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沪民终49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绿地能源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
法定代表人：吴晓晖，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皓钧，北京市金杜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会会，北京市金杜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审原告)：陆国伟，男，汉族，1962年3月17日生，户籍地浙江省宁波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勇，上海市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怡然，上海市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绿地能源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绿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陆国伟股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5)沪一中民四(商)初字第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2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绿地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皓钧律师、张会会实习律师，陆国伟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沈勇律师、蔡怡然律师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绿地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驳回陆国伟的原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原审判决认定双方间的《框架协议》第十条、《股权转让合同》第�条以及《股东协议》第八条(前述三条合称约定收益条款)有效，系适用法律错误。约定收益条款规定陆国伟放弃参与公司经营管理，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关于公司治理的强制性规定，更违反了公司法法定主义及分权制衡的基本原则，应为无效。此外，约定收益条款规定陆国伟放弃按出资比例获得分红，实质是无论公司盈亏都获得固定分红，违反了公司法关于共担风险共享收益的强制性规定，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也应无效。二、原审法院判决的违约金过高。即使约定收益条款有效，2012年度的收益也应为人民币(以下币种同)900万元，且一审判决的延期付款违约金过高，陆国伟并无证据证明其实际损失。三、原审判决支持约定收益的支付，不能解决双方争议，且会造成严重的商业影响和社会影响。
陆国伟辩称：原审判决事实认定清楚、法律适用正确，绿地公司的上诉请求依法应予驳回。一、股东之间平等协商对于管理权的让渡不影响公司或债权人的利益，公司法也允许股东不按照出资比例分红。故约定收益条款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履行。二、绿地公司恶意违约造成陆国伟巨大损失，故不同意违约金再调整。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浙江纳海石油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浙江纳海公司)于2006年6月注册设立，注册资本1亿元，股东分别为陆国伟、高海云(系夫妻)，各持有60.5%、39.5%。舟山纳海油污水处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舟山纳海公司)系浙江纳海公司全资子公司，注册资本1亿元。绿地公司原名上海绿地能源(集团)有限公司，于2014年7月变更工商登记信息。2011年9月19日，陆国伟作为浙江纳海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与绿地公司订立《框架协议》，明确了浙江纳海公司的主体情况，约定陆国伟向绿地公司转让其持有的浙江纳海公司和舟山纳海公司60%股权，确定浙江纳海公司股权总价为8.5亿元，绿地公司将对浙江纳海公司进行尽职调查；协议签署后7个工作日，绿地公司支付2,000万元意向金；双方同意由绿地公司负责并安排浙江纳海公司的日常经营管理，陆国伟不参与，绿地公司每年支付给陆国伟40%股权总价的10%作为固定收益。