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浙10民终139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天正电气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乐清市柳市镇苏吕工业区。
法定代表人：高天乐，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晓华，该公司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温岭市高鹏机电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温岭市泽国镇丹山村（泽国机电五金城内）。
法定代表人：吴孟良，该公司总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孟良，男，1974年4月6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乐清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云萍，女，1972年11月3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乐清市。
三被上诉人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汪林辉，浙江赢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三被上诉人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林辉，浙江赢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浙江天正电气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正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温岭市高鹏机电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高鹏公司）、吴孟良、王云萍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温岭市人民法院（2016）浙1081民初12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7月1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双方当事人一致同意以庭询谈话方式审理本案，故本院不开庭进行了审理。审理过程中，各方当事人向本院申请庭外和解一个月，但届时未能达成协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天正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高鹏公司向天正公司支付货款225066.3元及逾期付款违约金（自2016年1月1日起每日按逾期款的千分之一计算至履行之日止）；吴孟良、王云萍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本案诉讼费用由三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及理由：一、业务员张露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表见代理应当具备以下构成要件：一是被代理人或行为人的客观表象足以使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二是相对人须尽合理注意义务且系善意无过失。本案中并不存在任何客观表象足以使高鹏公司相信业务员张露具有代理权。双方当事人在产品销售协议第13.1条中明确约定，天正公司向高鹏公司所在区域派驻的业务人员，只负责日常业务联系与拓展，其对高鹏公司作出的任何书面或口头承诺，若无天正公司事后书面追认，则不对天正公司产生任何法律约束力，其在协议上作为代表签字，不意味着天正公司已向其授予变更或补充协议条款的权利。因此，业务员的工作仅限于日常业务联系与拓展，在天正公司未对张露进行授权的情形下，张露并不具有代表天正公司签收退货的权利。事实上，在双方当事人以往的业务往来过程中，高鹏公司均严格按照协议约定进行退货，其在明知业务员无代理权的情况下，未尽到合理的注意义务，无法认定是善意且无过失的，本案并不构成表见代理。此外，原审法院以退货额相对于销售额为少量为由，推定高鹏公司有理由相信业务员有代理权，但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亦有悖常理，不能成立。二、双方当事人并未达成原价商务退货的合意。首先，高鹏公司在原审中已经明确涉讼退货系质量退货。双方当事人在产品销售协议中约定，质量退货应以产品存在质量问题为前提，并详细约定了质量退货的流程和扣点，退货产品必须经天正公司产品质量部门清点核查。对于涉讼退货，因业务员在产品质量部门人员到来并完成清点核查产品质量情况之前，擅自以个人名义对该笔退货进行签收，出于调查事实和保护产品的考虑，双方当事人均同意先将货物运送至天正公司仓库，由天正公司代为保管，并在此期间完成产品清点核查。但在此之后，天正公司经核查并未发现该批货物存在质量问题，高鹏公司也未提供关于质量问题的依据，故涉讼货物并不满足质量退货的条件。此后，天正公司多次联系高鹏公司，明确告知涉讼货物并不满足质量退货的条件，并要求高鹏公司自行取回该批货物，但高鹏公司均不理睬。天正公司也曾于2016年4月26日将涉讼货物运至高鹏公司处返还，但遭到高鹏公司强行阻拦，导致该批货物至今仍由天正公司代为保管。其次，双方当事人并未达成商务退货的合意。无论是质量退货还是商务退货，均需双方当事人达成合意并且满足协议约定，高鹏公司自始至终主张涉讼退货系质量退货，表明双方并不存在商务退货的意思表示。现涉讼退货又不满足质量退货的条件，故涉讼退货并不成立。原审判决认为被上诉人未能证明涉讼货物存在质量问题，故认定涉讼退货为商务退货与事实不符，亦超出了裁判范围。