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民再24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扬州市分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扬州市文昌中路388号。
负责人：杨玉宏，该分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陈进华，江苏擎天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俞洁。
委托代理人：刘伟伟，江苏新浪潮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扬州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财险扬州公司）因与被申请人俞洁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扬商终字第0012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7月15日作出（2016）苏民申219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人保财险扬州公司委托代理人陈进华、被申请人俞洁委托代理人刘伟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人保财险扬州公司申请再审称：人保财险扬州公司不应承担案涉事故保险赔偿责任。一、贾雪波涉嫌酒驾。事发现场视频中，旁观人员反映驾驶员涉嫌酒驾。贾雪波离开事故现场后十几个小时失联，无具体伤情故意去医院就诊不接受公安机关调查，具有酒驾合理怀疑。贾雪波驾龄长达十年，按通常理解不会犯低级操作失误，可以合理怀疑涉嫌酒驾。二、尽管被撞人员等对贾雪波进行殴打，但并未导致其受伤，贾雪波应及时向公安机关报案配合调查。贾雪波遗弃事故车辆逃离事故现场，未及时配合公安机关调查，人保财险扬州公司依约不承担保险赔偿责任。综上，请求驳回俞洁诉讼请求。
俞洁辩称：一、驾驶员贾雪波离开事故现场，系因躲避在场人员殴打，离开现场具有合理性，且俞洁在事故发生后立即报警，并在事故发生约15小时后报险，已尽到保护现场和出险通知义务。二、并无证据证明贾雪波涉嫌酒驾，不应免除人保财险扬州公司保险赔偿责任。综上，请求驳回再审申请。
俞洁向一审法院起诉称：2014年2月8日23时15分左右，贾雪波驾驶苏K×××××号轿车由西北向东南行驶，至江苏省扬州市运河西路海乐迪KTV一楼大厅时与海乐迪KTV一楼大厅旋转门以及楼梯护栏发生事故，致苏K×××××号轿车损坏、海乐迪KTV一楼大厅的旋转门以及楼梯护栏损坏。经交警部门认定，贾雪波负事故全部责任。KET502号轿车登记在俞洁名下，该车在人保财险扬州公司投保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第三者责任保险、机动车损失保险，请求判令人保财险扬州公司赔偿10.1325万元。
人保财险扬州公司一审辩称：案涉事故发生后，驾驶员贾雪波未保护现场，而是弃车逃离事故现场，也未及时向人保财险扬州公司报案，致使事故性质、原因等难以确定，故人保财险扬州公司不应承担保险赔偿责任，请求驳回俞洁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2月8日深夜，贾雪波与朋友在江苏省扬州市江都路与运河西路交叉口附近的海乐迪KTV唱歌，23时15分左右，贾雪波驾驶停在海乐迪KTV门口停车场的苏K×××××号轿车，撞进海乐迪KTV一楼大厅，致苏K×××××号轿车损坏、海乐迪KTV一楼大厅的旋转门以及楼梯护栏损坏。现场人员中有人被撞伤，继而对贾雪波进行踢打，贾雪波随即弃车离开事故现场。同年2月9日凌晨2时10分，贾雪波以头晕、胸闷20分钟到扬州和平医院就诊，接受维生素营养治疗。同年2月9日14时33分，距离事故发生已超过15小时，俞洁向人保财险扬州公司报案。人保财险扬州公司到达事故现场时，事故车辆已拖离。同年2月20日，交警部门作出事故认定：事故发生后，贾雪波弃车离开现场；此事故贾雪波驾驶机动车操作失误，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苏K×××××号轿车在人保财险扬州公司投保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第三者责任保险、机动车损失保险。
一审法院认为：《公安部道路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第八条第一款第五项规定，碰撞建筑物、公共设施或者其他设施的，当事人应当保护现场并立即报警。本案中，贾雪波虽被踢打，但从其就诊情况看身体并无伤情记载，说明他人踢打程度轻微。即使贾雪波出于恐惧害怕受到更为严重的伤害，也应在脱离现实危险可能性后，及时报警接受调查，但其并未报警接受调查。贾雪波在离开现场后近3小时才去就诊，且从其离开现场到就诊，期间近3个小时去向不明。贾雪波作为有多年驾驶经验的驾驶员理应及时报案并接受公安民警或交通警察的调查，并及时向保险公司报案。因此，贾雪波弃车离开现场不具有合理性和必要性。贾雪波“不合理的离开”事故现场，其结果是造成出警人员对驾驶员驾驶状态和资质无从审查，致使保险事故性质、原因等难以确定。贾雪波“不合理的离开”属于汽车损失保险条款“遗弃被保险机动车逃离事故现场”的责任免除，保险公司有权在商业险范围内拒赔。俞洁并未提供赔偿第三者财产损失的证据，人保财险扬州公司在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不予赔偿。一审法院判决：驳回俞洁的诉讼请求。
俞洁不服一审判决上诉称：一、贾雪波之所以离开现场，是因为受到来自现场顾客的攻击和踢打，迫不得已离开，离开现场是为保护自身，具有合理性。俞洁一直留在事故现场并报警，并未毁灭现场，事后公安人员也进行调查，排除贾雪波酒驾可能，保险事故性质、原因能够查清。二、保险条款是人保财险扬州公司单方制定的格式条款，一审时才出示，没有给俞洁。人保财险扬州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其对相关免责条款进行提示和明确说明，免责条款不发生法律效力。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俞洁诉讼请求。二审中，俞洁对其请求的医药费115元不再主张，明确诉讼请求费用明细是，施救费840元、车辆修理费8000元、旋转门维修费9.187万元、交通费500元，合计10.121万元。
