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浙杭民终字第89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郑建忠。
委托代理人何建明、汪卫。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方忠祥。
委托代理人ＸＸ。
上诉人郑建忠因与被上诉人方忠祥义务帮工人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临安市人民法院（2013）杭临昌民初字第2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3月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方忠祥的妻子与郑建忠的妻子关系较好。2012年11月13日晚，方忠祥因郑建忠的要求用自己的皮卡车为郑建忠装运木头到临安市昌化镇朱穴村村口木材加工厂。在此期间，方忠祥在郑建忠家吃饭，并饮了一些青梅酒。第一车木头郑建忠自己开车运送到木材加工厂，第二车木头由方忠祥运送到木材加工厂。在装运第二车木头过程中，方忠祥因踩脚点未放平衡，导致木头一端被踩下另一端翘起失去平衡从车上掉下，头部着地造成颅脑外伤。2012年11月14日上午，方忠祥被送至临安市昌化人民医院治疗3天，诊断为颅脑外伤、左侧额叶脑挫裂伤、枕骨骨折。2012年11月16日转入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邵逸夫医院住院治疗20天，诊断为头部外伤：枕骨骨折、左侧额叶脑挫裂伤，于2012年12月6日出院。2013年7月15日，经浙江法会司法鉴定所鉴定，评定为：方忠祥因故所致的颅脑损伤伤势构成壹项X（十）级残疾等级；人身损害护理期限为4周（28天）；人身损害营养期限为4周（28天）。2013年8月14日，方忠祥以郑建忠为被告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郑建忠立即赔偿其医疗费、误工费、残疾赔偿金等经济损失81724.04元；2、由郑建忠承担本案诉讼费。另查明，方忠祥因治疗伤势共花费医疗费22367.89元。方忠祥自认郑建忠为其支付医疗费20914.55元。郑建忠认可方忠祥在临安市昌化人民医院住院治疗期间，其妻子交了2000元医药费；方忠祥在邵逸夫医院住院治疗期间，其妻子去交了8000元医疗费，由郑建忠儿子送去10000元医疗费。但庭审中，郑建忠认为该20000元是借款。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有二：1、方忠祥用其皮卡车为郑建忠运输木头的行为系何种法律关系；2、方忠祥受伤与郑建忠之间的关系。下面逐一分析：（一）对于第一个争议焦点：首先，郑建忠认为方忠祥用皮卡车为其运输木头是运输承揽关系而非义务帮工关系，其理由是郑建忠支付给方忠祥200元钱和一包香烟作为报酬，证据是徐祖根和胡建华的调查笔录和证言。但从庭审中调查的情况看，两证人在陈述郑建忠支付给方忠祥200元钱及香烟报酬上的言词存在矛盾，不能相互印证郑建忠支付方忠祥劳务报酬200元和一包香烟的事实；其次，郑建忠在庭审中认可木头运送了两车，其中第一车是郑建忠自己装载并开车运送，第二车是方忠祥运送。如果双方是运输承揽关系，应该是方忠祥负责木头的全部装载运送，而不是由郑建忠运送。另外，郑建忠在庭审中陈述双方妻子是相互要好的小姐妹，双方是朋友关系，所以，在郑建忠未提交有效证据证明方忠祥为郑建忠运送木头是货物运输承揽关系的情况下，原审法院依据庭审中的现有证据及庭审调查的事实，认定方忠祥帮助郑建忠装运木头的行为属于朋友之间的义务帮工关系。（二）、对第二个争议焦点。首先，郑建忠坚持认为方忠祥的伤不是在运送木料的过程中所致，对方忠祥的伤势不承担赔偿责任。方忠祥确实未提交直接证据证明其伤势是在为郑建忠搬运木头时所致，且方忠祥陈述受伤当天没有到医院就诊，而是第二天即2013年11月14日才到临安市昌化人民医院就诊，并被诊断为枕骨骨折。郑建忠却从方忠祥入院开始治疗伤势时起就采取积极配合的态度，包括支付部分医疗费、接送方忠祥就医等，尽管庭审时郑建忠否认其支付20914.55元医疗费，只认可方忠祥向其借款20000元用于治疗伤势。