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3民终1621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广东省鹏城拥军优抚基金会。
法定代表人：利振良。
上诉人（原审被告）：深圳市金鹏集团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利焕南。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张赛，北京市东元（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市明炜投资发展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苏云明，职务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陈冰梅，万商天勤（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殷学胜，万商天勤（深圳）律师事务所律师实习律师。
上诉人广东省鹏城拥军优抚基金会（以下简称“鹏城基金会”）、深圳市金鹏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鹏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深圳市明炜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明炜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2015）深宝法民三初字第162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9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鹏城基金会、金鹏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均由明炜公司承担。
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未查清关键事实，直接按《协议书》载明的1900万元确认为本金明显违反法律规定。鹏城基金会、金鹏公司与明炜公司之间从未有过1900万元的民间借贷，而是由于双方曾签署《合作建房合同》因无法履行所产生的纠纷。一审法院完全割裂《合作建房合同》与《协议书》的承继关系，对本金的计算构成这一关键事实未进行重点查明，只以“其为清理明炜公司和鹏城基金会、金鹏公司双方关于涉案合作建房项目的权利义务而签署的《协议书》均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来笼统论述。二、本案自始至终从未发生过借贷的事实，一审法院在案由定性和适用法律上存在错误，依法应当按本案基础法律关系来审理本案。根据《最高法关于审理涉及国有土地使用权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下称“司法解释”）第14条、15条之规定：涉案的《合作建房合同》系典型的合作开发房地产合同，因当事人双方均不具备房地产开发经营资质的，已认定为合同无效，而《协议书》是由涉案合同延伸出来的，从约定内容来看，就是涉案合同的补充约定，明显存在承继关系，只不过明炜公司试图改变合作建房合同的基础法律关系，并确认双方构成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与原合同法律关系无关，但这种主观约定改变客观已形成的法律关系的行为和条款无效，基于无效合同所签订的补充性质的协议或合同自然也无效，希望二审法院能明察。涉案合同及协议书主体所涉及的权利义务依法应按照无效合同处理，退一步讲，至少也不应按民间借贷合同纠纷来审理，因为本案从没发生过借贷的事实。三、一审法院在诉讼费处理上存在错误，在诉讼费承担上显失公平。一审庭审中，明炜公司当庭将2790万元的诉讼标的降低为2151.48万元，一审法院也予以认可，本应退回部分诉讼费，然而其判决的诉讼费181300元仍是按最初的诉讼标的计算显然存在错误。另外，《人民法院诉讼收费办法》第29条规定：部分胜诉、部分败诉的，人民法院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决定当事人各自负担的诉讼费用数额。本案系由于双方签署无效的《合作建房合同》所引发的纠纷，合同无效双方都有责任，即便一审法院一审判决合理合法，但明炜公司的诉讼请求并未完全支持，本着公平、合理原则，理应由明炜公司按胜诉比例情况承担部分诉讼费和保全费。一审法院判决鹏城基金会、金鹏公司完全承担诉讼费和保全费有失公平，应予以纠正。
另庭审补充称：1、涉案《协议书》应认定为部分有效、部分无效，一审完全认定为有效系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协议书》虽确认双方的借贷关系，但从实质性内容来看，完全是对《合作建房合同》作出补充，不可能构成新的借贷合同的法律关系，合作建房的基础法律关系是客观存在的。对本案所涉及的《合作建房合同》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显然是无效合同，这点并无争议，而《协议书》事实上对《合作建房合同》解除后如何进行违约金赔偿的约定，应该说涉案的《协议书》部分有效、部分无效。有效部分是双方对《合作建房合同》终止后对违约责任进行约定的行为本身并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而无效部分是对双方对违约责任的标准约定的明显超出法律规定的范围，超过部分属于无效的民事法律行为，也就是说1900万元所谓本金中有很大一部分利息计算超过了法律规定的范围。