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江中法民一终字第36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锦发，住广东省江门市蓬江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乾基，住广东省江门市蓬江区。
陈锦发、陈乾基的共同委托代理人：唐亚智，广东金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门市蓬江区荷塘镇为民村闲三村民小组。住所地：广东省江门市蓬江区。
负责人：陈浩端，村民小组组长。
委托代理人：王帆，广东天高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锦发、陈乾基因与被上诉人江门市蓬江区荷塘镇为民村闲三村民小组（以下简称“闲三村民小组”）土地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江门市蓬江区人民法院（2014）江蓬法荷民初字第83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当事人原审意见
2014年10月9日，陈锦发、陈乾基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1、闲三村民小组向陈锦发、陈乾基支付土地补偿款297900元。2、本案的诉讼费由闲三村民小组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是：2008年1月1日，陈锦发、陈乾基与闲三村民小组签订了一份《租用闲三小组沙地协议书》，约定：闲三村民小组将围外沙地租给陈锦发、陈乾基做工业开发用地，出租面积2.04亩，每年每亩6500元，另近围堤脚预留地共1.27亩，每年每亩租金800元，出租土地共计为3.31亩，出租年限为27年，从2008年1月1日起至2035年12月止，每年租金合计14276元，另加村委每年综合管理费为1224元，陈锦发、陈乾基要在每年12月30日前交齐。此外，协议还对双方责任等进行了约定，其中该协议第6条约定“租用期内不论甲乙双方人事变动如何，必须承认此协议的法律效力，如国家征用，补偿地款，甲乙双方各占50%，地面建筑物补偿归乙方所有，本协议终止”。协议由双方当事人签名盖章，并经江门市蓬江区荷塘镇为民村民委员会监证。
此外，闲三村民小组于2007年10月10日就围外沙地出租事宜召开村民代表会议，参加开会人数（64人）均同意出租围外沙地。协议签订后，陈锦发、陈乾基依约履行，向闲三村民小组及为民村委员会缴付了约定的租金和管理费，但因租赁土地不能用于工业开发，陈锦发、陈乾基租地后一直将租赁的围外沙地用于种植大蕉树、榕树、荔枝等农作物。
另，江门市国土资源局荷塘国土资源所为甲方、江门市蓬江区荷塘镇为民村闲三村民小组为乙、江门市蓬江区荷塘镇人民政府为丙方，三方于2011年12月30日签订了《征收土地补偿协议书》，确定农地补偿标准为18万元／亩。《征收土地补偿协议书》约定的土地中有3.31亩土地是闲三村民小组出租给陈锦发、陈乾基使用的地块。根据《租用闲三小组沙地协议书》第6条的约定，陈锦发、陈乾基应得到征地补偿款为297900元（18万元×3.31亩×50%）。但闲三村民小组收款后，经陈锦发、陈乾基多次催收，至今仍未按约定将陈锦发、陈乾基应得的土地补偿款297900元支付给陈锦发、陈乾基，闲三村民小组的行为已构成违约，且严重损害了陈锦发、陈乾基的合法权益。
闲三村民小组答辩称：首先，双方签订的沙地协议书第6条关于补偿地款，双方各占50%的约定，因违反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明确规定，土地补偿款归农村集体经济所有，该条款属于强制性规定，当事人不可以随意约定。同时，《合同法》也明确规定了违反法律或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或条款无效。所以，即便双方约定了土地补偿款的归属，也为无效的约定。无效条款对双方不具有约束力，闲三村民小组无需向陈锦发、陈乾基补偿土地补偿款。其次，闲三村民小组已将地上附着物及青苗补偿款按法律的规定以及双方当事人的约定，按时足额付给了陈锦发、陈乾基，陈锦发、陈乾基的相关损失已经得到补偿。陈锦发、陈乾基并没有其他损失。国家征收征用土地，目的仅仅是双方当事人得到相应的补偿，而不是让任何非利益方从中获得巨大利益。土地补偿款实际上是对土地所有者的补偿。如果将土地补偿款给予陈锦发、陈乾基，既有违立法本意，也显失公平。受损一方无法得到补偿，而未受损一方因此得到利益。再次，虽然闲三村民小组没有义务将土地补偿款给陈锦发、陈乾基，但为了平息双方纷争，闲三村民小组仍然将租期内收取的所有租金的一半退回给陈锦发、陈乾基。双方口头协商一致后，陈锦发、陈乾基签领了闲三村民小组退回的2007年至2011年总租金的一半，即28552元。事实上，双方就所谓的土地补偿款问题已经达成调解。现陈锦发、陈乾基继续主张“权利”，闲三村民小组也将保留追诉回已退一半租金的权利。综合以上三点，陈锦发、陈乾基的请求没有事实以及法律依据，应予以驳回。
