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湛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7）粤08行终13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秋颜，女，1970年1月12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遂溪县，
委托代理人李兴冲，男，1969年9月27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遂溪县，系陈秋颜的丈夫。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遂溪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广东省湛江市遂溪县遂城镇遂海路38号。
法定代表人黄高梅，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陈艳，该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黄成怀，该局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湛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广东省湛江市赤坎区湾南路10号。
法定代表人张子英，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黄忠敏，该局工作人员。
原审第三人遂溪县妇幼保健院，住所地广东省湛江市遂溪县遂城镇中山路***号。
法定代表人杨达夫，该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沈东，广东骏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龙思涛，广东骏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秋颜因与被上诉人遂溪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遂溪人社局）、湛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湛江人社局、第三人遂溪县妇幼保健院劳动保障行政确认、行政复议一案，不服湛江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7）粤0891行初136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原告陈秋颜和陈锦英均是第三人遂溪县妇幼保健院的职员，原告是供应室的护士，负责消毒工作，陈锦英是护士长。2015年11月3日上午8时左右，陈锦英因发现消毒炉内的物品未被消毒以及私人物品随意放置而对原告陈秋颜心生不满，遂用布扎砸向原告陈秋颜，双方发生口角，继而引发肢体冲突，陈锦英将原告陈秋颜打伤。之后，两人被黄中体、李娜等同事劝拦，后原告的丈夫李兴冲报警并将原告送到遂溪县人民医院住院治疗。
原告陈秋颜于2016年9月26日向遂溪人社局申请工伤认定，被告遂溪人社局于2016年10月9日决定受理该案并通知第三人遂溪县妇幼保健院举证。被告遂溪人社局经过对陈秋颜、陈锦英、李娜、赵春燕、韩志伟的询问调查和取证，于2016年12月2日作出《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遂）人社工认字[2016]046号，认为陈秋颜于2015年11月3日在上班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受到的伤害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三章第十四条的工伤认定情形，不予认定陈秋颜工伤，并于2016年12月12日送达给原告及第三人。
原告对该决定不服，于2017年1月13日向被告湛江人社局提出行政复议，湛江人社局于2017年1月17日受理该案。湛江人社局经审理认为该案情况复杂，于2017年3月17日依法作出延期审理通知书，并依法送达给当事人。2017年4月17日被告湛江人社局根据《行政复议法》第二十八条第一款规定作出《行政复议决定书》湛人社行复[2017]1号决定：维持遂溪人社局2016年12月2日作出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遂）人社工认字[2016]046号，并依法送达给原告及被告遂溪人社局。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被告遂溪人社局认定原告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受到伤害与其履行工作职责无关的事实是否清楚，证据是否充分，对原告不予认定工伤适用法律是否正确，程序是否合法；2、被告湛江人社局的复议决定是否合法，适用法律是否正确。一、关于被告遂溪人社局认定原告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受到伤害与其履行工作职责无关的事实是否清楚，证据是否充分的问题。综合原告提交的（2017）粤08民终221号民事判决书及被告遂溪人社局提交陈秋颜的工伤认定申请材料、公安部门作出行政处罚决定、陈秋颜、陈锦英、李娜、黄中体、赵春燕询问笔录、调查笔录等证据互相认证可认定原告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受到伤害与其履行工作职责无关的事实。被告遂溪人社局在认定事实方面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关于适用法律的问题。依照《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二）工作时间前后在工作场所内，从事与工作有关的预备性或者收尾性工作受到事故伤害的；（三）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内，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的；（四）患职业病的；（五）因工外出期间，由于工作原因受到伤害或者发生事故下落不明的；（六）在上下班途中，受到非本人主要责任的交通事故或者城市轨道交通、客运轮渡、火车事故伤害的；（七）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认定为工伤的其他情形。”上述法律保护的是劳动者在履行工作职责时直接受到的伤害，保护因工受伤的劳动者。