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宁民终字第439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玲，女，1985年10月17日生，汉族。
委托代理人王馨，江苏致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市建邺区投资促进局，组织机构代码01298927-4，住所地南京市建邺区江东中路269号新城大厦南楼。
法定代表人洪彪，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孙敦萍、诸琼，江苏法德永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玲因与被上诉人南京市建邺区投资促进局（以下简称建邺投促局）房屋拆迁安置补偿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建邺区人民法院（2014）建民初字第7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0月24日立案受理，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11月24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张玲及其委托代理人王馨，被上诉人建邺投促局的委托代理人孙敦萍，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玲原审诉称，张玲居住的天保村一队个人住房位于拆迁范围。2011年8月6日张玲与建邺投促局达成《南京市征地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根据安置协议的第五条，建邺投促局应按张玲申购的108.33平方米在中和村经济适用房处安置张玲，且经济适用房应在2013年12月31日前交付张玲。现履行期限已过，建邺投促局仍未按照安置协议履行，也未向张玲另行再支付过渡费。根据安置协议的第八条，双方在履行过程中如发生争议可向人民法院诉讼解决。张玲为此诉至原审法院，请求依法判令：一、建邺投促局支付张玲过渡费15000元。二、建邺投促局履行南京市征地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在中和村经济适用房处给付张玲108.33平方米房屋。
建邺投促局原审辩称，张玲与建邺投促局签订的拆迁安置协议无效，请求驳回张玲诉请，理由如下：一、张玲、段家喜在征地拆迁公告发布的时候系夫妻关系，依拆迁政策，只能签订一份拆迁补偿协议。张玲与段家喜弄虚作假涂改离婚证明，以欺骗方式与建邺投促局分别签订了拆迁补偿协议，导致多获取拆迁安置房24.99平米，多获取拆迁补偿款现金295358元；2、张玲与段家喜共同实施的恶意欺骗行为违反了拆迁的相关政策法规，损害了国家、集体利益，因此根据我国合同法相关规定，张玲与建邺投促局签订的拆迁补偿协议应当为无效。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0年11月24日，南京市建邺区人民政府发布公告通知河西新城区四期鱼嘴地块即将进行拆迁，拆迁日期为2010年11月25日至2011年3月24日。2011年8月6日，张玲与建邺投促局签订《南京市征地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协议约定张玲座落于南京市建邺区双闸街道天保村一队7号房屋位于拆迁范围内，其被拆迁房屋的补偿款为615172元，其中拆迁补偿款422500元，可以基准价格3900元每平方米购买中和村经济适用房108.33平方米，计划于2013年12月31日前交付，申购资金已经进入购房资金封闭动作中。另现金补偿192672元，张玲已经实际领取。拆迁协议中约定的经济适用房建邺投促局至今尚未交付。
原审法院另查明，段家喜与张玲原系夫妻关系，于2005年10月18日登记结婚，于2010年12月6日登记离婚。段家喜与张玲提供给建邺投促局用于签订拆迁协议的离婚证复印件均显示双方离婚日期为2010年2月6日。
原审法院另查明，张玲居住地南京市建邺区双闸街道天保村一队位于拆迁范围内。2011年8月6日，张玲与建邺投促局签订了《南京市征地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协议约定张玲被拆迁房屋的货币补偿款为615172元，其中拆迁补偿款422500元，可申购中和村经济适用房总建筑面积108.33平方米，计划于2013年12月31日前交付，申购资金已经进入购房资金封闭运作中。拆迁协议中约定的经济适用房建邺投促局至今尚未交付。
上述事实，有张玲提供的拆迁安置协议、资金封闭运作证明、建邺投促局提供的离婚证复印件、承诺书、建邺区民政局婚姻证明及庭审笔录在卷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当事人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的，合同无效。依据《南京市征地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办法》规定，征地公告发布后，有关部门、单位和个人应在征地范围内暂停办理入户、分户。征地公告后，擅自办理的，征地房屋拆迁时不予认定。同时规定，同一户籍家庭人口为征地公告前户口实际存续、实际居住并在他处无住房的人员，经审核公示后，方可列入人口基数计算。本案中，拆迁公告发布的日期为2010年11月24日，征地公告发布的日期则更在此之前。依建邺区民政局提供的离婚证明显示，张玲与段家喜的实际离婚日期为2010年12月6日，但张玲与段家喜提供给建邺投促局分别用于签订拆迁协议的离婚证均显示离婚日期为2010年2月6日。该两份离婚证复印件显然系经过伪造、变造处理，且伪造、变造的手法均相似，据此，可以推定该两人在提供虚假离婚证复印件之时存在共同合意。故综合张玲及段家喜的自然情况、拆迁协议签订的过程等因素，原审法院认定在与建邺投促局签订拆迁安置协议之时，张玲与段家喜存在恶意串通情形。
