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湛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粤08民终119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遂溪县建新镇西洋村民委员会。
主要负责人：戴宏发，村民委员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钟春晖，广东飞鸣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戴宏如，建新镇西洋村委会副主任。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戴家年，男，住遂溪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日成，广东粤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遂溪县建新镇西洋村民委员会（下称村委会）因与被上诉人戴家年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遂溪县人民法院（2016）粤0823民初152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7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村委会的主要负责人戴宏发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钟春晖、戴宏如，被上诉人戴家年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日成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村委会上诉请求：1.撤销遂溪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粤0823民初1526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戴家年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受理费由戴家年承担。
事实与理由：一、本案不属于法院立案审理的范围。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村民与村民委员会纠纷的三个批复》([2002]民立他字第4号）“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因土地补偿费发生的争议，不属于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法律关系，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的规定，本案不属于法院受理范围。二、一审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判决结果错误。1.一审认定涉案土地属于湖光农场的国有土地，那么政府应当按照国有土地被征用的标准，向湖光农场支付征地补偿费等相关费用�事实上，涉案土地的征地补偿费仅有31000元每亩，这是征用一般农用地的赔偿标准。政府已向村委会支付了征地补偿费，因此可确定涉案被征用的土地属于农村集体土地。一审在毫无证据支持的情况下，凭空认定涉案土地属于湖光农场所有，认定错误。2.即便涉案土地属于湖光农场，政府现在将本属于湖光农场的征地补偿费给了村委会，也应当是湖光农场向村委会提出主张，与戴家年无关。3.一审认定村委会对资金的使用和分配没有经过村民大会讨论，也未经书面决议，只有个别领导口头认可、程序并不合法。既然一审己认定涉案征地款分配方案不合法，那么，征地补偿费应当等到合法有效的分配方案出台后，再进行分配。一审法院直接判决村委会向戴家年支付征地补偿款139500元，事实上已经取代了村民制定征地补偿费分配方案的角色，并强制村委会执行。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第（七）项“征地补偿费的使用、分配方案”的规定，征地补偿费的使用、分配权，依法由村民通过村民大会的方式行使，人民法院无权代村民行使分配征地补偿费的权利。因此，一审判决明显超越法律授权，应当依法撤销。4.一审认定一审案由为“侵害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判决时却以侵权为由，以侵权责任法为依据，判令村委会向戴家年给付征地补偿款139500元。依据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第六部分第39条的规定，侵犯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权益纠纷属于所有权纠纷，侵权纠纷属于《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第十四部分。所有权纠纷与侵权纠纷的举证责任以及举证要求有明显不同。如果是所有权纠纷，双方辩论的焦点应该是涉案征地补偿款139500元是补偿给谁的钱；如果是侵权纠纷，戴家年作为一审原告，必须要举证证明涉案征地补偿款139500元是其财产，并以此为前提，向村委会主张侵权责任。根据戴家年在一审主张的事实，涉案土地由湖光农场所有，戴家年只是在耕种。那么，戴家年最多只能得到一点青苗补偿费，其无权获得征地补偿费，就更不存在村委会侵权的可能了。一审调查、举证、辩论的核心与判决结果不一致，变相剥夺了村委会的举证权、辩论权，程序违法，应予改判。