按照法律规定，明炜公司所谓损失应当是3500万元投资款投入涉案项目后的利息（当时应该是不超过银行利息4倍），加上其他相关的办公费、装修费等损失，而计算利息不应超出法律的规定。2、根据明炜公司提供的相关证据表明，其所谓本金1900万元存在重复计算利息及明显超出国家法律规定的情况，超过部分应对认定无效。明炜公司一审诉求的1900万元本金，系其基于《合作建房合同》的投资款3500万元所产生的损失计算得出来的，双方补签的《协议书》中可以看出，而且根据明炜公司一审提交的证据三、五可以看出1900万元当时计算的依据和构成。证据三显示，明炜公司的损失主要是：投入的办公费、住宿场地费用、办公设施设备费、人员工资、勘探及设计、施工方前期费用、3500万元前期资金成本。证据五进一步明确了明炜公司的损失1000万元主要四方面：1、3500万元前期资金成本（月息1.5%）；2、投资的办公费、住宿场地费用、办公设施设备费、人员工资、装修费等为135万余元。3、勘探及设计、施工方前期费用40万元；4、对外公信力及名誉损失费200万元，总计1100余万元，当时折算为1000万元整数。明炜公司900万元利息的计算根据：明炜公司自支付投资款2013年1月31日开始计算，截至2014年4月29日退回全部投资款至日，月息3分，期间归还的款项视为本金，照此计算的利息为900余万元，按900万元整数计算。综上，一审法院对《协议书》定性未明确，对1900万元本金如何构成的关键事实也未查明，对《协议书》的法律效力认定也错误，故希望二审法院根据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相关规定，应按本案基础法律关系进行审理，对明炜公司提出的《合作建房合同》项下的损失不应仅凭《协议书》来确认，而应依法公平、公正确定其存在的损失，对一审妥协的判项予以纠正。
明炜公司辩称：一、上诉状第一条理由不仅不符合本案事实也明显不符合法律和司法解释的规定。明炜公司与鹏城基金会、金鹏公司于2014年6月6日签订的《协议书》是对《合作建房合同》清算的协议，其性质完全独立于原合同，故一审法院直接按《协议书》载明的1900万元确认为欠款本金是完全正确的。二、《协议书》各方当事人构成新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作为独立协议与原合同法律关系的性质和效力均无关。上诉状第二条理由不成立。三、退一步讲即使原合同无效，但具有清算性质的《协议书》是完全独立于基础法律关系的原合同的，故一审法院按《协议书》的内容来进行案由定性是完全正确的。四、一审判决的鹏城基金会、金鹏公司应付1900万元欠款本金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判决的1900万元的利息的计算方式违反了当事人的合意，错误地适用了自由裁量权，明炜公司不认可，但为了不增加各方诉累，同时考虑到执行的可能性，明炜公司才没有上诉。五、关于一审诉讼费和保全费，按照《民事诉讼法》以及《人民法院诉讼费》的规定，应由败诉方承担，一审判决是正确的。综上，《协议书》系协议三方在平等协商基础上所作出的商业安排，为三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当事人在履行过程中应严守契约精神，人民法院在司法裁判中亦应就商人之间的商业安排予以尊重，不应轻易代替当事人作出商业性判断。一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明炜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鹏城基金会、金鹏公司共同向明炜公司偿还欠款本金1900万元及逾期偿还的利息890万元（自2014年7月1日起计算至实际还款日为止，暂计至2015年7月31日），合计2790万元；2、鹏城基金会、金鹏公司共同承担本案的诉讼费、财产保全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月30日，鹏城基金会作为甲方（土地使用权人）、金鹏公司作为丙方（甲方担保单位）与作为乙方的明炜公司签订了一份《合作建房合同》，约定甲方提供土地并保证土地合法性及可用于本项目合作建设用地，乙方负责开发建设及销售。项目名称暂定为龙华君苑北区；甲方负责办理土地相关合法手续，并在合同建房合同生效之日起45个工作日内完成；乙方在合同签订之日起三日内支付甲方500万元诚意金，乙方须共计支付3500万元作为前期费用及土地平整费用；丙方就甲方应承担的责任和义务向乙方提供无条件的、不可撤销的连带担保责任，期限至甲方全部责任和义务履行完毕之日止。合同亦对利润分配、损失分担等事项进行了约定。
上述协议签订后，明炜公司陆续向金鹏公司支付项目前期费用3,500万元。
2014年6月6日，明炜公司作为甲方与作为乙方的鹏城基金会、金鹏公司就提前解除《合作建房合同》及违约责任承担签订了一份《协议书》，双方确认合同在2013年7月30日已经提前解除，导致合同解除的违约责任全部由乙方共同承担。合同解除后乙方应承担的违约赔偿责任包括三项，乙方应共同退还甲方已付全部投资款3500万元，乙方应共同支付甲方1000万元补偿款，乙方应支付甲方已付投资款利息（即乙方收到甲方投资款当日计算利息3％）。乙方同意作为共同债务人按照下述约定支付对甲方的拖欠款项：截止到2014年5月12日，乙方尚欠甲方1900万元，包括补偿金1000万元以及利息900万元；2014年6月30日前支付1900万元，2014年6月30日后按拖欠金额的月息3％计算利息，并于每月5日前支付当月的利息，直至还清全部款项。本协议一经签订，之前双方所签订的协议及一切文件均作废，双方即构成民间借贷法律关系，与原合同法律关系无关。
2014年7月4日，受鹏城基金会委托案外人向明炜公司转账支付利息补偿款59万元。
