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吉01民终98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毓英，女，汉族，1973年10月5日生，住长春市朝阳区。
委托代理人：郑洪森，吉林博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谷文龙，男，汉族，1991年9月22日生，住吉林省德惠市。
委托代理人：刘朋孝，吉林创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国洪，男，汉族，1960年12月22日生，住吉林省农安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孟庆华，女，汉族，1963年11月18日生，住吉林省农安县。
二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刘艳阳，男，蒙古族，1989年10月8日生，住吉林省农安县。
二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杨开敏，吉林志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毓英因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长春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5）长经开民初字第76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王毓英的委托代理人郑洪森、被上诉人谷文龙及其委托代理人刘朋孝、被上诉人王国洪、孟庆华的委托代理人刘艳阳、杨开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国洪、孟庆华原审诉称：2014年12月8日，长春市经开六区19栋1单元201室发生火灾，二原告的儿子王博死亡。该房屋原为居民住宅楼，所有权人为被告王毓英。王毓英将该房屋非法改造为群租房，间隔出11个小隔间，租赁给被告谷文龙，由谷文龙对外租赁、经营管理取得收益，其中15号隔间租赁给王博居住。该房屋改造未取得任何合法的经营许可和营业执照，私拉乱接电源线路，未设置火警预报装置和自动灭火喷淋装置，未配备灭火器材，无火灾扑救和人员营救预案，存在极大的火灾事故隐患。案发当日，因电气线路故障引发火灾事故，导致王博死亡。王博是二原告唯一的儿子，死亡时年仅25岁，是家庭唯一的劳动力和收入来源。二原告均已年过半百，王国洪患有残疾、孟庆华体弱多病，听闻儿子死讯，精神已经崩溃，二原告均无劳动能力。现二原告诉至法院，请求：二被告连带赔偿二原告死亡赔偿金445492元、被抚养人生活费147594.2元、丧葬费21423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尸检费12000元，共计726509.2元。
王毓英原审辩称：王毓英对王博的死亡深表惋惜，对二原告的遭遇深表同情，但王毓英不应承担赔偿责任。1、长春市经开六区19栋1单元201室房屋虽然为被告所有，但从2011年起被告已将该房屋出租，并且与承租人约定房屋出现的一切安全事故均由承租人承担责任，与王毓英无关。2、根据消防部门的卷宗材料，火灾中心和起火点位于该房屋15号房间床板中央位置，并且死者王博在床上自己铺设了电热毯，私自乱接插排，所以火灾原因是王博私接造成，王毓英不应承担责任。根据火灾现场照片和笔录记载，火势并不大，其他人员均已在发现火灾后逃离现场，根据王博的尸检报告，王博已达乙醇中毒量。由此可见王博死亡的主要原因是酗酒后乙醇中毒深度昏迷，起火后导致其未能及时逃离现场。4、由于此次火灾给王毓英造成经济损失，被告保留另行告诉的权利。
谷文龙原审辩称：1、二被告对本案并不构成共同侵权，谷文龙在本案作为他主群租的二房东在日常管理中尽到了义务，对王博之死尽到了义务，故不承担责任。王毓英将私有住宅非法改造成群租房，在改造之日起风险已经形成，不论转租多少个二房东，这种风险均已存在，王毓英应承担相应的责任。2、王博自己有严重的过错，王博平时有吸烟的爱好，同时火灾发生当晚王博床上有电热毯的痕迹，根据鉴定文书证明，王博乙醇中毒致意识丧失、深度昏迷，起火后烧死，王博对本案应承担相应的责任。二原告赔偿额度过高，计算依据不清，请法院查清事实，判决谷文龙不承担责任。
