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聊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3）聊民再终字第1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阳谷县供销合作社阿城中心社。住所地：阳谷县阿城镇。
法定代表人：左庆彬，主任。
委托代理人：张东全，山东浩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杜保平（曾用名杜保国），男，住阳谷县。
委托代理人：庞勇华，山东振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原告杜保平与原审被告阳谷县供销合作社阿城中心社（简称阿城供销社）租赁合同纠纷一案，阳谷县人民法院于2011年1月12日作出（2010）阳商初字第66号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后阿城供销社向检察机关申诉，山东省聊城市人民检察院于2011年9月28日作出聊检民抗（2011）21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2011年10月28日，本院作出（2011）聊民抗字第30号民事裁定，指令阳谷县人民法院再审本案。该院于2013年6月26日作出（2012）阳民抗字第2号民事判决。阿城供销社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阿城供销社的法定代表人左庆彬及委托代理人张东全、被上诉人杜保平的委托代理人庞勇华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0年1月25日，杜保平诉至阳谷县人民法院称，2006年12月20日，原、被告双方经协商签订租赁合同一份，约定：被告将其老棉站北院（供销社生产部）租赁给原告使用，租赁期限为50年，租赁费共计25万元。后又签订补充协议，对租赁合同进行了更详尽的约定。原告已按照约定交纳了租赁费用25万元，可被告却以种种理由推托，至今未能交付租赁标的物，致使原告签订合同的目的无法得以实现。为此，请求法院依法解除该租赁合同，判令被告返还原告25万元租赁费及相应利息，并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阿城供销社辩称：1、原告所持的上述租赁合同及补充协议均为无效合同，原告和被告原法定代表人袁本厚恶意串通，严重损害了国家、集体利益。该合同及补充协议除了原告和袁本厚二人外，阿城供销社的其他人员均不知悉；对租赁期限50年的约定也违反了合同法的规定；阿城供销社账簿上没有显示收取了原告25万元租赁费，如袁本厚确实收了原告的租赁费，也是袁本厚中饱私囊。2、自2005年6月25日至2009年6月28日，原告同阿城供销社就同一租赁标的每年签有一份租赁合同，每年租金18000元，原告按季交纳正常履行。因此，原告同袁本厚不应再签订本案争议的租赁合同，且该合同约定的租赁期限为50年，租金却仅为25万元，显示公平。3、袁本厚应是本案的民事诉讼主体。因袁本厚同本案存在利害关系，是本案合同的真实主体，请求法院依法追加袁本厚为本案的被告或第三人。
阳谷县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06年12月20日，阿城供销社（甲方）与杜保平（乙方）签订租赁合同一份，双方约定：一、甲方愿将老棉站北院（供销社生产部），东西长92.6米，南北长32.5，面积3009.5平方米；临街门市7间，倒座2间，仓库17间，敞篷2间，车库1间，办公室、住房18间，厨房3间，大门1座，有偿租赁给乙方使用伍拾年（房产永远归乙方）。二、租金贰拾伍万元，签订合同后一次性付给甲方。三、承租期间，甲方不得随意转让和转租给他人。四、本合同自签订之日起生效；违约方承担法律责任及违约造成的一切损失。该合同加盖了阿城供销社的公章及法定代表人袁本厚的私章，杜保平按有手印。后双方又签订一份补充协议，未有日期。主要内容为：一、对2006年12月20日甲乙双方签订的老棉站北院租赁合同第二条租金付款方式，把“一次性付给甲方”变为先付60％。二、合同第四条规定“自签订之日起生效”变为：待甲方条件许可后，乙方欠款（40％）付清之日起生效。