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济民五终字第50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孙伟雪，男，1985年12月29日出生，汉族，毓璜顶医院医生，住山东省烟台市。
委托代理人李德健，山东全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曲洪忠，山东全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季毅，女，1978年12月19日出生，汉族，无业，住济南市。
委托代理人�超，男，1983年9月2日出生，汉族，济南市中春庭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住济南市。
被上诉人哈跃鹏，男，1953年4月22日出生，回族，无业，住黑龙江省伊春市。
被上诉人张玉金，女，1956年11月9日出生，汉族，无业，住黑龙江省伊春市。
以上两被上诉人之共同委托代理人林琳，山东易济律师事务所律师。
以上两被上诉人之共同委托代理人哈志刚（系两被上诉人之子），男，1984年11月25日出生，回族，浩天科技有限公司员工，住黑龙江省伊春市。
上诉人孙伟雪因与被上诉人季毅、哈跃鹏、张玉金被继承人债务清偿纠纷一案，不服济南市历下区人民法院（2014）历民初字第1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9月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孙伟雪的委托代理人李德健，被上诉人季毅的委托代理人陈超，被上诉人哈跃鹏、张玉金及其共�委托代理人林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季毅、哈志涛原系夫妻关系，双方于2009年2月12日登记结婚，婚后无子女，哈志涛于2013年9月4日因病去世。被告哈跃鹏系哈志涛之父，被告张玉金系哈志涛之母。哈志涛除被告季毅、哈跃鹏、张玉金之外，无其他法定继承人。哈志涛生前留有海尔绿城全运村桂花园20号楼2单元401号房产及二环南路3666号蝶泉山庄B1楼3-401房产两套。原告孙伟雪提交哈志涛生前向原告孙伟雪出具的50万元和80万元的借条两张。其中50万元的借条载明：“借条借款人（甲方）哈志涛身份证号230702198002031418出借人（乙方）孙伟雪身份证号370103198512292014兹因哈志涛手头不便需资金周转，而向孙伟雪借款，共借人民币（大写）伍拾万元，即500000元整，期间年利率20%。借款期限三年，共计利息叁拾陆万肆仟元，即364000元。逾期若无还�能力，以市中区二环南路3666号蝶泉山庄B1号楼3-401房产一处作为抵押，房屋编号：2009030300000342100068。借款期限：2010年6月12日至2013年6月11日。口说无凭，立据为证”；其中80万元的借条载明：“借条借款人（甲方）哈志涛身份证号230702198002031418出借人（乙方）孙伟雪身份证号370103198512292014兹因哈志涛手头不便需资金周转，而向孙伟雪借款，共借人民币（大写）捌拾万元，即800000元整，期间年利率20%。借款期限三年，共计利息伍拾捌万贰仟肆佰元，即582400元。逾期若无还款能力，以历下区海尔绿城全运村桂花园20号楼（Ⅰ1）2-401房产一处作为抵押。借款期限：2010年12月12日至2013年12月11日。口说无凭，立据为证”。
本案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问题为：原告孙伟雪与哈志涛之间是否存在真实合法的借贷关系。
关于该争议焦点，原告孙伟雪主张，借条形成时间为借条中载明的借款时间，即50万元的借条形成于2010年6月12日，80万元的借条形成于2010年12月12日。原告孙伟雪系医学硕士，自2009年至2011年在青岛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工作，不是正式员工，当时没有固定工作。原告孙伟雪的父母为公务员和工人。原告孙伟雪与哈志涛系经人介绍认识，哈志涛因为在北京投资需要用钱，向原告孙伟雪借款，具体投资项目不清楚。原告孙伟雪与被告季毅不认识，在借款之前没有见过面，哈志涛死亡后联系的被告季毅。原告孙伟雪在与哈志涛喝茶、打牌时以现金的方式向哈志涛支付的借款，具体地点不清楚，每次都是2万元、3万元、5万元、10万元给的，有时候是一个月一次，打借条前一年左右分批借给哈志涛的，然后哈志涛出具了总的借条。因为哈志涛支付利息都很及时，打汇总条的时候就把其他借条销毁了。现金有的是放在家里的，有的是借的别�的，其中50万元现金是自己的，80万元现金有的是借的，有的是父母的。原告孙伟雪对其上述主张，未提交相应的证据。
