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闽民终字第56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林枫。
委托代理人张旭东，福建旭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建省上杭县九洲硅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温思龙，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林新麒，福建龙航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何富祥。
原审第三人长沙市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
法定代表人李忠根，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余铁强。
原审第三人吴兴良。
上诉人林枫因与被上诉人福建省上杭县九洲硅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九洲硅业公司）、原审第三人长沙市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长沙建筑公司）、吴兴良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龙岩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岩民初字第7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林枫的委托代理人张旭东，被上诉人九洲硅业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林新麒，原审第三人长沙建筑公司的委托代理人余铁强到庭参加诉讼。原审第三人吴兴良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07年10月29日、2008年4月4日、2008年4月21日、2008年5月7日，吴兴良以长沙建筑公司的名义与福建省上杭县光明硅制品科技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光明公司）分别签订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四份及协议二份，并加盖了虚假的长沙建筑公司印章。约定由长沙建筑公司对光明公司位于上杭南岗工业园区内的精炼车间、粉体车间、实验楼、配电房、水塔、化工车间等建筑工程进行建筑施工。
2007年11月16日、2008年5月10日，吴兴良以长沙建筑公司的名义与林枫分别签订了二份《工程项目承包责任合同》，并加盖了虚假的长沙建筑公司印章。约定将精炼车间、粉体车间、实验楼、配电房、水塔、化工车间等建筑工程交由林枫负责建设施工。合同签订后，林枫组织人员和投入资金进行施工。2008年9月21日，林枫以九洲硅业公司拖欠工程进度款为由对配电房、化工车间进行全面停工。
另查明，长沙建筑公司于2008年8月12日在闽西日报公告《申明》，申明其没有派人在龙岩市行政区域内承揽建设工程业务，亦没有在龙岩市设立分支机构。并向龙岩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举报吴兴良提供虚假材料骗取成立长沙建筑公司龙岩分公司，龙岩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立案调查后作出岩工商检处（2008）56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吊销了长沙建筑公司龙岩分公司的营业执照。行政处罚决定书还查明如下事实：吴兴良提供虚假的长沙建筑公司印章及法定代表人签字，并伪造长沙建筑公司“关于成立龙岩分公司并任命吴兴良为负责人的通知”，于2007年6月18日取得“长沙市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龙岩市分公司”营业执照。还查明，光明公司于2009年4月22日被九洲硅业公司吸收合并。
原审中的争议焦点为：1、林枫的主体是否适格？2、尚欠的工程款数额如何确认？3、九洲硅业公司是否应当承担逾期付款的利息？起算时间如何确定？
一、关于林枫的主体是否适格问题。
原审法院认为：第吴兴良以长沙建筑公司名义与九洲硅业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与林枫签订《工程项目承包责任合同》均是吴兴良私刻公章，假冒长沙建筑公司名义与其签订的。林枫与九洲硅业公司无证据证明长沙建筑公司是明知的，且事后也未经长沙建筑公司追认，故对长沙建筑公司不发生效力，该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所产生的权利义务由实际行为人吴兴良与九洲硅业公司承担。鉴于吴兴良无建筑施工企业资质，违反了《建筑法》的强制性规定，其与九洲硅业公司之间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属无效合同。之后，吴兴良又与林枫签订《工程项目承包责任合同》，将讼争工程转包给林枫，属非法转包，亦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无效。林枫与吴兴良签订承包合同后，从其向九洲硅业公司直接领款及通过吴兴良以虚假材料开设的长沙建筑公司及长沙建筑公司龙岩分公司的帐户转账的事实可以证明林枫已实际履行了《工程项目承包责任合同》的约定，应认定为本案讼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其具备原告的主体资格。
二、关于尚欠的工程款数额如何确认问题。
原审法院认为：林枫作为实际施工人，履行涉案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过程，就是将其劳务和建筑材料物化建筑产品的过程。在本案重审中，九洲硅业公司承认林枫所施工工程为合格工程，故林枫有权依照法律规定向建设方主张工程款。由于本案《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与《工程项目承包责任合同》均为无效合同，依照《合同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下称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结合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性质，此类合同无效应适用折价补偿的返还原则。司法解释的规定，在合同无效的情况下，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可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款。这一规定虽与《合同法》有关无效合同的处理原则不同，但鉴于建设工程的特殊性，参照合同约定确定工程款数额符合签约时当事人的真实意思，且有利于保证工程质量，故该条款成为处理无效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一项基本原则。因此，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质量合格的，发包人或者承包人任何一方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均应予以支持。九洲硅业公司自认工程已交付合格。福建省正华工程咨询有限公司依法接受本院委托，就涉案工程造价提交两份司法鉴定意见，其中按合同价和实际履约情况结算作出的鉴定结论应作为认定本案工程造价鉴定的定案结论，即涉案工程造价为5140683元。
