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三中民终字第0927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顺鑫祥云药业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顺义区林河工业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洪江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王海波，北京市扶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贾玉江，男，1969年5月27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女，1967年6月1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王楠，北京市顺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顺鑫祥云药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祥云药业）因与被上诉人刘×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15）顺民初字第47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5年3月，刘×诉至一审法院称：1984年5月，我入职祥云药业公司。2012年9月，我办理退休手续。同年9月，我与祥云药业签订《劳务协议》继续在祥云药业处工作。2014年3月13日11时许，我在祥云药业的中药制剂车间进行鞣酸蛋白制粒作业，在上干燥床检查时因梯子松动致我从高处跌落受伤。事发后，祥云药业派车将我送往北京市顺义区医院救治，我的伤情被诊断为右侧多发肋骨骨折、右侧胸腔积液、肺挫伤等。2015年1月30日，经北京市顺义区法医院司法鉴定所鉴定，我所受损伤构成十级伤残。我多次与祥云药业协商赔偿事宜无果，为维护我的合法权益，故诉至法院，要求：1.判令祥云药业赔偿我住院伙食补助费2350元、残疾赔偿金8782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0270元、精神损害赔偿金5000元、鉴定费3647.28、营养费2700元、护理费4320元，以上合计116107.28元；2.案件受理费由祥云药业负担。
祥云药业辩称：刘×起诉我方的案由是提供劳务受害责任纠纷，而根据《侵权责任法》第35条规定，只有个人之间才形成劳务关系。本案被告是公司，不是个人，刘×与祥云药业之间签订了劳务协议，应适用合同法规定。根据双方劳务协议第11条约定，刘×应获得的赔偿仅限于保险赔偿金，祥云药业支付了刘×全部的医疗费34408.83元，而保险赔偿金仅赔付10000元，目前我方已经超出双方合同约定多给付了刘×费用，我方保留向刘×追偿的诉权，综上，请求法院驳回刘×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
1984年5月，刘×入职祥云药业公司。2012年9月，刘×办理退休手续。2013年9月30日，刘×（乙方）与祥云药业（甲方）签订劳务协议书，约定由乙方在甲方的中药车间从事制粒工作，期限为1年。该劳务协议书第十一条约定：甲乙双方约定，甲方为乙方购买壹份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用于乙方在为甲方提供劳务过程中发生的意外伤害的补偿；甲乙双方一致确认甲方对于乙方在为甲方提供劳务过程中发生意外伤害的补偿仅限于保险赔偿金，上述保险期间与本协议相同。后祥云药业为刘×购买了金额为10000元的意外伤害保险。2014年3月13日11时许，刘×在祥云药业的中药制剂车间进行鞣酸蛋白制粒作业，在上干燥床检查时从梯子上跌落摔伤。刘×主张系梯子松动导致跌落摔伤，祥云药业主张跌落摔伤原因不明。
刘×受伤后，于2014年3月13日至2014年4月29日期间在北京市顺义区医院住院47天，其伤情被诊断为右侧6-9肋骨骨折、闭合性胸部外伤、右侧胸腔积液、多发软组织损伤等。祥云药业为刘×支付了治疗上述伤情的全部医疗费34408.83元。祥云药业另支付住院期间的护理费6900元、餐费2968元、出院后护理费2700元。北京市顺义区医院于2014年5月1日出具的诊断证明书中载明刘×需要休息壹周，加强营养，暂时需专人护理。
2015年1月20日，经北京市顺义区法医院司法鉴定所鉴定，刘×胸部所受损伤致右侧6-9肋骨骨折构成X级伤残，赔偿指数为10％。刘×支付鉴定费3647.28元。刘×的户口性质为城镇居民户口。刘×主张其父刘×1（1939年2月2日出生）、其母赵×（1940年3月26日出生）的被扶养人生活费，祥云药业对此不予认可。经法院询问刘×表示刘×1、赵×均为城镇居民户口，均享有退休金。
一审法院经审理后认为：
