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莱芜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12民终115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杨秀莲。
上诉人（一审原告）：吴士伟。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徐国红，山东鲁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莱芜市妇幼保健院，住所地：莱芜市莱城区凤城西大街**号。
法定代表人：杨庆臣，院长。
委托代理人：苏庆来，山东鲁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孙元振，该院检验科主任。
上诉人杨秀莲、吴士伟因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莱芜市莱城区人民法院（2014）莱城民初字第184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由审判员亓雪飞担任审判长、审判员孙磊、代理审判员王玮参加的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吴士伟及两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徐国红、被上诉人莱芜市妇幼保健院的委托代理人苏庆来、孙元振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秀莲、吴士伟于2014年8月7日起诉至一审法院称：请求赔偿各项损失共计4252360元，包括医疗费1000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800元、护理费565280元、残疾生活补助费565280元、面部整形手术费200000元、交通费5000元、营养费432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50000元、后期康复费1728000元、食宿费5000元、特殊教育费500000元。理由：杨秀莲在2013年6月份发现怀孕，同时在莱芜市妇幼保健院建立检查档案、保健手册，并一直在莱芜市妇幼保健院定期进行产前检查。2013年11月27日，杨秀莲在莱芜市妇幼保健院做了羊水穿刺，采集标本进行了胎儿染色体核型分析。检查结果为G显带染色体320条带水平未见明显异常，检查者为莱芜市妇幼保健院检验科医师周娜。2014年4月13日婴儿（吴晨晰）出生，2014年4月22日对吴晨晰抽血进行染色体核型分析，结果为21三体唐氏综合症。后得知，周娜不具备相应的检查资质，第一次检查有异常未检查出来。有证据证明，周娜知道出事后，用原先的标本再次做了染色体核型分析，得出21三体唐氏综合症的结论。吴晨晰的出生，侵犯了杨秀莲、吴士伟的优生优育选择权，其错误出生是莱芜市妇幼保健院选用不具有检查资质的检查人员，未在胎儿阶段就检查出异常而造成的。莱芜市妇幼保健院存在明显的医疗过错，莱芜市妇幼保健院的医疗过错行为与杨秀莲、吴士伟的损失之间具有因果关系，应对杨秀莲、吴士伟的损失承担全部的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查明，2013年6月，杨秀莲发现自己怀孕。2013年11月25日，杨秀莲到莱芜市妇幼保健院检查并建立孕产妇保健档案手册。2013年11月27日，杨秀莲在莱芜市妇幼保健院抽取羊水进行细胞遗传学产前诊断。2014年1月4日，莱芜市妇幼保健院作出的诊断报告显示胎儿羊水细胞G显带染色体320条带水平未见明显异常，检验者为周娜。后杨秀莲于2014年4月13日产下一女婴（吴晨晰），2014年4月22日，莱芜市妇幼保健院对吴晨晰所作的外周血染色体核型报告显示为21-三体综合症患儿。2014年4月23日，原检验者周娜用杨秀莲的羊水标本再次进行核型分析，结果为46，XX／47，XX，＋21，即21-三体综合症患儿。2015年7月23日，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作出京正（2015）临医鉴字第9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莱芜市妇幼保健院在对被鉴定人杨秀莲的诊疗过程中存在漏诊、误诊的医疗过错，该过错与被鉴定人杨秀莲生出唐氏综合症患儿吴晨晰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过错参与度为主要因果关系。