根据双方的陈述，林枫承认已收到3847111元，与九洲硅业公司主张的已付工程款3877111元，两者相差为3万元。原审中，九洲硅业公司主张此笔3万元系吴兴良向其借款用于购买预埋件，为此提供2008年3月20日领款单，证明吴兴良向九洲硅业公司领取3万元现金用于支付螺杆。九洲硅业公司提交了领款单原件供核对，该笔3万元为现金支付，未列入林枫所承认的已收款项中。因此，本案九洲硅业公司已付林枫工程款应为3877111元。另，原审庭审中林枫表示承接南靖信达建筑工程有限公司2007年8月15日与10月10日两笔借款合计200000元，此款项计入已付工程款。综上，认定九洲硅业公司尚欠工程款为1063572元。
三、关于九洲硅业公司是否应当承担逾期付款的利息、起算时间如何确定问题。
原审法院认为：2008年12月15日，光明公司就九洲硅业公司吸收合并一事，召开临时股东会议并形成光明公司股东会决议。此次股东会议召开的地点为“福建省上杭县南岗工业开发区三期A5号”，与讼争工程建设地点相一致。据此可证实，自2008年9月21日，林枫对承建工程全面停工后，双方未办理工程交付手续。但现有证据证明，至2008年12月15日，光明公司与九洲硅业公司对讼争建设工程已经实际控制，有条件对讼争工程行使占有、使用、收益的权利。既然发包方已经受益，则应对其欠付工程价款承担付息责任，利息起算点为2008年12月15日。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为，林枫与吴兴良签订的《工程项目承包责任合同》及九洲硅业公司与吴兴良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均属无效合同。林枫作为讼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有权依法向九洲硅业公司主张给付工程价款。任何一方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均应予以支持。根据福建省正华工程咨询有限公司按合同价和实际履约情况结算作出的鉴定结论，讼争工程造价为5140683元，扣除已付工程款3877111元及南靖信达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借款200000元，九洲硅业公司尚欠工程款1063572元并承担逾期付款违约金。根据司法解释第十七条“当事人对欠付工程价款利息计付标准有约定的，按照约定处理；没有约定的，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息”，利息起算点为有证据可以证实的光明公司与九洲硅业公司对讼争建设工程实际控制之日，即2008年12月15日。吴兴良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原审法院依法缺席审理和判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项、第二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的规定，判决：1、九洲硅业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林枫工程款1063572元，并偿付自2008年12月15日起至判决指定期限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2、驳回林枫的其它诉讼请求。
原审判决之后，林枫不服提起上诉称：1、涉案的四份《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以及两份《工程项目承包责任合同》均是吴兴良私刻长沙建筑公司的公章，冒用长沙建筑公司的名义签订的。该六份合同均不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导致林枫与九洲硅业之间没有建筑施工合同具体条款。本案事实上只存在实际施工人林枫与建设单位九洲硅业之间的实际建筑施工关系。双方只能适用折价补偿原则来结算工程款。原审判决适用司法解释第二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不符合参照合同约定确定工程款数额符合签约时当事人的真实意思，且有利于保证工程质量，平衡双方之间的利益关系的立法本意。而且该规定并不是针对承包人（转包人）与分包人之间的分包合同的工程价款结算。作为实际施工人的林枫在本案中请求的是根据《工程项目承包责任合同》约定套用定额据实结算，并没有请求参照《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约定支付工程款。因此，司法解释第二条规定在本案中不能适用。即使根据合同约定结算工程价款，本案工程造价的确定也应当套用定额据实结算。林枫作为实际施工人，在2007年11月16日、2008年5月10日先后与长沙建筑公司签订了两份《工程项目承包责任合同》，其中第3.1条均明确约定“该项工程价款的结算方式执行甲方与建设单位的结算方式，按2005年定额计算后下浮16%，据实结算。”可见，林枫要求套用定额据实结算讼争工程款项也是有合同依据的。虽然四份《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中专用条款第六条合同价款均采用总包干方式确定，但是除水塔建造合同外，其他合同双方在随后的补充协议或补充条款中均对结算条款进行了修改，内容如下：1、关于配电房建造合同，双方在《配电房建设协议》中将合同价款修改为，按05定额下浮12%计算；2、关于化工车间建造合同，双方在《化工车间建造协议》中将合同价款修改为，土建部分按780元／㎡计算，基础部分的增加工程量按定额下浮13%计算；3、关于精炼车间、粉体车间、实验楼建造合同，双方在专用条款第26条关于工程款（进度款）支付中采用补充条款盖章方式进行了修改，改为：结算方式按2005定额计算后下浮16%。长沙建筑公司与林枫签订的转包合同能够反证《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价款计算方式已经变更为套用定额据实结算了。因此，九洲硅业公司应当根据定额据实结算工程价款。