2014年8月4日，受鹏城基金会委托案外人向明炜公司转账支付利息补偿款35万元。
2014年8月19日，金鹏公司向明炜公司转账支付20万元，备注用途为付“8月份利息”。
2014年9月2日，金鹏公司向明炜公司转账支付20万元，备注用途为付“9.6-10.6利息”。
一审法院认为，明炜公司和鹏城基金会、金鹏公司均为进行商事活动的市场法人主体，其为清理明炜公司和鹏城基金会、金鹏公司双方关于案涉合作建房项目的权利义务而签订的《协议书》均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鹏城基金会、金鹏公司应按照上述协议书的约定履行义务。金鹏公司自愿在上述协议书中以义务人身份签章，视为其自愿加入《协议书》所约定的债务履行，其应与鹏城基金会共同承担还款义务。鹏城基金会、金鹏公司应当偿还明炜公司1900万元。鉴于该款项为鹏城基金会、金鹏公司就案涉项目失败补偿明炜公司的1000万元以及明炜公司所遭受的本金3500万元的利息损失900万元，因此，本院认为《协议书》所约定的1900万元的月息3％的计息标准过高，应按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标准计算利息。结合明炜公司诉讼请求，鹏城基金会、金鹏公司应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标准支付明炜公司1000万元从2014年7月1日起计算至鹏城基金会、金鹏公司付清上述款项之日止的利息。鹏城基金会、金鹏公司在签订《协议书》后已支付利息款项134万元，该笔款项应从鹏城基金会、金鹏公司应支付的利息款项中扣除。
判决：一、鹏城基金会、金鹏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支付明炜公司1900万元及利息（利息以1000万元为本金，按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标准从2014年7月1日起计算至鹏城基金会、金鹏公司付清上述款项之日止，并以上述计息数额扣减134万元后的余额为准）；二、驳回明炜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181300元、保全费5000元，由鹏城基金会、金鹏公司负担，本诉受理费、保全费明炜公司已预交。
本院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本院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原告以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为依据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依据基础法律关系提出抗辩或者反诉，并提供证据证明债权纠纷非民间借贷行为引起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查明的案件事实，按照基础法律关系审理。当事人通过调解、和解或者清算达成的债权债务协议，不适用前款规定。本案中，涉案《协议书》系鹏城基金会、金鹏公司与明炜公司为终结双方签订的《合作建房合同》，明确当事人之间的债权债务而签订，属于上述司法解释第十五条规定的当事人通过清算达成的债权债务协议的范畴，本案应当按照民间借贷纠纷处理。鹏城基金会、金鹏公司称本案应当按基础法律关系审理，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涉案《协议书》系鹏城基金会、金鹏公司与明炜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原审对此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原审根据涉案《协议书》所约定的内容判令鹏城基金会、金鹏公司向明炜公司支付人民币1900万元及利息，于理有据，本院予以确认。至于利息标准的问题，明炜公司对此未予提起上诉，本院对此不作处理。
综上所述，鹏城基金会、金鹏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49374元，保全费人民币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49374元，均由上诉人广东省鹏城拥军优抚基金会、深圳市金鹏集团有限公司负担。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49374元，被上诉人深圳市明炜投资发展有限公司已预交人民币181300元，一审法院退回被上诉人深圳市明炜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人民币3192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49374元，上诉人广东省鹏城拥军优抚基金会、深圳市金鹏集团有限公司已预交人民币181300元，本院退回上诉人广东省鹏城拥军优抚基金会、深圳市金鹏集团有限公司人民币3192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俞 红
审 判 员 吴 思 罕
代理审判员 邓 媛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刘尹琳（兼）
附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一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一审人民法院重审。
一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