人保财险扬州公司二审辩称：现场视频虽可以证明驾驶员贾雪波在事故现场与其他人员发生纠缠，但其未受到严重伤害，贾雪波离开事故现场导致事故性质原因无法查清，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法院对于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二审期间俞洁申请证人吕某出庭作证，吕某陈述：其是案涉保险业务经办人，贾雪波在事故发生后打电话给吕某，陈述事故原因是错将油门当刹车；吕某让贾雪波赶快报警、报保险公司；事后人保财险扬州公司请公安机关人员对事故进行调查。
二审法院根据俞洁申请，对调查事故民警夷文明作调查，夷文明陈述：案涉事故发生两三天后，根据人保财险扬州公司的反映，其负责对事故进行调查，主要向俞洁了解相关情况，但未进行深入调查，原因一是贾雪波确实被打，离开事故现场具有一定合理性；二是俞洁在现场，也有驾照，如果贾雪波喝酒，完全可由俞洁开车；三是调查时事故已发生两三天，无法进行酒精测试。
二审庭审中播放事发现场视频，显示事故发生后，贾雪波即下车举起双手向现场人员打招呼，但现场多名人员对贾雪波进行殴打，场面比较激烈，包括拳击、脚踢、一哄而上等。
又查明，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和汽车损失保险条款中，责任免除部分约定：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的，保险人不负责赔偿。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部分约定：发生保险事故时，被保险人应当及时采取合理的、必要的施救和保护措施，防止或者减少损失，并在保险事故发生后48小时内通知保险人；故意或者因重大过失未及时通知，致使保险事故的性质、原因、损失程度等难以确定的，保险人对无法确定的部分，不承担赔偿责任，但保险人通过其他途径已经及时知道或者应当及时知道保险事故发生的除外。
二审法院认为：一、人保财险扬州公司应当承担保险赔偿责任。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一条规定了被保险人出险通知义务，立法目的在于督促被保险人于保险事故发生后及时通知保险人，使保险人及时知晓保险事故的发生，采取相关措施，避免损失进一步扩大，利于保险人及时查勘定损，收集保存证据材料，及时理赔。案涉保险条款中对被保险人义务的约定，与前述法律规定精神基本一致。案涉事故发生后，俞洁及时报警，在现场协助调查，并在事故发生后约15小时向人保财险扬州公司报险，其行为并未违反合同约定，也不违反法律规定。其次，案涉保险条款约定的免责情形为，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逃离事故现场，或故意破坏、伪造现场、毁灭证据。分析该条款的表述，“未依法采取措施”与“逃离现场”等相关条件应为并列关系，必须同时具备，才符合约定的免责情形。本案中，俞洁在事故发生后已及时报警，已依法采取措施。最后，通过视频可以看出，贾雪波在事故发生后，遭到多名人员殴打，场面比较激烈，贾雪波出于本能保护自身逃离现场，具有其合理性。公安机关出具的事故认定书以及后续调查，均未认定贾雪波为酒驾。人保财险扬州公司虽认为贾雪波涉嫌酒驾，但未能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二、关于人保财险扬州公司赔偿责任范围。案涉事故导致苏K×××××号客车以及海乐迪KTV一楼大厅旋转门、楼梯护栏损坏。因车辆损坏，产生施救费840元；车辆已经实际修理，产生修理费8000元。以上费用均有发票予以证实，应由人保财险扬州公司在汽车损失保险范围内予以赔偿。因旋转门损坏，俞洁已赔偿海乐迪KTV9.187万元，有旋转门价格单、发票、赔偿证明予以证实，应由人保财险扬州公司在第三者责任保险范围内予以赔偿。俞洁主张的交通费500元，因无证据证明，不予支持。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一审判决；二、人保财险扬州公司向俞洁支付保险赔偿金10.071万元；三、驳回俞洁的其他诉讼请求。
当事人对于一审、二审法院查明认定的事实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第一款规定：在道路上发生交通事故，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停车，保护现场；造成人身伤亡的，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抢救受伤人员，并迅速报告执勤的交通警察或者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因抢救受伤人员变动现场的，应当标明位置。由此可见，立即停车保护现场包括保护驾驶人这一重要现场，系交通事故发生后驾驶人法定义务。第三者责任保险条款和汽车损失保险条款将违反保护驾驶人现场这一法定义务列为保险免责情形，可以敦促被保险人遵守交通法规，有利于维护公共秩序，更可以防范道德风险。当然，从前述法条文义及目的解读，为抢救伤者等特殊情形下，车辆驾驶人亦可以离开事故现场，但离开事由必须具备正当性和必要性，并且相应事由消失后，驾驶人应当尽快主动接受公安机关调查。案涉相关免责条款亦可作相同限缩解释。从现场视频看，贾雪波在事故现场遭到多名人员殴打，场面比较激烈，离开事故现场以便摆脱人身危险性，具有正当性和必要性。然而，从已有证据看，自逃离事故现场至赴医院就诊的三小时期间，并无正当且必要的事由阻却贾雪波及时主动地配合公安机关调查。据此，本案存在约定保险免责情形，俞洁基于第三者责任保险和汽车损失保险提出的保险赔偿主张不应支持。此外，并无证据证明贾雪波涉嫌酒驾，结合俞洁提交的旋转门价格单、发票以及赔偿证明，人保财险扬州公司应当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赔偿限额内，赔偿俞洁负担的第三者财产损失2000元。
综上，人保财险扬州公司的再审申请理由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扬商终字第00126号民事判决；
二、人保财险扬州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俞洁支付保险赔偿金2000元；
三、驳回俞洁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163元，由俞洁负担1140元，人保财险扬州公司负担2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326元，由俞洁负担2280元，人保财险扬州公司负担4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 艳
代理审判员 李 荐
代理审判员 周 成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张亚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