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7民终339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杰莲，女，1985年4月2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鹤山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叔权，国信信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婉玲，国信信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阮革新，男，1954年12月27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鹤山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莹，广东良匠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阮彦晴，男，1989年10月26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鹤山市。
上诉人李杰莲因与被上诉人阮革新、阮彦晴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鹤山市人民法院（2017）粤0784民初109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杰莲上诉请求：1.撤销并改判一审判决；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阮革新、阮彦晴负担。事实和理由：一、李杰莲以高息向阮革新进行吸存和揽储是职务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规定，虽然阮革新按李杰莲的要求，在李杰莲所属银行办理大额存款、保险理财等业务，再由李杰莲向阮革新额外支付约定的报酬所达成的合意并未经所属银行的授权或同意，但这并不排除李杰莲吸收存款和控制客户资金行为的职务性。李杰莲高息揽存的行为，是在其担任中国邮政储蓄银行股份有限公司XX营业所（以下简称XX营业）负责人期间实施的，李杰莲从事高息揽存的行为是为了增加XX营业的存款额，所吸纳的款项最终落入XX营业控制的账户，是为XX营业谋取利益，且对所涉资金的往来流动，李杰莲均是以XX营业负责人身份发出的指令，是代表XX营业的行为，属于职务行为，适用我国《金融违法行为处罚办法》和《关于严格禁止高息揽存、利用不正当手段吸收存款的通知》。二、李杰莲与阮革新之间的口头协议无效，阮革新应该返还因无效合同取得的财产。国务院《金融违法行为处罚办法》第十五条第一项规定金融机构不得擅自提高利率或者变相提高利率，吸收存款。中国人民银行《关于严格禁止高息揽存、利用不正当手段吸收存款的通知》第一条规定金融机构严禁擅自提高利率，或以手续费、协储代办费、吸储奖、有奖储蓄、介绍费、赠送实物等名目变相提高存款利率。李杰莲是XX营业的负责人，在XX营业任职期间与阮革新达成的高息揽存协议代表XX营业，属于上述行政法规禁止的以变相提高存款利率方式揽储，实际也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双方的口头合同无效。阮革新因该无效合同收取的人民币2126150元款项应予返还。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定性错误，适用法律不当，诉请二审法院依法查明本案事实并依法改判。
阮革新辩称，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李杰莲认为其与阮革新之间的行为是职务行为，违反客观事实，与李杰莲在公安机关作出的供述以及李杰莲与阮革新在过往间所形成的合意记录不相符。李杰莲与阮革新属于平等主体之间所达成的合意行为，并不适用于关于金融机构的行为规范办法。恳请二审法院驳回李杰莲的上诉请求。
阮彦晴在二审中无作答辩。
李杰莲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阮革新返还李杰莲2126150元；2.阮革新向李杰莲支付自起诉之日起至债务完全履行完毕之日止以2126150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3.阮彦晴对阮革新的上述债务承担共同还款责任；4.本案诉讼费由阮革新、阮彦晴负担。诉讼中，李杰莲将第一项诉讼请求变更为：阮革新向李杰莲返还利息212615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杰莲原系XX营业的负责人，在担任该营业所负责人期间，于2014年3月通过他人介绍认识了储蓄客户阮革新。为了完成单位下达的业绩考核任务获得绩效奖金和职务晋升机会，李杰莲与阮革新达成口头协议，约定只要阮革新在一定的期限内在该所办理大额存款、理财、保险等业务，除了应得的银行利息、理财等收益外，李杰莲私下还按阮革新每次办理业务的金额以每10天3.5‰或3‰不等的比例向阮革新支付相应的报酬。