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渝二中法民终字第0092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熊青松，男，1967年7月29日出生，汉族。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熊青海，男，1974年1月21日出生，汉族。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广西晟明建投资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广西南宁市兴宁区人民东路210号福莱阁1301-1303号，组织机构代码56401807-0。
法定代表人熊青松。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广西全全铝业加工有限公司，住所广西百色市田东县工业园，组织机构代码05602786-X。
法定代表人熊青松。
委托代理人龚燚，重庆轩正律师事务所律师（四上诉人共同委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重庆市黄浦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重庆市万州区国本路124号，组织机构代码71169503-4。
法定代表人骆正明，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谭冰林，男，公司职工。
上诉人熊青松、熊青海、广西晟明建投资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晟明公司）、广西全全铝业加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全全公司）与被上诉人重庆市黄浦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黄浦公司）合同纠纷一案，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3月31日作出（2013）万法民初字第07556号民事判决，熊青松、熊青海、晟明公司、全全公司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2014年5月26日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黄浦公司起诉称，2013年4月7日，熊青松伪造黄浦公司印章，利用虚假工程与王观德签订合同，给黄浦公司造成巨额经济损失。熊青松因此被万州区公安局采取强制措施，在期间为黄浦公司出具《承诺书》，承诺“在自取保候审之日起90个自然日内将该案所涉及的30万元保证金以及贵司为此案所产生的诉讼、差旅费用5万元，合计35万元支付给黄浦公司；或从被取保候审之日起180个自然日内，将贵司由此产生的支付款项等一切其它费用和损失支付给贵司，逾期未支付的，应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4倍向黄浦公司支付资金占用利息。”同时，熊青海、晟明公司、全全公司为熊青松提供了无限连带责任担保。熊青松签署承诺书后，黄浦公司因王观德起诉返还履约保证金一案，向王观德支付了履约保证金30万元，违约金30万元，案件受理费10112元、执行费8400元，延迟债务利息40113元等合计658325元。请求：1、判令熊青松向支付658325元及资金占用损失费（从2013年7月27日起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4倍计算至付清日止）；2、判令熊青海、晟明公司、全全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一审熊青松、熊青海、晟明公司、全全公司答辩及反诉称，王观德诉黄浦公司是建设工程纠纷，与本案中的履约保证金不是同一法律关系。熊青松是否伪造黄浦公司印章，该案还在侦查阶段，未经法院审判，黄浦公司诉熊青松伪造印章不符合事实和法律规定。担保人晟明公司、全全公司由于为股东或实际控制人熊青松担保，且未经过股东会决议，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应属无效。2013年4月27日，黄浦公司乘熊青松在被公安机关刑事羁押，失去人身自由的特殊情况下，使其违背真实意思，签订了本诉所称的《承诺书》。为维护反诉人的合法权益，根据法律规定提起反诉，请求：依法撤销反诉人2013年4月27日所签订的《承诺书》。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9年7月30日，熊青松在工程尚未中标的情况下以黄浦公司广西分公司负责人身份与王观德签订了《工程施工内部承包合同》。2009年8月13日，熊青松收取了王观德履约保证金30万元，同时向王观德承诺若不能兑现承诺将双倍返还保证金。后由于王观德未能进场施工，熊青松向王观德承诺退还款项，并赔偿损失。由于熊青松未能兑现承诺，王观德向一审法院起诉黄浦公司，因熊青松对外系履行职务行为，一审法院判决黄浦公司双倍向王观德返还保证金共60万元并承担诉讼费用，后经二审维持原判，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经一审法院执行，黄浦建司共计被执行658625元。2013年4月23日，熊青松因涉嫌伪造公司印章被万州区公安局羁押。2013年4月27日，熊青松为黄浦公司出具《承诺书》一份，载明：“承诺人因涉嫌伪造贵公司印章利用虚假工程与王观德签订虚假合同侵占王观德所交保证金30万元，导致王观德起诉贵司。为避免给贵司带来重大经济损失，承诺人现特承诺如下：……二、如未能做通王观德的工作没能撤销贵司的起诉和执行，或王观德撤诉后又起诉的，承诺人承诺自取保候审之日起90个自然日内将该案所涉及的30万元保证金以及贵司为此案所产生的诉讼、差旅等费用5万元，合计35万元支付给贵司，从取保候审之日起180个自然日内，或贵司要求的期限（不少于180个自然日），将贵司由此产生的支付款项等一切其它费用和损失支付给贵司。