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鲁14民再8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梁长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夫会，山东尚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玲玲，山东尚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田金秀。
委托诉讼代理人：梁长寿，系田金秀之夫。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乐陵市蓝盾物流限公司。住所地：乐陵市市中街道办事处（兴隆南大街***号）。
法定代表人：林书霞，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新亮，山东众成清泰（德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张素英。
原审被告:梁贵栋。
法定代理人张素英，系梁贵栋之母。
二原审被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梁长寿，系张素英之父、梁贵栋之爷爷。
原审第三人:孙卫东。
上诉人梁长寿、田金秀因与被上诉人乐陵市蓝盾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蓝盾公司）、原审被告张素英、梁贵栋、原审第三人孙卫东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乐陵市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鲁1481民再1号民事判决，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梁长寿（并作为田金秀、张素英、梁贵栋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夫会、郭玲玲，被上诉人蓝盾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于新亮，原审第三人孙卫东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梁长寿、田金玲不服原审法院再审判决，上诉请求：1、依法改判确认上诉人梁长寿、田金秀的儿子梁文财与被上诉人蓝盾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2、判令被上诉人蓝盾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原再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本案中，原审第三人孙卫东将自己购买的货车挂靠在蓝盾公司，并雇佣梁文财驾驶，其与梁文财之间就形成了直接的雇佣关系。由于该车登记的所有人为蓝盾公司，孙卫东对外亦以蓝盾公司的名义从事货运服务，蓝盾公司收取挂靠费，实质上也从梁文财的劳动中受益，孙卫东虽以个人名义雇佣梁文财为司机，但其行为的后果应当由蓝盾公司承担。蓝盾公司是梁文财法律上的雇主，双方之间完全具备劳动关系的基本特征，已经形成了事实上的劳动关系。一方面，蓝盾公司与挂靠车辆的实际车主孙卫东达成的协议中约定车辆的所有者属于孙卫东，孙卫东以蓝盾公司的名义从事运营活动，每年缴纳2600元车辆托管费，实际上孙卫东是加盟到蓝盾公司的加盟成员，从企业资产性质上看类似于公司与股东的关系；在经营管理上看类似于法人与分支机构的关系；从分配形式上看类似于企业与内部承包人的关系。据此，孙卫东属于挂靠单位蓝盾公司的组成部分，蓝盾公司在与孙卫东的关系中享受了权利，其亦要承担相应的义务。另一方面，蓝盾公司与孙卫东签订的协议中虽未约定其所雇司机须遵守蓝盾公司制定的规章制度并服从其监督管理，亦未约定蓝盾公司有权参与或者干涉车辆的营运，但蓝盾公司允许孙卫东以其名义运营并从中收取一定数额的金钱，两者之间的关系类似于企业与内部承包人的关系，可以视为蓝盾公司授权孙卫东雇佣司机梁文财并对其进行管理，这就意味着梁文财与蓝盾公司之间存在管理与被管理、指挥与被指挥的关系。最后，虽蓝盾公司与孙卫东之间的协议中写明，车辆在经营中发生事故或其他原因造成的一切损失均由孙卫东承担并处理，但此条款是不合法的，不可对抗第三人，亦不能依据此条款来证明梁文财与蓝盾公司之间不具有事实上的劳动关系。二、原再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原判决载明的法律依据，事实上根本不存在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2014）民一他字第13号答复，属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行政审判庭于2007年12月3日作出的（2006）行他字第17号答复，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蓝盾公司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梁文财与蓝盾公司不具有劳动关系。梁文财驾驶的鲁N×××××号货车实际车主为孙卫东，蓝盾公司只是车辆的挂靠单位。