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二庭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锡商终字第108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南通联泷建筑材料有限公司，住所地南通市海门市德胜镇李彬村五十六组。
法定代表人龚徐华，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程鸿玉，上海市康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江阴市三才机械有限公司，住所地江阴市新桥镇环镇东路16号。
法定代表人卢涛，该公司总经理。
上诉人南通联泷建筑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联泷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阴市三才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才公司）加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阴市人民法院（2015）澄华商初字第0008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5年12月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三才公司一审诉称：2014年8月26日，三才公司与联泷公司签订加工合同，由三才公司为联泷公司加工弹簧吊钩5000件，三才公司按照联泷公司提供的图纸进行加工，货款加磨具费共计150000元，联泷公司支付预付款及磨具费52000元，剩余款到发货。后三才公司将全部货物加工完成，并交付了1930件，但联泷公司迟迟不付剩余货款，拒绝接收剩余货物。三才公司已依约完成货物加工生产，联泷公司有义务支付货款、收取货物。联泷公司拒不付款收货的行为，严重侵害了三才公司的合法权益，故请求判令：1、联泷公司继续履行合同，支付剩余款98000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联泷公司承担。
联泷公司一审辩称：三才公司提供的合同标的物完全不符合合同的目的和要求以及双方约定的质量要求，不能要求联泷公司支付剩余款项。
联泷公司一审反诉称：2014年8月26日联泷公司与三才公司签订工矿产品购销合同，约定联泷公司向三才公司订购弹簧吊钩5000件，并附技术图纸。三才公司在收到资料后必须在15个工作日内，先送1100件到联泷公司。联泷公司于2014年8月27日支付52000元预付款，但三才公司直到2014年9月18日才交付628件，9月20日交付620件。联泷公司收到上述样品后，随即发现产品完全不符合质量要求，要求重新提供，随后三才公司于2014年10月22日再次交付682件，但该批产品仍不满足质量要求。三才公司未按合同约定交货已构成根本违约，同时交付样品亦未符合合同质量要求及国家标准，也构成根本违约，三才公司应当退还已付款52000元，故请求判令：1、三才公司退回预付款52000元；2、本案诉讼费及反诉费用由三才公司承担。
针对联泷公司的反诉，三才公司辩称：送货前样品已经寄给联泷公司，由联泷公司确认；且双方合同约定由联泷公司派人到三才公司现场检验，产品出厂自动视为合格。送货单上由联泷公司检验员签字，也有仓库保管员签字，都已认可质量；经办人之间的短信记录也从未提出任何质量异议，只是一直拖延付款。综上，请求驳回联泷公司的反诉诉请。
原审经审理查明：2014年8月26日，三才公司与联泷公司签订工矿产品购销合同1份，约定联泷公司向三才公司订购弹簧吊钩5000件，加上磨具费10000元，价款合计150000元。合同约定三才公司在收到资料（包括图纸和预付款后）15个工作日内，先送1100件到联泷公司，其余按双方约定时间交货；所有零件要按图纸进行加工；所有零件必须按联泷公司要求时间内送到联泷公司；预支付配件总额的30%另加模具费共52000元到三才公司账户，其余按实际生产数量，款到发货；验收标准为联泷公司至三才公司处，以双方约定图纸为最终验收标准，产品出厂即自动视为合格；所有零件货物经由联泷公司质检人员统一验收入库。合同签订后，联泷公司于2014年8月27日支付三才公司52000元，于2014年8月29日将修改后的图纸传真给三才公司。三才公司于2014年9月18向联泷公司发货628件，于2014年9月20日发货620件，于2014年10月22日发货682件，联泷公司签收了上述货物。2014年8月至2015年2月，三才公司法定代表人卢涛通过手机短信与联泷公司的经办人顾斌就相关事宜进行了联系，其中2014年11月30日，卢涛告知顾斌弹簧钩子已经加工完毕，并在此之后多次催要货款，顾斌回复确定付款时间要在2015年2月10日之后。2015年2月6日，三才公司向联泷公司发出通知1份，要求联泷公司支付余款98000元。2015年2月25日，联泷公司复函三才公司，认为三才公司未按约定时间交货，且交付货物未能达到设计要求，后经两次通知调换，更换产品均不符合设计要求及合同约定，导致其未能正常生产，迫使其另选方案，造成损失，要求三才公司收回不合格产品，返还预付款52000元，并保留追索权利。