逾期未支付的，承诺人应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4倍向贵司支付资金占用利息。……担保人1、2、3同意为承诺人上述承诺提供无限连带责任担保。”熊青松在承诺人栏签字，熊青海在担保人栏签字，全全公司、晟明公司在担保人栏盖章。看守所民警在承诺书尾部签字确认盖章的真实性。2013年4月28日，熊青松取保候审。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2013年4月27日熊青松出具的《承诺书》是否有效？第一、该《承诺书》具有民事合同性质，系熊青松与黄浦公司就王观德事件的责任承担问题双方达成的一致意见，该《承诺书》是否有效，应当根据《民法通则》和《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予以认定；第二、该《承诺书》系在看守所有民警在场的情况下签订，熊青松受强迫签订该《承诺书》的可能性较小。同时，从熊青海在前一天为黄浦公司出具内容几乎一致的《承诺书》的情况来看，显然熊青松及其弟弟熊青海为尽快取保候审，主动联系黄浦公司，并为其出具《承诺书》的事实应当是比较清楚的；第三、熊青松在工程尚未中标的情况下以黄浦公司名义与案外人王观德签订《工程施工内部承包合同》，并收取了王观德保证金30万元。最终该工程未能开工，导致王观德起诉，并致黄浦公司因此事支付65万余元款项，熊青松出具的《承诺书》并未违背上述基本事实；第四、熊青松出具《承诺书》的行为并不符合乘人之危的构成要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70条的规定：“一方当事人乘对方处于危难之机，为牟取不正当利益，迫使对方作出不真实的意思表示，严重损害对方利益的，可以认定为乘人之危。”乘人之危的构成要件中，应当包括相对人主观故意和获得了超出法律限度范围内的不当利益两点。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其出具的《承诺书》构成上述要件；第五、也没有证据证明该《承诺书》具有符合法律规定的其他可撤销情形。综上所述，本案诉争的《承诺书》系熊青松自愿为黄浦公司出具，未违背法律禁止性规定，且无法定撤销事由，一审法院对其法律效力予以确认。故对反诉要求撤销该《承诺书》的请求予以驳回。根据该《承诺书》约定：“从取保候审之日起180个自然日内，或贵公司要求的期限内（不少于180个自然日），将贵公司由此产生的支付款项等一切其它费用和损失支付给贵司。逾期未支付的，承诺人应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的4倍向贵司支付资金占用利息。”熊青松应当按约履行承诺，其未按约履行承诺已构成违约，应承担违约的民事责任。故对黄浦公司请求熊青松支付658625元款项及承担资金占用损失费的请求予以支持，资金占用损失费的起算时间应从熊青松取保候审180日后起计算。熊青海作为连带保证人应当对熊青松所负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对于全全公司和晟明公司担保的效力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公司为公司股东或实际控制人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股东大会决议。”之规定，其担保行为违反了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应属无效。另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7条：“主合同有效而担保合同无效，债权人无过错的，担保人与债务人对主合同债权人的经济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债权人、担保人有过错的，担保人承担民事责任的部分，不应超过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的二分之一”之规定，黄浦公司在明知二公司的担保未经过股东会或股东大会决议的情况下接受担保，未尽到必要的注意义务和审查义务，明显违反法律规定，存在主观过错。故二公司应对债务人不能清偿部分债务承担不超过二分之一的赔偿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70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7条的规定，判决：一、熊青松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黄浦公司658625元款项及资金占用损失费（从2013年10月26日起计算至本判决指定履行期限时止按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4倍计算）；二、熊青海对熊青松所负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晟明公司、全全公司在熊青松不能清偿部分债务的二分之一范围内对黄浦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四、驳回熊青松、熊青海、晟明公司、全全铝公司的反诉请求。案件受理费10886元，反诉案件受理费3275元，由熊青松承担。
熊青松、熊青海、晟明公司、全全公司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判，驳回黄浦公司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黄浦公司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采信证据违法。1、熊青松在被羁押期间，黄浦公司与当地公安强制要求其出具《承诺书》。2、熊青松是黄浦公司广西分公司的负责人，其行为是经黄浦公司授权所为，黄浦公司要求熊青松支付的经济损失是否合法一审未予审理。3、一审认定黄浦公司未获得超出法律限度范围的不当利益是在无证据证明的情况下的主观认定。4、黄浦公司举报熊青松伪造公司印章，在公安机关对熊青松羁押的情况下，要求熊青松出具《承诺书》，其乘人之危的意图显而易见。5、熊青松不知《承诺书》上晟明公司、全全公司的印章如何加盖的，且《承诺书》上签字的警察并非看守所的民警。二、一审采信证据违法。熊青海出具的《承诺书》未在庭审中举示，也未通知质证，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