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8年1月1日，陈锦发、陈乾基与邓华文与闲三村民小组签订了一份《租用闲三小组沙地协议书》，约定：闲三村民小组将围外沙地租给陈锦发、陈乾基、邓文华做工业开发用地，东至闲四地界闲三留间距2米，南至围堤水利界，西至闲一地界闲三留间距2米，北至河边，出租面积2.04亩，每年每亩6500元，另近围堤脚预留地共1.27亩，每年每亩租金800元，出租土地共计为3.31亩，出租年限为27年，从2008年1月1日起至2035年12月止，每年租金合计14276元，另加村委每年综合管理费为1224元，陈锦发、陈乾基、邓文华要在每年12月30日前交齐。此外，协议还对双方责任等进行了约定，其中该协议第6条约定“租用期内不论甲乙双方人事变动如何，必须承认此协议的法律效力，如国家征用，补偿地款，甲乙双方各占50%，地面建筑物补偿归乙方所有，本协议终止”。协议签订后，闲三村民小组依约将上述土地交付给陈锦发、陈乾基、邓文华使用，陈锦发、陈乾基、邓文华也按约定依时向闲三村民小组支付租金。2010年5月22日，陈锦发、陈乾基与邓华文签订《协议书》，约定邓华文退出上述土地的租赁，由陈锦发、陈乾基继续进行租赁。2013年11月，因广中江高速公路建设项目征地需要，项目征地范围涉及陈锦发、陈乾基租赁闲三村民小组的3.31亩土地。同年11月11日，江门市蓬江区荷塘镇人民政府委托江门市诺诚价格鉴证有限公司对陈锦发、陈乾基租用3.31亩土地上的青苗及地上附着物进行价值评估，评估价值为76035元。2014年5月9日，陈锦发、陈乾基收到上述青苗及地上附着物补偿款76035元。同时，双方当事人经协商一致，闲三村民小组于2014年6月10日退回自2007年至2011年租金57104元的50%即28552元。
另查，此次高速公路征收土地的补偿标准，即征地补偿费（含土地补偿和安置补助费）为18万元／亩，涉及本案3.31亩土地的征地补偿费为595800元。
原审法院判决理由和结果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是租赁合同纠纷。本案争议的主要焦点为：双方当事人于《租用闲三小组沙地协议书》中约定国家征用，补偿地款，双方各占50%的条款是否具法律效力。
陈锦发、陈乾基主张认为协议书是经村民代表开会通过出租，且该条款也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四十二条、四十四条、一百二十一条和一百三十二条的规定，该条款是具法律效力。闲三村民小组则抗辩认为，该条款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六条的强制性规定，不具有法律效力。双方争议焦点实质是对本案涉讼法律的具体适用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三十二条关于“承包地被征收的，土地承包经营权人有权依照本法第四十二条第二款的规定获得相应补偿”和第四十二条第二款关于“征收集体所有的土地，应当依法足额支付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地上附着物和青苗的补偿费等费用，安排被征地农民的社会保障费用，保障被征地农民的生活，维护被征地农民的合法权益”的规定，再结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六条第一款关于“土地补偿费归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有；地上附着物及青苗补偿费归地上附着物及青苗的所有者所有”的规定，本案所涉及土地的土地补偿费归为民村闲三村民小组的全体成员所有，那么双方在协议书中对土地补偿费的约定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的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关于“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规定，该条款是无效条款，不具有法律效力。因此，闲三村民小组抗辩理据充分，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采信。陈锦发、陈乾基的主张理据不足，原审法院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双方签订的《租用闲三小组沙地协议书》中约定国家征用，补偿地款，双方各占50%的条款是不具有法律效力，那么陈锦发、陈乾基基于该条款约定而主张要求闲三村民小组支付土地补偿款297900元的诉讼请求，理据不足，依法不应予支持。
