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4民终66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吕彩华。
委托代理人蒋振亚，江苏天目湖（郎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史兰芳。
委托代理人刘宝富，江苏开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ＸＸ。
委托代理人刘宝富，江苏开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文平。
委托代理人刘宝富，江苏开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从生。
委托代理人刘宝富，江苏开太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吕彩华与被上诉人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溧阳市人民法院于2015年12月5日作出（2015）溧民初字第1243号民事判决，上诉人吕彩华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情况：
吕彩华诉称，2013年2月9日，其与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订立一份赔偿协议书，约定：就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近亲属张冬荣死亡事宜，其应赔偿40万元整。后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于2014年3月向法院起诉，要求支付赔偿款。经调解，双方达成调解协议，约定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只要求获得总额40万元的赔偿数额，并配合其向保险公司索赔。期间，其共支付赔偿款20万元。2015年6月19日，经法院调解，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京市分公司赔付保险金28万元。2015年8月27日，经法院调解，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溧阳支公司支付保险金35万元。现诉至法院，请求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将保险金63万元返还给其。
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辩称，依据保险法的规定，雇主不享有保险金的请求权，也并非保险金的所有人。依据保险法的规定，受害人既有权请求支付保险金，也有权要求雇主依据相关法律规定承担赔偿责任，雇员可以同时获得多份赔偿。即使双方存在所谓的协议，也因为违反保险法第三十九条的强制性规定，应归属无效，综上，请求驳回吕彩华诉请。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1月3日，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近亲属张冬荣在响水县陈家港镇德龙一期施工，案外人潘金刚驾驶起重机不慎将张冬荣双脚压伤。同日，张冬荣被送至响水县嘉明医院住院治疗，被诊断为：左外踝骨，双足、踝部软组织挫伤。2013年1月17日，张冬荣自动出院，回家养伤。2013年2月9日凌晨，张冬荣因急性呼吸衰竭、肺栓塞、高血压病、心房颤动、窦性早博送至溧阳市人民医院抢救，后抢救无效死亡。
2013年2月9日，吕彩华与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签订一份赔偿协议书，约定：就张冬荣死亡事宜，吕彩华一次性赔偿40万元整；协议签订当日支付5万元，2013年12月31日前支付15万元，剩余款项于2014年10月1日前付清；双方就张冬荣死亡赔偿事宜一次性解决，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不得以任何理由另行向吕彩华主张赔偿权利；若一方违约，则应向守约方承担违约金10万元。协议签订当日，吕彩华支付了5万元赔偿款。
协议签订后，因吕彩华未依约履行，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于2014年3月3日诉至法院，请求判令吕彩华支付15万元赔偿金及10万元违约金。经法院组织调解，双方于2014年3月27日达成调解协议，约定：就张冬荣死亡事宜，吕彩华一次性赔偿40万元，除去2013年2月9日支付的5万元外，剩余35万元于2014年4月20日前支付5万元，于2014年12月31日前支付30万元；如吕彩华未依约足额履行，则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有权就剩余未支付款项一并申请执行。调解协议生效后，吕彩华共计支付赔偿金20万元（含2013年2月9日支付的5万元）。
在该案的调解笔录中，吕彩华陈述：在吕彩华向保险公司追偿事宜中，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应当无条件权利配合吕彩华进行诉讼。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则陈述：一定全力配合。不管吕彩华在保险案件中索赔多少，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只要求获得总额40万元的赔偿数额。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在配合诉讼过程中不承担诉讼费。
原审另查明，2014年4月21日，吕彩华委托代理人蒋振亚向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作询问笔录。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陈述：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委托蒋振亚就两份团体意外伤害险起诉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京市分公司、太平洋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溧阳支公司。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同时陈述：无论保险合同案件结果如何，只要求40万元的总赔偿金额。保险合同案件如果胜诉，同意在扣除吕彩华应当支付的30万元赔偿金后，剩余部分都由吕彩华享有。
2015年5月14日，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就保险合同纠纷事宜将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京市分公司诉至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后于2015年6月19日达成调解协议，约定：中国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南京市分公司于2015年7月10日前一次性赔付保险金28万元；案件受理费3650元，由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负担。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于2015年6月19日作出（2015）鼓商初字第881号民事调解书，确认了上述调解协议。该案中，蒋振亚系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委托代理人。上述保险合同项下的28万元保险金已由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领取。
2015年8月27日，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就保险合同纠纷事宜将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溧阳支公司诉至原审法院，后于2015年8月27日达成调解协议，约定：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溧阳支公司于2015年9月27日前支付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保险金35万元；案件受理费4900元，由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负担。原审法院于同日作出（2015）溧商初字第103号民事调解书，确认了上述调解协议。该案中，蒋振亚系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委托代理人。