戴家年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二审法院予以维持。理由如下：一、本案是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纠纷，属于法院民事诉讼的受理范围。2001年7月9日，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对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请示所作的《关于人民法院对农村集体经济所得收益分配纠纷是否受理问题的答复》[法研（2001)51号]认为：“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与其成员之间因收益分配产生的纠�，属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纠纷。当事人就该纠纷起诉到人民法院，只要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八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受理。”2001年12月31日，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对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请示所作的《关于村民因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问题与村民委员会发生纠纷人民法院应否受理问题的答复》[法研（2001)116号]指出，此类问题人民法院可以参照上述的[法研（2001)51号]答复办理。[法研（2001)51号]答复适用于任何情形下出现的农村集体经济收益分配争议，当然也包括了因农村土地被征用而产生的土地补偿费用的分配争议。此外，2005年9月1日起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也明确规定，土地补偿费在分配过程中发生的争议，法院应予受理。本案中，村委会已对其收到的征地补偿费进行了分配，因此，戴家年与村委会之间就土地补偿费分配发生的争议应属于法院民事诉讼案件的受理范围。至于村委会在上诉状中提及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徐志君等十一人诉龙泉市龙渊镇第八村村委员会土地补偿费分配纠纷一案的批复》，与上述的请示答复及司法解释没有矛盾。该批复讲的是土地补偿费分或不分，应由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决定，法院不予干涉。但是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已决定分配的，分配过程中发生的纠纷就属于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本案应属后者。二、涉案土地补偿费来源于戴家年在三十多年前就开荒耕种的湖光农场的土地。国家就该土地进行的征收补偿，与村委会无关，该土地补偿费属戴家年所有，村委会擅自截留的行为明显侵犯了戴家年的合法权益。对于戴家年开发耕种的荒地权属，村委会在一审时已认可该土地是湖光农场的土地，还提到湖光农场在国家征用该�土地时提出过异议。虽然湖光农场提出过异议，但是经戴家年争取并在当地镇政府的支持下，湖光农场考虑到戴家年对该土地开荒使用多年的事实，最后同意由戴家年获得该土地的补偿款。而该土地的补偿款之所以会汇到村委会的账户，这是由于戴家年没有资格与征地单位签订协议，所以才借用了村委会的名义和账户。戴家年并非涉案土地的所有人，国家征用该土地并将补偿款汇入村委会账户，完全是基于对戴家年开发荒地多年来的补偿。戴家年开发并耕种土地三十多年来，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该土地应属于未确定使用权的国有荒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条规定，既然开荒者（戴家年）可以长期使用该土地，在国家征收该土地后，戴家年属于失地农民，其曾对该土地生产能力的提高作出较大的贡献，其完全有权利获得该土地的补偿款。戴家年获得征地补偿款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三十八条“国家依法保护开发者的合法权益”规定的精神。
戴家年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请求判令村委会返还征地补偿款197370元给戴家年。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戴家年所属的村委会有大部分村民在八十年代开荒耕种，其中部分村民开垦的是村集体的荒地，部分开垦的是湖光农场的荒地。戴家年开垦的是湖光农场的荒地（原湖光农场4小队的废址）。三十多年来戴家年一直耕种使用，从没有任何集体或个人产生异议，而村委会的惯例一直以来都是谁开荒谁使用，至今没有改变，个别群众把开荒地转让给他人开采石场等，村集体也不过问。2013年国家西连线（雷湖快线）建造公路，征用了戴家年等部分群众的开荒地。当时以村队为单位把该村10多户群众的征地补偿款统一划拔回村的专用账户，�村委会的前任干部与部分群众及管线的镇干部通过口头协议，以每亩5000元的价款，退还给部分群众。戴家年认为其本人被征用的开荒地较多，损失较大，其他村民的开荒地一直使用，且邻村的村队把补偿款全部或70%都退给开荒者，所以不认可村队的口头决定，故其征地补偿款一直未领。之后，双方产生了诸多的矛盾，几年来经建新镇有关领导多人多次调解，至今没有结果。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是戴家年开垦的荒地被征用后其补偿费的归属和处理问题。首先，对于戴家年开垦的荒地，其所有权是湖光农场的，村委会既没有该土地的所有权也没有使用权，因此，村委会无权占有该土地的征地补偿费。