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泰中民终字第0070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新，男，汉族。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蔡蕾，江苏海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尹粉兰，女，汉族。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王春树、缪亚林，江苏运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新因与被上诉人尹粉兰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泰州市海陵区人民法院（2014）泰海民初字第02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7月1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尹粉兰及其丈夫梁红林长期从事搬运工作。张新因装修其位于泰州市海陵区西域绿洲2幢505室房屋购买了黄沙、水泥，由出售者将黄沙、水泥运至楼下堆放。后张新聘请尹粉兰及其丈夫梁红林将黄沙、水泥搬运至楼上房屋，按件计报酬。2013年4月3日下午2时左右搬运过程中，因尹粉兰搬运了部分水泥，导致其它堆放的水泥堆倒塌砸到尹粉兰，致尹粉兰受伤。当日尹粉兰被送至泰州市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入院诊断为右侧膝关节脱位、右膝前后交叉韧带损伤、右侧内侧副韧带损伤，后经行关节镜下右膝前后交叉韧带重建术、内侧副韧带加强术，于2013年4月27日出院。出院医嘱：休息六个月，其中卧床休息三个月，加强营养、定期复诊等。尹粉兰治疗期间共花费医疗费人民币89776.29元，另住院期间花费护理费人民币2000元。2013年10月20日，尹粉兰申请对其所受伤情伤残鉴定，原审依法委托泰州市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进行，该所评定尹粉兰的伤情构成十级伤残，尹粉兰花费鉴定费人民币840元。现因尹粉兰损失未获赔偿，提起诉讼。
原审另查明，尹粉兰于2007年11月即购买了位于本市海陵区安居巷小区23幢207室房屋，并在2010年4月26日办理了暂住证。
审理中，原审依职权对尹粉兰因伤情所需要的误工期限、营养期限、护理期限向泰州市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进行咨询，咨询意见为：尹粉兰的伤情误工期限为伤后180日左右、营养期限为伤后60日左右、护理期限为伤后60日左右。
原审认为，公民的身体健康权受法律保护。张新聘请尹粉兰为其将所需黄沙、水泥从楼下搬运至其装修的房屋，尹粉兰付出劳务，张新支付相应的报酬，双方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张新作为接受劳务一方，提供了进行劳务的场地及所从事的劳务活动，其提供的水泥堆未按安全要求进行码放，存在安全隐患，且其在尹粉兰从事劳务活动时未能告知该情况，并疏于管理，导致水泥堆倒塌将尹粉兰砸伤，其对尹粉兰的受伤应当承担相应责任。尹粉兰作为长期从事搬运工作的人员，在提供劳务过程中未能按照安全操作规程要求进行工作，其自身亦应承担相应的责任。确定双方各承担事故责任的50%。
关于尹粉兰主张的损失，依法核定为：医疗费89776.29元、住院伙食补助费480元（24天×20元／天）、营养费1200元（60天×20元／天）、护理费4880元（其中住院期间为2000元，出院后参照本地区护工的工资水平标准，按80元／天计算36天）、误工费17630.5元（因尹粉兰从事的是建筑业辅助工作，故参照房屋建筑业的上一年度职工平均工资标准35261元／年，计算6个月）、残疾赔偿金65076元（因尹粉兰在城镇已经居住满一年以上，按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2538元／年的标准计算2年）、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交通费（根据尹粉兰及其必要陪护人员因就医实际发生的费用计算）酌定为人民币300元，以上损失合计人民币184342.79元。张新按责应承担人民币92171.40元的赔偿责任。