案件审理中，联泷公司提出申请，要求对三才公司交付的产品是否符合合同及图纸规定的规格、质量进行鉴定。
以上原审查明的事实，有《工矿产品购销合同》、图纸、增值税专用发票、送货单、短信截屏、照片、通知、邮件回单、复函、挂钩实物及当事人的陈述在卷予以佐证。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三才公司逾期供货是否构成根本违约；二、三才公司提供的产品是否存在质量问题。
关于争议焦点一，任何与法律、合同规定的义务不相符合的行为，均可以被认为是违约，但轻微违约并未使非违约方遭受重大损失，亦未动摇合同存在的基础，不应当认定为根本违约。迟延履行是否导致构成根本违约，应首先考虑时间对合同的重要性，如果时间因素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至关重要，则违反了规定的交货期限将导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则构成根本违约。如果时间因素对合同并不重要，迟延造成的后果也不严重，则不能认为迟延造成根本违约。同时，在确定迟延是否严重时，还应考虑到迟延时间的长短、因迟延造成的实际损失等。本案中，双方约定在收到图纸及预付款后15天内应送货1100件，其余货物未约定具体的供货时间。三才公司于2014年8月27日收到预付款，8月29日收到修改后的图纸，按照约定，三才公司应于9月14日前向联泷公司提供1100件产品，但三才公司于2014年9月18日提供了628件，9月20日提供620件，10月22日提供682件，构成迟延履行。但联泷公司在三才公司迟延履行之后接收了货物，说明联泷公司接受了迟延履行，构成继续履行合同的默示，因此，应视为合同继续履行。另外，双方合同未约定其余货物的具体履行时间，说明时间因素对合同履行并非至关重要，联泷公司也未举证证明因迟延交货造成其重大损失或导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并且从双方经办人在合同履行过程中的短信交流情况可以看出，联泷公司并未对履行合同提出异议，再结合本案合同标的的性质、类型以及迟延交货的实际时间，可以确定三才公司的迟延供货行为未构成根本违约。
关于本案争议焦点二，合同生效后，当事人就质量内容应当按照合同有关条款确定。双方在合同中约定了验收标准及收货规定，其中验收标准约定为：联泷公司至三才公司处，以双方约定图纸为最终验收标准，产品出厂即自动视为合格；收货规定约定为所有零件货物经由联泷公司质检人员统一验收入库。三才公司提供给联泷公司的货物均为已出厂产品并由联泷公司的员工签收入库，故产品应视为验收合格。联泷公司提出产品存在质量问题，不符合合同规定，不予采信。对联泷公司提出的质量鉴定申请，亦不予采纳。
定作人的合同解除权仅存于承揽人未完成工作之前，如承揽人已经完成工作，定作人应接受工作成果，而不能再解除合同。卢涛于2014年11月30日就通过手机短信告知顾斌产品已经加工完毕，故联泷公司于2015年2月25日复函三才公司，要求三才公司收回产品，返还预付款52000元，不构成合同解除。故双方应当继续履行合同，双方未对剩余部分产品约定具体的履行期限，根据法律规定：“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三才公司已经通过短信及通知等形式要求联泷公司继续履行合同，故联泷公司应当履行合同义务。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二条、第二百六十三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联泷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给付三才公司加工款98000元。二、驳回联泷公司的反诉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案件受理费225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1100元，合计3350元，由联泷公司负担。
联泷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顾斌不是联泷公司的员工和经办人，也非委托代理人，仅是本案业务的介绍人。不能以顾斌的短信回复确认三才公司的货物已经加工完毕，也不能以顾斌的短信回复确定付款时间。2、联泷公司虽签收入库了部分产品，但只是对数量的确认，而非对规格质量的确认，应当以双方确定的图纸作为最终验收标准。事实上，三才公司从未通知联泷公司至其工厂验货，且三才公司也无证据证明出厂产品是合格的。请求二审法院准予鉴定，确定三才公司的产品是否合格。3、三才公司的供货已构成迟延履行，由于三才公司的迟延交货，且其交付的产品质量不合格，已构成根本违约。4、合同虽约定了加工5000件产品，但合同第四条也明确约定按实际生产数量，款到发货，故5000件的总量是不确定的，而联泷公司在三才公司送货时也已明确表示要求解除合同，返还预付款，后联泷公司于2015年2月25日再次书面发函要求解除合同，返还预付款，故本案合同应解除，联泷公司无需支付后续价款。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依法改判。