原告陈秋颜虽然是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受到伤害，但陈锦英打伤原告陈秋颜原因是之前工作上存在矛盾，积怨已久，对原告陈秋颜心生不满，所以其受伤害与其从事消毒本职工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原告受伤害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一项“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伤害的”和第三项“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的”的条件，被告遂溪人社局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规定作出不予认定陈秋颜工伤决定，适用法律正确。关于程序问题，被告遂溪人社局于2016年10月9日依法受理后，依法送达相关文书，在法定期限内作出决定书并送达给申请人陈秋颜及遂溪县妇幼保健院，程序合法。二、关于被告湛江人社局的复议决定是否合法，适用法律是否正确的问题。被告湛江人社局在行政复议期间，按照法定程序受理复议申请，依法审查遂溪人社局作出不予认定工伤决定的证据材料。经领导审批后，依法作出延期审理通知，并通知当事人。被告湛江人社局在法定期限内作出湛人社行复[2017]1号《行政复议决定书》并依法送达，认定案件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复议程序合法。综上，被告遂溪人社局对原告作出的（遂）人社工认字[2016]046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和被告湛江人社局对原告作出的湛人社行复[2017]1号《行政复议决定书》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对原告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陈秋颜的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50元，由原告陈秋颜负担。
陈秋颜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审认定事实错误，本案事情起因是因违法行为人陈锦英工作疏忽，未进行工作交接就擅自离岗造成物品未按规定消毒，却迁怒于上诉人，并殴打上诉人，造成上诉人受伤。湛江市中级人民法院的（2017）粤08民终221号《民事判决书》、遂溪县人民法院的（2016）粤0823民初378号《民事判决书》及公安机关的《行政处罚决定书》都明确认定上诉人与陈锦英发生纠纷是因工作原因，一审法院竟然采信陈锦英的笔录，认为是因私人物品摆放的问题，毫无证据。一审法院认定陈锦英打伤上诉人的原因是因之前工作存在的矛盾积怨，又认为殴打不是工作原因，存在矛盾。因此，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证据不足，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查明事实，予以改判为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即请求依法撤销遂溪县人社局作出的（遂）人社工认字[2016]046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及湛江市人社局作出的湛人社行复[2017]1号行政复议决定书。
遂溪人社局答辩称：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认定陈秋颜与陈锦英打架非因工作原因的主要理由是：陈秋颜和陈锦英在接受调查时所作的陈述都没有承认是由于工作原因引起的冲突，双方发生矛盾是因积怨已久所致，这当中可能有工作上的因素，但事发当天的打架，与履行工作职责无关。陈秋颜与陈锦英在上班时间争执冲突，违反单位纪律制度，如果认定为工伤，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立法意图，遂溪人社局作出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湛江人社局答辩称：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虽然陈秋颜是在上班时间在工作场所内被打受伤，但并非因工作原因，法律意义上的工作原因应理解为含有履行工作职责因素，一审判决认定陈秋颜所受伤害与履职无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遂溪县妇幼保健院述称：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根据上诉人陈秋颜接受公安机关的询问回答可知，上诉人被陈锦英打伤是“因之前工作上存在矛盾，积怨已久”的原因，纯属私人恩怨，与履行工作职责无关，原审判决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是正确的。湛江人社局认定事实清楚，原审判决据此予以维持是正确的，上诉人诉称的遂溪县人民法院（2016）粤0823民初378号《民事判决书》和《遗失病假单证明》中提到的“工作原因”均是生活中对工作原因的广泛说法，并非指认定工伤在法律上的履行工作职责的工作原因，上诉人误将法律上认定工伤的工作原因进行了扩大解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维持原判。
经审理，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对原审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劳动保障行政确认、行政复议案。上诉人对遂溪人社局作出工伤认定及湛江人社局作出行政复议决定的程序没有异议。结合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及被上诉人的答辩，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是原审判决认定上诉人所受伤害与履行工作职责无关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问题。
