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肇庆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12民终121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郝宗祥，男，1967年10月1日出生，汉族，居民身份住址：重庆市梁平县福禄镇光荣村3组39号。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迎春，广东祺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邓满安，男，1975年4月8日出生，汉族，居民身份住址：湖南省安化县仙溪镇窑头村凤行村民组64号。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顺德中心支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大良金榜居委会工业区凤翔路1号之一。
主要负责人：何灿荣，职务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维，女，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永喜，男，公司员工。
上诉人郝宗祥因与被上诉人邓满安、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顺德中心支公司（下称太平洋保险顺德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四会市人民法院（2017）粤1284民初9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郝宗祥的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撤销郝宗祥于2017年3月8日与邓满安、太平洋保险顺德公司签订的《湘Ｈ×××××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3.判令邓满安、太平洋保险顺德公司赔偿郝宗祥因交通事故导致损失81729元，以上损失由太平洋保险顺德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优先赔付，不足部分由邓满安赔偿；4.由邓满安、太平洋保险顺德公司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依法改判。本案的交通事故导致叶先英及郝宗祥严重受伤，郝宗祥伤情经鉴定为十级伤残。该交通事故经四会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认定由邓满安承担主要责任。邓满安驾驶的车辆在太平洋保险顺德公司处投保。2017年3月8日郝宗祥、叶先英与邓满安、太平洋保险顺德公司签订《湘Ｈ×××××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但该协议中邓满安、太平洋保险顺德公司总共仅愿意赔偿叶先英、郝宗祥的医疗费等共29655元。而根据叶先英及郝宗祥的伤情，两人的损失达到150000元以上。太平洋保险顺德公司作为一家经营保险业务的专业大型机构，对郝宗祥的损失额度在签订协议前早已有清晰的判断，但却乘着郝宗祥急需医疗费的紧急状况，利用自身优势地位及郝宗祥对法律的认识错误，签订了对郝宗祥显失公平的协议，该协议明显属于显失公平。另外，郝宗祥局限于自身认识水平有限，对自己的伤情没有专业的判断，误认为其伤残程度不能构成十级伤残，故在重大误解的情况下签订了协议。综上所述，郝宗祥与邓满安、太平洋保险顺德公司签订协议的赔偿数额与郝宗祥英构成十级伤残的损失相差巨大，显失公平，应予撤销，并重新计算损失。
太平洋保险顺德公司口头辩称：太平洋保险顺德公司、邓满安与郝宗祥、叶先英（另案当事人）已就案涉事故的各项损失达成一致，并签订了《湘Ｈ×××××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上述调解协议是各方当事人基于自由意志作出的，是双方自主自愿的结果，具有法律效力。按照协议约定，协议生效后，太平洋保险顺德公司的赔偿责任终结，各方互不追究，也不可向有关部门提起诉讼。郝宗祥在签订协议一个月后以自己构成伤残等级为由主张赔偿，推翻各方已终结的民事权利义务关系，不利于社会诚信。协议是在郝宗祥出院两个多月时签订，该期间其不仅知晓自己的伤情，也完全可以向专业人士对其伤情是否构成等级进行咨询。其在领取赔偿款后，以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为由申请撤销该协议，是不成立的。
邓满安没有到庭参加诉讼，也没有提出答辩意见。
