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粤高法民四终字第67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珠海市盈海疏浚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珠海市斗门区井岸镇南湾中路。
法定代表人：梁华添，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李沛荣，广东君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吴锡强。
委托代理人：王心东，广东德法理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
上诉人珠海市盈海疏浚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盈海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吴锡强港口作业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州海事法院（2012）广海法初字第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盈海公司法定代表人梁华添、委托代理人李沛荣，被上诉人吴锡强委托代理人王心东参加了二审法庭调查。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吴锡强在一审时诉称：2009年12月5日，双方当事人签订《台山市海宴新财富环保工业园绞吸船吹填施工承包合同》，约定盈海公司承包位于广东省台山市海宴镇附近海域的绞吸填土工程；吴锡强在签约后向盈海公司支付10万元预付款，盈海公司在收到预付款10天内安排绞吸船到施工现场施工，否则盈海公司应赔偿吴锡强20万元。吴锡强依约支付了预付款，盈海公司没有在约定时间安排绞吸船进场施工。经多次催促盈海公司没有履行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一条、第一百一十二条、第一百三十四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的规定，盈海公司应返还吴锡强支付的预付款10万元及利息，并向吴锡强支付违约金。故吴锡强请求一审法院判令：一、确认合同解除；二、盈海公司返还吴锡强预付款10万元及自2009年12月16日起至2011年12月15日止的利息；三、盈海公司支付违约金20万元。
盈海公司在一审时辩称：盈海公司在收到预付款后于2009年12月9日进场施工，并请吴锡强出示相关权证。吴锡强未能履行该项义务。施工过程中由于经常爆管影响养殖户的生产。盈海公司通知吴锡强、其他发包人、转包人及建设单位，但均未能妥善处理。盈海公司为此赔偿养殖户15000元。盈海公司船舶约于2010年2月10日离场。河道采砂需要经过行政审批，使用海域须取得使用权。双方订立的合同效力待定。盈海公司已经施工的工程量为10万立方米，工程款约100万元。吴锡强无权要求返还预付款10万元，无权要求支付违约金20万元。请求驳回吴锡强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吴锡强系中山市板芙镇恒建土石方工程部业主。案外人甄某某承包了广东省台山市海宴镇新财富环保工业园的有关建设工程。2009年9月14日，甄某某与中山市板芙镇恒建土石方工程部订立广东省台山市海宴新财富环保工业园绞吸船吹填施工承包合同，约定甄某某将台山市海宴镇海域1500万立方米吹填工程交由吴锡强施工。
吴锡强承包上述工程后将其中约60万立方米的工程转包给盈海公司。2009年12月5日，双方当事人订立《台山市海宴新财富环保工业园绞吸船吹填施工承包合同》约定，工程地点广东省台山市海宴镇海域，工程内容绞吸船吹填。工程量约60万立方米，面积约600亩，先吹第一区，约30万立方米，第二区开工后再定，吹距为3000米以内。吴锡强将全部吹填交给盈海公司吹填，盈海公司用绞吸船吹至池塘位置，按设计施工图纸测量。盈海公司用24寸以上绞吸船挖取自然方施工吹填，以后以实际在工程进度比例另增加船只进场施工。按图纸测量方验方，单价为每立方米10元不含税，税金费用由吴锡强负责。双方订立合同后，吴锡强支付10万元给盈海公司作为预付款，此款日后在结算中扣除。船只施工所需要的柴油由吴锡强提供。盈海公司施工后可以根据每日生产完成的工程量向甲方预借款项用于船只日常开支，以吹填面积300亩结算一次，验收后15天结算90%，剩下10%一个月结清。施工要求：挖至水平泥面以下约12米，挖到白泥层为止。吹至陆地的泥沙堆高现场，按甲方标高大致平整。验收方式：每吹填300亩验收一次，盈海公司根据吴锡强所示的标高进行施工，盈海公司将吴锡强提供的泥沙吹填平面达到标高后，拉干水7天内吴锡强进行验收。吴锡强的责任是：一、必须拥有该海域的开采权，并负责为盈海公司船舶办理在该标段海域内的合法作业证，及海洋局、海事局、边防局等手续，处理社会各界人员干扰，保证船只不受外界影响正常进行施工。相关费用由吴锡强负担。二、吴锡强应按合同规定准时支付工程款，如吴锡强不按时支付款项所造成工程停工、供货量不足、延误等问题由吴锡强负责。盈海公司的责任是：一、盈海公司根据现场施工实际情况，在规定期限内组织船只，按吴锡强指定的海域作业。二、盈海公司负责所属船只上所有人员的一切安全。双方还约定：一、吴锡强提供一条已拼好管道为1600米和未接管道约为400米给盈海公司使用，以后添置管道由盈海公司负责，施工期间的接管及维修由盈海公司负责，完成工程后，全部管道交付吴锡强。二、盈海公司收到吴锡强10万元的预付款后，在没有天气影响的情况下，7天内到达吴锡强施工现场，盈海公司在收到预付款后10天内不能拖到施工现场施工，赔给吴锡强20万元。三、第一个塘已吹泥1万立方米，结算第一个塘在总方量减1万立方米。四、盈海公司施工时，在吴锡强已接水下沉管处另加接200米沉管，如工程需要，再加接水上浮管长道，直到完成工程。五、盈海公司在施工期间不得无故调离施工现场，所有责任由盈海公司负责。
