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1民终393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白德全，男，1955年8月1日出生，蒙古族，住呼和浩特市新城区。
上诉人（原审�告）：莎仁托娅，女，1958年10月20日出生，蒙古族，住呼和浩特市新城区。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程东，北京市高朋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健，北京市高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黄淑敏，女，1963年4月22日出生，台湾地区居民，住台湾省,具体地址不详。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林清泉，男，1973年4月20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福建省顺昌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我爱我家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大兴区安定镇工业东区南二路168号。
法定代表人：谢勇，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达，女，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桂薇，北京永勤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圆都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西直门外大街5号。
法定代表人：温丽丽，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谭长青，男，该公司员工。
上诉人白德全、莎仁托娅因与被上诉人黄淑敏、林清泉、北京我爱我家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我爱我家公司）、北京圆都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圆都物业公司）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5）海民初字第1276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4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之规定，本院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白德全、莎仁托娅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根据侵权责任法第8条规定，黄淑敏作为房屋所有权人与林清泉、我爱我家公司违反房屋租赁规定，擅自改变涉案房屋主体结构，隔断出租，使涉案房屋处于严重的安全隐患中。圆都物业公司明知上述情形却放任不管。圆都物业公司的不作为行为与黄淑敏、我爱我家公司、林清泉以及李慧子、曹天仪故意纵火的行为结合在一起，共同导致伊某死亡。每一个人的行为都是损害发生的共同原因，且其损害结果是无法分割的，为客观的共同侵权行为，应承担连带责任。
我爱我家公司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我方在居间合同中无过错，不属于共同侵权行为，也不属于间接侵权行为，伊某死亡的根本原因是加害人犯罪行为导致，其承租房屋也非通过我方居间承租。
圆都物业公司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我方没有实施共同侵权行为，我方提供的是公共区域的服务，对出租房内没有管理权。
黄淑敏、林清泉均未发表答辩意见。
白德全、莎仁托娅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法院判令黄淑敏、林清泉、圆都物业公司、我爱我家公司向白德全、莎仁托娅给付交通费30000元、住宿费20000元、死亡赔偿金806420元、丧葬费34758元；2.请求法院判令黄淑敏、林清泉、圆都物业公司、我爱我家公司向白德全、莎仁托娅给付精神损害抚慰金80000元；上述费用合计为：971178元；3.请求法院判令黄淑敏、林清泉、圆都物业公司、我爱我家公司对白德全、莎仁托娅承担连带赔偿责任；4.请求法院判令黄淑敏、林清泉、圆都物业公司、我爱我家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白德全、莎仁托娅系受害人伊某之父母。黄淑敏系涉案房屋的所有权人，涉案房屋位于10层（总楼层为20层），建筑面积为143.35平方米。圆都物业公司系该房屋所在小区的物业管理公司。2011年7月22日，黄淑敏委托邱海东处理涉案房屋出租签约以及租屋管理等事宜。
2011年8月11日，经我爱我家公司居间，林清泉与黄淑敏（邱海东代签）签订关于涉案房屋的北京市房屋租赁合同，合同�定林清泉承租涉案房屋，租期自2011年8月7日至2013年8月6日，每月租金8100元等。此外，还约定黄淑敏同意林清泉在房屋内打隔断，房屋到期后恢复原样。后林清泉将房屋打隔断分别出租。