据此，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四十二条第二款、第一百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六条第一款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于2015年1月5日作出（2014）江蓬法荷民初字第836号民事判决：
驳回陈锦发、陈乾基的诉讼请求。
本案受理费5768元，由陈锦发、陈乾基负担。
当事人二审的意见
上诉人陈锦发、陈乾基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判令：1、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陈锦发、陈乾基的原审诉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闲三村民小组负担。主要事实和理由是：原审法院认定涉案合同中土地补偿款分配条款无效，适用法律错误，处理不当。一、该条款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二、由于土地被征收，不仅导致集体土地所有权丧失，也必然造成承租经营权丧失和陈锦发、陈乾基的投资、预期收益损失，这些损失仅靠地上附着物和青苗补偿款不足以弥补。三、涉案土地出租前是荒滩，出租后经陈锦发、陈乾基的开发，已经改造成为农用地，土地因此产生了增值，但涉案土地征收时，却是按照农用地进行补偿，因此，陈锦发、陈乾基对于增值部分享有权益。四、我国《物权法》已经明确规定了用益物权所有人可以作为土地补偿费的受偿主体。根据上述规定，用益物权人即承包人有权依照相关法律规定，获得包括土地补偿费在内的相应补偿。而立法机构对于上述法律进行立法说明时，也指出土地补偿款是给予土地所有人和用益物权人的投入及造成损失的补偿，应当归土地所有人和用益物权人所有。五、《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的规定与我国《物权法》的规定存在冲突，该条例一方面缩小了上述法律规定的受偿主体范围，另一方面则剥夺了用益物权人对土地补偿款受偿的权利。六、上述条例属于行政法规，而上述法律则属于基本法律，根据法律冲突适用规则，本案应当适用我国《物权法》的相关规定，故原审法院适用上述条例的规定认定土地补偿款分配条款无效，明显为适用法律错误。原审法院无视上述法律的立法本意进行体系解释，以先于我国《物权法》颁布的行政法规反过来解释我国《物权法》的规定，法律解释方法错误，适用法律不当。更何况上述法律已经明确了用益物权人可以按照该法第四十二条的规定获得补偿，那么所有的补偿项目均应适用，具体补偿方案则可以根据合同约定、承包类型等因素进行确定。七、上述条例中关于“土地补偿费归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有”的规定并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因此涉案租赁协议第6条约定的“如遇国家征用，补偿地款甲乙双方各占50%”并不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也并不必然导致合同无效。综上所述，陈锦发、陈乾基是适格的受偿主体，双方订立的土地补偿款分配条款合法有效，请法院改判支持陈锦发、陈乾基的诉讼请求。
闲三村民小组答辩称：一、涉案租赁合同第6条仅约定了征地补偿方案，对征收补偿分配方案并没有进行约定，涉案土地被依法征收，在双方没有约定的情况下应当适用法律法规的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六条的规定，土地补偿费只能归闲三村民小组所有。二、即便双方在协议中约定了征用时地款各占50%，该约定也因为违反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的规定而无效，根据我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无效条款对双方不具有约束力，闲三村民小组无须按协议约定支付土地补偿费。三、从法律适用方面来说，除上述条例以外，没有任何一部法律赋予承租人享有土地补偿款的主体资格，包括我国《物权法》，故上述法律及条例之间并不存在矛盾之处。我国《物权法》第一百三十二条规定的相应补偿，实质上是指安置补偿费、地上附着物和青苗补偿，而不包括土地补偿费，这一条规定的相应补偿，事实上是指相应的补偿项目，而并非相应的份额补偿，所以上述法律与条例不但没有冲突，反而是一致的。2011年1月8日（也就是上述法律实施之后）国务院颁布了关于废止和修改部分行政法规的决定，该决定对上述条例进行了修订、废除，但唯独没有提及第二十六条第一款，如果该强制性规定与物权法相矛盾，绝不可能不予废止或者修改，这也更进一步说明了两者的立法本意是一致的，即土地补偿费只能归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有。四、闲三村民小组不但已经将地上附着物和青苗费按法律规定按时足额支付给陈锦发、陈乾基，而且将租期内缴交的租金也半数退回给此二人，陈锦发、陈乾基的相关损失已经得到补偿。至于土地补偿费，因其性质是对农村集体土地所有权的补偿，如果将土地补偿费给予陈锦发、陈乾基，既有违立法本意，更有违公平原则，也与协议约定不符。综上，无论是根据法律规定还是合同约定，闲三村民小组都无需向陈锦发、陈乾基支付土地补偿费。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