孙卫东自负盈亏以自己的名义在外承揽运输业务，蓝盾公司从来没有授权其以公司的名义对外签订运输合同，而梁文财是孙卫东个人雇佣担任货车的驾驶人，梁文财每天具体从事什么工作均是孙卫东安排，蓝盾公司毫不知情，双方不存在人身隶属关系；梁文财没有与蓝盾公司签订劳动合同，蓝盾公司也没有为梁文财发过工资，双方没有任何的经济隶属性；梁文财具体干什么活也不受蓝盾公司的指挥，甚至可以说孙卫东雇佣谁担任驾驶员蓝盾公司都不知情，梁文财直接接受孙卫东的指挥，其不受蓝盾公司规章制度的制约，双方不存在组织上隶属性。上述事实在本案多次开庭审理中均已查明。梁文财与蓝盾公司没有人身隶属、经济隶属、组织隶属方面的关系，完全不符合劳动法关于劳动关系建立的规定精神。梁文财是受实际车主孙卫东的雇佣担任驾驶员的，蓝盾公司作为挂靠单位与其没有任何劳动关系。如果将这种情况认定为事实劳动关系，明显与劳动合同法的立法精神不相符。劳动合同法自2008年1月1日开始实施，该法特别强调“建立劳动关系，应当订立书面劳动合同。已建立劳动关系、未同时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自用工之日起一个月内订立劳动合同”，因此劳动关系有明确的法律定义，用人单位除了管理劳动者还有辞退他的权力，而本案中梁文财与蓝盾公司之间不存在这种劳动关系，梁文财劳动创造的价值最主要的也不是交给蓝盾公司，同样蓝盾公司没有给梁文财发过一分钱的工资，梁文财的工资是孙卫东发放的，因此梁文财与蓝盾公司之间不符合劳动关系的基本法律特征。从法律价值取向、社会影响等角度来分析，本案的情况同样不宜认定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二、本案不认定具有劳动关系具有充分的法律依据。最高人民法院于2013年10月28日颁布了《关于车辆实际所有人聘用的司机与挂靠单位之间是否形成事实劳动关系的答复》，该答复对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的请示，明确答复如下：个人购买的车辆挂靠其他单位且以挂靠单位的名义对外经营的，根据2008年1月1日起实施的劳动合同法规定的精神，其聘用的司机与挂靠单位之间不具备劳动关系的基本特征，不宜认定其形成了事实劳动关系。综上，一审法院判决梁文财与答辩人之间不具备劳动关系完全正确，恳请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原审被告张素英、梁贵栋述称，同意上诉人的意见。
原审第三人孙卫东述称，一审判决正确，应予维持。
蓝盾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决认定梁文财与蓝盾公司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2、本案所有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原一审查明，孙卫东个人购买货车一辆，车牌号码为鲁N×××××，机动车所有人登记为蓝盾公司，死者梁文财受孙卫东雇佣作为司机，从事该车辆驾驶工作。2013年8月6日第三人孙卫东与蓝盾公司签订货车托管合同，将车辆挂靠于蓝盾公司，2013年10月22日，第三人孙卫东指派梁文财驾驶鲁N×××××大货车至浙江平湖市拉货，期间梁文财遭遇车祸死亡。另查明，梁文财系张素英的丈夫、梁贵栋的父亲、梁长寿和田金秀的儿子。浙江省平湖市人民法院及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判决肇事者及相应保险公司赔偿梁文财的亲属即本案被告张素英、梁贵栋、梁长寿、田金秀人民币共计617818.48元。张素英、梁贵栋、梁长寿、田金秀以要求认定梁文财与蓝盾公司存在劳动关系为由申请仲裁，2014年4月1日乐陵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裁决，乐陵市蓝盾物流有限公司与梁文财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原一审判决：确认被告张素英的丈夫、梁贵栋的父亲、梁长寿的儿子、田金秀的儿子梁文财与原告乐陵市蓝盾物流有限公司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案件受理费10元由原告承担。
蓝盾公司再审过程中请求依法认定梁文财与蓝盾公司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本案所有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再审认定事实如下：孙卫东个人购买货车一辆，车牌号码为鲁N×××××，机动车所有人登记为蓝盾公司，梁文财受孙卫东雇佣作为司机，从事该车辆驾驶工作。2013年8月6日蓝盾公司与孙卫东签订货车托管合同，合同约定：孙卫东将其所有的鲁N×××××车辆委托给蓝盾公司管理，蓝盾公司负责办理车辆上牌落户、年审、保险及营运证办理等事项，费用由孙卫卫东承担，孙东向蓝盾公司交纳车辆托管费2600元。要求孙卫东严禁雇佣证件不全、技术不良的驾驶员，其所聘人员与蓝盾公司无任何关系，孙卫东独立核算，自负亏盈、自行承揽运输、独立承担民事责任，车辆在经营中，因发生交通事故、劳务纠纷等情况由孙卫东承担并处理，孙卫东如开具运输发票，应至蓝盾公司区域的税务机关开票等事项。2013年10月22日，梁文财与梁士同驾驶鲁N×××××大货车至浙江平湖市装货，装货期间，两人去饭店吃饭，饭后回车休息。同日21时14分，朱吴杰驾驶轿车将梁文财碾压，造成梁文财死亡。被告张素英、梁贵栋、梁长寿、田金秀以要求认定梁文财与蓝盾公司存在劳动关系为由申请仲裁，2014年4月1日乐陵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裁决，乐陵市蓝盾物流有限公司与梁文财之间存在劳动关系。