2013年8月，林清泉自行与黄淑敏（委托邱海东）续签租赁合同。事发时涉案房屋打了十个隔断，共计十间房屋分别出租，承租的有岳某、伊某、李慧子、曹天仪等共计14人，其中岳某、伊某（大学同学关系）共住一间房，李慧子、曹天仪（男女朋友关系）共住一间房。
2013年12月28日2时许，李慧子在涉案房屋隔断房内因琐事与男友曹天仪发生争执，李慧子企图用打火机引燃床上用品，被曹天仪制止。后二人继续争吵，李慧子再次用打火机引燃床单，曹天仪未予及时、有效的制止，导致火势加大发生火灾。火灾造成同屋租户岳某（26岁）、伊某（24岁）因一氧化碳中毒死亡。
2014年11月28日，本院出具（2014）一中刑初字第3329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书，判决被告人李慧子犯放火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被告人曹天仪犯失火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对于白德全、莎仁托娅提出的要求李慧子、曹天仪赔偿交通费3万元、住宿费2万元、丧葬费34758元、死亡赔偿金80642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8万元共计97余万元的诉求，法院认为其提出的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不属于刑事附带民事诉讼受理范围，其他合理经济损失李慧子、曹天仪应依法予以赔偿，判定李慧子、曹天仪连带赔偿白德全、莎仁托娅经济损失共计5万元。
上述判决宣判后，白德全、莎仁托娅、李慧子、曹天仪不服判决提出上诉，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8月13日出具（2015）高刑终字第105号刑事附带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庭审中，我爱我家公司对于经其居间黄淑敏与林清泉的北京市房屋租赁合同在合同期满后，该公司有无履行告知相关法律政策规定、督促、验收房屋隔断拆除、恢复原状的义务，未提交证据予以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已经生效判决确定，导致受害人伊某死亡的直接原因为李慧子、曹天仪的犯罪行为,李慧子、曹天仪为直接侵权人，其他人对伊某的死亡虽无直接因果关系，但有间接因果关系的，应承担侵权补充责任。侵权补充责任是指数个行为人基于不同的侵权行为对受害人造成了同一损害，在造成损害的直接责任人不能承担责任�者不能完全承担责任的情况下，由补充责任人在其过错以及直接责任人赔偿不足的范围内承担责任的一种独立的侵权责任形态。本案中，黄淑敏作为房屋所有权人，将房屋出租给林清泉时允许其打隔断分别出租，未监督房屋使用状况，对于隔断房间数量及质量是否符合房屋安全使用标准未能有效监督并予以有效纠正，未尽到管理责任，对受害人的死亡有间接因果关系。林清泉作为第一手承租人，亦未尽到管理责任，将承租房屋打成十间隔断房，并将不符合消防、治安等安全条件的房屋分别出租，致使房屋存有危及人身安全的隐患，对于受害人的死亡存有过失。我爱我家公司作为居间方提供居间服务并收取居间费用，但在提供居间服务时，未能告知租赁双方当事人租赁房屋应符合本市关于出租房屋人均居住面积的相关规定，在租赁合同到期后也未履行监督房屋恢复原状的义务，对于受害人的死亡亦有过失。而圆都物业公司作为物业服务公司，依据其物业服务范围，其负责小区范围内的安保等物业管理，对于涉案房屋内的管理则超出物业管理范畴，且该公司亦未从租赁中获益，现白德全、莎仁托娅并无证据证明圆都物业公司明知涉案房屋存有打隔断等情形，故圆都物业公司对此并无责任。综上所述，白德全、莎仁托娅因其女儿伊某受到直接侵权责任人李慧子、曹天仪的直接侵权行为而不幸去世，白德全、莎仁托娅因此遭受经济及精神损害，但直接侵权人仅赔偿经济损失，未能完全赔偿其全部损失；黄淑敏、林清泉、我爱我家公司未尽到合理限度内的安全保障义务致使受害人遭受损失，对此应承担侵权补充责任。
本案中，直接侵权人为李慧子、曹天仪，间接侵权人为黄淑敏、林清泉、我爱我�公司。二人以上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同一损害，能够确定责任大小的，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难以确定责任大小的，平均承担赔偿责任。对于间接侵权人黄淑敏、林清泉、我爱我家公司应承担的责任，法院根据侵权补充责任原则按照其过错程度、原因力大小、因果关系等因素应对此承担20%的侵权责任。在黄淑敏、林清泉、我爱我家公司之间，法院依据各自的管理责任、侵权行为发生的作用力等因素予以判定，黄淑敏、林清泉、我爱我家公司对受害人损失各承担6%、12%、2%的赔偿责任。经审核，白德全、莎仁托娅之合理损失有：死亡赔偿金105718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及其他经济损失50000元（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中确定数额），共计1157180元。扣除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已处理的部分，剩余部分由黄淑敏、林清泉、我爱我家公司按比例予以赔偿。我爱我家�司之辩称，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法院对此不予采信。黄淑敏、林清泉经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应诉，法院依法缺席审理。