原审庭审中，双方的争议焦点如下：1、双方是否曾就讼争的两份保险的保险金最终归属达成协议？2、如果双方曾就讼争的两份保险的保险金最终归属达成协议，则该协议是否有效？
就第一个争议焦点，吕彩华陈述：依据审理查明的事实，双方已就讼争两份保险金的最终归属达成协议，故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获得的63万元保险金，抵扣吕彩华尚应支付的20万元赔偿金，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应当返还剩余的43万元保险金。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陈述：在（2015）溧民初字第256号案件（以下简称256号案件）调解及蒋振亚与其四人所作的询问笔录，并非双方达成的协议，不能够表明其四人放弃了讼争两份保险合同项下的保险金权益，即双方并未达成保险金最终归属于吕彩华的协议。史兰芳、ＸＸ还陈述：蒋振亚所作的询问笔录上的签字确实是其本人所签，但签字时并不清楚询问笔录中的内容。
就第二个争议焦点，吕彩华陈述：其与张冬荣不存在劳动关系，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在256号案件庭审及蒋振亚所作询问笔录中均明确承诺，只要求总额40万元的赔偿总额，这是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对自身权利的处分。在保险案件的审理中，均是以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的名义主张权利，其亦并未剥夺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的保险金请求权，因而双方达成的协议不违反保险法第三十九条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陈述：张冬荣与吕彩华具有劳动关系，作为雇主的吕彩华不得享有张冬荣以生命为标的的保险金的所有权，否则即违反了保险法第三十九条的强制性规定。其四人在256号案件庭审中自愿放弃其他诉讼请求，是指仅要求吕彩华赔偿40万元，并承担案件受理费，并不表明放弃了保险金的请求权。在256号案件调解笔录中载明的“其四人配合吕彩华向保险公司追偿”，并未指明是（2015）鼓商初字第881号民事调解书和（2015）溧商初字第103号民事调解书项下的保险金，上述保险系以张冬荣的生命为标的的保险。现实中，只要雇主投保了雇主责任险，雇主对雇员进行赔偿后，雇主可以以自己的名义直接向保险公司理赔。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平等主体的自然人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属于合同。当事人订立、履行合同，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并应尊重社会公共道德。就两个争议焦点，综合认定如下：
一、双方已就讼争保险金的最终归属达成协议。
256号案件庭审笔录中双方所作的陈述，意思表示清楚，词句理解并无歧义，应视为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承诺放弃了除40万元的赔偿款以外的所有保险金权益。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抗辩双方并未就讼争保险金的归属达成协议的意见，与事实不符，不予采信。
二、吕彩华在订立上述协议时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且协议的履行将违反社会公德。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规定，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诚实信用原则要求合同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要诚实、客观的向对方当事人陈述与合同有关的情况。并无证据显示吕彩华在256号案件调解及蒋振亚询问时，诚实、客观的向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陈述了已为张冬荣投保了两份团体意外险及保险金额共计100万元的事实，因此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在不了解上述内容的情况下，作出的仅主张40万元赔偿款，配合理赔，并将理赔款均交由吕彩华的承诺，不能认定为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的真实意思表示。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规定，当事人订立、履行合同，应当尊重社会公德。尊重社会公德要求合同当事人在订立、履行合同中应当尊重社会公认的道德规范。吕彩华与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就张冬荣死亡达成调解协议至今，吕彩华仅支付了20万元赔偿款，若认双方之间的协议有效，则吕彩华将因协议的履行而获益23万元（63万元-40万元或43万元-20万元），亦即协议的履行将致吕彩华因张冬荣的死亡而获益23万元，该种协议的履行显然与社会公德相悖。
承上所述，吕彩华与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就讼争保险金最终归属达成的协议应归属于无效。
因讼争两份团体意外保险合同事实上均由吕彩华代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进行起诉索赔，故考虑到吕彩华为此实际支出诉讼费、律师费、差旅费、住宿费的客观事实，遵循公平原则，酌情认定史兰芳、ＸＸ、刘文平、张从生补偿由此产生的费用5万元。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史兰芳、ＸＸ、张从生、刘文平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补偿吕彩华50000元。二、驳回吕彩华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750元，减半收取3875元，财产保全费2270元，合计6415元，由吕彩华负担。
上诉人吕彩华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在（2014）溧民初字第256号案件调解过程中，其已向史兰芳、ＸＸ、张从生、刘文平说明保险的事实。在此前提下，史兰芳、ＸＸ、张从生、刘文平仍仅主张40万元赔偿，并委托蒋振亚向保险公司起诉索赔要求，是明知的。其是被迫签订的赔偿协议。当时，保险公司答复不构成保险事故，即索赔前能否获得保险理赔款是不确定的。获得理赔是其努力的结果。史兰芳、ＸＸ、张从生、刘文平对保险理赔款作出处分，是对自身权益的处分，应属合法有效。假设史兰芳、ＸＸ、张从生、刘文平的处分行为无效，史兰芳、ＸＸ、张从生、刘文平也应返还其支付的赔偿款和诉讼费等支出。要求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史兰芳、ＸＸ、张从生、刘文平辩称，其四人未与吕彩华就讼争保险金的归属达成协议，也未放弃、转让过该协议。（2014）溧民初字第256号案件调解过程中，其四人对相关保险事宜不是太清楚。要求维持原判。
基于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对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均未提出异议，本院依法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人的生命无法以金钱来衡量价值，不能像财产损失那样进行实际价值补偿。人身损害的受害人或受益人取得损害赔偿，不影响其另行主张人身损害赔偿的保险金。为了避免雇主利用其与劳动者的不平等地位，迫使雇员等作出违心意思表示，变相逃避雇主责任，由此获利，理应对雇主成为雇员人身保险保险金获得者进行限制。本案中，吕彩华并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已就讼争的2份人身保险合同的情况已向史兰芳、ＸＸ、张从生、刘文平作出了完整、详细的解释。另外，吕彩华试图通过史兰芳、ＸＸ、张从生、刘文平放弃人身保险保险金，由其获取，从而免除其雇主责任，甚至由此获得额外利益，显然有悖社会公德，且存在较大道德风险。
综上，上诉人吕彩华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上诉人吕彩华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750元，由上诉人吕彩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丁 飞
代理审判员 刘岳庆
代理审判员 张 玺
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五日
书 记 员 马筱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