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粤01民终15827号
上诉人（原告被告）：黄绍亮。
委托代理人：陈滨宏、梁剑标，广东圣和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孙瑷琳。
委托代理人：李文涛，北京市盈科（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黄绍亮因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5）穗天法民三初字第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原告孙瑷琳向一审法院诉称：2012年6月1日，黄绍亮以向孙瑷琳出售国画的名义收取购画款320万元，但没有交付约定的国画，而将购画款挪作他用，未归还孙瑷琳。2012年12月19日黄绍亮出具《借款凭证》，将购画款320万元转为对孙瑷琳的借款，并承诺于2013年4月1日前一次性全额归还，并承诺了逾期归还的利息计算标准。此后黄绍亮一直未能如期足额还款。2013年5月27日，黄绍亮出具《承诺书》，承诺于2013年6月30日前一次性全额归还借款及利息，承诺违约金计算标准与金额。但仍未能还款。后又分别于2013年11月1日出具《承诺书》，2014年5月26日出具《还款承诺书》，承诺还款及违约金，但截至2014年12月20日，黄绍亮仅向孙瑷琳归还90万借款本金，尚欠本金160万元及违约金未能归还。现孙瑷琳诉至法院要求判令：1.黄绍亮立即归还孙瑷琳借款本金160万元及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一年期贷款利率计算，自2014年12月21日起计至付清全部借款本金之日止）；2.黄绍亮立即向孙瑷琳支付违约金70万元及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一年期贷款利率计算，自2014年12月21日起计至付清全部违约金之日止）。
一审被告黄绍亮辩称：1.孙瑷琳与黄绍亮之间实为买卖合同，并非民间借贷关系；2.孙瑷琳主张的逾期付款利息已经足以弥补孙瑷琳的损失，且双方在交易过程中对违约金没有约定，故孙瑷琳主张违约金属于重复主张，也不符合公平原则；3.黄绍亮签署的多份还款相关文书均系受孙瑷琳胁逼签署，不应予以支持；4.黄绍亮自2014年1月起向孙瑷琳还款累积100万元，孙瑷琳称还款90万元与事实不符。
一审法院查明事实如下：2012年6月1日，孙瑷琳（乙方）与黄绍亮（甲方）签订《协议》，双方商议乙方向甲方购买国画，其中陈某教授国画15平方尺，每平方尺12万元，合计180万元；黄某乙国画《鹤年》，4平方尺，每平方尺35万元，合计140万元，以上两项合计320万元。黄绍亮另签署国画清单一份，该清单上列明涉案国画详情（见附件一）及收条，收条上载明“收到孙瑷琳小姐购画全款共计人民币叁佰贰拾万元整。”
2012年12月19日，黄绍亮签署《借款凭据》，载明“本人黄绍亮因自身需要，向孙瑷琳借款叁佰贰拾万元整人民币。本人郑重声明，本人已经实际收取孙瑷琳以现金支付的借款叁佰贰拾万元人民币。本人郑重保证，本人将于2013年4月1日之前将叁佰贰拾万元人民币借款一次性全额归还孙瑷琳。……”等内容。
2013年5月27日，孙瑷琳、黄绍亮共同签署《承诺书》一份，载明“……本人所借孙瑷琳人民币320万元借款，截至今日，本人只归还孙瑷琳人民币70万元，尚余人民币250万元没有归还。本人郑重承诺如下……”、“……本承诺书由本人自愿出具，是本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承诺书内的全部内容均为属实。……”等内容。
2013年11月1日，黄绍亮又签署《承诺书》，载明“……本人郑重确认如下事实：本人在2012年12月19日向孙瑷琳借款320万元人民币。2012年12月20日归还70万元人民币，剩余250万元人民币未归还孙瑷琳。期间多次承诺归还全部欠款，但由于各种原因均为（未）如约归还，本人愿意承担违约金和利息合计70万元人民币。……”等内容。孙瑷琳在该《承诺书》上签署“本人同意此承诺书执行。”
2014年5月26日，孙瑷琳与黄绍亮共同签署《还款承诺书》，上载明“借款方：黄绍亮……本人在2012年6月19日向孙瑷琳借款人民币250万元和由于延迟还款本人承担的70万元人民币违约金。合计为320万元。……截止到签订本承诺书之时，甲方尚欠借款本金和违约金260万元。……”、“甲方承诺在2014年12月20日前偿还剩余全部欠款合计人民币100万元和由于延迟还款应付的利息。”、“其他有关事项按本人于2013年11月1日所签承诺书执行。”、“如本人于2014年12月31日前仍未归还全部借款，可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所涉及的费用按人民法院判决执行。……”等内容。
另查明，2013年12月20日至2015年2月16日期间，黄绍亮通过银行转账向孙瑷琳还款9笔次共计160万元（详见附件二）。
黄绍亮辩称其委托案外人叶某于2015年8月26日及2015年10月29日分别通过叶某名下银行账户向孙瑷琳名下华夏银行账户（账号10×××24）向孙瑷琳还款5万元，两次共计10万元，并当庭提交叶某的账户清单予以证明。孙瑷琳庭后补充提交孙瑷琳名下华夏银行账户（账号10×××24）的同期转账清单，并无与黄绍亮所称转账时间及金额相对应的款项。黄绍亮对上述清单予以确认。