双方当事人在二审阶段均无提供新的证据。
本院在二审阶段依职权调取了蓬江府办（2011）73号文件和《征收土地补偿协议书》1份。
陈锦发、陈乾基对本院调取的上述证据认为：上述证据的真实性由法庭核实。该证据可以证实土地在征收时是按照农用地的标准18万元／亩作的补偿。
闲三村民小组对本院调取的上述证据认为：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没有意见。该证据可以证实，只要是农用地，无论是农业作物地还是其他农用地，其补偿标准均是18万元／亩。闲三村民小组虽将涉案土地承包给陈锦发、陈乾基，但实际征收时土地的性质没有发生变化，也没有因为陈锦发、陈乾基的承包而增值，故二人不能获得土地补偿款。
本院查明的事实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蓬江府办（2011）73号文件的附件1载明，江番高速公路及江珠高速公路北延线蓬江区荷塘段征地补偿标准中，农用地的征地补偿标准为18万元／亩。
再查明，2011年12月30日，江门市国土资源局荷塘国土资源所、闲三村民小组、江门市蓬江区荷塘镇人民政府共同签订了《征收土地补偿协议书》，该协议约定对农用地的补偿标准为18万元／亩。
本院判决理由和结果
本院认为，本案为土地租赁合同纠纷。原审法院将本案定性为租赁合同纠纷不甚贴切，本院予以纠正。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租用闲三小组沙地协议书》是否合法有效，闲三村民小组应否向陈锦发、陈乾基支付土地补偿款297900元的问题。
结合蓬江府办（2011）73号文件的规定及江门市国土资源局荷塘国土资源所、闲三村民小组、江门市蓬江区荷塘镇人民政府签订的《征收土地补偿协议书》内容可知，涉案土地应为农业用地。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关于“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的规定，涉案土地不得出租用于工业用途。现陈锦发、陈乾基与闲三村民小组签订《租用闲三小组沙地协议书》，约定由闲三村民小组将涉案土地租予陈锦发、陈乾基等用于工业开发，相关约定显然违反上述法律关于集体土地使用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因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关于“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规定，涉案土地租赁合同应当认定为无效合同。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的规定，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故《租用闲三小组沙地协议书》中关于“如遇国家征用，补偿地款甲、乙各占50%”的条款亦属无效，对各方当事人均无法律约束力。陈锦发、陈乾基依据上述条款请求闲三村民小组支付土地补偿款297900元，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至于陈锦发、陈乾基因合同无效造成损失的问题，经查，因涉案土地征收事由，陈锦发、陈乾基已分别获得政府发放的青苗及地上附着物补偿款76035元和闲三村民小组退回的租金28552元，其损失应已得到一定程度补偿。若陈锦发、陈乾基认为有超过上述补偿金额的损失应由闲三村民小组分担的，可另寻法律途径解决，本案不作处理。
综上所述，原审认定事实基本清楚，最终处理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陈锦发、陈乾基的上诉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768元，由陈锦发、陈乾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立辉
审 判 员 李雁羽
代理审判员 林瑞环
二〇一五年六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刘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