2011年9月28日，陆国伟、高海云与绿地公司订立《股权转让合同》及其附件，约定转让标的物为浙江纳海公司的60%股权包括其全资所属舟山纳海公司，含浙江纳海公司(包括舟山纳海公司)全部有形资产和无形资产，其中陆国伟出让20.5%，高海云出让39.5%，转让价格为22,860万元，除已付意向金2,000万元外，余款分三期支付；双方一致确认以2011年6月30日为基准日，在基准日账面上的债权债务由浙江纳海公司、舟山纳海公司承继，由陆国伟、高海云负责清理，如发生该债权债务无法清理或发生损失由陆国伟、高海云承担；双方同意由绿地公司负责并安排浙江纳海公司(包括舟山纳海公司)的日常经营管理，陆国伟、高海云不参与，陆国伟、高海云承诺在实际收取约定收益的前提下，放弃对浙江纳海公司(包括舟山纳海公司)分红和新增投资部分的净资产增值的权益；绿地公司每年支付给陆国伟、高海云股权转让基准日40%股权总价，计15,240万元的10%作为约定收益(第八年起，双方另行评估商定每年递增比例)，该收益自2012年1月1日起按年度计算分期在年度内付清；如一方逾期履行本合同约定义务，则应按逾期履行部分日万分之八支付违约金。2012年2月8日，陆国伟与绿地公司又签订《股东协议》，确定浙江纳海公司与舟山纳海公司按照绿地公司的管理模式运行，陆国伟不参与日常经营管理；董事会、监事、总经理的构成，绿地公司不以陆国伟担任浙江纳海公司副董事长、推荐董事人员而认为其参与公司的日常经营管理；股东约定，不按照出资比例分红；绿地公司每年支付给陆国伟股权转让基准日40%股权总价，计15,240万元的10%作为约定收益(第八年起，双方另行评估商定每年递增比例)，该收益自2012年1月1日起按年度计算分期在年度内付清；绿地公司未按约每年支付约定收益，则承担违约责任，同时陆国伟有权按公司法规定享有参与公司日常经营管理的权益。2012年2月12日，陆国伟、高海云与绿地公司通过上海联合产权交易所办理了上述股权转让的产权交易手续。2012年2月22日，上述股权转让完成工商变更登记(含浙江纳海公司和舟山纳海公司)。2011年10月20日起，陆国伟与绿地公司进行涉及浙江纳海公司与舟山纳海公司的印章、证�、财务账册等移交手续。2014年12月，陆国伟向绿地公司发送《关于要求立即支付2012年至2014年三年收益之律师函告》。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当事人之间基于诚信和商业判断所订立的《框架协议》、《股权转让合同》及《股东协议》均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规定，应具有法律约束力。各方当事人对基于上述合同形成的股权转让合同关系并无争议，故本案不作审理。本案中，陆国伟系基于上述合同中有关支付约定收益的特别条款，诉求绿地公司予以履行，具有充分的事实依据。同时，该条款属于公司内部股东之间权利义务的特别约定，不涉及损害国家、集体以及第三人的利益，也不涉及损害目标公司(浙江纳海公司与舟山纳海公司)的合法权益，故予以确认。绿地公司抗辩认为，该约定收益条款在法律性质上属于无对价的、单方允诺条款，绿地公司有权�实际履行前予以撤销。对此一审法院认为，依据整个合同订立的内容，可以确定该约定收益条款的订立具备了一定的对价关系，即作为浙江纳海公司的一方股东(含全资子公司舟山纳海公司)，陆国伟承诺放弃参与公司经营管理、按照出资比例分红、参与重大决策以及选择管理者等自益权，由相关条款予以印证，故不存在显失公平，同样也不属于合同法意义上的赠与合同关系。即使该条款类似于理论上的单务合同关系，也只有在出现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情形下，绿地公司可以行使法定解除权，而非《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的撤销权。绿地公司还认为，陆国伟制作虚假财务报表，对绿地公司构成欺诈。对此一审法院认为，该约定收益条款属于合同中的单独明示条款，陆国伟是否制作虚假财务报表，与该条款不具有牵连性�绿地公司可通过股权转让合同关系的其他约定条款予以处理。关于约定的逾期付款违约金标准，绿地公司亦抗辩认为该标准过高，并提出予以调整。结合绿地公司的违约情形及主观恶意程度，本着补偿性与惩罚性兼顾的原则，一审法院酌定将违约金标准调整为日万分之三。现绿地公司未按约向陆国伟支付每年的约定收益，已经构成违约，理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一审法院据此确认，绿地公司应按约向陆国伟支付2012年度、2013年度、2014年度、2015年度的约定收益，以每年1,524万元计，合计6,096万元，同时逾期付款违约金应分别自2013年1月1日、2014年1月1日、2015年1月1日、2016年1月1日起，以日万分之三计付至实际清偿日止。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合同法第五条、第六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绿地公司应于一审判决生效之�起十日内支付陆国伟2012年度、2013年度、2014年度、2015年度约定收益，以每年1,524万元计，合计6,096万元，并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以每年1,524万元为基数，分别自2013年1月1日、2014年1月1日、2015年1月1日、2016年1月1日起，以日万分之三计付至实际清偿日止。一审案件受理费395,489.5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均由绿地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绿地公司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关于2012年度约定收益的补充协议》(以下简称《补充协议》)，证明绿地公司与陆国伟对于2012年度的约定收益变更为900万元，支付时间为2013年3月底前。陆国伟质证认为，真实性无异议，确认绿地公司与陆国伟对于2012年度的约定收益数额与支付时间做了上述变更约定。本院认证认为，因陆国伟对绿地公司二审期间提交的证据不持异议，故本院对该证据予以采信。