此外，原审判决认为业务员在退货单上签字视为与高鹏公司达成口头协议，但如前所述，业务员在退货单上签字的行为并无代理权限，也不构成表见代理，对天正公司并不产生效力，故涉讼退货并不成立。最后，双方就退货金额亦未达成合意。涉讼退货为质量退货，故在完成核对清点前，双方当事人均无法确认退货数量和退货金额。高鹏公司提供的退货单上并无任何条款表明退货结算的价格，退货单上标注的金额仅是被上诉人购买时的采购价格，而根据产品销售协议8.3条的约定，商务退货应以天正公司同意并按约定扣点为前提，协议附件2中也明确了扣点的标准，说明中亦指出商务退货限额为销售额的1.5%，结合行业惯例和一般交易习惯，不可能存在不扣点的商务退货，更何况，高鹏公司也未提出商务退货的主张，故原审判决认定涉讼退货系原价商务退货缺乏依据。三、产品销售协议第13.1条不属于格式条款。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格式条款是当事人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并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对方协商的条款，其立法目的在于使合同主体间能够公平、平等地约定权利义务。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地位平等，天正公司在行业内完全不具有垄断或强势地位，虽然天正公司预先拟定了协议草稿并制作了范本，但并未强制合同相对人必须接受，该份协议事实上是双方当事人协商后签订，任何一方均有权提出修改或补充，因此，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并非是格式合同。其次，产品销售协议第13.1条是对法律授权性规则的应用，不具有免除或者限制责任的特征，仅是天正公司对己方业务人员无授权情况的明确告知和声明，并未减轻己方责任，更未加重对方责任。最后，该条款意思表示明确，不存在两种解释。产品销售协议第13.1条内容明确，即天正公司的业务员无论在签约还是在履行过程中均没有对于双方往来业务作出任何口头或书面约定的权利。该条款并不存在第二种解释，且产品销售协议第14.4条亦载明各方对合同条款的理解并无争议，双方当事人在原审过程中对第13.1条的约定均未提出异议。原审法院认为协议第14.4条中的“书面、口头承诺”有两种解释，一种解释仅指签约行为，另一种解释既指签约行为，又包含履约行为，在作出对天正公司不利解释的情况下，仅指签约行为，但书面、口头承诺作出后必然涉及履行，原审法院将该约定仅解释为签约行为缺乏依据。更何况，原审法院一方面认为张露的行为是履约行为不受协议书第13.1条的约束，另一方面又认为张露在退货单上签字并实际收取退货存放于天正公司仓库的行为视为张露与高鹏公司签订口头退货协议并实际履行了口头退货协议，而口头协议当然属于签约行为，应当受协议书第13.1条的约束，原审法院的上述论理前后矛盾，不能成立。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缺乏依据，适用法律不当，请求查明事实依法改判。
高鹏公司、吴孟良、王云萍共同辩称：一、涉讼合同系天正公司以重复使用为目的事先拟定的格式合同，天正公司在合同中对协议签约代表权力限制的约定属于限制、减轻自己责任的条款，在未对该条款以合理方式提醒对方注意的情形下，该条款应作出对天正公司不利的解释。原审判决关于格式条款的认定符合法律规定。二、张露系涉讼合同签约代表，高鹏公司有理由相信其具有代理权。事实上，本案退货是张露先与高鹏公司商量好退货价格后，由张露安排运回并收入天正公司仓库。上述事实表明天正公司对退货是明知并接受的，在天正公司将货物收入仓库时此次退货已经完成。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天正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高鹏公司支付货款225066.3元及逾期付款的违约金（自2016年1月1日起每日按逾期款的千分之一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止，暂计至起诉立案之日，达10353.05元），共计235419.35元。二、判令吴孟良、王云萍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本案诉讼费用由三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1月9日，原告天正公司与被告高鹏公司、吴孟良、王云萍签订了2015年产品销售协议，该协议是原告为了重复使用而适用于销售指标在200万及以上的客户的格式合同，协议内容大部分已经事先打印。协议约定被告高鹏公司为原告授权的台州地区销售商。2015年的销售指标为560万元，授信金额为58.24万元。该额度内的欠款在隔一个月的月底前付清，如一月份的欠款要在三月底付清。协议书第八条第3点格式条款约定，如因商务原因退货，应以卖方同意并按约定扣点为前提。买方退货时，必须提供买方所在地税务部门出具的《开具红字增值税专用发票通知单》，商务退货的扣点标准约定，12个月内退货折扣0%（损坏需扣点），但超过销售额1.5%的部分，扣点2%。协议第十三条第1点格式条款约定，卖方向买方所在地区域派驻的业务人员，只负责日常业务联系与拓展，其对买方做出的任何书面或口头承诺，若无卖方事后书面追认，则不对卖方产生任何法律约束力，其在协议上作为代表签字，不意味卖方已向其授予变更或补充本协议条款的权利。被告吴孟良、王云萍提供连带责任保证，并约定了保证范围、保证期间等。协议约定，买方逾期付款的，按日千分之一计付违约金。协议书还对其他事项进行了详细的约定。原告公司员工张露作为原告代表在协议上签名，后加盖了原告公司合同专用章。2015年9月17日，被告高鹏公司在对账单上确认截止2015年8月31日尚欠原告货款193162.92元，被告王云萍作为保证人在对账单上签名。同年9月1日到10月7日期间，被告高鹏公司又向原告购买了一些货物，连同上述欠款，共计欠款225066.3元。2015年12月16日，张露与被告结算退货，共计236818.50元。同年12月29日张露收到了这些退货，共计154件。这些退回的货物均系被告原先向原告所购买，退货现存放于原告公司仓库内。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天正公司与被告高鹏公司、吴孟良、王云萍签订的产品销售协议系各方自愿，内容合法，应认定有效。