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4民终387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岳国华，男，1974年6月20日生，汉族，常州市人，企业员工，住常州市武进区。
委托代理人匡道林、周光明，江苏正气浩然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常州市伟翔电子有限公司，住所地常州市武进区横山桥镇双庙村。社会统一信用代码9132041271401288X1。
法定代表人岳卫祥，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田海君，江苏瑞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岳国华因与被上诉人常州市伟翔电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伟翔公司）分期付款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常州经济开发区人民法院（2016）苏0492民初10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2月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岳国华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伟翔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伟翔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首先，一审法院事实认定不清，表现在：1、一审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伟翔公司于2014年7月13日签字确认的对账清单为相关货款结算及认定上诉人在签字确认时已不是被上诉人的员工，该认定明显错误。双方之间的货款结算总计为1043254.7元，具体为现金-50789元，库存商品88781元，应收货款1014262.7元。该结算数据明显属于企业与员工之间的业务核算，上诉人始终属于被上诉人的员工，上诉人也仅是为了履行员工职责才帮助被上诉人销售产品并回收货款，并在双方处于不对等地位的情况下，迫不得已才向被上诉人出具欠条及还款协议。且根据还款协议的相关内容，被上诉人补偿上诉人2万元收款费用，显然属于员工履行催收货款职务时的经费，上诉人只是帮助被上诉人催要相关货款。在签署上述协议后，被上诉人于2014年10月23日判决得到定州市洪宇塑业有限公司114500元债权，更能证明双方之间并不存在任何债权债务转让关系，所有债权权利都掌握在被上诉人手中，从始至终均未转让给上诉人，上诉人从始至终只是协助被上诉人回收货款而已。2、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欠条及还款协议明显违法，应当认定无效。上诉人实际为被上诉人的销售人员，货款无法回收的情况属于企业在运营中的固有风险，被上诉人始终掌握着债权权利，被上诉人仅因自身无法回收部分货款，通过与员工的不平等地位，将无法回收该部分货款的风险转嫁给员工，违反劳动法公平原则，应认定为无效。3、无法回收货款是因被上诉人的产品存在严重质量问题，导致上诉人在帮助被上诉人回收货款时阻力重重，并不是上诉人的原因造成的。上诉人也并非买卖关系的相对方，无需承担任何付款义务，一审法院以买卖合同进行审理完全突破了合同的相对性，严重违法。其次，本案案由认定错误，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认定本案为买卖合同纠纷，但上诉人从未和被上诉人有过买卖往来，实际应为企业与员工之间的劳动纠纷，劳动纠纷应当劳动仲裁前置，一审法院并无管辖权。一审法院适用买卖合同相关法律进行裁判，也明显适用法律错误。
被上诉人伟翔公司在法定答辩期内未作书面答辩，其在二审听证中当庭辩称：1、在2014年1月开始后，上诉人岳国华与我公司之间已不再是劳动关系。当时已经确定为代销关系，上诉人的报酬由其代销货物的金额确定。2、上诉人向我公司出具的欠条以及双方签订的还款协议均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上诉人受胁迫一说。关于这份协议签订的由来，我们在一审庭审中已经作了详细的解读。当时主要是基于上诉人要继续经营河北市场，我公司放弃河北市场为条件，而这一条件是上诉人提出来的。即使这两份协议存在胁迫情况，那么从协议签订之日起到本案起诉之日已超过一年，也不存在可撤销的行为。3、本案不是债权债务的转让关系，这个在一审中已详细陈述，而是由代销关系转化为买卖关系。4、我公司的产品不存在质量问题，我公司至今未收到质量方面的异议。盘点是2014年7月21日，欠条和还款协议的签订时间是7月23日，在此之后我公司从未收到过质量有问题的异议，并且在此之后上诉人还一直在河北市场销售同种类的产品，至今仍在河北市场销售。其客户包含在签订欠条和还款协议之前的客户，在正常情况下不会存在前期销售的产品货款还没有收回来的情况下再继续销售同种类产品的情况。5、虽然洪宇公司一案是以我公司的名义起诉索要货款的，但起诉的时间是2014年7月11日，是在上诉人出具欠条或双方签订还款协议之前，在7月23日上诉人出具欠条或签订还款协议的时候，双方对起诉一事和起诉的金额是明知的。且整个诉讼过程都是由上诉人在操控，而法律也允许对判决生效载明的债权进行转让，故该行为合法有效，一审将该债权的金额进行扣除是错误的。