刘×达到退休年龄，从祥云药业办理退休手续，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规定，刘×与祥云药业之间的劳动关系终止。后双方达成劳务协议，由刘×为祥云药业提供劳务，祥云药业支付劳务报酬，双方之间形成劳务关系。刘×在提供劳务过程中受到伤害，刘×以提供劳务受害者责任纠纷起诉祥云药业并无不当。劳务关系包括个人之间的劳务关系，亦包括企业与个人之间不属于劳动法调整的劳务关系。祥云药业主张劳务关系仅存在于个人之间属于对劳务关系的缩小理解，法院对其主张不予采信。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刘×系在提供劳务过程中受到伤害，刘×主张其可以根据人身损害赔偿规定要求祥云药业承担赔偿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规定，双方就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和民事义务达成的协议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的，该协议对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双方在劳务协议书约定，刘×在提供劳务过程受到意外伤害的，祥云药业对刘×的补偿仅限于保险赔偿金，故祥云药业主张根据双方签订的劳务协议其不应当再承担任何给付责任。本案的争议焦点系双方之间就补偿仅限于保险赔偿金的约定是否有效。双方就提供劳务过程中意外伤害情况达成的协议在未约定保险金额的情况下，祥云药业仅在10000元范围内承担补偿责任，并非双方协商一致的意思表示，对刘×不具有约束力。另外，该约定实际上免除了祥云药业应予承担的赔偿责任，应属于免责条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三条规定，合同中造成对方人身伤害的免责条款无效，故双方签订的劳务协议中关于甲方对乙方在为甲方提供劳务过程中发生意外伤害的补偿仅限于保险赔偿金的约定亦属无效。综上，祥云药业辩称无法律依据，祥云药业应对刘×在提供劳务过程中受到的伤害承担赔偿责任。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的规定，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鉴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属于原告刘×因此事故造成合理损失的范围。刘×主张的住院伙食补助费、残疾赔偿金、鉴定费合理合法，法院予以支持；刘×的父母有退休金，刘×主张其父母的被扶养人生活费并不符合法律规定，对此法院不予支持；刘×主张的营养费，法院根据刘×伤情、医嘱等予以酌情考虑；刘×主张的护理费，法院根据医嘱结合护工收入情况予以酌定；刘×主张的精神损害赔偿金，法院根据刘×的伤残情况结合案情予以酌定；祥云药业垫付的餐费2968元、出院后护理费2700元包括在刘×的诉讼请求中，此部分费用应予在祥云药业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中扣除。经过庭审质证，法院审核确认刘×因此事故造成合理损失的具体数额如下：住院伙食补助费2350元，营养费1000元，护理费720元，残疾赔偿金8782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000元，鉴定费3647.28元，以上合计98537.28元。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第五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北京顺鑫祥云药业有限责任公司赔偿刘×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护理费、残疾赔偿金、鉴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合计九万八千五百三十七元二角八分，扣除北京顺鑫祥云药业有限责任公司已经支付的五千六百六十八元，余款九万二千八百六十九元二角八分，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执行；
二、驳回刘×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判决后，祥云药业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祥云药业上诉称：本案上诉人祥云药业为公司，不是个人，因此本案不属于侵权责任纠纷，不适用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的案由，应按照劳务合同纠纷处理；祥云药业与刘×签订了《劳务协议书》，第十一条明确约定：”甲方为乙方购买壹份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用于乙方在为甲方提供劳务过程中发生的意外伤害的补偿；甲乙双方一致确认甲方对于乙方在为甲方提供劳务过程中发生意外伤害的补偿仅限于保险赔偿金”，因此，祥云药业无需支付超出保险赔偿金的其他补偿；《劳务协议书》第十二条约定：”乙方同意医疗费用自理，医疗期间甲方不支付劳务费”，祥云药业已经支付了刘×的全部医疗费用，祥云药业保留索要权；刘×对其自己的受伤也有过错，应当分担相应的责任；祥云药业已经支付给刘×医疗期间及出院后工资，依据《劳务协议书》第十二条的约定，上述工资不应当支付，故法院应当从赔偿金额中扣除。上诉人祥云药业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者驳回刘×的全部诉讼请求；由刘×承担诉讼费用。被上诉人刘×同意一审判决。