黄绍亮辩称其曾经将涉案国画交付孙瑷琳，后双方协商孙瑷琳将国画退回，黄绍亮向孙瑷琳退还购画款320万元，并提交国画清单一份，该清单上列明涉案国画（详见附件一）并载明“收到以上字画”等内容，由孙瑷琳签字确认。孙瑷琳对上述清单及签署内容均予以确认，但称其并未实际接收涉案国画。
一审法院认为：孙瑷琳系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本案属于涉港民商事纠纷，应比照涉外商事案件处理。黄绍亮现住广州市天河区，属于一审法院辖区范围，故一审法院对本案有管辖权。孙瑷琳与黄绍亮一致同意适用中国内地法律作为本案的准据法，故本案应以中国内地法律作为解决争议的准据法。
黄绍亮对于孙瑷琳提交的多份《协议》《收条》及《借款凭据》《承诺书》《还款承诺》真实性均无异议，但辩称上述《借款凭据》《承诺书》《还款承诺》（以下简称借款文件）均在孙瑷琳胁迫下签署，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对此一审法院认为，上述借款文件共四份，形成于2012年12月至2014年5月期间，四份借款文件内容稳定连贯，且能够与黄绍亮的实际还款数额相印证。黄绍亮辩称其在他人胁迫下签署文件，但未能举证证明，而黄绍亮四次签字确认巨额债务文件后从未采取任何救济措施，这种情况与受到他人胁迫的常理不符，故一审法院对黄绍亮的辩称不予采纳，确认上述借款文件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
该借款文件内容前后连贯，含义清晰，亦不违反法律规定，应为真实有效。黄绍亮多次签署借款文件，足以表示其承担债务的真实意愿，应当按照借款文件的约定承担偿还责任。黄绍亮目前尚未足额偿还借款，故对于孙瑷琳要求黄绍亮立即偿还欠款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关于黄绍亮应当偿还的款项，一审法院认定如下：
1.借款本金160万元及违约金70万元。黄绍亮多次签署的借款文件均载明黄绍亮自愿承担利息、罚息及违约金，现黄绍亮辩称该违约金及利息过高，一审法院认为，该违约金及利息数额并未违反法律规定，且系双方自愿约定，双方均应遵守。黄绍亮自愿承担违约金及利息，现辩称违约金及利息过高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根据双方于2014年5月26日签订的《还款承诺书》约定确认截至2014年5月26日，黄绍亮尚欠孙瑷琳借款本金及违约金260万元。扣除黄绍亮在2014年7月21日至2015年2月16日期间偿还的30万元，黄绍亮尚欠孙瑷琳欠款本金及违约金230万元。孙瑷琳主张黄绍亮所有偿还的款项均用于偿还本金，现尚欠孙瑷琳的款项中包括借款本金160万元，违约金70万元，该主张未违反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对于孙瑷琳要求黄绍亮立即偿还尚借款本金160万元及违约金70万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
2.孙瑷琳要求借款本金利息的计算以160万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一年期贷款利率自2014年12月21日起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为，孙瑷琳、黄绍亮于2014年5月26日共同签署的《还款承诺书》载明，截至2014年5月26日，黄绍亮尚欠孙瑷琳借款本金及违约金共260万元，该款项由黄绍亮于2014年12月20日前偿还完毕，故黄绍亮应当就尚欠款项按照该条款约定向孙瑷琳还款，未能及时还款应当承担相应的逾期利息。截至2014年12月20日，黄绍亮尚欠孙瑷琳借款本金170万元，违约金70万元，合计240万元。自2015年2月16日起至今黄绍亮尚欠孙瑷琳借款本金160万元，违约金70万元，合计230万元。故黄绍亮应当承担的借款本金利息如下：1）以170万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4年12月21日起计至2015年2月16日；2）以160万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5年2月17日起计至实际还款之日。故孙瑷琳在本案中要求黄绍亮就160万元按照中国人民银行一年期贷款利率自2014年12月21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承担利息，该主张未违反上述约定，一审法院亦予以支持。
至于孙瑷琳要求黄绍亮自2014年12月21日起计付违约金的利息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我国合同法的规定，当合同约定的违约金的数额低于或过分高于因违约行为造成的损失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一方当事人的请求调整违约金数额。由此可见违约金的数额是合同一方违约时向对方作出的赔偿，而并非原合同债务的增加，而逾期还款利息的产生源于一方未能及时偿还借款本金，应当根据尚欠的借款本金数额计算逾期还款利息，故黄绍亮仅需就合同标的即借款本金承担逾期借款利息，而对于双方约定的违约金并无承担逾期付款利息的义务。