本案经原审法院审理认定：2014年12月9日0时19分许，长春经济技术开发区六区19栋1单元201室发生火灾，烧毁部分建筑及物品，造成1人死亡。经长春市公安局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消防科作出长经公消火认字【2015】第00001号火灾事故认定书，对起火原因认定如下：起火部位位于长春经济技术开发区六区19栋1单元201室15号隔间内部，起火原因排除飞火、放火、生活用火不慎，不排除电气线路故障引发火灾。案发后，死者王博的家属申请对王博进行尸检判明死因，长春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于2014年12月29日受理了该申请，经过解剖检查后，于2015年2月5日作出（长）公（刑技）鉴（尸检）字【2014】107号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载明：1、本例尸检验未见机械性损伤改变，可排除机械性外力致死；2、通过尸体检验、王博舌骨、甲状软骨及环状软骨未见骨折，心、肺表面未见出血点，无机械性窒息征象，可排除机械性窒息死亡；3、各脏器未检见致死性疾病改变，可排除疾病致死；4、本例尸表检验见其头面部、躯干、四肢等部位前后左右广泛重度烧伤、炭化，解剖见会厌、喉粘膜充血，喉室及气管内见大量黑色烟灰炭末及粘液，支气管内见血性泡沫，双肺切面见大量血性泡沫等呼吸道热作用综合症改变，食道内及胃贲门处见炭末等尸体征象，分析王博应为烧死；5、理化检验从王博心血中检出碳氧血红蛋白含量为7.23%，未达致死量，不足以致死。从王博心血、肝脏及胃内容中均未检出毒鼠强成分、有机磷类农药成分、安定类药物成分、巴比妥类药物成分、甲基苯丙胺成分及海洛因成分，故可排除一氧化碳、毒鼠强、有机磷类农药、安定类药物、巴比妥类药物、甲基苯丙胺及海洛因中毒死亡。王博心血检出乙醇成分，含量407.33mg/100ml，已达中毒量，可致意识丧失、深度昏迷。综合分析，王博乙醇中毒致意识丧失、深度昏迷，起火后被烧死，鉴定意见：王博系烧死。二原告为此鉴定支出尸检、化验、医学咨询等费用共计12000元。案涉的长春经济技术开区六区19栋1单元201室房屋为被告王毓英所有，王毓英将该房屋改造成13间隔间的群租房用于出租，后王毓英又将该群租房转兑。2013年3月25日，袁洪波与王毓英签订《房屋租赁合同》，约定王毓英将案涉房屋出租给袁洪波，租赁期限为5年，自2013年3月25日至2018年3月24日，租赁价格为每年36000元，押金2000元。合同背面，由王毓英书写收条，内容为：收到袁洪波79400元整。2013年6月5日，袁洪波将该房屋出兑给王亚秋，王亚秋与王毓英在原《房屋租赁合同》上进行修改，将承租人处改为王亚秋的身份信息，合同其他内容一致。王亚秋承兑后，该房屋由王亚秋的丈夫刘晓波负责管理。刘晓波经营期间，死者王博于2014年5月11日承租了该房屋的15号隔间，双方签订《房屋租赁协议》，约定租期为1个月，月租金350元，房屋抵押金100元。合同到期后，双方未签订新合同继续按照原合同履行。刘晓波经营至2014年5月份，将该房屋转兑给被告谷文龙。审理期间，袁洪波、刘晓波到庭接受询问。袁洪波的笔录摘要：“问：你们兑公寓怎么谈的，约定了哪些内容？答：定的是8.4万元去了押金和前期租的客户留有几个月租金扣除后，我一共给了7.9万元，讨价还价时，我问便宜一些，王毓英说包括材料钱、工钱，所以便宜不了。问：兑店的钱是什么内容？答：成型公寓交给我们经营。问：你们兑这个店8.4万元，兑给王亚秋多少钱？答：赔钱兑给王亚秋的，我到手5.4万元，也是含押金和租户的房租，赔了3万元，租户的租金扣了，我把和租户签的协议也都给王亚秋了。问：你什么时间从租的房子退出的？答：2013年6月5日，所有的租房的手续都交给了王亚秋，之后就她和房东之间联系。问：你接手时房子以公寓形式对外租了多长时间？答：房东提过2013年前后装完的，王毓英自己租了5、6户，我租时一并转给我了，我出兑时也将我的租户一并转给王亚秋了。”刘晓波的笔录摘要：“问：你从袁洪波手里兑这个房子交了多少钱？答：实际给了5.6万元，合同约定的是6万元，还有一些房客预交的租金抵顶了些钱。问：5.6万元里含1年租金吗？答：不到一年，大概9个月左右；问：其他的钱是什么费用？答：这个房子是三室两厅的房子，隔成13个小房间，材料费、人工费、陈设的钱。问：房子装修成小隔间是谁装修的？答：不敢确定，我从袁洪波处接手时已经是这样了，袁洪波也跟我说他接手时就是这样，具体谁装的我不知道。问：你认识王博吗？答：认识，他是我租房子时的租户。问：你与谷文龙的合同是怎么谈的？答：5.4万元或5.6万元，我记不清了，当时还有10个月房租、4年网费还有我添置的东西。”死者王博生前自2011年11月1日起由吉林省外国企业服务有限公司派遣到德尔福派克电气系统有限公司长春分公司工作。王博的父母即原告王国洪、孟庆华系吉林省农安县靠山镇升水泉村村民，该村民委员会作出说明：我村五社王国洪于2014年4月17日因腰病严重手术，术后未等恢复就因痛失爱子而备受身心双重打击已丧失劳动能力，孟庆华也因此精神恍惚。现在两人已丧失劳动能力，家中已无土地，没有任何经济来源。