同日，吴锡强向盈海公司支付台山新财富工业园吹填工程预付款10万元。双方当事人均未取得海砂开采海域使用权、海砂采矿权、水上水下作业许可证。盈海公司未举证证明其在收到预付款后的10日内即2009年12月15日前安排施工船舶到达现场进行施工，也未举证证明其完成了工程量10万立方米。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是港口作业合同纠纷。双方当事人签订的绞吸船吹填施工承包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真实一致的意思表示，合同成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域使用管理办法》第三条第二款的规定：“单位和个人使用海域，必须依法取得海域使用权。”《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三条规定，矿产资源属于国家所有，由国务院行使国家对矿产资源的所有权。国务院1994年3月26日发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实施细则》第五条第一款规定：“国家对矿产资源的勘查、开采实行许可证制度。勘查矿产资源，必须依法申请登记，领取勘查许可证，取得探矿权；开采矿产资源，必须依法申请登记，领取采矿许可证，取得采矿权。”吴锡强在没有取得海砂开采海域使用权、海砂采矿权的情况下与盈海公司订立合同，约定由盈海公司在广东省台山市海宴镇海宴新财富环保工业园以东海域用24寸以上绞吸船采砂用于吹填，还约定挖至水平泥面以下约12米挖到白泥层为止。该合同内容违反了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无效。
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合同无效，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双方当事人应当知道吴锡强没有取得海砂开采海域使用权、海砂采矿权，对订立绞吸船吹填施工承包合同均有过错，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盈海公司应返还吴锡强支付的预付款10万元，并应支付该款项自2009年12月16日起至支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一年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吴锡强请求盈海公司支付违约金20万元并请求解除合同，没有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五）项、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的规定，一审判决：一、盈海公司返还吴锡强10万元及该款项自2009年12月16日起至2011年12月15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一年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二、驳回吴锡强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995元，由吴锡强负担3831元，盈海公司负担2164元。以上给付金钱义务，应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履行完毕。如果未按该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盈海公司上诉称：一、申请鉴定是诉讼当事人的一项基本诉讼权利，除特殊情况外都应予以准许。一审法院于2012年10月和2013年1月两次通知双方当事人对工程量和工程款进行结算，并要求到施工现场进行调查，最终却以盈海公司没有在一审举证期限内提出鉴定申请为由，认为对案件争议事实无法通过鉴定认定，这是没有道理的。在法院未要求双方当事人进行结算之前，涉讼合同尚处于效力待定状态，只有在法院通知双方结算之后，盈海公司才有可能提出工程量鉴定，此时提出鉴定不属于未在举证期限内提出鉴定申请的情形。况且，双方当事人都向一审法院提交了涉讼工程的部分技术资料，这些资料是否满足鉴定所需的条件，属于专业性问题，应当由鉴定机构根据专业知识确定，而不应由法院断言无法鉴定。二、一审法院对本案基本事实未查清。一审法院认定涉讼合同无效，导致的法律后果是双方当事人向对方返还根据合同所取得的财产，而返还的前提是明确双方当事人实际履行合同的情况。一审法院不准许盈海公司提出的工程量鉴定申请，就无法查清双方履行合同的实际情况。三、一审判决盈海公司向吴锡强支付10万元的利息，等于支持吴锡强在无效合同的基础上获取收益，这显然没有法律依据。故盈海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
吴锡强在二审时辩称：一、一审法院不准许盈海公司的鉴定申请是有充分理由的。盈海公司没有到现场开展过填土工程，本案不具备进行鉴定的基本条件。二、盈海公司要求吴锡强承担其因履行合同而造成的损失，但盈海公司没有举证证明其产生了何种损失。故盈海公司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予驳回。
一审查明的关于双方当事人签订涉讼合同、吴锡强向盈海公司支付工程预付款10万元、双方当事人均未取得海砂开采海域使用权、海砂采矿权、水上水下作业许可证等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各方当事人均未提出异议，本院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上述事实予以确认。
盈海公司主张其已在收到预付款后10日内安排了施工船舶到达现场进行施工，并在一审时提交了5名证人的证言，但由于该5位证人均是盈海公司雇佣的人员，其证言效力等同于盈海公司自己的陈述，在没有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不能单独依据该证言来认定案件事实，况且证言的内容也不能确切地证明盈海公司已在收到预付款后10日内安排了施工船舶到达现场进行施工，故本院对盈海公司该项主张不予采信。盈海公司主张其为履行涉讼合同，在港口作业中与第三方发生纠纷，为此向第三人支付了15000元的款项，并提供1份案外人手写的收据，但该收据的内容不能证明该款项与盈海公司履行涉讼合同之间存在关联性，故本院对盈海公司该项主张不予采信。盈海公司主张其已经施工的工程量为10万立方米、应得的工程款约100万元，申请一审法院对此进行鉴定，并提交2份函件、1份工程地面标高和范围测量图纸、1份收款收据作为鉴定的基础材料，但盈海公司提交的函件和图纸均没有任何主体的签字或盖章，不具有证明力，收款收据的内容也不能证明该款项与盈海公司履行涉讼合同之间存在关联性，故盈海公司未提交鉴定所需的基本的有效证据材料，一审法院不予进行鉴定合法有据，本院对盈海公司该项主张不予采信。综上，盈海公司对一审查明的其没有在收到预付款后10日内安排施工船舶到达现场进行施工、没有垫付过15000元款项、也没有完成10万立方米工程量等事实提出异议，但其未能提供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其异议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对于一审查明的上述部分事实，本院亦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