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无异。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住院病历、诊断证明书、鉴定结论、鉴定费票据、派出所证明、劳务协议等证据在案为证，可以作为认定案件事实之依据。
本院认为，本案有如下焦点问题需要明确和认定：
第一，本案确定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正确无误。
公司与个人、个人与个人之间皆可形成劳务关系，劳务关系不限于个人与个人之间，刘×与祥云药业签订《劳务协议书》后与祥云药业形成了劳务关系。刘×在工作期间受伤后，对刘×而言产生了侵权请求权与违约责任请求权的竞合，即刘×可以选择要求祥云药业承担侵权责任或者承担违约责任。一审法院结合刘×的诉讼请求和本案的案情，将本案确定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案件，案由确定正确无误。
第二，《劳务协议书》中免除祥云药业责任的条款无效。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三条规定，合同中造成对方人身伤害的免责条款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祥云药业（甲方）与刘×（乙方）签订的《劳务协议书》第十一条约定：”甲方为乙方购买壹份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团体人身意外伤害保险，用于乙方在为甲方提供劳务过程中发生的意外伤害的补偿；甲乙双方一致确认甲方对于乙方在为甲方提供劳务过程中发生意外伤害的补偿仅限于保险赔偿金”。劳务协议签订后，祥云药业为刘×购买了金额为10000元的意外伤害保险。本院认为，《劳务协议书》第十一条是在利用合同约定的方式，使得在提供劳务一方自己受到伤害时，对接受劳务一方的祥云药业应当承担法律责任的一种限定，实为变相免除了根据侵权责任法的规定祥云药业应当承担的部分法律责任。结合侵权责任法和合同法的上述规定，本案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劳务协议书》第十一条属于无效条款。
第三，祥云药业应承担举证证明刘×对自身受伤存有过错的责任。
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基本原则，祥云药业主张刘×对于其自身从梯子上摔下存有疏忽大意的过错，祥云药业应当承担举证责任。庭审中，祥云药业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其该项主张。因此，本院认为其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第四，祥云药业已经支付刘×医疗费的问题不属于本案处理范围。
祥云药业主张，基于《劳务协议书》第十二条关于”乙方同意医疗费用自理”的约定，祥云药业已经支付了刘×全部医疗费属于多支付的，祥云药业保留索要权。本案中，一审原告刘×起诉主张的费用为医疗费之外的其他费用，医疗费并不是本案的处理范围，因此，本院对于医疗费的问题不予处理。但需要指出的是，本院认为，《劳务协议书》第十二条关于”乙方同意医疗费用自理”的约定，同样变相的免除了祥云药业应当承担的部分法律责任，结合侵权责任法和合同法的规定，该条款也应属于无效条款。
第五，祥云药业已经支付刘×医疗期间及出院后两万余元劳务费的问题不属于本案处理范围。
祥云药业主张基于《劳务协议书》第十二条关于”医疗期间甲方不支付劳务费”的约定，祥云药业不应当支付刘×医疗期间及出院后两万余元劳务费，因此，祥云药业已经支付的上述费用应当从赔偿金额中直接扣除。对此，本院认为，这两万余元刘×医疗期间及出院后的劳务费问题，属于祥云药业与刘×之间的劳务合同纠纷，与本案非同一法律关系，不宜在本案中一并处理和扣除。当事人双方可以另行协商解决，或者通过另行起诉解决。
综上，上诉人祥云药业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217元，由刘×负担244元（已交纳），由北京顺鑫祥云药业有限责任公司负担973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2434元，由北京顺鑫祥云药业有限责任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齐晓丹
代理审判员 夏 莉
代理审判员 陈 茜
二〇一五年七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石艳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