三、如甲方2007年底前条件不许可，从2008年元月1日起，乙方付给甲方60％的租金可按银行基准利率由甲方付息。2008年底前如乙方付清40％的欠款，甲方无条件地撤销补充协议，原合同正式生效。四、补充协议未撤之前，乙方不能随意对外宣称合同内容，由其造成的后果乙方负完全责任。该协议盖有阿城供销社的公章及袁本厚的私章，杜保平签字并按有手印。2006年12月20日，袁本厚给原告出具收款凭证一份，注明：交款单位（或交款人）杜保平摘由：老棉站北院租金金额：壹拾壹万元整￥110000.00元。该凭证盖有阿城供销社的公章和袁本厚的私章。在该收款凭证右上角又载明：2007年12月30日收￥壹拾肆万元，￥140000.00元，袁本厚签字并加盖了个人私章。
另查明，自2005年6月至2009年6月，原、被告每年都签订一份租赁合同。被告提交了四份租赁合同，分别为：（1）2005年6月25日签订合同，被告将老棉站北院、仓库十间、办公室三间及一切办公营业设施有偿租赁给原告使用，租赁期一年，即2005年7月1日至2006年6月30日止，租金18000元；（2）2006年7月1日签订合同，被告将老棉站北院、仓库七间、敞篷三间及一切办公营业设施有偿租赁给原告使用，租赁期一年，即2006年7月1日至2007年6月30日止，租金18000元；（3）2008年6月30日签订合同，被告将生产经营部仓库10间、办公室3间及一切办公营业设施有偿租赁给原告使用，租赁期一年，即2008年7月1日至2009年6月30日止，租金18000元；（4）2009年6月28日签订合同，被告将生产经营部仓库7间、办公室1间及一切办公营业设施有偿租赁给原告使用，租赁期一年，即2009年7月1日至2010年6月30日止，租金18000元。被告还提交了原告2006年7月至2010年2月交纳租金的收据12份，证明原、被告之间有租赁关系，且原告按时交纳租金。原告对此予以认可。
又查明，2009年6月11日，袁本厚因涉嫌挪用资金罪被阳谷县公安局刑事拘留，阳谷县人民检察院于2010年4月22日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提起公诉。阳谷县人民法院于2010年6月25日作出了（2010）阳刑初字第43号刑事判决，以袁本厚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50000元。经查（2010）阳刑初字第43号刑事卷宗，阳谷县人民检察院于2010年3月31日讯问袁本厚时，袁本厚称因欠集资款，有时让杜保平先替其偿上，然后给杜保平打欠条，或直接把原始集资条给杜保平，后来杜保平用集资条抵的租金。该卷宗中未涉及杜保平对25万元租金的解释说明，也无法确定杜保平的25万元租金是否包括在袁本厚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范围内。
诉讼中，法院于2010年11月9日对袁本厚进行询问，袁本厚称本案中的租赁合同实际上就是卖给杜保平，因手续问题，按的长期租赁。该合同未经领导班子研究决定。袁本厚还称分两次收到杜保平的租金25万元，是现金，用于阿城供销社盖楼还账了。并称在检察院询问时因存在想法说法不一，本次说的才是真实的。本案在审理中，原告称其是以现金的形式交纳租金，并提供出借人的名单和借款数额。法院依法对原告提供的出借人孟某、李某、董某、付某、王某进行了调查，除孟某外，其他出借人均出示了杜保平出具的借据，证明原告在租赁供销社资产经营时向杜保平出借过现金。原告称两次交租金都在袁本厚家中，袁本厚之妻孟庆元在场。法院对孟庆元进行了调查，孟庆元证明杜保平两次到家，看到一次交的是现金。
阳谷县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原、被告自2005年6月至2009年6月每年都签订租赁合同，且双方一直都在履行，这几份合同所涉及的租赁标的与本案争议的租赁合同并非是同一租赁物。原、被告2006年12月20日签订的租赁合同及补充协议，是原告与被告原法定代表人袁本厚签订的，合同上盖有被告的公章和袁本厚的私章。袁本厚虽未与其他领导班子成员研究商议，就与原告签订了租赁合同，但身为单位的法定代表人，其行为应视为职务行为。被告辩称原告同袁本厚恶意串通，原告有过错，无据证实，故对被告的该辩称理由和追加袁本厚为本案当事人的要求，不予采信。因此，原、被告签订的租赁合同、补充协议合法有效。因原告对租赁物只享有使用权，合同中“房产永远归乙方”的约定无效，租赁期限超过二十年部分无效。