三才公司答辩称：1、顾斌一直是本案所涉业务的经办人。2、三才公司已通知联泷公司验收，联泷公司未至三才公司工厂验收，责任在联泷公司。退一步讲，即使三才公司未通知验收，三才公司将货物送至联泷公司时，联泷公司应当验收，且其将产品进行签收也表示对质量已经认可。3、合同约定加工5000件产品，现三才公司已加工完毕，联泷公司应当支付后续款项。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二审审理，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中，联泷公司提供顾斌的劳动合同、社保缴费记录、工资单，证明顾斌不是联泷公司的员工，也非联泷公司的代理人。三才公司对此质证认为对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原审中联泷公司已经认可顾斌与联泷公司法定代表人父亲的关系，且顾斌一直是本案所涉业务的经办人。
关于三才公司提供的产品是否存在质量问题，联泷公司表示三才公司交付的弹簧吊钩加工的尺寸、角度与图纸不符；材质也不是双方约定的T10A，导致产品的硬度不够。为证明其主张，联泷公司二审中提供深圳市华瑞测科技有限公司于2015年4月17日出具的检测报告一份，该检测报告将其对样品的测试结果与GB/T1298-1986元素限值进行比对，发现在碳、硫、锰、铜、镍、铬、硅、磷八项元素中，样品仅有碳元素含量稍有不符，并得出测试结论：化学成分接近T10A弹簧钢。三才公司对此质证认为，合同约定产品出厂即视为合同，对方已经进行签收入库，应视为产品合格。
本院认为：联泷公司与三才公司之间的加工合同关系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约履行相应的义务。
关于质量问题，双方在《工矿产品购销合同》中约定由联泷公司至三才公司工厂，以双方约定的图纸为最终验收标准，产品出厂即视为合格。所有零件货物经由联泷公司质检人员统一验收入库。联泷公司在二审中陈述三才公司交付的产品加工的尺寸、角度与图纸不符，且材质也不是双方约定的T10A。关于产品加工的尺寸、角度问题，应属外观瑕疵，适用双方关于产品出厂即视为合同的约定，虽三才公司未能举证其通知联泷公司上门验货，但是联泷公司已签收货物，联泷公司未能举证其在签收入库时或合理期限内提出该质量异议，故对联泷公司提出产品存在加工尺寸、角度问题的主张，本院不予采纳。关于产品材质的问题，联泷公司提供了深圳市华瑞测科技有限公司出具的检测报告，依据该检测报告的测试结果，仅有碳元素含量稍有不符，而除了材质本身不符外，影响碳元素含量的因素有很多，依据该检测报告无法确定三才公司的产品材质非T10A。鉴于联泷公司已自行委托检测，而根据该检测报告尚无法确定三才公司的产品材质非T10A，故对联泷公司的鉴定申请不予准许。
关于迟延履行，三才公司确实存在延期交货，但是结合本案合同标的的性质、类型以及延期交货的时间，原审认定三才公司的延期交货尚不构成根本违约并无不当。
双方合同明确约定联泷公司向三才公司订购弹簧吊钩5000件，虽仅约定了1100件的交货期限，对剩余产品的履行期限没有明确约定，但是依据卢涛与顾斌在合同履行过程中的短信交流情况，三才公司2014年11月30日即已告知联泷公司剩余产品已经加工完毕，要求联泷公司支付剩余款项，此后也多次告知并催款，联泷公司对此从未提出异议，直至三才公司发出书面通知，联泷公司才于2015年2月25日复函三才公司，要求三才公司收回产品，解除合同。本院认为，首先，定作人可以随时解除合同，但因定作人行使解除权的目的在于使承揽人的工作终止，故解除合同权利的行使应限定在承揽人未完成工作之前，即使工作成果尚未交付，定作人也不得随意解除合同。故联泷公司主张2015年2月25日的复函构成合同解除的主张不能成立。虽联泷公司表示在签收货物时已提出要求解除合同，但未能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对该主张本院亦不予支持。其次，虽顾斌并非联泷公司的正式员工，但诉讼中联泷公司也认可其在公司主管行政，与其公司创始人有密切关系，故本院认定顾斌在合同履行过程中与卢涛的短信交流为职务行为。再次，结合双方合同约定付款方式为预付部分款项，其余按实际生产数量，款到发货，原审据此判决联泷公司支付剩余价款，并无不当。联泷公司在支付剩余价款后，可依据双方合同要求三才公司交付符合图纸的产品。
综上，联泷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审判决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350元，由联泷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蔡利娜
审 判 员 费益君
代理审判员 包梦丹
二〇一六年三月八日
书 记 员 卢志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