根据《经济适用住房管理办法》规定：经济适用住房，是指政府提供政策优惠，限定套型面积和销售价格，按照合理标准建设，面向城市低收入住房困难家庭供应，具有保障性质的政策性住房。经济适用住房制度是解决城市低收入家庭住房困难政策体系的组成部分，其建设用地以划拨方式供应。依拆迁安置协议显示，张玲可以基准价格3900元每平方米的价格申购经济适用房面积108.33平方米，段家喜可以基准价格3900元每平方米的价格申购经济适用房面积66.66平方米，此价格远远低于市场同地段其它房屋价格。且依据拆迁政策，张玲与段家喜应当共同签订一份拆迁安置协议，因其提供虚假离婚证明分开与建邺投促局签订拆迁安置协议，致使其与段家喜均多获得了24.99平米经济适用房申购面积，多获取拆迁补偿款现金295358元，损害了国家、集体利益。建邺投促局关于张玲与段家喜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利益致其与张玲签订的合同应当无效的意见，原审法院予以采信。张玲要求建邺投促局依约交付经济适用房的诉讼请求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张玲要求建邺投促局另支付过渡费15000元，无相关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亦不予支持。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驳回张玲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75元，由张玲负担。
上诉人张玲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查明事实有误，以张玲不认可的复印件作为定案依据不符合法律规定。1.原审判决查明“段家喜与张玲提供给建邺投促局用于签订拆迁协议的离婚证复印件均显示双方离婚日期为2010年2月6日”，不符合实际情况。根据《南京市征地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办法》实施细则第14条规定，拆迁人应对征地房屋进行调查，包括住宅房屋户数、建筑面积及房屋性质等等，故拆迁人在签订协议之前明知张玲的婚姻状况。2011年8月6日，张玲与建邺投促局签订《南京市征地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在签订协议前，建邺投促局让张玲提供身份证、户口本、离婚证原件和复印件，经建邺投促局工作人员核实后，双方才签订了安置协议。张玲知道建邺投促局作为政府部门能够核实其提供的资料真实与否，不敢也不会提供虚假材料。原审中，建邺投促局提供显示离婚日期为2010年2月6日的复印件，称是张玲当时提交的，张玲并不认可。张玲提交给对方的复印件是经其与原件核对一致，后对方将原件退还张玲的，复印件一直处于对方的控制下。原审法院在张玲不认可该复印件且建邺投促局没有其余证据佐证的情况下，认定该离婚证复印件是张玲2011年8月6日提交给建邺投促局的，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该离婚证复印件不应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从而，原审认为合同无效的理由不存在。2.原审判决认定拆迁公告发布的日期为2010年11月24日，没有证据支持。首先，建邺投促局应对其主张的事实提供证据予以证实；其次，建邺投促局提交的证据，包括2010年11月24日南京市建邺区人民政府出过建政通字（2010）第5号通告以及在双闸街道江南村村民委员会门口处张贴建政通字（2010）第5号通告的照片。因张玲是建邺区天保村村民，故建邺投促局提交的照片与本案没有关联性，其没有举证证明在天保村张贴过公告及公告的时间。原审法院直接认定拆迁公告的发布日期并推断征地公告发布日期更在此之前，没有证据支撑。事实上，在拆迁过程中，建邺投促局作为拆迁人，并未依据相应的法律法规进行拆迁工作，张玲作为被拆迁人根本不知何时征地、何时拆迁。（二）原审法院片面适用《南京市征地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办法》。根据该办法第十二条，征地公告后，有关部门、单位和个人应在征（用）地范围内暂停办理下列事项：办理入户或分户，但因婚姻、出生、回国、士兵退伍、经批准由外省市投靠直系亲属以及刑满释放、解除劳动教养等情况必须入户或分户的除外。故张玲因婚姻原因分户并不属于暂停办理的分户范畴，原审法院未完全适用该条，一概认为在征地公告发布后不能办理入户、分户。建邺投促局作为拆迁人，根据《南京市征地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办法》实施细则第10条、第11条的规定，征地公告后，拆迁人应当向市集体土地房屋拆迁管理办公室申请在征（用）地范围内暂停办理有关事项，市集体土地房屋拆迁管理办公室收到拆迁人暂停办理事项申请后，应当在7个工作日内审查完毕，审查批准后，应签发《暂停办理事项通知》，交拆迁人送达当地规划、建设、户籍、工商、税务、房产、国土等行政主管部门及所在区人民政府、街道办事处。