本案是港口作业合同纠纷。双方当事人签订的绞吸船吹填施工承包合同是双方真实一致的意思表示，但吴锡强没有海砂开采海域使用权、海砂采矿权却与盈海公司签订合同，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该合同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结合双方当事人在一审和二审中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无效合同项下当事人的责任承担问题，具体包括两个问题：一、盈海公司是否应向吴锡强返还预付款人民币10万元；二、盈海公司是否应向吴锡强支付该款项自2009年12月16日起至支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一年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
关于盈海公司是否应向吴锡强返还预付款10万元的问题，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当事人基于无效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向对方返还。本案已查明盈海公司收取了吴锡强预付的款项人民币10万元，而盈海公司没有举证证明其为履行涉讼合同垫付费用或者吴锡强因涉讼合同取得财产，故盈海公司应当向吴锡强返还预付款人民币10万元。一审判决对此的认定和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盈海公司是否应向吴锡强支付该预付款的利息的问题，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合同无效的情况下，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由于盈海公司收取吴锡强的预付款人民币10万元，吴锡强该项资金被占用将产生利息损失，故盈海公司除应向吴锡强返还预付款之外，还应支付该款项的利息，利率可以比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一审判决盈海公司向吴锡强支付该款项自2009年12月16日起至支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一年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即以盈海公司收到该款项10日后的次日作为利息的起算点。本院认为，合同的效力应通过诉讼或仲裁程序由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作出判断，而非由当事人自行判定，故本案涉讼合同虽因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自始无效，但当事人是从人民法院判决确认合同无效时才得以确定地知悉这一事实，其承担合同无效的责任亦应自此时起算。况且，结合本案查明的事实，涉讼合同约定吴锡强负责取得相关海域的海砂开采权并为盈海公司的船舶办理在该海域内的合法作业证，双方当事人在订约时均应知悉合同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但涉讼合同无效的过错主要在于吴锡强而非盈海公司，吴锡强对于自己支付预付款从而产生资金被占用的利息损失具有主要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责任。一审判决以盈海公司收到预付款10日后的次日作为利息起算点，不符合本案的实际情况，也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关于当事人应根据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责任的规定，本院予以纠正。该款项的利息应从涉讼合同被确认无效之日，即本案终审判决生效之日起，计至该款项清付之日止。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部分不当，对盈海公司应支付款项利息的起算点认定和处理有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变更广州海事法院（2012）广海法初字第58号民事判决书第一项为：珠海市盈海疏浚工程有限公司向吴锡强返还10万元并支付该款项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至清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一年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
二、维持广州海事法院（2012）广海法初字第58号民事判决书第二项。
以上给付金钱义务，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履行完毕。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995元，由吴锡强负担3831元，珠海市盈海疏浚工程有限公司负担2164元。
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吴锡强负担460元，珠海市盈海疏浚工程有限公司负担18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已由珠海市盈海疏浚工程有限公司预交，由本院清退460元，吴锡强应向本院交纳46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建平
代理审判员 张怡音
代理审判员 吴思颖
二〇一五年七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潘万琴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