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三条、第六条、第十五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黄淑敏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赔偿白德全、莎仁托娅死亡赔偿金六万三千四百三十元八角、精神损害抚慰金三千元；二、林清泉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赔偿白德全、莎仁托娅死亡赔偿金十二万六千八百六十一元六角、精神损害抚慰金六千元；三、北京我爱我家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赔偿白德全、莎仁托娅死亡赔偿金二万一千一百四十三元六角、精神损害抚慰金一千元；四、驳回白德全、莎仁托娅其他诉讼请求。如果黄淑敏、林清泉、北京我爱我家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经审查，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是黄淑敏、林清泉、我爱我家公司、圆都物业公司与李慧子、曹天仪是否应就伊某之死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八条第三款规定，连带责任，由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本案中，黄淑敏、林清泉、我爱我家公司、圆都物业公�与李慧子、曹天仪等并未就责任进行过任何约定，因而不存在约定连带责任的可能。
白德全、莎仁托娅上诉认为，黄淑敏、林清泉、我爱我家公司、圆都物业公司与李慧子、曹天仪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规定的共同侵权行为，属于客观的共同侵权行为，因而应当承担连带责任。对此，本院认为，传统民法原理中将广义的共同侵权行为区分为四种类型：主观的共同侵权行为（有意思联络的共同侵权行为）、客观的共同侵权行为（行为关联的共同侵权行为、无意思联络的数人侵权行为）、准共同侵权行为（共同危险行为）、拟制的共同侵权行为（教唆、帮助行为）。我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虽然没有明确这里的“共同侵权行为”是否包括客观的共同侵权，但从侵权责任法的体系结构上看，�第八条、第九条和第十条分别规定了“共同侵权行为”“教唆、帮助行为”“共同危险行为”。而侵权责任法第十一条、第十二条是对二人以上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同一损害结果所做的规定。这里“分别实施”的立法表达，意味着侵权责任法第十一条和第十二条是对行为关联的共同侵权行为所做的规定。因此可以看出，侵权责任法第九条、第十条、第十一条和第十二条分别规定了传统民法中四种共同侵权行为中的三种，即教唆、帮助行为（第九条），共同危险行为（第十条），行为关联共同的无意思联络数人侵权行为（第十一条、第十二条）。那么，剩下的一种，即主观的共同侵权行为，就只能是侵权责任法第八条规定的共同侵权行为了。因此，本院认为，侵�责任法第八条规定的共同侵权行为，并非白德全、莎仁托娅所主张的客观的共同侵权行为，而应是主观的共同侵权行为，或有意思联络的共同侵权行为。
本案中，黄淑敏、林清泉、我爱我家公司、圆都物业公司各方，对于伊某的死亡并没有任何的意思联络，并非主观的共同侵权行为，因此，不能适用侵权责任法第八条的规定。圆都物业公司作为物业服务公司，其负责小区公共区域内的物业管理和服务，对于涉案房屋内的管理则超出物业管理范畴，现白德全、莎仁托娅并无证据证明圆都物业公司明知涉案房屋存有打隔断等具有严重安全隐患的情形而放任不管，因此一审判决圆都物业公司在本案中不承担责任并无不当。黄淑敏、林清泉、我爱我家公司各方，对于伊某的死亡虽然没有任何的意思联络，但其分别实施相关行为对受害人�成了同一损害，并且能够确定责任大小。根据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之规定，这种情况下，行为人之间，即黄淑敏、林清泉、我爱我家公司各方，应根据其责任大小，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白德全、莎仁托娅要求黄淑敏、林清泉、我爱我家公司、圆都物业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的主张，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白德全、莎仁托娅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297元，由白德全、莎仁托娅负担（已交纳）。
公告费300元，由白德全、莎仁托娅负担（从已交纳的多余的二审案件受理费中支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丁宇翔
审 判 员 白 云
审 判 员 王国庆
二〇一八年五月十六日
法官助理 陈大林
书 记 员 张颖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