郝宗祥向一审法院的诉讼请求：1.撤销郝宗祥于2017年3年8日与邓满安、太平洋保险顺德公司签订的《湘Ｈ×××××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2.判令邓满安、太平洋保险顺德公司赔偿郝宗祥因交通事故导致损失81729元（其中包括精神损害5000元、鉴定费1850元、残疾赔偿金69514元、被扶养人生活费5365元），以上损失由太平洋保险顺德公司在交强险范围内优先赔付，不足部分由邓满安赔偿；3.本案诉讼费由邓满安、太平洋保险顺德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2016年12月19日11时42分，邓满安驾驶湘Ｈ×××××号重型货车，沿四会市商业大道由四会市府往广宁方向行驶，当车行至牛墟红绿灯时，与郝宗祥驾驶并搭载叶先英的赣Ｃ×××××号普通摩托车发生碰撞，造成郝宗祥、叶先英2人受伤，车辆损坏的道路交通事故。经四会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邓满安负该事故的主要责任，郝宗祥负该事故的次要责任，叶先英无责任。事故发生当天，郝宗祥被送到四会万隆医院住院治疗，诊断为1.L2-L4腰椎右侧横突骨折；2.全身多数软组织挫裂伤。处理意见：出院休息8周，不适随诊，住院期间陪护一人。郝宗祥于2017年3月30日委托广东明镜司法鉴定所对其伤残程度进行司法鉴定，同年4月5日，广东明镜司法鉴定所作出广东明镜司法鉴定所[2017]临鉴字第190号《广东明镜司法鉴定所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郝宗祥腰2-4右侧横突骨折致腰部活动度丧失10%以上，评定为十级伤残。郝宗祥支付了鉴定费1850元。
又查明：郝宗祥于1967年10月1日出生，是福建省清流县东华乡供坊村人。诉讼中，郝宗祥提交一份甲方邓满安、乙方郝宗祥、丙方叶先英，丁方为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于2017年3月8日签订的《湘Ｈ×××××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该协议载明：一致同意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此次事故针对郝宗祥人伤方面赔款合计16847.46元，叶先英人伤方面赔款合计12807.54元，甲乙丙丁共同申请按以下方案支付：1、29655元支付到甲方：邓满安账号；2、双方车损不需要赔付；…此协议一式四份，经各方签章捺印后成立，上述金额支付后，协议生效，丁方对甲乙丙的赔偿责任终结，甲乙丙丁四方互不追究，甲、乙、丙、丁四方在本协议所作出的意思表示出于自愿，并且该意思表示为不可撤销的意思表示，也放弃以任何理由向有关部门提出诉讼等权利，今后就本事故的其他损失不得追究丁方的其他赔偿责任。提交一份出租方为郑三珍，承租方为郝宗祥于2015年5月4日签订的《租赁合同》拟证实郑三珍将自有的座落益群街的房屋1栋楼下间出租给郝宗祥，从2015年5月4日起出租至2018年5月4日收回。提交一份加盖清流县龙津镇供坊村民委员会公章的《亲属关系证明》、一份与叶先英的《结婚证》、一份户主名为郝宗祥，家庭成员有郝涛涛的《户口簿》，以证实其与叶先英生育了郝涛涛（2004年1月23日出生）一名儿子。
肇事车辆湘Ｈ×××××号重型自卸货车的驾驶人及所有人均为邓满安，该车在太平洋保险顺德公司投保交强险，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限内。诉讼中，太平洋保险顺德公司提交一份《赔款支付凭证》、一份《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损失计算书》拟证实其已于2017年3月10日将交强险保险责任医疗费用赔偿限额10000元、死亡伤残赔偿限额19655元，合共29655元（包含另一伤者叶先英的赔款）按协议书内容打入了邓满安的账户。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享有生命健康权。本案是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事件中，邓满安驾驶湘Ｈ×××××号重型货车与驾驶人郝宗祥驾驶并搭载叶先英的赣Ｃ×××××号普通摩托车发生碰撞，造成郝宗祥、叶先英2人受伤，车辆损坏的道路交通事故。经四会市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邓满安负事故的主要责任，郝宗祥负该事故的次要责任，叶先英无责任。公安交警部门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程序合法，予以采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人身伤亡、财产损失的，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同时投保机动车第三者责任强制保险（以下简称“交强险”）和第三者责任商业保险（以下简称“商业三者险”）的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当事人同时起诉侵权人和保险公司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规则确定赔偿责任：（一）先由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在责任限额范围内予以赔偿；（二）不足部分，由承保商业三者险的保险公司根据保险合同予以赔偿；（三）仍有不足的，依照道路交通安全法和侵权责任法的相关规定由侵权人予以赔偿。被侵权人或者其近亲属请求承保交强险的保险公司优先赔偿精神损害的，人民法院应予以支持”的规定，由于本次事故造成叶先英、郝宗祥二人受伤，太平洋保险顺德公司依法应在肇事车辆湘Ｈ×××××号重型货车参保的交强险保险责任限额范围内对郝宗祥所造成的损失予以赔偿，不足部分依法由邓满安按责赔偿。