在每次办理业务前，双方一般通过短信等形式确定业务办理的金额、期限、报酬的比例和报酬数额，待阮革新办理业务后再由李杰莲将相应的报酬转入阮革新的账户或阮革新指定的其儿子阮彦晴的账户内。2014年至2016年期间，阮革新多次办理上述业务，共收取李杰莲支付的报酬2125500元（共收款2126150元，但于2014年9月15日退回李杰莲多付的650元）。2016年12月19日，李杰莲因涉嫌诈骗梁玉颜等人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于2017年1月25日被取保候审。其后，李杰莲要求阮革新、阮彦晴退回其已付的报酬未果，于2017年4月24日诉至一审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合同纠纷。李杰莲与阮革新之间就阮革新按李杰莲的要求在其所属银行办理大额存款、保险理财等业务，再由李杰莲向阮革新额外支付约定的报酬所达成的合意，虽没有签订书面的合同，但合意的双方均是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人，能理解自己的行为并能预见其行为后果，并且从李杰莲所提供的短信记录中可反映出对于每次业务办理的金额、期限、报酬的比例和报酬数额，双方是通过磋商一致后才确定的，是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并不存在欺诈、胁迫或重大误解等影响合同效力的情形，该合意也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因此双方所达成的口头协议合法有效。诉讼中，李杰莲认为双方之间的行为违反了国务院《金融违法行为处罚办法》第十五条第一款“金融机构办理存款业务，不得有下列行为：（一）擅自提高利率或者变相提高利率，吸收存款……”的规定，为无效民事行为。但是《金融违法行为处罚办法》第十五条所限制的主体是金融机构，李杰莲虽然时任XX营业的负责人，但其该行为并不代表该营业所，并非该营业所授意或要求李杰莲以高息向阮革新进行吸存和揽储的，而是李杰莲本人为了完成业绩考核任务获得绩效奖金和职务晋升机会实施的个人行为，并且李杰莲在公安机关的讯问笔录中也承认“单位是不允许将个人提成分红客户的”，为此，本案并不适用《金融违法行为处罚办法》第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另外，李杰莲之所以与阮革新达成如此协议，其目的主要是为了完成单位下达的业绩考核任务以获得绩效奖金和职务晋升机会，阮革新之所以按李杰莲的要求办理相关存款业务，是为了较高的理财收益，两者的目的均并不违法，为此，李杰莲认为双方之间的协议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而无效的主张，理据不充分，一审法院也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李杰莲与阮革新之间的涉案口头协议是在平等主体之间所达成，是协议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并无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应依约履行。阮革新已依约按李杰莲的要求办理了相关的大额存款、理财等业务，李杰莲在本人已享受了该业务所带来的绩效奖金收入和职务晋升机会等利益的情况下，现又以协议无效为由要求阮革新和阮彦晴返还已付报酬并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理据不充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二十四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李杰莲的全部诉讼请求。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23809.50元，由李杰莲负担。
二审中，阮革新、阮彦晴没有提交新证据。李杰莲提交如下证据：1.XX营业的企业信息网络打印件一份，用以证明：李杰莲在2014年至2016年之间为XX营业的负责人，涉案的揽存行为是职务行为。2.民事判决书三份，用以证明：司法实践中类似李杰莲涉案的揽存行为是职务行为，李杰莲与阮革新、阮彦晴的口头协议违反了我国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无效。阮革新对上述证据认为，1.对XX营业的企业信息网络打印件真实性、合法性没有异议，但对其关联性有异议。该营业所负责人的变更以及李杰莲原属于该营业所负责人的客观事实不能证明李杰莲与阮革新、阮彦晴之间就本案的行为属于职务行为。2.对三份民事判决书的“三性”不予确认。首先，该三份民事判决书仅为打印件，无法证明其完整性；其次，该三份民事判决书所记载的案情与本案并不相同；最后，我国并不适用判例法，应当结合案件自身性质予以认定。阮彦晴对上述证据没有发表意见。
