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浙嘉商终字第50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亚豪塑胶科技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黄士衡。
委托代理人：张恺。
委托代理人：林义坚。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邵亚芳。
委托代理人：张金法。
上诉人上海亚豪塑胶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亚豪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邵亚芳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嘉善县人民法院（2012）嘉善商初字第25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3年11月1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3年11月1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亚豪公司委托代理人张恺、林义坚，被上诉人邵亚芳委托代理人张金法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审理认定：2008年7月6日，嘉全特种布（上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全公司）向邵亚芳出具借条一份，借条载明：“我公司因资金周转所需，今向邵亚芳借人民币壹佰万元整，借期三年。如到期不还，则除归还本金外，另需支付三年资金占用期的千分之一的利息，并自到期日起至给付日的每天壹仟元违约金，起始日期依据汇款单日期。双方如有争议，则交嘉善县人民法院裁定”，借条有经办人陈某签字后加盖嘉全公司公章。同年7月8日，邵亚芳通过电汇方式，将100万元汇至嘉全公司账户。2008年7月30日，嘉全公司通过电汇方式将50万元款项汇至邵亚芳账户。2008年11月19日，嘉全公司开具给案外人陈某支票二张，金额分别为42万元、40万元，陈某及邵亚芳均在支票存根上签字确认，邵亚芳认可收到相应款项82万元。2008年4月17日，案外人上海葵枫企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葵枫公司）开具给嘉全公司银行本票一份，金额50万元。2008年4月20日嘉全公司出具给葵枫公司（陈某）《债权债务确认书》一份，嘉全公司确认陈某通过葵枫公司于2008年4月17日以银行本票方式转给该公司的50万元系该公司向邵亚芳的借款。2008年8月20日，葵枫公司开具给嘉全公司转账本票一份，金额60万元，后该款转入嘉全公司银行账户。2008年8月22日，嘉全公司出具给葵枫公司（陈某）《债权债务确认书》一份，嘉全公司确认陈某通过葵枫公司于2008年8月20日以转账支票方式转给该公司的60万元和另外8万元现金（合计68万元）系该公司向邵亚芳的借款。上述二份《债权债务确认书》装订于葵枫公司会计凭证中。2008年2月26日，邵亚芳向案外人黄某、徐某分别借款40万元、10万元，该二笔款项均直接转入、存入案外人王某账户，王某于同日将245万元款项转账至案外人陈某账户，陈某、王某均确认该245万元为借款，其中50万元实际出借人为邵亚芳。邵亚芳、陈某、葵枫公司均确认该50万元后由陈某通过葵枫公司于2008年4月17日以银行本票方式转给嘉全公司，属于嘉全公司向邵亚芳的借款。2008年8月18日，邵亚芳通过电汇方式汇给案外人陈某68万元，邵亚芳、陈某、葵枫公司均确认该68万元后由陈某通过葵枫公司于2008年8月20日以银行转账支票60万元和现金8万元的方式交付给嘉全公司，属于嘉全公司向邵亚芳的借款。原审另认定：1、案外人陈某作为亚豪公司的原法定代表人与新法定代表人林义坚于2011年8月1日签订了《嘉全特种布（上海）有限公司中英章交接单》一份，交接单上的样章与本案所涉的2008年7月6日《借条》和二份《债权债务确认书》上所加盖的公章具有同一性。2、陈某自2002年嘉全公司成立起即担任董事，2009年4月8日，嘉全公司名称变更登记为亚豪公司，陈某开始担任董事长职务。2010年6月8日，亚豪公司原股东将全部股权转让给现股东，陈某不再担任董事、董事长职务。3、陈某曾担任葵枫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干春珠现为葵枫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某与干春珠于1986年10月10日结婚，婚姻存续至今。