通过调查袁本厚及其妻孟庆元、原告提供的证人孟某、李某、董某、付某、王某，能相互印证原告所述交纳租金是现金的事实，原告分两次交纳租金25万元，袁本厚在同一张收据上给原告出具了收到该款。作为原告只要将租金交给被告法定代表人，即完成了交款任务，至于被告法定代表人怎样处理这笔租金，是被告内部事务，原告无从得知。根据补充协议第二条“待甲方条件许可后，乙方欠款（40﹪）付清之日起生效”的约定，原告于2007年12月30日交纳14万元，届时原告全部交清租金租赁合同生效，原告履行了交款义务，而被告一直未履行交房的义务，该租赁合同并未实际履行。现原告要求依法解除该租赁合同，依法予以支持。合同解除，被告应返还原告租金25万元；根据补充协议第三条的约定，应自2008年1月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流动资金同期借款利率向原告支付利息损失。
据此，阳谷县人民法院一审判决：一、解除原告与被告阿城供销社2006年12月20日签订的租赁合同。二、被告阿城供销社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返还原告租金25万元及利息损失（自2008年1月1日起至判决履行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流动资金同期借款利率计算）。
山东省聊城市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一审法院认定杜保平与袁本厚2006年12月20日签订的租赁合同合法有效、杜保平缴纳了25万元租金违反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该基本事实的认定缺乏证据证明。首先，杜保平系阿城供销社职工，长期承包该单位下属生产部并租赁部分仓库、办公室等用于经营，对阿城供销社内部管理经营事务应知悉，且上述租赁合同不涉及机密、隐私等问题，双方却约定合同内容不得对外公开，造成阿城供销社其他职工在本案诉讼前均不知道该合同存在，这一事实不合常理。合同是否真实，存在疑问。其次，关于25万元租金是否交付，事实不清。对于交付租金这个基本事实，杜保平与袁本厚说法前后矛盾、相互矛盾。另根据袁本厚出具的租金收条显示，第二笔租金收到日期为2007年12月30日，在之后两年间，袁本厚没有将这25万元租金入到阿城供销社账户，合同内容也还处于保密状态中，杜保平作为阿城供销社职工对此应是知道的，但其在长达两年的时间中既没向袁本厚主张交付租赁物、也没催促袁本厚将租金入账或要求退回租金，不合常理。
阳谷县人民法院再审查明：本案一审判决生效后进入执行程序，原审原、被告于2011年10月31日达成执行和解协议，执行款已过付。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阳谷县人民法院再审认为：2005年6月至2009年6月，原审原、被告每年都签订租赁合同，且双方一直都在履行，这几份合同所涉及的租赁标的与本案争议的租赁合同并非同一租赁物。2006年12月20日，杜保平与袁本厚签订租赁合同及补充协议时，系袁本厚以阿城供销社法定代表人的名义在协议上签字并加盖单位公章，该行为应视为袁本厚在执行阿城供销社的职务行为。原审被告辩称杜保平与袁本厚恶意串通有过错，但未提交证据证明，对该辩称理由不予采纳。杜保平分两次交纳了租金25万元，袁本厚在同一张收据上给杜保平出具了收据，意味着杜保平履行了合同约定的义务，至于该款项是否列入阿城供销社账目，并不影响租赁协议的效力，原审被告辩称“袁本厚未将该款交给单位会计，也未下账，应由原告和袁本厚个人承担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根据补充协议的约定，杜保平交清租金时租赁合同生效，杜保平履行了交款义务，而原审被告一直未履行交付租赁物的义务，因此，该租赁合同并未实际履行。杜保平要求依法解除该租赁合同的诉讼请求，法院应予支持。租赁合同解除，原审被告应返还杜保平交纳的租金25万元及利息。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据此，阳谷县人民法院再审判决：维持本院（2010）阳商初字第66号民事判决。