福建省正华工程咨询有限公司根据原审法院的委托就涉案工程造价套用定额据实结算确定涉案工程造价为7995767元。福建省正华工程咨询有限公司对涉案工程进行造价鉴定时少算了钢筋材料29.49吨、型钢材料36.32吨，合计少计材料库374，471.34元（29.49吨×5486元／吨＋36.32吨×5856元／吨）。涉案工程精炼车间、粉体车间、实验楼钢结构是在2008年3月份至6月份施工，而福建省正华工程咨询有限公司对于这些工程的材料价格是取了2007年11月至2008年1月的加权平均值，在2008年材料价格暴涨的情形下，仅钢筋和型钢材料就少算了差价款521196元。据此，涉案工程造价应当为8，891，434元（7995767元＋521196元＋374，471.34元），扣除九洲硅业公司已经支付的工程款3877111元，九洲硅业公司还应当偿付林枫折价补偿款5，014，323元，并偿付自2008年12月15日起至判决指定期限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审判决，改判九洲硅业公司支付林枫工程折价补偿款5，014，323元，并偿付自2008年12月15日起至判决指定期限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
被上诉人九洲硅业公司答辩称：原审判决确认按合同约定的结算方式计算本案未付工程款是合法合理的。九洲硅业公司与吴兴良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精炼车间、粉体车间、实验楼、化工车间、水塔的合同价款是固定的，配电房是按05定额下浮12%实际工程量结算。虽然双方签订的合同无效，但不影响结算条款的效力。根据司法解释第二条的规定，讼争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讼争工程质量合格的，发包人或者承包人任何一方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均应予以支持。本案中所涉公章经长沙建设公司确认是假的，但吴兴良的缔约行为是真实的。虽然合同是无效的，但不影响合同工程施工的结算。林枫认为吴兴良作为自然人主体是虚无，那么林枫所称的施工行为亦是虚无的。综上请求，驳回林枫的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长沙建筑公司答辩称：长沙建筑公司没有参加本案讼争合同签订以及履行。整个过程与其没有任何关系。九洲硅业公司违反国家建筑法、招投标法，没有尽到谨慎注意义务，导致吴兴良提供虚假材料以长沙建筑公司的名义与九洲硅业公司签订合同，该合同是无效的，长沙建筑公司不承担任何责任。
二审阶段九洲硅业公司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中“2007年11月16日、2008年5月10日，吴兴良以长沙建筑公司的名义与原告林枫分别签订了二份《工程项目承包责任合同》，并加盖了虚假的长沙建筑公司印章。”有异议，认为这两份合同是林枫自行制作的，其他事实没有异议。林枫、长沙建筑公司对于原审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对于各方均无异议原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阶段的争议焦点为：原审判决对讼争工程的造价认定是否有误。对此，本院予以查明、分析并认定。
本院认为，本案中九洲硅业公司与吴兴良订立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以及吴兴良与林枫订立的《工程项目承包责任合同》，均是无效合同，但是这些合同的内容均是实际缔约各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林枫所称的意思表示虚无的情况。鉴于本案属于建设工程合同纠纷，应当优先适用司法解释第二条的规定，九洲硅业公司应当按照其订立的《建设工程合同》的结算条款，支付工程款。虽然合同无效，但无效合同的处理，仍然要遵循合同相对性的原则。林枫和九洲硅业公司之间并无合同关系，九洲硅业公司也非两份《工程项目承包责任合同》的一方当事人，林枫要求九洲硅业公司承担两份《工程项目承包责任合同》无效的责任，无法律依据。故林枫主张参照两份《工程项目承包责任合同》第3.1条约定“该项工程价款的结算方式执行甲方与建设单位的结算方式，按2005年定额计算后下浮16%，据实结算”，计算工程价款，本院不予支持。原审法院委托福建省正华工程咨询有限公司拥有相应的工程造价鉴定资质，其接受原审法院委托所作的司法鉴定意见，程序合法，结论有效。根据该公司于2013年10月18日作出闽正华（岩）（2013）结字第10-3号《工程造价鉴定书（按定额计算）》结论如下：一、按合同价（《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和实际履约情况结算，九洲硅业公司应支付工程结算价款为5140683元；二、按定额计算，本案工程结算总价款为7995767元。九洲硅业公司作为发包人只能依据其与吴兴良订立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结算条款确定付款责任。因此，讼争工程总造价应为5140683元。根据司法解释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实际施工人以发包人为被告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可以追加转包人或者违法分包人为本案当事人。发包人只在欠付工程价款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林枫确认九洲硅业公司已付工程款3877111元及南靖信达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借款200000元，故九洲硅业公司尚欠工程款1063572元，九洲硅业公司应予偿还并承担逾期付款利息。原审第三人吴兴良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也未提交书面意见，视为放弃诉讼权利，本院依法缺席判决。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予以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4372元，由上诉人林枫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的负担，按照原审判决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莲玉
代理审判员 张文旺
代理审判员 黄 挺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付晓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