杨秀莲、吴士伟之女吴晨晰于2014年11月6日到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区总医院检查，花费医疗费278.8元，后又于2014年11月11日到山东大学齐鲁医院住院治疗，最后诊断为“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肺动脉高压、唐氏综合症、支气管肺炎”，住院17天，花费医疗费78724.7元。
另查明，根据《产前诊断技术管理办法》的规定，实验室技术人员必须符合下列条件之一：1、大专以上学历，从事实验室工作2年以上，接受过产前诊断相关实验室技术培训；2、中级以上技术职称，接受过产前诊断相关实验室技术培训。本案中莱芜市妇幼保健院选用的检验人员周娜自2005年9月至2010年7月在泰山医学院医学检验专业学习，为本科学历。2011年1月至2012年1月在莱芜矿业有限公司职工医院检验科工作。2012年2月至今在莱芜市妇幼保健院检验科工作。2012年9月1日至2013年2月28日周娜在中南大学湘雅医院产前诊断中心、湖南中国遗传医学中心、医学细胞遗传学国家培训中心、医学遗传学国家重点实验室接受染色体病诊断与产前诊断培训。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如受到侵害，被侵权人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由于莱芜市妇幼保健院在对杨秀莲的产前检查中存在过错，未能正确检查出所怀的胎儿患有唐氏综合症，从而侵害了杨秀莲、吴士伟的优生优育选择权，且因患儿的不当出生，使得杨秀莲、吴士伟需要付出更多的经费与精力照顾患儿，客观上造成了护理费等费用的增加，造成了巨大的物质损失和精神损害，因此杨秀莲、吴士伟要求莱芜市妇幼保健院承担赔偿责任，有法律和事实依据，予以支持。莱芜市妇幼保健院关于杨秀莲、吴士伟不具有诉讼主体资格的抗辩，不予采纳。
因本案案由为医疗损害责任纠纷，适用过错责任原则，莱芜市妇幼保健院应按照过错程度承担责任。莱芜市妇幼保健院过错程度经京正（2015）临医鉴字第9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为主要因果关系，莱芜市妇幼保健院虽对该鉴定结论有异议并申请重新鉴定，但其理由并不属于证据规则第27条列举的情形，且该鉴定系依法委托有鉴定资质的机构作出，对莱芜市妇幼保健院重新鉴定的申请不予准许，并对京正（2015）临医鉴字第9号司法鉴定意见书的效力予以认可。莱芜市妇幼保健院的检验人员周娜符合《产前诊断技术管理办法》中实验室技术人员的任职要求，因此对杨秀莲、吴士伟提出检验人员不具有资质的主张不予支持，莱芜市妇幼保健院在用人方面不存在过错。根据鉴定意见书确定的主要因果关系，考虑到杨秀莲、吴士伟在医患关系中处于相对弱势的地位，将莱芜市妇幼保健院承担责任的比例确定为80%。
本案中莱芜市妇幼保健院应赔偿杨秀莲、吴士伟的各项费用，参照法庭辩论终结前上一统计年度（即2014年度）统计数据计算为：1、医疗费79003.4元，患儿吴晨晰因患多种唐氏综合症的并发症住院治疗，杨秀莲、吴士伟为此支付的医疗费应予以支持。2、住院伙食补助费680元（17天40元／天），根据杨秀莲、吴士伟提交的患儿吴晨晰在山东大学齐鲁医院的住院病历，住院天数为17天，标准为40元／天。3、护理费255500元（70元／天365天10年），考虑到唐氏综合症患儿需要父母更加全面的照顾，结合本案实际情况及患儿在不同阶段所需要护理的内容和标准均有可能发生变换，护理期限酌情确定为10年（自2014年4月13日起至2024年4月12日止），计算标准根据统筹地区护工标准70元／天确定。杨秀莲、吴士伟提交的误工收入证明存在明显瑕疵，不予认可。超出判决确定的护理期限仍需护理费的，杨秀莲、吴士伟可另行主张。4、交通费、食宿费酌情支持6000元。杨秀莲、吴士伟需带患儿到外地检查并住院治疗，两项费用是杨秀莲、吴士伟付出的必要费用，莱芜市妇幼保健院应当予以赔偿。5、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患儿吴晨晰的出生，使本案杨秀莲、吴士伟必然面对且必须接受缺陷子女的现实，承受着巨大的精神痛苦，杨秀莲、吴士伟要求的精神损失费应得到赔偿。
杨秀莲、吴士伟要求的杨秀莲分娩的费用，因不是用于治疗患儿的特殊医疗费，不予支持。杨秀莲、吴士伟要求的后期康复费因患儿吴晨晰尚在康复期间内，该费用一直在不断发生，具体数额无法确定，杨秀莲、吴士伟可待数额确定后另行主张。杨秀莲、吴士伟要求的特殊教育费，未实际发生，本案中不予支持，杨秀莲、吴士伟可于实际支出后另行主张。杨秀莲、吴士伟要求的残疾生活补助费，因该项费用的实质是残疾赔偿金，患儿吴晨晰患的是唐氏综合症，这种病症的发生源于先天性因素，而不是莱芜市妇幼保健院的诊疗行为所致，即使莱芜市妇幼保健院在诊疗行为中为杨秀莲、吴士伟提供了正确的检查结果，仍无法改变吴晨晰患病的这一事实，因此莱芜市妇幼保健院并没有侵害患儿吴晨晰的健康权，因此杨秀莲、吴士伟要求莱芜市妇幼保健院赔偿残疾生活补助费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杨秀莲、吴士伟要求的面部整形手术费，因杨秀莲、吴士伟未提交证据证实该项费用与治疗唐氏综合症病症本身之间存在必然联系，故该项费用不予支持。杨秀莲、吴士伟要求的营养费证据不足，不予支持。