但在事故发生后，叶先英、邓满安、驾驶人郝宗祥、太平洋保险顺德公司四方于2017年3月8日订立了《湘Ｈ×××××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四方共同确认由太平洋保险顺德公司赔偿叶先英款项12807.54元，赔偿郝宗祥款项16847.46元，并约定上述赔偿款合共29655元由太平洋保险顺德公司支付到邓满安账号后，协议生效，太平洋保险顺德公司对四方的赔偿责任终结，四方互不追究，四方在本协议所作出的意思表示出于自愿，并且该意思表示为不可撤销的意思表示，也放弃以任何理由向有关部门提出诉讼等权利，今后就本事故的其他损失不得追究太平洋保险顺德公司的其他赔偿责任。参照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广东省公安厅《关于＜道路交通安全法＞施行后处理道路交通事故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粤高法发［2004］34号第16条规定“当事人在公安交通管理部门主持调解时或自行协商达成的协议，是各方当事人为处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后签订的民事合同。人民法院在审理案件时，经审查该协议不具有无效、可撤销情形的，可依法认定有效，并据此作出判决。”的司法实践，太平洋保险顺德公司在上述协议签订后的2017年3月10日已将赔偿款合共29655元依约支付给邓满安，履行了约定的赔偿义务。而《湘Ｈ×××××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是叶先英、邓满安、郝宗祥、太平洋保险顺德公司自愿签订，意思表示真实，没有法律规定的可撤销及无效的情形，具有法律效力。由于赔偿方对郝宗祥在本次事故中的赔偿义务已经履行完毕，郝宗祥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依法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判决如下：驳回郝宗祥的诉讼请求。
二审期间各当事人均没有新证据提交。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一审判决对郝宗祥一审补充提交的，并经一审庭审质证的以下证据：1.郝宗祥的银行流水账单；2.叶先英、郝宗祥生育的儿子郝涛涛就读的四会市春晖实验学校开具的《就读证明》，未在查明事实部分予以列举。
本院认为：关于本案案由定性的问题。本案当事人起诉时，除主张撤销各方达成的调解协议外，还提出了与协议相关的赔偿的诉讼请求，请求重新核算交通事故赔偿款，故一审法院按当事人的诉请，将本案案由定性为机动车交通事故纠纷正确，本院予以维持。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和请求，本案二审争议的问题是：一、涉案的调解协议是否具有法律规定的可撤销情形，应否撤销；二、对交通事故造成郝宗祥本案损失的认定。
一、涉案的调解协议是否具有法律规定的可撤销情形，应否撤销。郝宗祥在2016年12月19日事故发生后，即被送到医院住院治疗至2017年1月4日，医嘱要求出院休息8周，即郝宗祥的休息康复期应至2014年3月1日。郝宗祥在2017年3月8日与邓满安、郝宗祥、太平洋保险顺德公司签订《湘Ｈ×××××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约定郝宗祥的人伤损失为16847.46元，由太平洋保险顺德公司予以赔付，应是各方当事人当时的真实意思表示。但调解协议签订后，郝宗祥的损害事实经有关鉴定机构鉴定，构成10级伤残，由此而产生的伤残赔偿款等损失远远大于调解协议约定的赔偿数额。由于对伤残等级的判断需要一定的专业知识和技能，对伤残赔偿金额计算亦需具备一定的法律知识，伤者郝宗祥明显不具备上述相应的专业知识，且在签订调解协议时其构成十级伤残的事实尚未获得确定，故应认定郝宗祥签订调解协议时对其损害后果及损失存在重大的误解，导致所签订的调解协议显失公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九条：“下列民事行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关予以变更或者撤销：(一)行为人对行为内容有重大误解的；(二)显失公平的。被撤销的民事行为从行为开始起无效。”的规定，本案郝宗祥主张撤销《湘Ｈ×××××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理据充分；且经查，郝宗祥于2017年5月4日向一审法院起诉撤销上述调解协议，并未超过法律规定的行使撤销权从行为成立时起算一年的期间，故对郝宗祥撤销该调解协议的主张，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对此未予认定不当，应予纠正。
