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京03民终994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瑞海姆田园度假村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密云区西大桥路2号。
法定代表人：吴刚，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泽众，北京市问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舒婧，北京市问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王文旭，男，1963年5月19日出生。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燕松（王文旭之子），男，1990年2月28日出生。
上诉人瑞海姆田园度假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瑞海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文旭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密云区人民法院（2016）京0118民初32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9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瑞海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舒婧、被上诉人王文旭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燕松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瑞海姆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2016）京0118民初3209号民事判决第一、二、三、四项，并依法改判驳回王文旭的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由王文旭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认定上诉人欺诈，撤销承租合同，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应认定为不可抗力，解除承租合同。本案起因为密云县潮白河道管理所下发《关于取缔白河橡胶坝水域内垂钓、滑冰经营项目的通知》，属于政府行为，应属于不可抗力。根据《承租合同》第8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一项规定，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二、一审判决瑞海姆公司返还王文旭租金6万元属于认定性质错误。王文旭实际经营时间为2015年5月1日至2016年1月15日，经营期间有相应的垂钓等收入，该收入是基于《承租合同》，且实际占用瑞海姆公司承租的河道而取得的，故王文旭经营期间的租金，应当予以扣除。如不予扣除，该部分收入如果属于违法所得，应当予以没收，如果不是违法所得，瑞海姆公司有权收取王文旭的租金。三、一审判决瑞海姆公司赔偿王文旭经济损失75000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1.王文旭从2003年与瑞海姆公司签订《承租合同》。刚开始是每年一签合同，连续好多年，之后是两年一签合同。最后一次签合同时间是2015年5月1日，王文旭始终经营垂钓、滑冰项目，有关滑冰车、滑冰鞋均是往年期间已经固有的设施或投入，均不是为了履行2015年5月1日签订的《承租合同》而增加的设施或投入，故该费用均产生在2015年5月1日之前，该费用不应由瑞海姆公司承担。2.一审认定王文旭“旧单人冰车64个，旧双人冰车56个；新单人冰车61个，新双人冰车120个”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一般情况下，新旧可以区分，但是不能判断新的就是2015年年底新制作的。一审认定王文旭因履行2015年《承租合同》而新制作的冰车，从数量来看不符合常理，新旧单人冰车增加一倍以上，双人冰车增加二倍以上。王文旭有义务证明是否有经济损失、发生经济损失的时间、损失的数额，一审法院进行现场勘查有失公平。一审庭审中，证明王文旭委托他人制作的证人是×的雇员，与王文旭有利害关系，证人证言不具有证明力。3.一审判决相互矛盾，且显失公平。一方面判决瑞海姆公司赔付王文旭因新制作了冰车的经济损失75000元，但一审未明确新冰车的权属归瑞海姆公司所有。由此造成王文旭所制作的冰车归王文旭所有，瑞海姆公司另行赔付制作冰车的款项，严重损害了瑞海姆公司的合法权益。四、律师费用的承担，应当参照诉讼费承担比例进行合理分配，不应全部由瑞海姆公司承担。律师费一般参照诉讼标的的大小进行收取。本案中王文旭在一审中的诉讼请求并未全部得到支持，一审判决瑞海姆承担全部律师费没有依据。