但郑建忠并未就方忠祥向其借款提交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且方忠祥向法庭陈述郑建忠为其支付20914.55元医疗费从证据法则讲属于对自己不利的陈述，如郑建忠对自己的抗辩意见不提交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原审法院对抗辩意见不予采信。其二，庭审中，方忠祥陈述郑建忠向方忠祥治疗的医院支付医疗费20914.55元（预交昌化人民医院2000元，邵逸夫医院直接结算18914.55元），且上述20914.55元的医疗费发票均在郑建忠处。原审法院认为，方忠祥就此20914.55元医疗费由谁支付已经完成自己的举证责任，郑建忠如认为没有为方忠祥支付医疗费，方忠祥花费的医疗费中20000元是方忠祥向郑建忠的借款，郑建忠对此应提交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否则视为举证不能。其三，庭审中，郑建忠把积极配合方忠祥治疗伤势的行为归结为双方妻子的私人关系。但方忠祥在邵逸夫医院住院病历上的联系号码（135××××4291）确为郑建忠妻子陈爱萍所有。郑建忠自己也承认在邵逸夫医院有8000元是其妻子直接交到医院的，加之方忠祥提交的录音材料和照片等证据都印证郑建忠配合方忠祥治疗伤势这一事实。那么，依据民法对一个事实认定的高度盖然性原则，方忠祥在为郑建忠搬运木材过程中导致枕骨骨折受伤的可能性较大。因此，方忠祥就自己在为郑建忠搬运木头过程中受伤的主张已经完成了举证责任。若郑建忠否认方忠祥的该项主张，应提交相应的有效证据予以抗辩，否则，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而本案中，郑建忠对自己的主张提交的证据显然尚不足以达到证明的目的。综上所述，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的保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规定，帮工人因帮工活动遭受人身损害的，被帮工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被帮工人郑建忠对帮工人方忠祥因帮工活动造成的损害应承担相应赔偿责任。方忠祥因帮工活动所受的损害，有有效证据证明的为：医疗费22367.89元、残疾赔偿金29104元、误工费19000.59元、护理费3075.24、住院伙食补助费345元、营养费840元、鉴定费3940元，该部分损失符合法律规定，原审法院予以确认，上述费用合计78672.72元；对方忠祥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因合法有据，原审法院予以确认。综上，原审法院经审核认定本次事故中，方忠祥的损失合计为83672.72元。因方忠祥在为郑建忠帮工过程中有饮酒行为，对自己所做工作当时所处时间、空间环境危险性估计不足，缺乏自我防范意识，处事不小心谨慎，未尽到自己合理的安全注意义务，导致自己从车上跌下受伤，因此，方忠祥对自己的过错也应承担相应的责任。据此，原审法院确认对方忠祥因义务帮工遭受的损失，由郑建忠承担70%即58570.9元，方忠祥自己承担30%即25101.82元。因郑建忠已经垫付方忠祥医疗费20914.55元，该部分费用应予以扣除，故郑建忠尚应赔偿方忠祥37656.35元；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条、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郑建忠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方忠祥医疗费、残疾赔偿金、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误工费、营养费、精神抚慰金、司法鉴定费等损失37656.35元。二、驳回方忠祥的其他诉讼请求。如郑建忠未按照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717.24元，由方忠祥元负担317.24元，由郑建忠负担400元。