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一审法院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2013年1月14日，陆国伟与绿地公司订立《补充协议》。该协议第一条约定，绿地公司支付给陆国伟2012年度的约定收益为900万元，支付时间为2013年3月底前付清；第三条约定，协议仅针对2012年度的约定收益，对于其它年度仍按双方间《股权转让合同》及《股东协议》约定履行。
二审审理期间，陆国伟调整诉讼请求为：1、绿地公司支付2012年度约定收益900万元及延期付款违约金(以900万元为基数，自2013年4月1日起至实际支付日止，按每日万分之八计)；2、绿地公司支付2013年度、2014年度、2015年度约定收益合计4,572万元；及延期付款违约金(以2013年度、2014年度、2015年度收益为基数，分别自2014年1月1日、2015年1月1日、2016年1月1日起至实际支付日止，按每日万分之八计)；3、诉讼费用由绿地公司负担。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当事人的争议焦点为：系争约定收益条款是否有效。对此，绿地公司认为，约定收益条款违反了公司法关于公司治理和共担风险共享收益的强制性规定，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应属无效。陆国伟则认为，约定收益条款是股东之间自愿、平等协商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任何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有效。本院认为，当事人之间所订立的《框架协议》、《股权转让合同》及《股东协议》均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规定，具有法律约束力，双方均应恪守。系争约定收益条款是上述一系列股权转让协议中不可分割的部分，是股东间平等、自愿协商后对于公司管理权、股东分红权及一方股东支付另一方股东固定收益等的特别安排。该约定不违反公司法的强制性规定，亦不损害国家、集体以及第三人和公司的合�权益，应有效。绿地公司又认为，约定收益条款涉及的固定收益表面是由一方股东绿地公司支付另一方股东陆国伟，实质是公司支付给陆国伟的分红，并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对此不予采信。关于约定的逾期付款违约金标准问题，绿地公司认为原审判决标准过高。本院认为，原审结合绿地公司的违约情形及主观恶意程度，酌定将合同约定的违约金标准从每日万分之八调整为每日万分之三，符合违约金补偿性与惩罚性兼顾的原则，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确认。鉴于二审审理期间，陆国伟已确认2012年度的收益为900万元及2012年度延期付款违约金自2013年4月1日起算，本院对原审判决涉及的2012年度的收益及违约金数额予以调整。
综上所述，绿地公司的部分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5)沪一中民四(商)初字第90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绿地能源集团有限公司支付被上诉人陆国伟2012年度约定收益人民币900万元及延期付款违约金(以人民币900万元为基数，自2013年4月1日起至实际支付日止，以每日万分之三计)；
三、上诉人绿地能源集团有限公司支付被上诉人陆国伟2013年度、2014年度、2015年度约定收益合计人民币4,572万元及延期付款违约金(以2013年度、2014年度、2015年度收益为基数，分别自2014年1月1日、2015年1月1日、2016年1月1日起至实际支付日止，以每日万分之三计)。
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95,489.50元,财产保全费人民币5,000元，由上诉人绿地能源集团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359,494.51元，由被上诉人陆国伟负担人民币40,994.9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346,600元,由上诉人绿地能源集团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311,121.26元，由被上诉人陆国伟负担人民币35,478.7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壮春晖
审判员 马清华
审判员 傅伟芬
二〇一七年三月六日
书记员 管 璇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