其次，若该坡地原属村委会所有，后经与国家协议、划拔或赠与，其所有权人已变为湖光农场，这些年来湖光农场并没有将该土地退还给村委会。1982年以来，戴家年开垦后一直耕种使用，湖光农场没有异议，村委会也没有异议，且没有任何集体要求收回上述土地。根据国家土地管理局《关于确定土地权属问题的若干意见》第八条的规定，该坡地严格来说应属国家所有。因该坡地废弃多年未开发利用，戴家年开垦利用符合“土地管理法”第三十八条的规定，该条第二款明确规定“国家依法保护开发者的合法权益”。现国家把该地变为建设用地，其补偿费应归开发者，因此村委会无权截留该补偿款。再次，我国农村实行家庭联产责任制，土地全部长期承包给农民。《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三十二条规定：“承包地被征收的，土地承包经营权人有权依照本法第四十二条第二款的规定获得相应补偿。”本案村委会对村民开荒的坡地，从没有统一收回，对于个别村民将土地转让给他人开采石场等情况也不理睬，这�味着村委会长期允许开荒者使用土地。长期承包者的承包地被征用依法有权获得补偿，开荒地长期使用被征用也应获得补偿。该村不被征用的开荒地能继续长期使用，收益不变，而戴家年的开荒地被征用后收益减少，根据公平原则，该补偿款也理应归开荒者所有。此次征地，周边村队也不少，其他村队都把补偿款的全部或70%退给开荒者，由此可见，村委会截留戴家年的补偿款是没有任何依据的。
另外，村委会对资金的使用和分配没有经过村民大会，没有经村民代表过半数通过，也没有报镇政府备案，在处理中只有个别领导口头认可，没有书面协议或决议，这也是违反法律的。
综上所述，村委员会截留戴家年涉案的征地补偿款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其行为已构成侵权。戴家年主张被征用的开荒地共5.1亩，总价款197370元，庭审中村委会认�该土地的面积为4.5亩，每亩31000元，价款应为139500元，但双方均未能举证证明，有关单位也没有配合法院收集证据材料。根据举证原则，本案村委会负有举证责任，因征地的资料和处理经过，村队应存档备案，但村委会认为其资料在前任村长等人手上而没有提供，因此村委会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依法应确认戴家年的主张。考虑为平衡其他村民的利益，村委会认可的价款139500元接近戴家年主张价款的70%，因此，一审法院对此予以确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九条的规定，作如下判决：限建新镇西洋村民委员会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五日内给付戴家年征地补偿款139500元。若不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2123.7元，由村委会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戴家年主张涉案征地款应归其个人所有，村委会侵害其权益，故起诉主张村委会返还涉案征地款给戴家年，本案案由应为侵权责任纠纷，一审将案由认定为侵害集体组织成员权益纠纷不当，本院予以纠正。根据村委会的上诉理由及戴家年的答辩意见，本案当事人二审争议的问题是戴家年能否请求涉案征地补偿款归其所有。
戴家年起诉请求村委会应向其支付被政府征用的土地补偿款197370元，戴家年认为该地是属于湖光农场的丢荒地，由戴家年进行开垦，故除了地上附着物的补偿款以外，土地的补偿款也应归戴家年所有。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六条第一款“土地补偿费归农村集体经济�织所有；地上附着物及青苗补偿费归地上附着物及青苗的所有者所有”的规定，涉案土地的征地补偿款属于土地所有权人或土地使用权人所有，即涉案土地的征地补偿款要么属于村委会所有，要么属于湖光农场所有，故戴家年主张村委会应全部返还涉案征地补偿款的诉讼请求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村委会应支付涉案征地补偿款给戴家年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东省遂溪县人民法院（2016）粤0823民初1526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戴家年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123.7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123.7元均由戴家年负担。
审判长 王 励
审判员 陈 红
�判员邓浓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八日
书记员 沈小莉
附：相关法律条文及司法解释
《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
第二十六条土地补偿费归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有；地上附着物及青苗补偿费归地上附着物及青苗的所有者所有。
征收土地的安置补助费必须专款专用，不得挪作他用。需要安置的人员由农村集体经济组织安置的，安置补助费支付给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由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管理和使用；由其他单位安置的，安置补助费支付给安置单位；不需要统一安置的，安置补助费发放给被安置人员个人或者征得被安置人员同意后用于支付被安置人员的保险费用。
市、县和乡（镇）人民政府应当加强对安置补助费使用情况的监督。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