综上，杨秀莲、吴士伟的各项损失数额共计441183.4元，莱芜市妇幼保健院按照80%比例承担352946.72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的规定并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判决：一、莱芜市妇幼保健院赔偿杨秀莲、吴士伟各项损失共计352946.72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付清。二、驳回杨秀莲、吴士伟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595元，由莱芜市妇幼保健院负担。
上诉人杨秀莲、吴士伟不服上述判决上诉称，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理由是：莱芜市妇幼保健院检验人员周娜不符合任职要求，导致检查错误，莱芜市妇幼保健院应承担100%的过错责任。一审法院对侵权赔偿责任范围的认定错误，本案是医疗过错侵权责任纠纷，莱芜市妇幼保健院应承担患儿的残疾赔偿金。一审判决将护理期限酌定为10年不当，护理费应当按照两个人、20年的护理期限计算；护理人吴士伟的误工损失应当按照吴士伟的真实职业每天200元计算护理费。一审判决将精神损害抚慰金纳入赔偿总额按比例分摊，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应由莱芜市妇幼保健院全额承担。患儿已经接近2岁，不会也不能吞咽，应支持营养费。
被上诉人莱芜市妇幼保健院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周娜从2010年9月份至本案事件发生已经足以达到两年以上，符合相关规定，周娜个人已经具备专业资格证书，具备上岗前的职业培训等合格证书，本案莱芜市妇幼保健院承担责任的依据应当是司法机构的鉴定结论。本案作为医疗责任赔偿责任纠纷，患儿吴晨晰的先天性病体是由自身父母的遗传性导致，院方并不是直接责任人；杨秀莲、吴士伟的上诉理由无客观依据。
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称，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焦点是：一、莱芜市妇幼保健院的赔偿责任比例应如何认定；二、莱芜市妇幼保健院的赔偿数额应如何认定。双方当事人对上述争议焦点无异议、无补充。
二审中，杨秀莲、吴士伟提交莱芜市莱城区人民医院的门诊病历一份，以证实本案中患儿需要必要的营养费。病人姓名、性别、年龄等信息，诊疗记录记载：饮食呛咳两年，患儿自生后即出现饮食呛咳，（其父母述），饮食量大时尤为明显，近日患儿咳嗽，于当地输液治疗……患儿吞咽呛咳，需要耳鼻喉科协助治疗。
被上诉人莱芜市妇幼保健院质证认为：该证据无莱芜市莱城区人民医院的相关记载，也无莱城区人民医院的医生签字，对其真实性有异议。
本院认定意见：杨秀莲、吴士伟提交的门诊病历，未填写患者信息，治疗记录中没有医生签名，其记录内容与待证事实没有关联性，本院不予认定。
本院查明的事实同一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关于莱芜市妇幼保健院的赔偿责任比例应如何认定问题，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作出的京正（2015）临医鉴字第9号司法鉴定意见书，明确记载委托鉴定事项为：莱芜市妇幼保健院在对杨秀莲的诊疗过程中是否存在诊疗过错，若存在，与杨秀莲生出唐氏综合症患儿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及其参与度。该鉴定意见书认定莱芜市妇幼保健院在对杨秀莲的诊疗过程中存在漏诊、误诊的医疗过错，该过错与杨秀莲生出唐氏综合症患儿吴晨晰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过错参与度为主要因果关系。以周娜为检验者形成的产前诊断报告，是杨秀莲在莱芜市妇幼保健院诊疗过程的组成部分。杨秀莲、吴士伟未对上述鉴定意见书申请重新鉴定，因此，就莱芜市妇幼保健院的过错参与度而言，应依据该鉴定意见认定为主要因果关系。莱芜市妇幼保健院提供了周娜的相关资历证明，同时，周娜作为检验者作出的报告需要经过审核者审核才能形成正式的诊断报告。