建邺投促局作为拆迁人应该履行实施细则的相关规定，在此情况下，张玲即使在所谓的2010年11月24日发布拆迁公告后办理了离婚手续，也是建邺投促局认可并知晓的，而不是擅自办理，不能适用《南京市征地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办法》第十二条。（三）原审判决认定“该两份离婚证复印件显然系经过伪造、变造处理，且伪造、变造的手法均相似，据此，可以推定该两人在提供虚假离婚证复印件之时存在共同合意”，该推断不合法也不合理。原审法院在没有查明事实、没有任何证据支撑的情况下，任意推断案件的真实情况，推断是谁伪造变造离婚证复印件，还推断出段家喜与张玲存在共同合意。（四）张玲与建邺投促局于2011年8月6日签订协议，直到2013年底张玲要求建邺投促局履行协议未果诉至法院，建邺投促局才辩称张玲提供了虚假的离婚证复印件，在长达两年多的时间内，建邺投促局并未就提供虚假材料与张玲沟通。现建邺投促局提供该份虚假伪造的离婚证复印件，就是不想履行已经签订的安置协议。张玲与建邺投促局签订协议主体适格，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并未违反法律法规，合法有效，应当得到履行，这是包括行政机关、公民、法人及其他组织在内的各类主体应尽的义务。综上，请求二审法院：1.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张玲的原审诉请，或发回重审；2.判令建邺投促局承担本案诉讼费。
被上诉人建邺投促局辩称，上诉人居住的南京市建邺区天保村7号1队，位于河西新城鱼嘴项目，2010年11月24日，建邺区人民政府发布拆迁公告。根据上诉人提交的离婚证以及承诺书等材料，离婚证显示的离婚时间是2010年2月6日，在征地拆迁登记之前。由于上诉人提交虚假的婚姻证明，隐瞒了真实的婚姻关系，导致建邺投促局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与上诉人夫妻分别签订了拆迁补偿安置协议。后经政府相关部门调查核实，证实了上诉人提供的离婚证和承诺书都是虚假的，真实离婚时间是征地拆迁公告之后。根据《南京市征地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办法》的相关规定，在征地拆迁公告发布之后离婚的，不能作为两户分别签订拆迁补偿协议，这样会导致多领取拆迁补偿款和多享受安置补偿房的面积。据此上诉人的行为违反了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属于欺诈行为，应认定合同无效。
对于原审查明事实，段家喜提出“段家喜与张玲提供给建邺投促局用于签订拆迁协议的离婚证复印件均显示双方离婚日期为2010年2月6日”有异议，称其当时提供了离婚证原件，并不是复印件。显示离婚日期2010年2月6日的复印件不是其提供的，不知道是哪来的，其提供了身份证、户口本及离婚证，经拆迁部门核实之后双方才签订的协议。
原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建邺投促局提供以下证据：1.涉案拆迁补偿安置材料的原始档案，证明是张玲提供了虚假离婚证复印件并出具承诺书，建邺投促局已将有关材料建档保存；2.建邺投促局2013年10月18日发给段家喜的短信，证明其发现离婚证虚假后已经通知段家喜退款、退房票。张玲经质证认为：相关档案只是装在档案袋中，没有装订成册，目录也不符合档案规范，对真实性不予认可；对短信的真实性予以认可。
本案争议焦点为：涉案征地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的效力。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张玲提出无论其在征地拆迁公告发布之前或之后离婚，离婚分户并不属于暂停办理分户的范畴，不影响补偿标准与安置协议的效力。按照南京市拆迁政策法规，被拆迁人同一户籍家庭人口为征地公告前户口实际存续、实际居住并在他处无住房的人员。即征地公告发布后离婚的，应按照公告之前的户口状态予以补偿。原审已经查明案涉拆迁公告发布时间是2010年11月24日，段家喜与张玲实际离婚时间是2010年12月6日，虚假的离婚证复印件显示离婚时间是2010年2月6日，涉案安置协议是基于虚假离婚证复印件载明的离婚时间，对段家喜与张玲进行了分户补偿。可见，该虚假离婚证复印件的目的，就是为了规避征地拆迁公告这一时间节点的要求，意图获取不正当利益。由于涉案安置协议基于虚假的离婚证而签订，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应依法认定无效。故张玲要求建邺投促局履行涉案安置协议并支付延期履行过渡费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鉴于张玲原有房屋已经实际移交并拆除，其有权依法获得补偿，双方当事人可依法重新签订补偿协议。
综上，原审判决结果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上诉人张玲的上诉请求，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75元，由上诉人张玲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飞鸽
代理审判员 涂 甫
代理审判员 刘小琴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金丽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