被告季毅称，对于借款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其于2011年左右知道的借款，借款据说用于北京的投资，但该借款没有用于家庭生活，不是夫妻共同债务。哈志涛生前系平安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分行的职工，每年收入在二三十万左右，哈志涛生前的其他商业活动不清楚，只知道其在北京有投资。被告季毅对于其上述内容，未向法院提交相应的证据。
被告哈跃鹏、张玉金主张，原告孙伟雪所诉并非真实借款，原告孙伟雪仅凭借条无法证实借款已经实际发生。哈志涛生前为平安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分行的职员，每年仅工资一项的稳定收入在三十万元左右，其家庭的主要支出为偿还两套房产的贷款，每年偿还约六万元左右，没有其他的大额支出。哈志涛生前曾经于2012年2月份和2013年1月份提前偿还银行房贷28万元，银行贷款利率每年在6%左右，而本案的借款利率每年为20%，如果本案的债务真实存在的话，哈志涛不可能提前偿还银行贷款而不去偿还原告孙伟雪的借款。
原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应当在举证期限内向人民法院提交证据材料，当事人在举证期限内不提交的，视为放弃举证权利。民间借贷，是指自然人之间、自然人与非金融机构的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之间产生的借款合同关系。民间借贷合同为实践性合同，即民间借贷合同以出借人和借款人之间达成货币借用合意，并以出借人实际给付借款为生效条件。出借人主张其享有要求借款人偿还借款本息的请求权的，应当对于其与借款人之间存在借款合同关系以及已经履行给付借款义务的事实承担结果意义上的举证责任。本案中，原告孙伟雪提交了其与哈志涛之间签订的两张借条，双方之间的借款合同已经成立，应当认定双方之间形成民间借贷关系。在案件审理过程中，被告哈跃鹏、张玉金对于原告孙伟雪实际给付借款提出异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二款规定，对合同是否履行发生争议的，由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承担举证责任，故原告孙伟雪对于借款的实际发生应当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原告孙伟雪主张以现金方式将借款分批交付哈志涛，将借款汇总后出具的借条，借款交付是在与哈志涛喝茶、打牌时交付。原告孙伟雪同时主张，借款发生时原告孙伟雪在青岛大学医学院读研究生，父母为公务员和工人，其对于交付的现金陈述为50万元是自己的，80万元一部分是父母的，一部分是借的，原告孙伟雪对于其具体的借款地点和借款用途均不能详细陈述。被告哈跃鹏、张玉金提交的证据1（哈志涛在平安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分行营业部的工资卡交易明细）可以证实哈志涛生前有稳定丰厚的工资收入。结合本案的实际情况，原告孙伟雪对于借款来源、交付方式及借款行为发生具体情况的陈述明显不符合生活常理，亦未向法院提交相应的证据予以证实，故对于原告孙伟雪的主张，不予认定。原告孙伟雪的诉讼请求，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一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二款、第三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孙伟雪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4770元，由原告孙伟雪负担。
上诉人孙伟雪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1、孙伟雪在原审中提交了由借款人哈志涛亲笔签字的两份借条和作为抵押偿还借款的房产证原件为借款实际发生的证据。哈志涛正因为收到孙伟雪出具的款项，才出具了两份借条，并把自己的两份房产证原件抵押给了孙伟雪作为担保，这直接证明了双方之间借款已实际发生。并且，三被上诉人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另外，哈志涛作为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再三向孙伟雪出具借条，应当清楚书写借条的前提和法律后果；身为一名从事多年金融工作的职业人员，哈志涛如果没收到借款而出具借条，并交付房产证作抵押，是违反常理的。