综合上述因素，一审判决认定莱芜市妇幼保健院承担80%的过错责任，符合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的鉴定意见和本案的实际情况。上诉人杨秀莲、吴士伟以周娜不具备任职资格为由要求莱芜市妇幼保健院承担全部责任，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莱芜市妇幼保健院的赔偿数额应如何认定问题。杨秀莲、吴士伟主张的残疾赔偿金，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残疾赔偿金的性质是受害人因人身遭受损害致残而全部或者部分丧失劳动能力的财产赔偿。本案中患儿吴晨晰患的是唐氏综合症，这种病症的发生源于先天性因素，杨秀莲、吴士伟的该项请求，缺乏充足的法律依据，一审判决不予支持并无不当。
关于护理费数额问题：1、关于护理期限问题，一审判决考虑患儿在不同阶段所需要护理的内容和标准均有可能发生变换，将护理期限酌情确定为10年，符合本案的实际情况，且一审判决将护理期限确定为10年，并不妨碍10年期满后再行主张护理费。因此本院对一审判决酌定的护理期限不予调整。2、关于护理人数，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一条的规定，护理人员原则上为一人，但医疗机构或者鉴定机构有明确意见的，可以参照确定护理人员人数。本案中，上诉人未提供医疗机构或者鉴定机构关于患儿需要两人护理的意见，因此一审认定护理人员为一人，符合法律规定。3、关于护理费标准，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一条的规定，护理人员有收入的，参照误工费的规定计算；护理人员没有收入或者雇佣护工的，参照当地护工从事同等级别护理的劳务报酬标准计算。杨秀莲、吴士伟在一审中提供的收入证明中，均没有单位负责人签名或盖章，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一十五条的规定。因此一审判决对收入证明不予认定并根据统筹地区护工标准70元／天确定，符合上述规定。
关于营养费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规定，营养费根据受害人伤残情况参照医疗机构的意见确定。杨秀莲、吴士伟未提供相关医疗机构关于患儿需要增加营养的意见，一审判决不予支持营养费，并无不当。
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数额问题，精神损害抚慰金是权利人因人格权益遭受侵害而依法请求的精神抚慰费用，一审判决认定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又将该100000元纳入赔偿总额按比例分担，没有法律依据。杨秀莲、吴士伟的该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由莱芜市妇幼保健院全额承担。
综上，杨秀莲、吴士伟的部分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导致判决结果出现错误，依法应予变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莱芜市莱城区人民法院（2014）莱城民初字第184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维持：驳回杨秀莲、吴士伟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变更莱芜市莱城区人民法院（2014）莱城民初字第184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莱芜市妇幼保健院赔偿杨秀莲、吴士伟各项损失共计352946.72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付清”为：莱芜市妇幼保健院赔偿杨秀莲、吴士伟各项损失共计372946.72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付清。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6595元，由莱芜市妇幼保健院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6595元，由杨秀莲、吴士伟负担6295元，莱芜市妇幼保健院负担3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亓雪飞
审 判 员 孙 磊
代理审判员 王 玮
二〇一六年五月三日
书 记 员 亓 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