宣判后，郑建忠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义务帮工行为与事实不符，认定义务帮工法律关系错误。2012年11月13日晚，被上诉人并非义务帮助上诉人运输木料，上诉人实际支付200元钱作为运输费用。该付款事实有庭审当天出庭作证的徐祖根、胡建华两人证实，虽然二人在支付钱款的证词有出入，这是由于时间间隔较长和人的记忆力的个体差异及环境等因素存在，陈述不一致在所难免，但是两位证人在法庭作证时均陈述了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支付了200元钱的这一事实，因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是运输承揽关系，而不是义务帮工关系，原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是义务帮工关系与事实不符。二、原判决认定的事实是完全错误的。1、被上诉人只有开车运送木料的行为，没有装卸木料的行为。2012年11月13日晚，被上诉人也承认在上诉人家里喝酒吃饭，而且原审庭审当天出庭作证的徐祖根、胡建华两人证实被上诉人一个人在上诉人家里喝酒吃饭，期间搬装卸木料均由上诉人及妻子二人实施，而且两位证人也是在第二车木料装好后离开，期间没有看到被上诉人搬过木料，原审法院却未将该事实进行认定，却主观臆断了被上诉人受伤的可能性。2、木料搬运上车时装车人根本无需上车，不存在从车上跌落的可能。被上诉人驾驶的皮卡车高度在1米左右，而且上诉人的木料为1-2.5米的干燥枯木，最重的也不超过30公斤，不需要爬上车子进行装卸，原审法院未经核实，仅凭被上诉人陈述即认定其是在皮卡车上进行装车木头上翘从车上跌落在地受伤，完全与客观常理相悖。3、被上诉人陈述的受伤，与医疗机构的诊治及运输木料间隔时间等分析，存在诸多的矛盾，也完全不符合客观常理。原审法院认定2012年11月13日晚被上诉人在装运第二车木料时不慎从车上跌落造成头部受伤，并在次日到医院进行治疗，同时原审法院又认定上诉人的第二车木料是由被上诉人运送到木材加工厂的。但在被上诉人提供的病例资料及鉴定意见中曾多次出现“当时有短暂昏迷史，清醒后头昏痛，伴恶心吐”等被上诉人受伤时的病情描述，这些表述能够说明被上诉人受伤后的身休状况并不好，根据原审法院的上述认定，被上诉人在身体严重受伤的情况下没有立即去医院进行治疗，而是选择将第二车木料送至木材加工厂。这一认定明显违背常理，与实际情况不符。并且根据上诉人提供的第三位证人孙爱平的证言可以证实当时被上诉人将木材运至木料加工厂时孙爱平并未发现其身上有受伤的情况。4、被上诉人提供的录音材料恰恰证明了被上诉人并非运输木料过程中受伤的事实。被上诉人妻子在原审提供的电话录音是在上诉人妻子并无防备情况下进行的，在录音材料中被上诉人始终没有谈及怎么受伤的内容，仅仅谈及治疗及费用的内容，反映出被上诉人刻意回避受伤的真实情况，实际当时并非运输木料过程中受伤的事实。三、被上诉人未能就自己主张的受伤过程提交任何证据，原审法院仅凭被上诉人提供的医疗费发票、录音及照片等辅助证据，在证据不足情况下主观臆断就认定被上诉人已经完成其受伤过程的举证责任，严重违反民事诉讼法律规定。被上诉人一直坚称是在为上诉人运送木料的过程中受伤，但未提供任何书面证据支持该观点。原审法院仅凭上诉人积极配合被上诉人治疗的事实主观臆断来认定被上诉人就是在2012年11月13日晚上为上诉人运送木料时受伤。明显违背《民事诉讼法》关于“谁主张，谁举证”的相关规定，同时也侵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1、依法撤销（2013）杭临昌民初第204号民事判决，发回重审或查明事实后依法改判驳回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方忠祥在二审中辩称：一、被上诉人与上诉人之间根本不存在所谓的“运输承揽关系”。1、被上诉人从事的是出租挖机和维修挖机的工作，其所购的皮卡车系自用（跑各地承接挖掘业务、维修挖机等）。因为被上诉人从事的是利润比较丰厚的工作，从来没有也不可能通过利用皮卡车跑运输赚取收益。2、被上诉人妻子和上诉人的妻子系多年朋友关系，被上诉人不可能去替上诉人运送一次木料，而且距离很近（木料加工厂即在上诉人所在村的村口）的情况下而收上诉人200元的酬劳。