对郝宗祥本案损失数额的认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二款规定：“受害人遭受人身损害，因就医治疗支出的各项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包括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交通费、住宿费、住院伙食补助费、必要的营养费，赔偿义务人应当予以赔偿。受害人因伤致残的，其因增加生活上需要所支出的必要费用以及因丧失劳动能力导致的收入损失，包括残疾赔偿金、残疾辅助器具费、被扶养人生活费，以及因康复护理、继续治疗实际发生的必要的康复费、护理费、后续治疗费，赔偿义务人也应当予以赔偿。因本案郝宗祥只主张的残疾赔偿金（含被扶养人生活费）、鉴定费、精神抚慰金，故本案围绕郝宗祥主张的上述赔偿项目进行审查，并参照《广东省2016年度人身损害赔偿计算标准》进行核算。1、残疾赔偿金，本案交通事故造成郝宗祥十级伤残，有鉴定机构作出的司法鉴定意见书予以证实，对该事实本院予以确认，郝宗祥虽农村户籍，但其离开户籍所在地到四会市的城镇生活居住已超过一年的时间的事实，有其向一审法院提供的房屋《租赁合同》、郝宗祥在四会市某银行开户的银行流水及其儿子就读的四会市春晖实验学校开具的《就读证明》等一系列可相互印证的证据予以证实，故郝宗祥主张其残疾赔偿金按城镇居民的标准计算，理据充分，本院予以支持。郝宗祥的残疾赔偿金按2015年度全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计算为34757.2元/年×20年×10%＝69514.4元，其儿子郝涛涛，在郝宗祥定残时其年满13周岁，由叶先英与郝宗祥2人抚养，故其被扶养人生活费按2015年度全省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计算至十八岁共4年10个月（即58个月）为：25673.1元/年×10%×58/12×1/2＝6204.33元，郝宗祥主张5365元，本院予以确认。2.鉴定费1850元，有鉴定费发票为证，本院予以采信。3.精神抚慰金，事故造成郝宗祥十级伤残，其主张精神抚慰金5000元，在合理的范围内，本院予以支持。综上，据郝宗祥的诉请，本院确认其在本案的损失为81729元，太平洋保险顺德公司应在交强险的死亡伤残赔偿金11万元的赔偿范围内予以赔偿，因叶先英、郝宗祥均表示同意交强险11万元的伤残赔偿金可对半分配，故太平洋保险顺德公司应在交强险的死亡伤残赔偿范围内赔偿55000元给郝宗祥。《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的规定，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故本案的《湘Ｈ×××××交通事故赔偿协议书》自始不具法律约束力，郝宗祥因该赔偿协议取得由太平洋保险顺德公司支付的赔偿款16847.46元，本应退回，但鉴于本案太平洋保险顺德公司尚应承担赔偿责任，故该款应在太平洋保险顺德公司的赔偿数额中予以抵扣，即太平洋保险顺德公司应在交强险的死亡伤残赔偿限额内赔偿郝宗祥38152.54元（55000元-16847.46元）；郝宗祥尚余损失26729元，由侵权人邓满安承担赔偿责任。至于郝宗祥的其他损失，可另行主张。
综上，郝宗祥的上诉请求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会市人民法院（2017）粤1284民初981号民事判决；
二、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顺德中心支公司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在交强险死亡伤残赔偿限额范围内赔偿38152.54元给郝宗祥；
三、邓满安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26729元给郝宗祥。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922元（郝宗祥预交），由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顺德中心支公司负担511元、邓满安负担41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843元（郝宗祥预交），由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顺德中心支公司负担1000元，由邓满安负担843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国红
审 判 员 苏振伟
审 判 员 黄春歌
二〇一八年七月十七日
法官助理 赵晓云
书 记 员 陈智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