干春珠、葵枫公司均确认陈某为葵枫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和实际经营者。4、在本案发生前后，亚豪公司涉及多起民间借贷诉讼，被诉金额巨大。邵亚芳于2012年3月30日，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亚豪公司归还借款人民币100万元；2、亚豪公司支付自2008年7月8日起至2011年7月8日止的利息损失（按每日万分之七计算）；3、亚豪公司偿付自2011年7月9日起至还清借款之日止的逾期还款违约金（按每日700元计算）。
原审法院审理认为：邵亚芳提供的2008年7月6日《借条》、2008年7月8日电汇凭证能够证明其与亚豪公司之间存在100万元的借贷关系，本案争议的主要焦点应为该100万元借款是否已经返还。针对上述争议焦点，原审认为：1、2008年7月6日《借条》上明确约定借款期限为三年，亚豪公司主张2008年7月30日已还款50万元、2008年11月19日已还款82万元，其主张的付款时间与《借条》约定的借款期限明显不符。2、邵亚芳提供的二份装订于葵枫公司会计凭证中的《债权债务确认书》，系亚豪公司出具给葵枫公司（陈某）的，上面加盖亚豪公司公章，二份《债权债务确认书》均确认亚豪公司曾于2008年4月17日、2008年8月20日向邵亚芳分别借款50万元、68万元，款项由陈某通过葵枫公司转划。该二笔款项与亚豪公司主张的2008年7月30日还款50万元、2008年11月19日还款82万元金额大致相当。案外人陈某作为原经办人和亚豪公司的原法定代表人确认双方之间存在另外二笔借款，亚豪公司主张的2008年7月30日还款50万元、2008年11月19日还款82万元系归还另二笔借款本息。3、二份《债权债务确认书》系亚豪公司与葵枫公司之间二个关联企业之间的财务往来确认，目前没有证据显示邵亚芳与陈某、葵枫公司存在恶意串通行为。4、邵亚芳提供的2008年8月18日68万元的电汇凭证、2008年2月26日二份转账凭条、一份取款凭条、一份存款凭条以及证人黄某、徐某、王某、陈某到庭作证，总体上能够与陈某通过葵枫公司转划给亚豪公司的二笔款项相印证，也与二份《债权债务确认书》相印证，能够形成一个证据链。因此，本案邵亚芳主张的100万元借款，亚豪公司尚未返还，其主张的2008年7月30日还款50万元、2008年11月19日还款82万元系归还邵亚芳其他借款。综上，原审法院认为，借款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逾期返还的，应按照约定或者国家有关规定支付逾期利息。本案亚豪公司向邵亚芳借款100万元事实清楚，对于邵亚芳要求亚豪公司返还借款的请求，予以支持。邵亚芳要求按每日万分之七支付自2008年7月8日起至2011年7月8日止的利息损失的请求，由于借条中没有约定，不予支持，对借条中约定的三年资金占用期的千分之一的利息，即1000元，予以支持。对于邵亚芳要求亚豪公司按每日700元偿付自2011年7月9日起至还清借款之日止的逾期还款违约金的请求，因违约金的请求标准过高，酌情调整至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亚豪公司的有关辩解，证据不足，不予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第6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有关规定，判决：一、亚豪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返还邵亚芳借款1000000元；二、亚豪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邵亚芳借款利息1000元；三、亚豪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邵亚芳逾期付款违约金：以1000000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自2011年7月9日起计算至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四、驳回邵亚芳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2499元，由邵亚芳承担8758元，亚豪公司承担13741元。