被告高鹏公司向原告购买货物后，应当在约定的时间内付清货款。2015年9月17日，双方对截止2015年8月31日的货款进行结算，虽然不能确定这些货物的交付日期，但根据协议书中授信条款的约定，被告也应当在2015年11月底前付清。被告称原告出卖的货物存在质量问题，没有证据证明，该院不予采信，但根据协议书第八条第3点的约定，被告可以因商务原因在原告同意下退回货物并按协议书附件的约定扣点。关于张露收取退货是否视为原告同意，这是本案的争议焦点。2015年双方的协议销售额为560万元。被告退货为23万余元，退货额相对于销售额为少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的规定及日常生活经验，签约代表人或区域业务员收回购买人适量的退货，作为购买人通常有理由相信签约代表人有权代理出卖人收回退货，除非合同有明确约定此类情形不能退货。现原告主张根据协议张露无权办理退货。原被告签订的协议书系格式合同，协议书第十三条第1点系格式条款。该条款约定，原告对向被告所在地派驻的业务人员，以及协议签约代表的权利进行了限制，导致不能适用《中国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的情形，属于限制、减轻自己的责任。原告应当对该条款以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然而，原告并无提醒措施，该条款字体大小也与普通条款无异。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的，应当按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的解释，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协议书写明区域派驻人员只负责日常业务联系与拓展，对作出的任何书面或口头承诺，若无原告事后书面的追认，则不对原告产生任何法律约束力。对于“书面、口头承诺”的解释问题，一种解释仅指签约行为，另一种解释既指签约行为，又包含履约行为。在作出不利于原告的解释情况下，书面或口头承诺仅指签约行为，而不包含履约行为。原告的员工张露在退货单上签字并实际收取退货存放于原告的仓库，视为张露与被告签订口头退货协议并实际履行了口头退货协议的行为，因此张露实际收取退货的行为不是派驻人员的书面、口头承诺，不受该条款的约束。而应当依照《中国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的规定，视为表见代理的行为，对原告产生效力。至于销售协议先由张露签名再加盖原告公司印章，并不表示适量的退货也必须经原告公司书面追认，因为二者产生的法律后果相差很大。事实上，张露将退货存放于原告的仓库，原告并未制止或反对。正是张露的实际收取退货而非口头答应退货的行为改变了货物的控制人，如果再强行退还给被告，会造成货物识别的困难以及折旧等损失。况且，根据约定的商务退货的扣点标准，12个月内的货物折扣比例为0%，超过销售额的1.5%折扣2%，表明被告退回的货物原告可以正常利用，对原告造成的损失甚少。至于该条款的末句：“其在协议上作为代表签字，不意味甲方（指原告）已向其授予变更或补充协议条款的权利”，张露收取退货的行为，本身不是变更或补充双方已达成的书面协议。原告收到被告的退款价值236818.50元，已超过被告原先欠原告的货款225066.3元，且原告也未主张退回的货物有损坏需扣点。被告已将退货抵销了原先欠原告的货款，被告的付款义务已终止。原告主张被告支付违约金的起算时间为2016年1月1日，而原告收到被告退货的时间为2015年12月29日，被告已在原告主张的违约之日之前退还了货物，故被告对所欠的货款不需支付逾期付款的违约金。退货后，关于开具红字增值税发票问题，双方可以另行解决。综上，该院对原告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判决：驳回原告浙江天正电气股份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831元，减半收取2415.50元，财产保全费1697元，共计4112.50元，由原告浙江天正电气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天正公司与高鹏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对于截至2015年8月31日，高鹏公司尚欠天正公司货款225066.3元，高鹏公司应于2015年11月底前付清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现争议的是高鹏公司于2015年12月向天正公司的退货是否成立并足以抵扣货款。对此，本院认为，张露系天正公司向高鹏公司所在区域派驻的业务人员，曾作为天正公司代表在销售协议中签字，虽然产品销售协议第13.1条约定：“甲方向乙方所在区域派驻的业务人员，只负责日常业务联系与拓展，其对乙方做出的任何书面或口头承诺，若无甲方事后书面追认，则不对甲方产生任何法律约束力，其在协议上作为代表签字，不意味着甲方向其授予变更或者补充本协议条款的权利”，但综合文义，该条款本意在于限制业务员变更或者补充协议条款的权利，并非禁止业务员收取退货，且依据通常理解，收取退货应当属于业务员日常的业务范围，故高鹏公司有理由相信张露具有结算并收取退货的权力。事实上，在张露与高鹏公司进行退货结算后，涉讼退货由天正公司物流自行运回公司并收入天正公司仓库，表明天正公司对张露与高鹏公司之间的退货结算是认可的。因此，张露与天正公司的退货结算合法有效。根据张露签字确认的进货退货单记载，该单据不仅载有退货数量，还载有退货单价，原审法院依据进货退货单记载的数量和价格计算退货价值并冲抵货款并无不当。综上所述，上诉人天正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831元，由上诉人浙江天正电气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许战平
审 判 员 胡精华
代理审判员 王晓婷
二〇一六年十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项海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