原审法院再审认为，梁文财所驾驶车牌号为鲁N×××××车辆实际车主是孙卫东，孙卫东所购买的车牌号为鲁N×××××车辆挂靠于乐陵蓝盾公司，孙卫东聘用梁文财驾驶该车从事货运工作，在浙江省平湖市被其他车辆碾压致死。蓝盾公司否认梁文财日常工作是由其安排和指派，被告方未能举证证实梁文财的具体工作是由蓝盾公司安排和指派，双方不存在人身隶属性。梁文财工资薪酬由第三人孙卫东发放，被告方也未有证据证实梁文财工资薪酬等经济收入由蓝盾公司支付，双方缺乏经济隶属性。也未有证据证实梁文财遵守蓝盾公司的规章制度，所以双方不存在组织上的隶属性。蓝盾公司主张第三人孙卫东驾驶人员的雇佣，都由实际车主完全掌控，其独立经营，自负盈亏，第三人孙卫东对此认可。综上所述，梁文财与蓝盾公司之间没有人身与组织上、经济上的隶属性。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被挂靠单位与挂靠人聘用的司机之间是否具有劳动关系问题的请示答复》答复内容为：被挂靠单位与挂靠人聘用的司机之间的法律关系，不具备劳动关系的基本特征，不宜认定形成劳动关系。故梁文财与原告之间未形成劳动关系。因此，对蓝盾公司的主张予以支持，对被告的主张不予支持。再审法院判决：一、撤销山东省乐陵市人民法院（2014）乐民初字第646号民事判决。二、被告张素英的丈夫、梁贵栋的父亲、梁长寿的儿子、田金秀的儿子梁文财与原告乐陵市蓝盾物流有限公司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案件受理费10元由原审被告承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再审查明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1、梁文财与被上诉人蓝盾公司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2、再审判决适用法律是否正确。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本院认为梁文财与被上诉人蓝盾公司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第一，从劳动合同的角度分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十条的规定，“建立劳动关系，应当订立书面劳动合同。已建立劳动关系，未同时订立书面劳动合同的，应当自用工之日起一个月内订立书面劳动合同。”本案中，梁文财与蓝盾公司之间并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从劳动合同的角度，其与蓝盾公司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第二，从劳动管理的角度分析，确认劳动者与用人单位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应从劳动者与用人单位是否存在劳动法上的隶属关系予以考量。“隶属性”是劳动关系的本质特点，其包括人身、经济和组织上的隶属性。目前，车辆挂靠运营中，一般情况下被挂靠单位并不享有机动车占有、使用、收益、处分中的任意一项权利，挂靠人才是实际支配机动车的所有人，被挂靠单位不参与车辆实际运营，挂靠人系独立经营、自负盈亏。虽然被挂靠人收取一定的费用，但这其中仅有部分为管理费，是被挂靠人对挂靠车辆进行管理所得的服务费，而非营运所产生的收益。被挂靠单位与挂靠人聘用的驾驶员之间不存在直接的聘用关系，也没有直接的控制关系，亦不存在劳动报酬支付关系。鉴于被挂靠单位与挂靠车辆驾驶员之间缺乏人身、经济和组织上的实质隶属关系，不宜认定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本案中，梁文财系孙卫东雇佣的驾驶员，在车辆运营过程中，梁文财的日常工作也是由孙卫东指派，梁文财的工资也是由孙卫东发放，蓝盾公司的规章制度对梁文财缺乏约束性，故原审判决认定梁文财与蓝盾公司之间没有人身与经济上、组织上的隶属性，未形成事实上的劳动关系并无不当。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最高人民法院（2014）民一他字第13号《关于挂靠单位与挂靠人聘用的司机之间是否具有劳动关系问题的请示答复》是最高人民法院对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请示问题进行的答复，是真实存在的，并不存在原审法院伪造的情况。虽该答复意见是针对个案进行的答复，但作为指导性文件，再审判决依据该答复精神进行判决并无不当，再审判决不存在适用法律错误问题。
综上所述，上诉人梁长寿、田金秀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原再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梁长寿、田金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高继军
代理审判员 赵瑞玲
代理审判员 张枭烈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书 记 员 于 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