综上，对于孙瑷琳要求黄绍亮就违约金承担利息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黄绍亮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孙瑷琳偿还借款本金人民币1600000元及利息（自2014年12月21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一年期贷款利率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二、黄绍亮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孙瑷琳支付违约金人民币700000元；三、驳回孙瑷琳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583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30830元，由孙瑷琳负担630元，黄绍亮负担30200元。
判后，黄绍亮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孙瑷琳在一审中提交的《委托书》反映案外人张某代其向黄绍亮收取欠款，且表明接收现金或银行转账付款。一审期间没有要求提供委托收款人同期的银行流水，导致已经偿付的10万元未被认定在已付款之中。二、一审判决已查明认定双方存在国画交易的事实，孙瑷琳所交付的款项为购画款而非借款，故本案应适用合同纠纷裁判规则。因孙瑷琳购画在先后又无故退货，导致黄绍亮错过交易机会国画贬值，之后因经济困难未能立即返还购画款，一审法院未考虑孙瑷琳有违约责任在先违反公平原则。且支付70万违约金内容的欠款字据是在胁迫下签署的，内容并非黄绍亮的真实意思表示。三、孙瑷琳未提供其遭遇损失的任何证据，应驳回其关于违约金的主张，根据损失填平原则，即使支持孙瑷琳的主张，也应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并结合黄绍亮占款期间的利息损失为限。综上，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驳回孙瑷琳关于支付违约金的请求，或在黄绍亮实际占用款项期间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向孙瑷琳支付逾期还款违约金（计至2014年12月20日）为限，合理调整孙瑷琳的违约金主张；2.变更一审判决第一项中的数额为人民币150万元，并调整黄绍亮应承担的利息。
被上诉人孙瑷琳答辩称：首先，黄绍亮欠款本金共160万元，其上诉主张没有事实依据及证据。其次，违约金是双方经过多次反复协商约定的，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应维持一审关于违约金的判项。
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孙瑷琳为香港特别行政区居民，本案为涉港民商事纠纷，依法应参照涉外案件进行审理。孙瑷琳与黄绍亮一致同意适用内地法律，故一审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地法律作为解决本案争议的准据法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
对于黄绍亮上诉主张其曾向案外人张某转帐10万元，并以此为由请求在还款中扣减10万元的问题，鉴于其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孙瑷琳曾委托张某代收该款项，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其在何时何某向张某转帐10万元，故对其该项主张本院不予采信。
对于违约金是否应予调整的问题，经审查，虽然双方的欠款纠纷的根源为买卖合同关系，但鉴于孙瑷琳在向黄绍亮提出退还国画、双方协商退款后长达两年半的时间内（2012年12月至2014年5月），黄绍亮多次通过签署还款协议确认该欠款，故此，该纠纷已在实质上转化为债权债务关系。黄绍亮在长达一年的时间内（2013年5月至2014年5月）签署三份《承诺书》，均明确表示自愿向孙瑷琳支付违约金70万元，现其提出是受胁迫而签署上述《承诺书》，但没有提供例如报警记录等相关证据，且不合常理，一审对其该项抗辩意见不予采纳并无不当。因黄绍亮未及时向孙瑷琳偿还款项,必然会给孙瑷琳造成损失，考虑到黄绍亮欠款的数额及时间，双方约定的违约金数额并未违反法律规定，且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对双方均有约束力，故一审判决支持孙瑷琳关于黄绍亮给付违约金的主张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黄绍亮的上诉理由理据不足，本院依法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800元，由上诉人黄绍亮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徐玉宝
审判员 黄 钜
审判员 王汇文
二〇一七年一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王嘉宝
丁涵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