伟翔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称：自2009年2月起，岳国华在河北省代理销售我公司生产的塑料保护膜，按实际回笼货款金额的3%获得报酬。后经对账，截止2014年7月21日，岳国华累计结欠我公司货款1043254.7元。经协商，原代销关系转为买卖关系，岳国华承诺由其本人负责偿还该货款。2014年7月23日，岳国华向我公司出具欠条及还款计划，约定我公司同意岳国华实际偿还货款金额为846200元，由岳国华自签订协议之日起分12个月等额付清。我公司补偿其收款费用2万元，在最后一期款项中抵扣。现协议履行期已过，岳国华仅支付611120元，其余拒绝支付。故起诉，请求法院判令岳国华立即支付我公司货款412134.7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岳国华辩称：我与伟翔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系亲戚关系，在2014年7月前我系伟翔公司的员工。2013年前，我年薪为10万，2013年后因为公司效益不好，工资改为根据销售业绩确认。我显然不符合代销者的身份，双方并非伟翔公司在诉状中所称的代销关系。伟翔公司的货款要求其员工归还，不符合法律规定和常理。伟翔公司在诉状中提到的欠条和还款协议，从内容上看，实际上是债权转让协议，即伟翔公司将其债权转让给我。由我向债务人主张权利，并向伟翔公司支付款项，但是伟翔公司未履行自己的通知义务。因此，伟翔公司起诉的理由不成立，应驳回其起诉。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是：岳国华原系伟翔公司的职员，自2014年起伟翔公司即不再为岳国华缴纳社会保险。2014年7月21日，岳国华在一份名为“常州市伟翔电子有限公司与岳国华应收款对账清单”（以下简称对账清单）上签字确认，该对账清单中列明“洪宇装饰”期末应收款余额为114500元。同年7月23日，岳国华向伟翔公司出具一张欠条，载明：“经结算，截止2014年7月21日，本人累计结欠常州市伟翔电子有限公司货款1043254.7元，具体为现金-59789元，库存商品88781元，应收货款1014262.7元。本人承诺以上货款由本人负责偿还给常州市伟翔电子有限公司。原代销关系转为买卖关系”。当日，伟翔公司（作为甲方）与岳国华（作为乙方）签订了一份《还款协议》，就上述1043254.7元货款的清偿问题达成如下协议：1、甲方同意乙方偿还人民币捌拾肆万陆仟贰佰元正￥846200元，以解决上述欠款。但乙方须自签订本协议之日起分12月等额付清甲方所有欠款。如乙方有任何一期违约，甲方有权要求乙方提前付清所有货款￥1043254.7元。2、甲方补偿乙方收款费用20000元（大写：贰万元正），该款在乙方应支付的最后一期货款中抵扣。双方签订上述协议后，岳国华已陆续给付伟翔公司611120元。
原审另查明，2014年7月11日，伟翔公司向河北省定州市人民法院起诉定州市洪宇塑业有限公司。同年10月23日，河北省定州市人民法院判决定州市洪宇塑业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5日内给付伟翔公司塑料保护膜款124000元。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岳国华于2014年7月21日签字确认的双方之间的对账清单，双方之间并非是就劳动报酬或其他劳动权利义务关系进行帐目清算，而是就相关货款进行结算，且岳国华认可其在签署对账清单时已不是伟翔公司的职员，现伟翔公司依据欠条和还款协议提起诉讼，属于两个不同的民事主体之间的法律关系，引发的纠纷属于一般民事案件的处理范围。岳国华在其已与伟翔公司解除劳动关系的情况下，向伟翔公司就相关货款出具欠条和还款计划，以明确双方的权利义务关系，岳国华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对此产生的法律后果应当是明知的。因此，对岳国华辩称伟翔公司的货款要求其员工归还不符合法律规定和常理的意见，不予采信。本案中，根据岳国华出具的欠条和还款计划载明的内容，双方并无债权转让的意思表示，而是岳国华明确表示“本人累计结欠常州市伟翔电子有限公司货款1043254.7元”。双方是对岳国华、伟翔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进行帐目清算，岳国华出具欠条和还款计划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当认定为合法有效。岳国华在2014年7月23日确认了欠款后，理应按照还款计划的约定向伟翔公司支付欠款，其是否能向其他债务人收回相关款项，均不影响其应当向伟翔公司履行付款的义务。因河北省定州市人民法院已于2014年10月23日判决定州市洪宇塑业有限公司应给付伟翔公司124000元，而本案双方当事人均认可该款包含2014年7月21日的对账单中所列明的“洪宇装饰”的期末应收款114500元，故伟翔公司应不得再向岳国华主张这部分款项，该114500元应予扣除。因岳国华未按约支付货款，根据双方约定伟翔公司“有权要求乙方提前付清所有货款1043254.7元”，故扣除岳国华已给付的611120元、上述114500元及“甲方补偿乙方收款费用20000元”，岳国华还应当给付伟翔公司297634.70元。原审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八十五条、第八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作出如下判决：1、岳国华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给付伟翔公司价款297634.70元；2、驳回伟翔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3742元，由伟翔公司负担1053元，岳国华负担2689元。
