议的鉴定，依照职业病防治法的有关规定执行。对依法取得职业病诊断证明书或者职业病诊断鉴定书的，劳动保障行政部门不再进行调查核实。”
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证据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一款规定：“根据行政诉讼法第三十二条和第四十三条的规定，被告对作出的具体行政行为负有举证责任，应当在收到起诉状副本之日起10日内，提供据以作出被诉具体行政行为的全部证据和所依据的规范性文件。被告不提供或者无正当理由逾期提供证据的，视为被诉具体行政行为没有相应的证据。”
四、修改前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审理行政案件，对具体行政行为是否合法进行审查。”
五、修改前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一条第（一）项规定：“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