原审法院认为：一、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因生命健康受到侵害，其近亲属有权请求赔偿义务人赔偿。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生命权应当承担责任。二人以上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同一后果的，能够确定责任大小的，各自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死者王博已知该房屋系民宅改造为木板隔间存在安全隐患仍然选择租赁，且在火灾发生当日饮酒过度致乙醇中毒，案发时其意识丧失、深度昏迷、无法逃生，其自身存在一定的过错，可适当减轻被告王毓英、谷文龙的赔偿责任。对于二被告提出的发生火灾是因王博使用电热毯不当导致电气失火所致应由王博或电热毯生产厂家承担责任的观点，经消防部门认定起火原因不排除电气失火，但并未确认是使用电热毯所致，现有证据不能得出此种论断，对于二被告提出的抗辩，不予支持。根据承租人袁洪波、刘晓波、谷文龙的陈述，该房屋系由房主王毓英从住宅改造为群租房，王毓英虽对此予以否认，然其未提供相反证据，故对王毓英改造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王毓英作为房屋所有权人，理应合理使用房屋，然其违法将房屋隔成木板隔间用于出租经营收益，对其改造、出租的房屋及配套设施存在的安全隐患，未尽到应有的管理和安全保障义务，其将房屋先后出租给袁洪波、刘晓波、谷文龙，造成存在安全隐患的群租行为始终持续，其作为所有权人、改造人、出租人应承担与其过错相适应的赔偿责任。被告谷文龙作为房屋的承租人以及转租人，违法经营群租房，对存在的安全隐患未尽到注意和保障义务，对于火灾的发生亦应承担相应的过错责任。对于王博的死亡后果，法院酌定王博自行承担30%的责任，王毓英承担35%的赔偿责任，谷文龙承担35%的赔偿责任。二、关于本案的赔偿项目及赔偿数额问题。关于死亡赔偿金问题。原告虽为农村户籍，现有证据证实其自2011年11月1日起即开始在长春市工作、生活，应当根据吉林省城镇居民的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现原告主张按照2013年度我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22274.6元的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尊重当事人民事法律行为意思自治原则，王博的死亡赔偿金应为22274.6元×20年=445492元。关于被抚养人生活费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八条之规定，被扶养人指受害人依法应当承担扶养义务的未成年人或者丧失劳动能力又无其他生活来源的成年近亲属。现查明，死亡王博父亲王国洪现年55岁、母亲孟庆华现年52岁，二人均未到法定的退休年龄。村民委员会虽然出具证明证实二人无承包地、没有生活来源，然对于二人是否存在劳动能力并无医疗诊断或劳动能力鉴定意见，现有证据不能证实二人已丧失劳动能力，不符合被扶养条件的条件，对于二原告主张的被扶养人生活费不予保护。关于丧葬费问题。原告提出按照2014年度我省人身损害赔偿标准主张丧葬费21432元，本院予以保护。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问题。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以及原、被告的过错程度，酌定原告的精神损害抚慰金为70000元。关于尸检费问题。原告支出的12000元，并非本次伤害直接造成，但由于以上费用系原告以追偿债务为目的而作出的支出，与本次伤害存在法律上的联系，故按照二被告承担责任的比例予以保护。综上，被告王毓英、谷文龙应赔偿原告死亡赔偿金155922.2元（445492元×35%）、丧葬费7501.2元（21432元×35%）、尸检费4200元（12000元×35%），以及精神损害抚慰金35000元，以上费用合计202623.4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二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王毓英应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王国洪、孟庆华死亡赔偿金155922.2元、丧葬费7501.2元、尸检费42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5000元，以上费用合计202623.4元；二、被告谷文龙应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原告王国洪、孟庆华死亡赔偿金155922.2元、丧葬费7501.2元、尸检费42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5000元，以上费用合计202623.4元；三、驳回原告王国洪、孟庆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照本判决指定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065.09元（二原告已垫付），由原告王国洪、孟庆华承担4892.99元，由被告王毓英承担3086.05元，由被告谷文龙承担3086.05元。