王文旭辩称，不同意瑞海姆公司的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王文旭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撤销双方于2015年5月1日签订的租赁合同，瑞海姆公司返还王文旭租金6万元；2.瑞海姆公司赔偿王文旭因无法继续履行合同而造成的预期利益损失4万元；3.瑞海姆公司赔偿王文旭铁质阳光房、遮阳棚的损失10000元；4.瑞海姆公司赔偿河道两侧围挡、钓位制作费45000元；5.瑞海姆公司赔偿王文旭原有冰车维修及新制冰车费37580元；6.瑞海姆公司赔偿彩钢房及厕所制作费23000元；7.瑞海姆公司赔偿王文旭工人工资损失32000元；8.瑞海姆公司赔偿王文旭支付的一审律师费6000元；9.瑞海姆公司赔偿王文旭支出的广告费2850元。
瑞海姆公司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王文旭将河道内的铁丝围挡、彩钢房、河道边的铁质阳光房及简易厕所予以拆除移走；2.本案诉讼费由王文旭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0年8月9日，密云县潮白河道管理所与田园实业有限公司（瑞海姆公司的前身）签订《协议书》，密云县潮白河道管理所将白河西大桥（不含大桥）10+101-10+444河段有偿提供给田园实业公司使用，使用期限自2000年7月1日至2040年6月30日，有偿使用的河段河堤长343米，宽至密云县潮白河道管理所管理范围边界。2003年4月2日，王文旭与瑞海姆公司签订《海模协议书》，双方合作经营涉案水域内的海模经营，收益按6:4分成，合同期自2003年5月1日至2005年4月30日。2003年12月20日，双方签订《承租协议书》，王文旭租赁涉案水域冰面经营滑冰项目，期限自2003年12月20日至2004年3月20日，租金3000元。2004年4月12日，王文旭与瑞海姆公司就瑞海姆公司水上娱乐中心经营项目签订《水上娱乐中心承租协议书》，王文旭自行负责经营水上航模、垂钓、滑冰（出租冰鞋、冰车等），协议期限为2004年4月1日至2007年3月31日。2007年5月1日、2010年4月15日、2012年4月30日及2014年4月18日，双方陆续签订《承租协议》，由王文旭承租涉案水域进行经营。在上述租赁协议期间，王文旭进行了相关的经营，并进行了相关的投入，获取了相应的收益。2014年9月23日，密云县潮白河道管理所与瑞海姆公司签订《白河田园橡胶坝河道环境及安全责任书》，明确密云县潮白河道管理所对瑞海姆公司所承包的白河田园橡胶坝河道内水域进行监督管理，并负责不定时对瑞海姆公司所承包水域环境卫生进行检查，瑞海姆公司必须配备专人对所承包水域进行管理，做好水域和河道管理范围内防溺水、水质保洁和水利工程设施维护等管理工作，不得允许任何单位或个人在所承包水域管理范围内从事野外烧烤、宿营、游泳、钓鱼、滑冰等影响河道环境卫生的行为等等。2015年5月1日，王文旭与瑞海姆公司再次就瑞海姆水上娱乐中心经营项目签订《承租合同》，承租期限为2015年5月1日至2017年4月30日。承租范围为东侧（从西大桥至橡胶坝）292.8米，西侧（从西大桥至坡道铁网处）70米。双方约定王文旭自行负责日常经营管理（包括河面、坡道、河道内、周围的卫生及安全保障），并确保经营过程中的一切安全。年承租费用为6万元，承租款每6个月支付一次，一次支付3万元，且须提前一个月交清。双方并就争议解决达成协议：本合同执行中所发生的一切争议，合同当事人双方通过友好协商加以解决。如果协商不成或不愿协商的，可向密云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与诉讼有关的所有费用但不限于仲裁费、执行费、律师代理费等费用均由败诉方承担。合同签订后，王文旭新增了投入进行经营，并向瑞海姆公司交纳了一年的租金共计6万元。2016年1月9日，密云县潮白河道管理所向瑞海姆公司发出《关于取缔白河田园橡胶坝水域内垂钓、滑冰等经营项目的通知》，责令瑞海姆公司立即停止违法行为，取缔垂钓、滑冰等娱乐项目，并及时清理现场，维护好该段水域环境。