黄浦公司答辩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1、《承诺书》记载的内容是真实的，约定的内容没超过法律规定且出具时黄浦公司没人在场，是由看守所人员转交的。在熊青松出具《承诺书》前，熊青海与黄浦公司私下商量，并给公司出具了《承诺书》。2、熊青松出具《承诺书》的内容与熊青松与黄浦公司的合同内容是相符的。3、黄浦公司起诉的费用是实际发生的费用。
二审中，当事人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材料。熊青松申请本院向重庆市万州区公安局调取了以下证据材料：1、催告函。2、《企业内容承包经营合同》。3、万公安物鉴（文）（2012）35号文件检验鉴定书。熊青松等四上诉人质证认为：催告函与《企业内容承包经营合同》证明双方对挂靠有明确约定，应以合同内容来执行。对鉴定书未发表意见。黄浦公司质证认为：对证据材料的真实性均无异议。公司收取熊青松的22万元是承包费而非保证金。
除在《承诺书》上签字的两民警为侦办熊青松涉嫌伪造公司印章罪的相关侦察人员外，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
另查明，王观德起诉黄浦公司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一案，重庆市万州区人民法院于2011年11月28日作出（2011）万法民初字第05198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黄浦公司在判决生效后3日内双倍给付王观德保证金共60万元并承担案件受理费10112元。黄浦公司不服前述判决上诉后，本院于2013年4月18日作出（2012）渝二中法民终字第213号民事判决书，驳回了黄浦公司的上诉请求。前述（2011）万法民初字第05198号民事判决生效后，王观德申请执行，2012年12月13日，黄浦公司被一审法院执行扣划658625元。2013年12月26日，一审法院将前述658625元执行支付完毕。前述（2011）万法民初字第05198号民事判决书载明：2009年8月1日，黄浦公司发出编号（2009）0801号法人授权委托书及黄浦（2009）01号关于熊青松同志的任职决定，任命熊青松为黄浦公司广西和云南分公司负责人，全面负责广西区和云南省的管理工作；授权熊青松以黄浦公司名义参加广西壮族自治区和云南省范围内以黄浦公司营业执照和资质经营范围承接工程施工业务，熊青松在参加工程项目的招投标与施工活动中所签署的一切文件并以此相关的一切活动黄浦公司均予以承认。
还查明，黄浦公司广西分公司系独立核算，自负盈亏。熊青松与黄浦公司签订有《企业内部承包经营合同》，重庆市万州区公安局在侦察熊青松涉嫌伪造公司印章罪中收集的该合同显示签订时间为2009年7月14日，合同约定熊青松在承包经营广西和云南分公司期间，每年向黄浦公司交纳承包费广西和云南分公司各50万元保底。
本院认为，熊青松没有举证证明《承诺书》系在被强行控制、不能自由表达意思表示的情况下出具，出具《承诺书》的时间虽在被羁押期间，地点虽在看守所，其人身自由虽受限制，但不能以此必然证明其表达意思表示的自由受到强制。故本院对熊青松上诉称被强制要求出具《承诺书》的理由不予采信。熊青松基于自己情况的考量，在能自由表达意思表示的情况出具《承诺书》不违反法律规定，并对承诺人具有约束力。熊青松非黄浦公司职工，其与黄浦公司虽签订了《企业内部承包经营合同》，黄浦公司对熊青松虽有授权与任命，但双方所为实质系违反《建筑法》的出借资质、违法挂靠行为。黄浦公司违法出借资质应由建设行政管理部门予以处理。根据熊青松与黄浦公司签订的《企业内部承包经营合同》的内容，王观德案的损失系熊青松承包经营期间并其分内的损失，理应由熊青松承担。现黄浦公司对案外人王观德承担责任后，不论是依据《企业内部承包经营合同》还是《承诺书》向熊青松主张权利均属正当。黄浦公司对案外人王观德承担责任的损失虽因违法出借资质或挂靠行为产生，但该损失系法律保护的合法权利，黄浦公司有权向造成损失的直接责任人主张。黄浦公司主张的损失，是依据《企业内部承包经营合同》或《承诺书》应由熊青松承担的责任，并系实际发生的直接损失，一审认定黄浦公司未获得超出法律限度范围的不当利益并非无证据证明情况下的主观认定。熊青松在涉嫌伪造公司印章罪被羁押时出具《承诺书》，其当时内心的价值判断如何别人不得而知。其出具《承诺书》时虽被羁押，但其表达意思的自由并无证据受限，且《承诺书》载明的责任并未超出其依《企业内部承包经营合同》应承担的责任，一审不予认定其出具《承诺书》系乘人之危恰当。据黄浦公司陈述，晟明公司、全全公司的印章系熊青松之弟熊青海在侦办熊青松涉嫌伪造公司印章罪的相关侦察员处领取并在相关侦察人员在场见证的情况下加盖，签字证实加盖印章属实的民警非看守所民警符合事件的实际情况，一审查明为看守所民警有误，本院予以纠正。黄浦公司举示的熊青海出具的《承诺书》系复印件，一审虽在判决理由中涉及到了该《承诺书》，但并未认定该《承诺书》，只是以存在该《承诺书》的事实认定了熊青松之弟熊青海“为尽快取保候审，主动联系”黄浦公司的事实，而该事实亦系客观事实，故一审并无违法采信证据的情况。综上，熊青松、熊青海、晟明公司、全全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161元，熊青松、熊青海、由广西全全铝业加工有限公司、广西晟明建投资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当事人应自觉履行判决的全部义务。一方不履行的，自本判决内容生效后，权利人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申请执行的期限为二年，该期限从法律文书规定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计算。
审 判 长 李学文
审 判 员 刘 健
代理审判员 应志敏
二〇一四年八月四日
书 记 员 张 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