宣判后，王毓英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其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依法改判上诉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事实与理由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正确，判决错误。一、上诉人不存在任何过错，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一）本案涉及房屋不是上诉人改造装修为群租房屋。一审判决认定“该房屋系由房主王毓英从住宅改造为群租房”没有事实依据，证据不充分。（二）该房屋在袁洪波承租后进行了改造，由十三个小房间改造为十一个小房间，并且改动的房间正是死者王博所住起火房间的隔壁，房间改变必然发生电气线路的改动，可能存在安全隐患，应当由改动者承担责任。（三）王博酗酒后乙醇中毒、深度昏迷，私设电热毯起火后导致其未能及时逃离现场。死者王博存在严重过错，造成死亡后果的发生，应当自行承担主要责任或全部责任。（四）谷文龙对房屋管理不善，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发生火灾与上诉人无关。二、一审判决确定的赔偿标准和依据错误，赔偿金额过高。死亡赔偿金应当按照农村居民标准计算，尸检费不应当予以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70000元过高。
被上诉人王国洪、孟庆华二审答辩称：原审判决正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谷文龙二审答辩称：对王毓英上诉状中的改判事项有异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袁洪波、刘晓波的两份询问笔录是一审法院依照职权对该两人就案件事实进行调查而产生的询问笔录，该两份询问笔录已经经过一审庭审质证，故一审法院采信该两份询问笔录并无不当。从询问笔录的内容来看，可以认定该房屋系王毓英从住宅改造为群租房并再行出租给袁洪波、刘晓波、谷文龙的事实。退一步讲，即便王毓英对其改造房屋的事实不认可，但王毓英在公安机关接受询问时认可其在将房屋出租出去之后没有检查过房屋是否存在不安全隐患，王毓英还认可其知道“第一个租户当时说是做买卖用，我也是后来也知道是用来开公寓”，本案涉及的房屋系普通住宅，不能用于开公寓等商业用途，王毓英作为房屋所有权人在明知本案涉及的房屋在用于开公寓的用途时没有进行制止，放任危险的发生，王毓英存在过错，一审法院已经认定王毓英、谷文龙、死者王博各自的过错程度，并最终确定王毓英承担35%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王毓英上诉主张死亡赔偿金应按农村居民标准计算，但王国洪、孟庆华一方在一审时已经举证证明了死者王博生前的经常居住地在城镇，故一审法院认定死亡赔偿金按照城镇标准计算并无不当。王毓英上诉主张尸检费不应予以保护，但尸检费是为了确定王博的死因所必然发生的费用，故一审法院保护尸检费亦无不当。王毓英上诉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70000元过高，但一审法院综合本案的案情和各方当事人的实际情况，最终确定王毓英承担35000元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并无不当。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对其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340元，由上诉人王毓英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 溪
代理审判员 陈大为
代理审判员 王君伟
二〇一六年六月十四日
书 记 员 乔政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