2016年1月14日，瑞海姆公司向王文旭发出《关于传达潮白河管理所下发通知的函》，内容为“白河水上合作方王文旭先生：度假村于1月13日收到密云县潮白河管理所下发《关于取缔白河田园橡胶坝水域内垂钓、滑冰等经营项目的通知》；度假村于1月14日收到密云县潮白河管理所下发《北京市密云区水务局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通知书》，现将通知交予贵处，请按相关文件内容执行”。王文旭收到瑞海姆公司的通知函后，停止在涉案水域进行经营活动。本案在审理过程中，经该院现场勘查，涉案河道水域东侧河道内存在南北连接高低不一的2座彩钢房，彩钢房中存在3块宣传展板。在河道水域东侧存在铁质钓位98个（其中部分损毁），在河道水域西侧存在水泥钓位多处，在西侧河道外存在铁质阳光房1座，里面存放着冰车冰鞋、宣传条幅等物品，经双方确认，旧单人冰车64个、旧双人冰车56个、新单人冰车61个、新双人冰车120个。在涉案水域西侧河道南端存在简易厕所1个，河道东西两侧均存在铁丝围挡。对于两座彩钢房，王文旭称南边彩钢房系2015年之前制作，北边的彩钢房系2015年合同签订后新制作。对于铁丝围挡，王文旭称河道东西两侧及南北两端的铁丝围挡均系其所建，其中东侧、南北两端的铁丝围挡系2015年合同签订后新建，西侧部分铁丝围挡系2015年合同签订后新建，其余部分进行了维修，对此瑞海姆公司称现场仅存在河道东西两侧的铁丝围挡，并不存在南北两端的铁丝围挡。王文旭称涉案水域南北两端的铁丝围挡在2016年清理河道时被拆除，拆除后的铁丝围挡仍保留着。经该院勘查，在河道东侧铁质阳光房外面确实存在已被拆除的铁丝围挡。瑞海姆公司称上述建筑及设施均系在2015年之前所建，不认可王文旭主张的损失。王文旭称为本次诉讼聘请律师花费6000元，并提供北京仁道律师事务所开具的发票一张。一审法院认为：一方以欺诈的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撤销。本案中，瑞海姆公司在2014年9月23日与密云县潮白河道管理所签订《白河田园橡胶坝河道环境及安全责任书》，其明知不允许任何单位或个人在涉案水域范围内从事野外烧烤、宿营、游泳、钓鱼、滑冰等行为，但仍于2015年5月1日与王文旭签订《承租合同》，将涉案水域租赁给王文旭进行垂钓、滑冰等经营活动，获取租金收益，且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在签订合同时向王文旭披露与河道管理所签订责任书的事实，综合该院查明的事实，应当认定瑞海姆公司在签订合同时隐瞒了在涉案河道水域不能进行进行垂钓、滑冰等经营的事实，诱使王文旭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订了《承租合同》，具有欺诈性质，故双方在2015年5月1日签订的《承租合同》属于可撤销合同，现王文旭主张撤销该合同，该院予以支持。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瑞海姆公司依据诉争《承租合同》收取了王文旭6万元租金，应当将该租金返还给王文旭。王文旭为履行该承租合同，进行了相应的投入，现因瑞海姆公司原因致使承租合同被撤销，瑞海姆公司应当对王文旭的投入损失进行赔偿，故王文旭要求瑞海姆公司赔偿2015年《承租合同》签订后的钓位、围挡、冰车、彩钢房、简易厕所制作费、维修费及广告费损失，该院予以支持，具体金额由该院根据案件的实际情况酌情确定。王文旭要求瑞海姆公司赔偿律师代理费6000元之诉讼请求，因双方有明确约定由败诉方承担律师代理费，且该代理费符合一般的收费标准，故该院予以支持。王文旭要求赔偿因无法履行合同造成的预期利益损失，该院认为合同撤销后赔偿损失的对象为信赖利益损失，信赖利益并不包括在合同有效情形下通过履行可以获得的利益，故对王文旭的该项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王文旭要求瑞海姆公司赔偿2015年承租合同签订之前的投入损失，无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王文旭要求赔偿所雇佣工人工资损失，因不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系为履行诉争《承租合同》所必然发生的费用，故该院不予支持。合同撤销后，王文旭应当将其在河道内及河道边的建筑等予以移走，故对于瑞海姆公司反诉要求王文旭将承租范围内的围挡、彩钢房、铁质阳光房、简易厕所拆除移走，该院予以支持。