3、上诉人在一审庭审中申请出庭作证的两个证人与上诉人关系密切，其二人的证言非但不能相互印证，且明显相互矛盾，根本无法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一审法院认定双方之间存在义务帮工的法律关系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二、被上诉人在帮上诉人装运木料过程中受伤的事实是客观存在的，被上诉人提供的相应证据足以证明这一事实。1、上诉人所称被上诉人只有运送木料的行为，没有装卸木料的行为，不符合实际情况。因为是朋友关系，被上诉人不可能出现自己在吃喝，而让上诉人和其妻子二人实施装木料重体力劳动的情况。2、上诉人提出只需站在地上装运木料，而推断出被上诉人不可能出现从车上跌落的结论，这是一个简单而机械的逻辑。因为即使站在地面就可以将木料装上车辆，还存在上车堆放调整木料、在车上绑系固定木料等情况。因此，被上诉人在车上从事上述行为时不慎跌落是完全符合常理的。3、被上诉人车上跌落后确有瞬间失去意识的情况，后来也有头痛恶心的感觉，但在休息后症状减轻，以为没有大问题，所以才继续装运木料，后被上诉人回家后因为情况恶化出现呕吐，才知道情况的严重性，于第二天早晨到医院诊治。这一过程是客观事实，也是完全符合常理的。4、被上诉人提供的录音资料以及其他证据充分反映了被上诉人在义务帮工中受伤和上诉人在诉争前积极配合治疗、承担责任的事实。上诉人辩称系基于双方之间的朋友关系，显然有违常理。三、被上诉人虽未能提供主张自己受伤过程的直接证据，但提供的其他证据能够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尤其是上诉人及其妻子的行为足以证明被上诉人主张的事实。因此，一审法院无论是对双方举证责任的分配，还是依据民事“高度盖然性”的原则对本案事实的认定，都是完全符合我国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的。综上，被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对本案的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当予以驳回。
双方在二审中均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材料。
经审理，本院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中争议的焦点仍为方忠祥的伤是否系装运木头中造成及方忠祥与郑建忠之间是否形成义务帮工关系。双方对方忠祥在2012年11月13日晚为郑建忠装运过一车木头的事实均予认可，而方忠祥第二天上午即因头部受伤去临安市昌化人民医院治疗，并在入院记录中陈述1天前装车时不慎从1米高处后仰倒地，当即致伤头部。同时，郑建忠又无法证明方忠祥在为其运送木头后在其他地方受伤的事实，故原审法院根据高度盖然性的原则及本案的实际情况，认定方忠祥在为郑建忠搬运木材过程中导致枕骨骨折受伤的可能性较大，方忠祥就自己在为郑建忠搬运木头过程中受伤的主张已经完成了举证责任并无不当。二审中，郑建忠提出在方忠祥吃饭时曾支付给方忠祥200元钱和一包香烟，且一审中也有证人予以证明，故双方之间应该是运输承揽关系。经审查，郑建忠在一审中曾申请证人徐祖根、胡建华出庭作证，欲证明郑建忠曾支付给方忠祥200元钱，但徐祖根、胡建华在陈述付钱的细节上有矛盾，故原审法院对上述证据不予采信正确，而郑建忠在二审中并无其他证据证明支付给方忠祥工钱，故原审法院根据当时装运木头的实际情况及两家关系的情况，认定方忠祥帮助郑建忠装运木头的行为属于朋友之间的义务帮工关系正确。根据该事实及方忠祥自己存在的过错，原审法院
对本案所作的判处正确。综上所述，原审法院对本案的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得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17.24元，由郑建忠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俞建明
代理审判员 石清荣
代理审判员 官家辉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六日
书 记 员 韩圣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