综上，原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八条、第一百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三十五条之规定，作出判决如下：一、被告张新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原告尹粉兰各项损失合计人民币92171.40元；二、驳回原告尹粉兰的其它诉讼请求。如被告未按本判决确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九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689元、鉴定费840元，合计人民币1529元，原告尹粉兰负担764元，被告张新负担765元（原告已预交，被告应负担部分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迳交原告）。
原审民事判决书送达后，张新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诉称：一、上诉人并未聘用被上诉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首先，上诉人并未直接聘请被上诉人，而是被上诉人丈夫梁红林主动找到上诉人，说自己有人、有工具可以完成搬运工作，上诉人遂与梁红林约定由其承包，梁红林再雇人具体操作。梁红林雇佣的另外二人中包括被上诉人。其次，本案并非按件计酬，上诉人并未与所谓的三名“员工”约定任何“薪资”，而是在搬运水泥前与梁红林约定了将水泥搬运上楼的价钱，计价方式为每件价格乘以件数。二、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首先，在劳务关系中，劳务提供者是按照劳务接受方的指示与要求提供劳务，具有人格上的“从属性”，而在承揽关系中，承揽人是依靠自己的劳动等完成主要工作，具有“独立性”。本案上诉人将搬运工作交由梁红林承包后，从来没有指挥梁红林及被上诉人如何操作、人员分配及工具使用等，仅在周围一直尽到安全提示的义务，对他们完成任务的方式等没有任何支配权。其次，劳务关系是以给付劳动报酬为对价，或以工作时间论，或以工作成果论，但支付的只是劳动报酬。而承揽是以工作成果给付价款。上诉人并未支付被上诉人劳动报酬，而是支付给梁红林整个搬运工作的承包款。再次，在劳务关系中，劳务提供者与劳务接受者往往是基于彼此间的信任和形成劳务关系的，劳务提供者必须以自己的劳动亲自完成劳务工作，一般不得使用代理人，但在承揽关系中，对于主要工作承揽人须以自己的劳动完成，除非经过定作人的许可。上诉人将搬运工作交由梁红林承包后，由其以自己的设备、技术、劳力来完成工作，上诉人并非基于对被上诉人的信任而雇佣的。综上，本案的法律关系应认定为承揽关系，上诉人作为定作人，在定作、指示和选任中没有任何过失，不应承担任何赔偿责任。原审判决严重侵犯上诉人的合法权益，请求二审查明事实后予以撤销，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判令被上诉人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被上诉人尹粉兰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关系应认定为劳务关系。一、从交付的结果看，在劳务关系中，劳务提供者侧重的是付出单纯劳务的过程，而加工承揽则侧重给付的是结合自身技能的工作成果。本案被上诉人是替上诉人搬运水泥，由上诉人支付相应报酬。虽然表面上具有从一楼到五楼工作成果的交付，但这些成果本身无需结合自身特殊的技能。2、从选任者的角度看，在劳务关系中，接受劳务者作为选任者选任劳务提供者时，是以提供劳务者提供的劳务是否适合自身的要求来决定，而承揽合同中定作人作为选任者选任的承揽人是以承揽方的技能、生产设备、信誉及加工产品的报价是否适合等作为条件来决定的。本案被上诉人提供的仅仅是劳务，并不附加自身的任何特殊技能，被上诉人主张的仅是对价的劳务报酬，并不包含自身特殊技能相应的利益。3、从报酬的构成与风险承担方式看，在劳务关系中，报酬是根据市场劳动力的价格结合相应的行业标准确定，不存在亏损的风险，而承揽关系的报酬是基于自身的技能或生产规模、原材料价格等确定，承揽方要承担潜在的亏损风险。本案被上诉人的报酬是与上诉人事先约定按件计价，没有任何风险。4、以义务是否可以转移来看，在劳务关系中，劳务提供者可以将自己的劳动义务交由本人之外其他任何具有相同劳动能力的人承担，而承揽关系中承揽人在未经定作人同意的情况下，不可以将承揽的工作任务交由第三人完成。本案被上诉人从事的搬运水泥工作完全可以由其他人承担。二、原审依据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判令上诉人承担相应责任适用法律正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当事人在本院审理期间均未有新的证据提供。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有当事人陈述、现场照片、120急救电话录音、情况说明、证人证言、出院记录、疾病诊断证明、医疗费票据、护理费收据、司法鉴定意见书、房屋所有权证、暂住等证据证明，本院予以确认。经当事人确认，本案争议焦点为：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及案外人梁红林之间形成的法律关系认定；二、上诉人对被上诉人在从事劳动过程中身体受到伤害的后果应否承担赔偿责任。