据此，为保护当事人合法权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第五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王文旭与瑞海姆田园度假村有限公司于二○一五年五月一日所签订的《承租合同》；二、瑞海姆田园度假村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七日内返还王文旭租金六万元；三、瑞海姆田园度假村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七日内赔偿王文旭经济损失七万五千元；四、瑞海姆田园度假村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七日内赔偿王文旭律师代理费六千元；五、王文旭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将其在瑞海姆田园度假村有限公司东侧白河河道内及河道边所建的铁丝围挡、彩钢房、铁质阳光房及简易厕拆除移走；六、驳回王文旭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案件受理费二千五百七十三元，由王文旭负担一千零一十三元（已交纳），由瑞海姆田园度假村有限公司负担一千五百六十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反诉案件受理费三十五元，由王文旭负担（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陈述、2015年5月1日签订的《承租合同》、白河田园橡胶坝河道环境及安全责任书、密云县潮白河道管理所与田园实业有限公司2000年签订的协议书、密云县潮白河道管理所下发的关于取缔白河田园橡胶坝水域内垂钓、滑冰等经营项目的通知、瑞海姆公司发出的关于传达潮白河管理所下发通知的函、现场勘验图、现场照片、证人证言、律师费发票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一方以欺诈的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撤销。根据本案已查明的事实，瑞海姆公司于2014年9月23日与密云县潮白河道管理所签订了《白河田园橡胶坝河道环境及安全责任书》，其中明确规定：“乙方不得允许任何单位或个人在所承包水域管理范围内从事野外烧烤、宿营、游泳、钓鱼、滑冰等影响河道环境卫生的行为。”但瑞海姆公司与王文旭于2015年5月1日签订涉案《承租合同》时，并未向王文旭告知或出示上述文件，致使王文旭在不知涉案河道范围内已被相关部门禁止从事垂钓、滑冰等活动的情况下承租了涉案河道进行垂钓、滑冰等项目的经营活动，并支付了相应租金。瑞海姆公司的上述行为属于故意隐瞒真实情况，导致王文旭陷于错误认识，并使王文旭基于此错误认识与瑞海姆公司签订了涉案《承租合同》。瑞海姆公司的行为具有欺诈性质，王文旭依法有权请求撤销涉案《承租合同》。瑞海姆公司关于本案系基于不可抗力而无法实现合同目的，应该解除合同的上诉理由，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合同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瑞海姆公司基于涉案《承租合同》取得6万元租金，在该合同被撤销后，其应当将已收取的租金予以返还。因瑞海姆公司隐瞒真实情况致使合同被撤销，其存在相应的过程，故其应当赔偿王文旭因撤销合同所受到的损失。现王文旭主张其与瑞海姆公司签订涉案《承租合同》后进行了必要的投入，一审法院认定瑞海姆公司应当赔偿王文旭2015年涉案《承租合同》签订后的钓位、围挡、冰车、彩钢房、简易厕所制作费、维修费及广告费损失，并根据本案的实际情况对损失数额予以酌定并无不当，本院对此予以维持。经审查，一审法院审理程序合法。瑞海姆公司关于不应当返还6万元租金、不应承担经济损失的上诉请求，没有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关于瑞海姆公司主张的不应由其承担全部律师费的上诉请求，因双方在《承租合同》中“争议解决”项下对于律师代理费的负担问题进行了明确约定，且该代理费符合一般的收费标准，故瑞海姆公司的该项上诉请求没有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关于瑞海姆公司主张的一审法院未处理冰车归属以及未处理王文旭实际经营期间的收入的上诉理由，因瑞海姆公司在一审期间未就上述问题提出反诉请求，故本案对此不予处理。
综上所述，瑞海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120元，由瑞海姆田园度假村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朔
代理审判员 徐 晨
代理审判员 陈烁琳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朱宏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