宣判后，亚豪公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本案债务并不存在。2008年7月8日，邵亚芳曾向亚豪公司汇款100万元，但在2008年7月30日，亚豪公司向邵亚芳汇款50万元，2008年11月19日，邵亚芳又从亚豪公司取走两张金额合计82万元的支票。二、本案借条及债权债务确认书等均系原法定代表人陈某利用假印章伪造。根据华政（2013）物证文鉴字第D-11号文检鉴定意见书，落款时间为2008年的债权债务确认书系2010年11月亚豪公司股权变更后，陈某利用假印章倒签伪造，原审对鉴定结论未予采信有误。三、邵亚芳主张其收取的132万元系归还其他借款的理由不能成立。邵亚芳为证明其与亚豪公司存在其他借款所提供的银行转账凭条，汇款人与收款人均非邵亚芳和亚豪公司；其提供的徐某、黄某等证人证言与本案无关，且存在明显瑕疵，王某、陈某与本案有重大利害关系，上述证人证言均不应采信；至于葵枫公司出具的声明，亦与事实不符。四、除本案外，尚有10多件以亚豪公司为被告的民间借贷案件，均为陈某利用私刻的印章倒签借条，以亚豪公司为被告所提起的虚假诉讼，并非个别案件。综上，请求二审撤销原判，改判驳回邵亚芳全部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邵亚芳答辩称：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本案系双方之间的借贷纠纷，亚豪公司与案外人陈某之间的股权转让纠纷及其他经济纠葛，不能对抗善意的债权人，即邵亚芳；且亚豪公司与陈某的纠纷，在众多案件中已有明确结果。
本案二审审理过程，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证据。
上诉人亚豪公司在二审中提交通知鉴定人出庭作证申请书一份，请求法院依法通知鉴定人许某、栾某出庭作证。本院认为，原审第四次庭审时，经被上诉人邵亚芳申请，鉴定人栾某出庭并陈述了有关鉴定的情况，故对亚豪公司这一申请不予准许。
上诉人亚豪公司在二审中另提供证据鉴定申请一份，要求对以下事项进行司法鉴定：1、讼争借条的形成时间（包括嘉全公司中英文印章印文的盖印时间、陈某签名的书写时间以及打印文字的形成时间）进行鉴定。2、对借条是否形成于陈美琴诉陈某、干春珠、亚豪公司等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的借款合同及借款收据2年以前进行鉴定。3、对借条是否形成于2008年4月20日的债权债务确认书出具之后进行鉴定。4、对借条是否形成于2008年8月22日的债权债务确认书出具之前进行鉴定。针对该申请，被上诉人邵亚芳认为，反复鉴定没有必要，亚豪公司在拖延时间。对此，本院认为，对于讼争借条的具体形成时间，原审法院已委托浙江汉博司法鉴定所进行过鉴定，该所明确表示因技术条件局限，无法作出检验意见，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行政装备管理局《关于对外委托文件制成时间鉴定有关事项的通知》【法司（2008）12号】的规定，关于文件制成时间的鉴定，由于检材与样本在纸张、墨水、油墨、保存环境等方面的不同会对鉴定结果产生决定性影响，而鉴定机构自备的样本不可能满足与检材在纸张的种类及颜色，墨水、油墨的色料及染料的主要成份，保存环境的温度、湿度等方面相同，故不能使用鉴定机构的自备样本进行鉴定，而应由送检单位提供比对的样本。现被上诉人一方不同意鉴定，从上诉人在鉴定申请中提出的比对样本来看，亦无法确定是否满足上述条件，客观上存在较多不确定因素，故对上诉人亚豪公司的这一申请，本院亦不予准许。
综上，本院认定的事实与原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双方当事人对于邵亚芳曾于2008年7月8日汇款给亚豪公司100万元的事实并无实质争议，讼争的焦点在于：一、邵亚芳提供的署期为2008年7月6日的借条是否真实，双方是否存在100万元的借贷合意。二、该笔款项亚豪公司是否已经归还。
关于争议焦点一。首先，从借条的内容来看，明确载明嘉全公司（即亚豪公司前身）因资金周转所需，向邵亚芳借款人民币100万元，借期三年，起始日期依据汇款单日期，借条下方加盖嘉全公司印章，并由经办人陈某签字，形式完备。至于嘉全公司的印章，亚豪公司虽提出异议，但经浙江汉博司法鉴定所鉴定，与该公司中英章交接单中的印章一致，可以认定确系嘉全公司曾合法使用的印章，亚豪公司认为该印章系其原法定代表人陈某私刻，缺乏证据予以证明，公安机关对此亦未处理。并且，从鉴定结论来看，借条落款处打印的文字及陈某的签名均形成于印章之后，即先字后章，符合一般的书写及盖印习惯，亚豪公司认为借条系事后伪造的说法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其次，从借款经办人陈某的身份来看，当时系嘉全公司董事，借条签署后邵亚芳即将款项汇入嘉全公司账户，故对于邵亚芳而言，不论印章是否真实，客观上其确有理由相信陈某的行为系代表嘉全公司。