对于争议焦点一，上诉人认为，其与案外人梁红林形成加工承揽的法律关系，梁红林与被上诉人形成雇佣法律关系。事实依据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调运水泥前没有任何接触，因需将装修所用水泥从一楼搬运到五楼，经出售水泥的老板介绍，与专业从事调运的梁红林相识。双方协商后，将调运工作交由梁红林承揽，梁红林自行组织人员、吊机到现场调运，水泥调运到装修房屋中即向其支付约定的费用。被上诉人则认为与上诉人形成提供劳务的雇佣关系，事实依据为在磋商过程中，上诉人仔细询问了被上诉人整个工作情况，虽然谈报酬时被上诉人没有参加，但梁红林完全可以代表，上诉人也聘请其同事蒋志勇在现场进行监督管理、指示安排。被上诉人仅仅是提供劳务和简单的工具，与丈夫梁红林共同为上诉人提供劳务。被上诉人提供的劳务属于整个装修工程的组成部分，发生人身损害的根本原因是上诉人所有和管理的水泥堆放不合理，上诉人作为接受劳务方未提供安全保障措施，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本院认为，判断具体行为的法律性质应从该行为是否符合某一法律关系的特征来加以分析，而不能仅凭当事人自己的陈述。依照相关法律规定，劳务关系是指提供劳务的一方为需要的一方提供劳务活动，由需要方按约定支付报酬的关系；承揽合同关是指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做人支付报酬的合同关系。提供劳务的雇佣合同与承揽合同区别为：雇佣合同是以直接提供劳务为目的，履行合同中所生风险由接受劳务的雇主承担，雇员在一定程度上要受雇主的支配，在完成工作中须听从雇主的安排、指挥；而承揽合同则以完成工作成果为目的，提供劳务仅为完成工作成果的手段，履行合同中所产生的风险由承揽人承担，当事人之间不存在控制、支配与从属的关系。本案中，上诉人将装修所用水泥、黄沙搬运上楼事宜交由案外人梁红林负责，对于搬运完成时间、方式、所用工具、人员安排等由梁红林自行决定，劳动报酬在搬运完成后按件一次性支付，双方间构成法律意义上的承揽合同关系。因梁红林与装修承揽人无任何关系，故梁红林的行为是独立的业务行为，并非装修工程的组成部分。被上诉人搬运水泥的行为虽属于单纯提供劳务，但与上诉人间不存在被上诉人为上诉人提供劳务，上诉人支付劳动报酬的合意，也并非根据上诉人的安排、指挥提供劳务，而是为了完成梁红林承揽的事务，从梁红林处支取劳动报酬，故双方间不存在雇佣关系。
对于争议二，上诉人认为，其作为承揽合同关系中的定作人，在定作、指示和选任中没有任何过失，在被上诉人提供劳务过程中不负有管理或安全提示义务，不应承担任何赔偿责任。原审认定堆放的水泥存在安全隐患缺乏相应的证据支持，事故的发生是因为被上诉人先将作为支撑的五包水泥搬运走，导致其他水泥包失去支撑倒塌所致。被上诉人认为，堆放物倒塌致人损害应适用过错推定原则。从现场照片可以看出，水泥包的堆放不合理，且周围空间很小，没有回旋的余地，上诉人没有尽到安全堆放的义务，提供安全保障措施，应承担全部责任，原审判令上诉人承担50%不违反法律规定。
本院认为，被上诉人身体受到伤害是其在搬运水泥包时，被堆放的水泥包倒塌所致，应依照我国侵权责任法第八十八条“堆放物倒塌造成他人损害，堆放人不能证明自己没有过错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之规定确定侵权赔偿责任。现经审理查明，上诉人因装修所需购买水泥后，将水泥包堆放于楼下，交由梁红林负责搬运至楼上。上诉人作为水泥包的所有权人，对于堆放的水泥包安全性没有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对于可能倒塌致人损害没有采取必要的安全防范措施，应对水泥包倒塌致被上诉人身体受到伤害的后果承担侵权赔偿责任。被上诉人作为长期从事搬运工作的人员，在提供劳务过程中未能按照安全操作规程要求进行，致使堆放的水泥包倒塌造成自身身体受到伤害，可减轻上诉人的侵权赔偿责任。原审根据双方的过错程度，确定各承担50%的责任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认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适用法律错误，但根据双方对损害后果发生的过错程度确定的赔偿责任并无不当，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78元，由上诉人张新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周卫平
审判员 吴 玫
审判员 于 焱
二〇一四年九月九日
书记员 田 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