被上诉人季毅明确表示认可孙伟雪与哈志涛之间借款的真实性，并同意以本案所涉两套房产抵偿债务。2、原审法院违背事实，以不符合生活常理为由主观臆断，判决明显不公。哈志涛生前有稳定丰厚的工资收入，但这既不能�明他没有借过钱又不能证明他不需要借钱，更不能否定本案中孙伟雪提交的两份借条原件及抵押房产证的证明力。金融从业人员往往尝试不同渠道的投资项目，用钱去赚钱，哈志涛借钱合乎情理。3、法律并未禁止民间借贷不能以现金方式交付。民间借贷以现金方式交付，并不需要相关银行转账的支付凭证。民间借贷不同于金融借款。民间借贷通常发生在公民之间、公民与非金融机构之间，由借款人直接向出借人书写借条，以证明双方发生了借贷关系，而借款很多以现金方式交付。实践中，大量的民间借贷是以现金方式进行交易的。综上所述，孙伟雪与哈志涛之间的借款已经实际发生，各被上诉人应当依法承担对债务的清偿责任。本案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严重错误，对铁证视而不见，全凭主观以所谓生活常理判案，判决明显不公。在此，上诉人孙伟雪请求二审法院：1�依法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孙伟雪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三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季毅答辩称：本案借款并非夫妻共同债务。同意在继承哈志涛两套房产的价值范围之内承担还款责任。
被上诉人哈跃鹏、张玉金答辩称：原审判决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原判，驳回上诉人孙伟雪的上诉请求，上诉费用由孙伟雪负担。理由如下：1、本案案由为被继承人债务清偿纠纷，但本案的基础法律关系应为孙伟雪与哈志涛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民间借贷合同为实践性合同，认定民间借贷关系应当以借款是否实际履行为生效条件。现哈志涛已经去世，三被上诉人同为哈志涛的继承人，双方在今后遗产继承中有重大利害关系，而孙伟雪主张的债务在哈志涛的遗产范围之内，孙伟雪与季毅之间存在串通损害哈跃鹏、张玉金利益�假诉讼的可能性。故本案应当比普通的民间借贷案件更加着重审查借条的实际履行情况。2、孙伟雪称哈志涛借款用于北京的投资，但事实上哈志涛作为平安银行济南分行的计算机、数据的技术维护人员，平时需要在平安银行的机房工作，从不接触任何银行实际业务，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在北京投资。3、在原审庭审时，孙伟雪称是在喝茶、打牌时将款项交给的哈志涛，原审法官询问当时还有谁一起打牌时，孙伟雪称只有他和哈志涛两人，这明显不符合生活常理。4、孙伟雪提交的借条为制式打印形成，仅在借款人和出借人处有签字，借条通篇没有捺印，也没有注明借条的形成时间。在实践中，借条上对于借款人、借款金额、借款利息、借款期限都会有借款人加盖手印。所以，该借条有可能是用哈志涛生前签字的白纸套打形成。5、孙伟雪虽持有哈志涛的房产证，但不�除是季毅将房产证交给孙伟雪以达到串通损害哈跃鹏、张玉金利益的目的，因为本案存在制造虚假诉讼的可能。
经审理本院认定：上诉人孙伟雪在原审中向法院提交涉案两套房屋的房产证两份，欲证明其已将借款交付哈志涛，哈志涛才将房产证交付孙伟雪作为抵押。为查明本案相关情况，本院通知孙伟雪、季毅到庭接受调查。调查中，孙伟雪本人陈述称：1、两份借条均由孙伟雪本人分别于2010年6月、2010年12月借条载明的借款时间打印后交由哈志涛签名，两份借条均系对双方之前借款的汇总而形成的新借条，旧借条均已被销毁。2、出借款项的来源，一是自己压岁钱积蓄和读书时兼职工作所得，二是向父母借款，三是向三个朋友（分别为李少逵40万元、田少奇25万元、王远贺20万元）借款；向朋友借款亦均以现金方式交付，借款亦从未存入过自己账户。3、出借款是在哈志涛的车上以现金方式交付，少则三五万元，多则二十五万元，每次交付均无第三人在现场。4、两套房屋未办理抵押登记是因为自己不知道法律规定抵押房屋需要办理登记。5、关于两份借条载明的借款，自己父母、妻子（2013年1月结婚）至今均不知情。季毅本人陈述称：1、自己与哈志涛婚后感情很好。2、两份借条中哈志涛的签名很像哈志涛本人所签，但在哈志涛生前未见过借条，对哈志涛向孙伟雪借款的事实不知晓，在哈志涛死后孙伟雪催要借款时自己才知道的。3、对两份房产证交付孙伟雪作借款抵押一事不知晓。
二审中，被上诉人哈跃鹏、张玉金提交两份证据：1、哈志涛所在单位出具的在职证明一份，欲证明：哈志涛在平安银行任科技运营部运维管理室经理，从事技术服务工作，并未参与银行的实际业务；2、哈志涛在银行运营部2010度的值班表一宗，欲证�：哈志涛一直在平安银行济南分行工作，没有去北京进行经营。