经审查，李杰莲提交的上述证据在本案诉前已经存在，其无正当理由未能在一审举证期限内予以提交，不属于二审程序新的证据范畴，且没有原件予以核对，另所提交三份民事判决书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故本院依法不予采纳。
一审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属合同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的规定，本案二审审理范围仅针对李杰莲提出上诉的问题。综合双方当事人的上诉及答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李杰莲的涉案行为是否属于职务行为？2.李杰莲与阮革新之间达成的口头协议效力如何认定？3.阮革新是否应向李杰莲返还涉案款项及相应利息？
一、关于李杰莲的涉案行为是否属于职务行为的问题。李杰莲因涉嫌诈骗，在公安机关讯问中供述，李杰莲与阮革新达成涉案口头协议的根本目的是维护好阮革新这个客户，保证阮革新可以在李杰莲担任负责人的XX营业持续办理各类存款、理财和保险业务，提升李杰莲的业绩，从而使李杰莲拿到高额的绩效奖以及获得职务晋升的机会。此外，虽然李杰莲所在的单位会对员工进行业绩考核，但是李杰莲并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所在单位授权其通过额外支付给客户利息的方式吸收存款和维护客户，同时，李杰莲在接受公安机关讯问时也供述“（因单位是不允许将个人提成分红客户的），这样会影响我个人的工作或提升”，且李杰莲支付给阮革新的每一笔利息款项均是从李杰莲个人账户中向阮革新及阮革新指定的阮彦晴的账户支付。对于李杰莲上诉主张其从事高息揽存的行为是为了增加营业所的存款额，是为营业所谋取利益，其是以营业所负责人的身份发出指令，属于职务行为。本院认为，李杰莲的涉案行为虽然一定程度上增加了其所在单位的存款额，但李杰莲实质上是想通过其考核业绩的提升，实现其获取绩效奖和职务晋升的个人利益，其行为应属于个人行为，不属于职务行为。李杰莲的该上诉主张，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李杰莲与阮革新之间达成的口头协议效力如何认定的问题。李杰莲上诉主张因其是XX营业的负责人，其是代表XX营业与阮革新达成的口头高息揽存协议，即协议的双方为XX营业和阮革新。但如前所述，李杰莲与阮革新约定的额外支付利息的行为属于个人行为，并非金融机构擅自提高利率或者变相提高利率吸收存款。李杰莲与阮革新双方就阮革新按照李杰莲的要求在李杰莲所在的XX营业办理大额存款、保险理财等业务，李杰莲根据阮革新办理业务所涉款项的金额额外向阮革新支付约定的利息达成合意，双方意思表示一致，订立此协议，李杰莲的目的为完成单位的业绩考核任务以获得绩效奖及职务晋升的机会，阮革新的目的为获得更高的存款、理财、保险回报，双方缔约目的合法，缔约内容也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协议履行的后果也未侵犯国家、集体或第三人的利益，因此，本院认为，李杰莲与阮革新之间达成的口头协议合法有效，李杰莲主张该口头协议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情形，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阮革新是否应向李杰莲返还涉案款项及相应利息的问题。根据李杰莲提供的短信记录截图和其个人银行账户交易明细，以及阮革新提交的其个人账户交易明细，阮革新已经按照双方协商确定的业务办理时间和各项业务的存款数额，向李杰莲所在的XX营业存入相应款项，李杰莲也依照双方协商确定的各次业务办理所应支付给阮革新的金额已实际支付，李杰莲以自己的行为表示其愿意受该协议的约束，履行该协议的相关义务，李杰莲也确实因此获得了绩效奖励和职务的稳定。此外，根据李杰莲接受公安机关的讯问情况，李杰莲是因为其他客户要求其还钱，其无法偿还，才以其与阮革新订立的口头协议无效为由，起诉要求阮革新返还其已经支付给阮革新的业务办理报酬及利息。本院认为，在阮革新按合同约定履行业务办理的义务后，李杰莲向阮革新支付业务办理报酬及利息符合合同约定亦未违反法律规定，李杰莲诉请阮革新返还其已支付的报酬和相应利息，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李杰莲的上诉理由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李杰莲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恰当，本院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809.5元，由李杰莲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立辉
审 判 员 许世清
审 判 员 梁智坚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 谢惠英
书 记 员 李艳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