遂溪人社局作出不予认定工伤决定的主要理由是，虽然上诉人受伤符合在上班时间和在工作场所内的条件，但不属于履行工作职责原因引起，故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三）项关于应当认定为工伤的情形，至于陈秋颜与陈锦英具体因何引起冲突，该局作出的（遂）人社工认字[2016]046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并没有载明。在庭审中，遂溪人社局认为事件的起因是根据涉事当事人的陈述认定的，因为上诉人曾承认，事发当天，因刚刚上班，双方（上诉人与陈锦英）无任何语言上的冲突，据此，可以认定不是因为履行工作职责上的原因，而是综合之前工作上积累的私人恩怨导致。本院认为，遂溪人社局上述主张缺乏依据，理由是：上诉人对事件（肢体冲突）的起因有过两次陈述：（1）在接受公安机关的询问时所作的陈述是，因之前工作上存在积怨，事发当天是无缘无故被打；（2）陈秋颜申请工伤认定后，在接受遂溪人社局调查时，对起因的陈述是，因为陈锦英见到2015年10月31日装好的一锅炉医疗器械直到11月3日还未被消毒，认为陈秋颜不服从管理所以打陈秋颜。而陈锦英对事件的起因也有两次陈述：（1）在接受公安机关调查时的回答是，11月3日休假回来后，因看到陈秋颜不消毒公家的物品，只消毒自己的物品，且将私人物品带回单位乱摆放，影响科室卫生评比成绩等原因才引起口角；（2）在遂溪人社局调查时，陈锦英对事件起因的陈述是，事发当天，她发现锅炉内的物品未被消毒，而陈秋颜却消毒了自己的私人物品且将私人物品乱摆放，影响了科室卫生评比成绩，因此才将陈秋颜的私人物品扔向她，引起冲突。另外，陈秋颜因侵权损害赔偿一案提起民事诉讼后，陈秋颜和陈锦英关于事件起因也有过类似陈述、答辩。因此，综合陈秋颜与陈锦英两人的陈述，若仅凭陈秋颜在接受公安机关调查时单方的一次回答就下结论认定事件起因与履行工作职责无关，显然不全面，而应综合涉事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及其他证据进行分析，才更客观。从上述涉事双方当事人的多次陈述并结合生效民事判决认定的事实，可以看出，事件起因显然与陈锦英责怪陈秋颜不及时对锅炉内物品进行消毒及不服从内务管理规定乱摆放私人物品影响科室形象有关。消毒是涉事当事人所在科室的主要职责，作为护士长，陈锦英有领导陈秋颜开展消毒工作的管理权限，如果陈秋颜因为未按时消毒物品而被上级殴打，不能不说与履行工作职责无关；而陈秋颜将私人物品带回单位消毒及乱摆放，将影响到科室工作环境，这种因管理上的原因引发的纠纷，也不能不说与工作上不存在因果关系。且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九条第二款的规定，职工或者其近亲属认为是工伤，用人单位不认为是工伤的，由用人单位承担举证责任。原审第三人遂溪县妇幼保健院在本工伤认定案中亦未能提供证据证明陈秋颜与陈锦英冲突与履行工作职责无关。因此，综合上述情况分析，被上诉人遂溪人社局关于“从涉事当事人自已的陈述可以认定事件起因与履行工作职责无关”的主张缺乏证据，本院不予支持。至于遂溪人社局提出的“双方上班时间打架，违反工作纪律，如果认定为工伤，不符合立法原意的问题”，本院认为，工伤保险具有员工福利属性，实行无过错责任原则，职工在工作时间、工作场所内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等意外伤害是认定为工伤的形式要件，至于受伤职工对起因是否存在过错，不影响工伤认定。
被上诉人湛江人社局作出的湛人社行复[2017]1号行政复议决定，虽然认定事件起因涉及部分工作因素，但认为并不是履行工作职责直接引起的伤害，不具有法律意义上的直接因果关系。对此，本院认为，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办公厅《关于对<工伤保险条例>有关条款释义的函》（劳社厅函[2006]497号）明确规定：“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伤害等意外伤害中的因履行工作职责受到暴力伤害是指受到的暴力伤害与履行工作职责有因果关系”。据此，条文中“因履行工作职责”显然是规定了受到伤害的原因条件，应理解为既包括在履行工作职责中受伤，也包括因履行工作职责的原因受伤等情形，而湛江人社局将其限定理解为“履行工作职责直接造成的伤害”，这是对法规的错误理解，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遂溪人社局作出的（遂）人社工认字[2016]046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程序合法，但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充分，应予撤销；湛江人社局在作出行政复议处理决定时将《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三）项条文所述的“因履行工作职责”理解为“履行工作职责直接造成”，从而维持遂溪人社局的处理决定，是适用法律错误。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以致判决结果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上诉人陈秋颜上诉有理，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二）项、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湛江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7）粤0891行初136号行政判决；
二、撤销被上诉人湛江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17年4月17日作出的湛人社行复[2017]1号行政复议处理决定及被上诉人遂溪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16年12月2日作出的（遂）人社工认字[2016]046号不予认定工伤处理决定；
三、责令被上诉人遂溪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在法定期间内对上诉人提出的工伤认定申请重新作出行政行为。
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共100元，均由被上诉人遂溪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若珠
审判员 李 峰
审判员 梁康宁
二〇一八年一月十一日
书记员 蔡芷茵
附：相关法律条文及司法解释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七十条行政行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判决撤销或者部分撤销，并可以判决被告重新作出行政行为：
（一）主要证据不足的；
（二）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
（三）违反法定程序的；
（四）超越职权的；
（五）滥用职权的；
（六）明显不当的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的，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的，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