因此，讼争借条应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亚豪公司亦已收到100万元借款，亚豪公司称本案系虚假诉讼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关于争议焦点二。双方讼争的实质焦点系100万元借款亚豪公司有无实际归还。为此，亚豪公司提供了2008年7月30日嘉全公司支付邵亚芳50万元的电汇凭证和2008年11月19日由陈某、邵亚芳签字的共计82万元的支票存根两份，以证明100万元已归还。邵亚芳对收到上述两笔款项共计132万元的事实并无异议，但认为该款项系用于归还其除本案借条外，另外出借给嘉全公司的两笔款项，具体为：1、其于2008年2月26日向案外人黄某、徐某借款共计50万元，存入案外人王某账户，王某于同日转入陈某账户，陈某又将该款转入案外人葵枫公司，葵枫公司于2008年4月17日再转给嘉全公司。2、其于2008年8月18日通过电汇方式汇给陈某68万元，同样通过陈某转入葵枫公司，再转入嘉全公司。邵亚芳认为，嘉全公司出具的债权债务确认书中，明确表示该两笔款项系其向邵亚芳所借。对此，本院认为，首先，亚豪公司一方面主张讼争借条系伪造，借款事实并不存在，另一方面又认为借条所载的款项已实际归还，其诉讼主张自相矛盾。其次，讼争借条约定的借款期限为三年，即自实际汇款日2008年7月8日至2011年7月8日止，而从亚豪公司提供的支付凭证时间来看，均在2008年，显然与借条约定的还款期限不符。再者，借条中对于利息的表述为“另需支付三年资金占用期的千分之一的利息”，对该条款，原审法院理解为借期内共计1000元利息，即100万元＊1‰，邵亚芳对此并无异议，如该两笔款项确系归还本案借款，亚豪公司为此支付的32万元利息显然远远超过了借条约定；即便以每日1‰的标准（即100万元需支付每日1000元利息）就高计算，从7月8日借100万元到7月30日还50万元，借款时间仅22天，余款50万元从7月31日到11月19日，借款时间不到四个月，利息总计亦不超过10万元，与32万元相去甚远。而反观邵亚芳主张的两笔款项，出借的时间与嘉全公司还款的时间基本可以对应，即2008年4月17日借50万元，2008年7月30日还50万元；2008年8月18日借68万元，2008年11月19日还82万元，邵亚芳称差额14万元为利息，亦较为符合一般民间借贷的利息标准。综合上述理由，邵亚芳主张上述两笔款项与本案借款无关的说法，具有较高的可信度和合理性，本院予以采信。至于嘉全公司出具的两份债权债务确认书内容的真实性以及是否系事后形成的问题，本院认为，邵亚芳将两笔款项共计118万元交付给陈某的事实，有交付凭证及陈某等人的证人证言予以证实，且从陈某的陈述、葵枫公司的财务记载以及嘉全公司出具的债权债务确认书等一系列证据来看，可以表明上述款项系邵亚芳出借给嘉全公司，并由嘉全公司归还。华东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华政（2013）物证（文）鉴字第D-11号文检鉴定意见书虽认为两份债权债务确认书均形成于2010年11月9日之后，但对于样本与检材在纸张、墨水、油墨、保存环境等方面是否存在差异这一关键问题，并未作出确认，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行政装备管理局《关于对外委托文件制成时间鉴定有关事项的通知》【法司（2008）12号】的相关规定，原审法院对此未予采信并无不当。退一步而言，即便债权债务确认书确系陈某事后所补，借款发生时陈某为嘉全公司董事，身份特殊，其未将邵亚芳交付的款项交给嘉全公司，事后又以嘉全公司的款项归还，损害了嘉全公司利益，此亦为嘉全公司内部的纠纷，本案中并无证据证明邵亚芳与陈某存在恶意串通。并且，对于邵亚芳而言，款项交给时任嘉全公司董事的陈某，用于嘉全公司经营，此后又由嘉全公司归还，整个过程亦无不当之处，其并无与陈某串通的必要。因此，不论亚豪公司这一说法是否成立，均不影响本案的实体处理。
综上，亚豪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应当返还邵亚芳借款100万元，并支付相应的利息及逾期付款违约金。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809元，由上诉人上海亚豪塑胶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马 蕾
审 判 员 章 能
代理审判员 王 浩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金孝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