二审审理中，双方当事人对原审查明的事实均无争议，本院依法对原审法院查明的本案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期间，上诉人岳国华提交一份其签名并加盖有伟翔公司合同专用章的《销售协议》一份，同时提交有关质量处理方面的书面材料四份。岳国华认为，该《销售协议》是双方于2014年2月14日签订的，协议中明确表明上诉人为伟翔公司的销售人员，以及上诉人的工资发放标准、质量事故处理方案和伟翔公司对其员工的收款要求，能证明上诉人自2014年起仍为伟翔公司的员工，该公司是否为上诉人缴纳社保并不能排除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四份质量处理方面的书面材料中，两份是在起诉前形成，两份是在诉讼过程中形成，用于证明伟翔公司的产品有质量问题，相关买卖的相对方向上诉人提出了质量问题并向上诉人要求伟翔公司承担赔偿义务，即使双方之间是买卖关系，也应当扣除相应的质量赔偿。
伟翔公司对此质证认为，对于上述《销售协议》，首先，该协议的真实性我方不予认可，我公司在2014年之前与岳国华签订过相关协议，但在此后未签订过。因当时双方已协商达成了代销协议，按约定岳国华已不再是我公司的销售人员，我公司也停止了为其缴纳社保。这份《销售协议》的日期是后补的，且与岳国华的签字明显不同。在2014年2月份前双方关系尚好，且岳国华与我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是亲戚，再加之其业务职责，其有机会接触我公司的合同章，故不排除其偷盖的可能。其次，该证据不属于二审中的新的证据。岳国华在一审中有专业的律师，其本人也出过庭，但从未提到过有这份协议。对于四份有关质量问题的材料，因其中两份是在2015年8月、10月即是在一审起诉前形成，不属于新的证据。另两份没有显示具体时间，是何时形成的我公司不清楚，也无法考证。且在一审中岳国华从未提到质量问题，故对上述证据均不予认可。
本院认为，从本案已查明的事实看，岳国华虽曾为伟翔公司的员工，但岳国华在一审中自认其在出具欠条和签订《还款协议》时双方已不存在劳动关系，且岳国华在2014年7月23日出具的欠条上明确载明“原代销关系转为买卖关系”，此显然表明，岳国华在出具欠条和签订《还款协议》前与伟翔公司之间系一种“代销关系”。对于该代销关系的理解，双方一审庭审中的陈述基本一致，即岳国华自述其至2013年年底都是拿固定工资，从2014年起是按销售业绩的3%拿工资，伟翔公司则认为自2014年1月起按岳国华代销货物回款数额的3%取得报酬，故该代销关系设立的起始时间应为2014年1月。因伟翔公司自2014年起即不再为岳国华继续缴纳社保，而改由岳国华自行缴纳，且岳国华在庭审中对其在2014年1月起改由自己缴纳社保的原因、动机等未能作出合理解释，如岳国华自2014年1月起与伟翔公司仍存续劳动关系，其完全有正当理由要求伟翔公司为其续缴社保，而无放弃在用人单位主张社保权利的必要，故岳国华在上述代销关系设立后即改由其自行缴纳社保的行为与其主张的劳动关系仍存续之间明显有矛盾，亦不符常理。同时，从岳国华二审提交的《销售协议》内容看，即使其为真实，亦仅属双方就资金回笼事项作出的权利义务约定，并未明确销售人员具有伟翔公司的员工身份，且其上关于“厂部按当月回款额的0.03元/平方米支付销售人员的当月业务费，除此之外，销售人员产生的任何费用厂部均不承担”的约定亦可反映出双方系一种松散、自由、有偿的经济合作关系。据此，可认定双方设立的这一代销关系不具有劳动关系的从属性、专属性等特征，即不能认定为劳动关系。岳国华于2014年7月21日在对账清单上签字确认、于7月23日出具欠条和签订还款协议，应视为债务加入行为，即其作为第三人，与买卖关系中的债权人伟翔公司达成了双方协议，在不免除债务人履行义务的情况下其向伟翔公司单方承诺由其履行债务人的债务。该债务加入行为系双方在代销关系期间发生，属平等主体之间设立的协议，且岳国华签订还款协议后履行了部分债务，表明该债务加入是其在利益权衡后作出的选择，故不存在岳国华所称的、其是在双方处在不平等地位情况下迫不得已而为之的情形，该债务加入行为并不违法，对双方具有约束力。原审依据双方的还款协议结合实际履行情况确定岳国华的货款给付义务并无不当。因该债务加入是基于买卖合同关系而发生，故双方争议的债务性质仍属买卖合同之债，原审确定本案案由为买卖合同纠纷亦无不妥。岳国华以其从未和伟翔公司有过买卖往来为由认为本案系企业与员工之间的劳动纠纷、不能适用买卖合同相关法律进行裁判，该主张系其主观认识，缺乏充分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岳国华二审所提交证据的证明力问题，首先，岳国华提交的《销售协议》载明落款日期为2014年2月14日，显然形成于本案诉讼前，依法不能作为二审中的新的证据看待。即使其为真实，亦不具有证明力，不能支持岳国华的事实主张，理由如上，不再赘述。其次，岳国华提交的质量处理方面的书面材料中，有两份形成于本案诉讼前，两份形成时间无法确定，依法亦不能作为新的证据看待。同时，岳国华就质量问题的抗辩应在一审时提出，其二审中才主张质量问题，显属逾期举证，不符合法律规定。且其仅有书面证明材料，未提交与该书面材料相关的证人到庭接受质询，故在对方当事人否认的情况下，该证据的客观性、合法性无法确认，本院对其事实证明力不予采信。
综上，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岳国华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483元，由上诉人岳国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范瑜净
审 判 员 张丛卓
代理审判员 张国凯
二〇一七年二月二十四日
书 记 员 顾 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