经质证，上诉人孙伟雪认为，对于证据1的真实性有异议，且该证据与本案无关联性，该证明显示哈志涛系平安银行运营室经理，印证了孙伟雪所主张的哈志涛在平安银行任经理一职，至于其是否能够接触到理财及银行的实际业务，仅凭该证明无法证明。对证据2的真实性有异议，因系复印件，我方认为此份值班表证实哈志涛存在大量空白时间，且不是连续的值班表。被上诉人季毅对两份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不发表其他的质证意见。
原审判决认定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基础法律关系为民间借贷，民间借贷合同为实践性合同，即民间借贷以出借人实际给付借款为合同生效条件。对于存在借贷关系及借贷内容等事实，出借人应当承担举证责任；当事人主张以现金方式交付的借款，法院应当根据交付凭证、支付能力、交易习惯、借贷金额大小，当事人关系以及当事人陈述的交付细节经过等因素综合判断借款是否实际交付。就本案而言：
首先，关于借条的真实性。第一，本案两份借条均由出借人孙伟雪自行打印后，交由借款人哈志涛签字，该方式与传统民间借贷交易中借条书写习惯不符，仅凭签名难以证实借条记载内容系借款人的真实意愿的自由表达。第二，孙伟雪称两份借条系对双方之前债务的汇总，但两份借条上并未记载任何关于该方面的信息，孙伟雪该主张无证据支持，本院不予采信。第三，房屋抵押担保应当办理抵押登记，孙伟雪受过硕士研究生高等教育，应当具备该法律常识。两套房屋均办理了房产证，可以且有足够的时间办理抵押登记而未办理，无法证实孙伟雪持有的两份房产证系以合法方式取得，故孙伟雪据以持有两�房产证的事实印证借款真实性的理由亦不能成立。第四，孙伟雪主张出借款项中有向其父母的借款，但又称其父母及妻子至今对本案借款不知情。季毅称与哈志涛生前夫妻感情很好，但对本案借款亦不知情。两人陈述均与常理不符。
其次，关于上诉人孙伟雪应否对借款交付负举证责任。季毅未否认哈志涛在借条上签字的真实性，仅是对借贷关系成立的认可，并非对借款已实际交付的认可，因其称对哈志涛向孙伟雪借款一事根本不知情，当然无从得知借款是否实际交付，更无法对此事实进行认可。季毅自愿以其继承哈志涛的遗产偿还借款系其对自身权利的处分（季毅可在继承遗产后自行履行），但该行为并不能成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亦不对其他当事人产生拘束力。因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十三条规定：“对双方当事人无争议但涉�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或者他人合法权益的事实，人民法院可以责令当事人提供有关证据。”本案中，季毅的陈述涉及本案其他两被上诉人哈跃鹏、张玉金的合法权益。故上诉人孙伟雪以季毅已认可本案争议借款，自己关于借款是否交付的举证责任已免除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孙伟雪应当对此负有举证责任。
最后，关于借款是否实际交付。第一，从支付能力看，借款发生时，孙伟雪尚未参加工作，并无大额稳定的合法收入，出借如此大额的借款与孙伟雪出借能力不符。第二，从借款数额看，孙伟雪与哈志涛于2009年初通过他人介绍相识，至借条产生仅一年有余，两人之间并无其他特殊关系，出借如此大额的借款与两人之间的关系紧密、信任程度不符。第三，从借款交付看，一方面，孙伟雪本人陈述的交付方式、地点、款项来源与其委托代理人陈述并�完全一致，存有矛盾；另一方面，借款发生时，孙伟雪并不在济南，其称每次均系现金交付、无任何一笔经银行转账交付、无任何人在现场见证，其向朋友借款80余万元亦无任何款项通过银行转账，自已亦未将借来的款项存入银行；上述陈述不合常理，足以引起合理怀疑。
综上，张伟雪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实借条中所载明的借款已实际交付哈志涛。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上诉人张伟雪的上诉理由证据不足，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4770元，由上诉人孙伟雪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高希亮
代理审判员 黄宏伟
代理审判员 曹 磊
二〇一四�九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翟义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