阿城供销社不服，上诉称：1、再审判决对于争议租赁合同所涉租赁物，与双方一直正常履行的租赁合同的租赁物，做出了与原审判决相同的认定，即“并非同一租赁物”明显违背了客观实际，属于认定事实不清。2、再审判决认定袁本厚2006年12月20日代表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租赁合同的行为是职务行为，不能成立。所谓的25万元租金，一部分是杜保平代替袁本厚偿还的公共存款，一部分是杜保平个人放给袁本厚的高息存款，与老棉站租金没有关系，对袁本厚利用法人代表身份从事的非法行为，不能认定为职务行为。3、再审判决认定的被上诉人杜保平实际交纳了25万元租金，并无证据证实。本案关于租金的交纳，只有杜保平和袁本厚知情，其他证人都是两人的近亲属，存在重大利害关系，且证明内容来源于“听杜保平说交租金”。此外，该款没有进入上诉人的账户，收据出具的方式不符合上诉人的财务流程。4、关于被上诉人杜保平是否和袁本厚恶意串通，请法院结合以下方面判定。第一，在本案争议的租赁合同中，全部房产归被上诉人永远所有，每年租金平均5000元，比正常履行的租赁合同中年租金3万余元低很多，这不符合市场规律，也不符合供销社集体利益；第二，杜保平就同一租赁场所交纳两份租金却不声不响，直到袁本厚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爆发必有隐情；第三，袁本厚担任上诉人的法定代表人后，让杜保平出面继续签订合同承包生产部，但袁本厚仍是生产部的实际控制人，二人关系非同一般。5、关于双方在执行程序中达成和解协议的实际经过是：迫于强制执行的压力，上诉人不得已在执行法官的主持下和杜保平达成和解协议，过付执行款并不是出于上诉人的本意，已在执行笔录上特别注明“保留权利”。综上，上诉人认为再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损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予以撤销。
被上诉人杜保平答辩称：1、双方每年一签并一直履行的租赁合同与本案争议的租赁合同所涉标的物不是同一租赁物的结论，是再审判决依据合同内容和客观实际所作的。前者是后者的一部分，是小合同和大合同的关系，合同的标的物并不相同。所以再审法院的这一结论是对本案事实的正确认定。2、再审判决认定袁本厚2006年12月20日与答辩人签订租赁合同及补充协议的行为是职务行为是正确的。答辩人交纳了租金，全面履行了合同义务，至于袁本厚代表单位收取租金是否下账，怎样使用，不影响合同的效力。3、关于租赁费的交纳，现有证据已能充分证明这一基本事实的真实性。需要说明的是，答辩人确实曾替袁本厚偿还了部分集资款并借给了他部分现金，第二笔14万元租金交付的次日，答辩人因急需钱找到袁本厚，用条子换回了三、四万现金。答辩人认为该款应当是从那14万元中所出，才有了在检察院调查时将25万元解释为大部分为现金，三、四万元为欠条和垫付的集资款的说法。4、上诉人称答辩人与袁本厚恶意串通无据证实。签订本案争议租赁合同的背景是上诉人因建楼欠下许多债务，急需资金还账。合同签订时，院内有人居住未搬出，且想要承租的人很多，加上原合同未到期，租赁物交付的条件不成熟，就约定了暂不将此事公开。尽管答辩人一直催促交付租赁物，但因种种原因未能实现，直至袁本厚被立案审查答辩人才不得已提起诉讼。5、关于本案一审判决生效后的执行和解，完全是在双方自愿的情况下由法院主持达成的。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既无事实根据，也无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认为：原再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需要进一步查实，且遗漏应当参加诉讼的当事人。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第（四）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阳谷县人民法院（2012）阳民抗字第2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阳谷县人民法院重审。
审判长 吉洪林
审判员 孔繁奎
审判员 张 磊
二〇一四年七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张玉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