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4民终306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庆艳，女，1961年5月13日生，汉族，住常州经济开发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中林，江苏益同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妙新，男，1950年7月4日生，汉族，住常州经济开发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泽洲，江苏东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邵舒媚，江苏东晟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原审被告：陈苏宁，男，1987年10月30日生，汉族，住常州经济开发区。
上诉人李庆艳因与被上诉人王妙新、原审被告陈苏宁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常州经济开发区人民法院（2016）苏0492民初21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1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庆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及第二项，依法改判驳回王妙新的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王妙新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错误认定陈耀亮个人向王妙新借款131万元。1.王妙新不可能有131万元资金用于出借。131万元金额特别巨大，王妙新仅仅系一名普通职工，在2002年至2003年时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多资金，且在同一天由陈耀亮出具四张借条，不符合常理。何况，在四张借条上的借款尚未清偿的情况下，王妙新又怎会在2003年5月1日和2003年5月31日分两次出借给陈耀亮6万元。2.王妙新虽然提供了131万元借款的借条，但并未提供该款项交付的依据，也未提供银行存款变动的依据。3.131万元借款即使成立，则其中128万元的借款均为武进亮鑫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亮鑫公司）的单位借款，而非陈耀亮的个人借款，也并非这两者的共同借款。二、一审法院错误认定陈耀亮以个人名义加入到亮鑫公司向王妙新借款128万元的债务中。陈耀亮是以单位名义借款，所借款项用于企业生产经营。因此陈耀亮借款是职务行为，而非个人行为。三、一审法院错误认定131万元借款为李庆艳与陈耀亮的夫妻共同债务。李庆艳是家庭主妇，根本不参与亮鑫公司的经营，对上述借款根本不知情。此外，陈耀亮也没有将上述借款用于家庭生活，王妙新在起诉之前也从未向李庆艳主张过权利。四、一审法院并未查明131万元的借款中本金和利息各为多少，年利率是否超过24%。一审中王妙新陈述“本金大概为七八十万”，那么剩余的五六十万元均为利息。因此，王妙新的借款属于高利贷，年利率远远超过24%。五、本案诉讼时效已经届满。2002年2月18日的四张借条以及2003年5月31日的借条，在陈耀亮要求展期时，距离借款归还期已经超过2年。6张借条上要求“展期”的时间均为2005年9月19日，按照《贷款通则》第12条的规定，展期的期限最长不能超过3年，也即还款期限至迟到2008年9月18日就已到期。自2008年9月19日至今，已经8年有余，所以诉讼时效早就届满。王妙新是单位会计，系专业的财务人员，对《贷款通则》中“展期”概念应当是清楚明了的。
王妙新辩称：一、2002年2月18日的借条是对此前历次借款的重新确认，陈耀亮在签署借条及后续要求展期时均未对借款产生异议，该借款是真实发生的。二、陈耀亮以个人名义向王妙新借款用于企业经营，应当由其本人承担还款责任。李庆艳作为其配偶，也作为该企业的股东，所借的款项用于生产经营，根据婚姻法司法解释的规定，应当承担连带还款责任。三、本案中关于展期的约定不应当适用《贷款通则》的规定，本案是一般的民间借贷，不受金融法规的制约。现代汉语词典中关于展期的释义是把约定的期限推迟或拉长，陈耀亮要求展期，王妙新接受，未对还款期限作出明确的约定，故诉讼时效期间并未超过。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恳请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陈某述称：本人在诉讼过程中一再确认放弃对父亲陈耀亮所有遗产的继承，为此予以了公证，故本人无须承担相应的责任。
王妙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李庆艳偿还借款131万元，利息暂计70万元（自借条约定的计息之日起算至判决确定支付之日止）；2、陈某在陈耀亮遗产继承范围内偿还借款本息；3、本案诉讼费、保全费由李庆艳、陈某承担。
一审法院查明，2002年2月18日，陈耀亮向王妙新出具借条四张，均载明今借到王妙新人民币现金，借款用于企业发展，落款均为亮鑫公司和陈耀亮。后陈耀亮在该四张借条均备注“要求展期2005年9月19日，陈耀亮”，其中金额为17万元的借款，约定年息为12.5%计算，期限为一年，起息日为2002年4月12日；金额为47万元借款，约定年息为12.5%，期限为一年，起息日为2002年8月21日；借款金额为2万元的借款，约定年息为12.5%，期限为一年，起息日为2002年8月30日；金额59万元的借款，约定年息为12.5%，期限为一年，起息日为2002年7月16日。2003年5月1日，借款人陈耀亮向王妙新出具借条一张，载明：“今借到王妙新人民币现金叁万元整，期限为陆个月，利率月息千分之十”，该借条亦备注“要求展期，2005年9月19日，陈耀亮”。2003年5月31日，陈耀亮向王妙新出具借条一张，载明：“今借到王妙新人民币现金叁万元整，归还期在2003年7月30日止”，该借条备注“要求展期，2005年9月19日，陈耀亮”。以上六张借条借款金额总计为131万元。庭审中，李庆艳和陈某提出对王妙新提交的2002年2月18日的借款金额为2万元借条上的两处“陈耀亮”签名和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案卷中陈耀亮的签名是否为同一人书写进行司法鉴定，后因申请鉴定人陈某拒绝交纳评估费，南京东南司法鉴定中心根据有关规定终止鉴定。
亮鑫公司设立于1999年12月13日，股东为陈耀亮、李庆艳，法定代表人为陈耀亮，2002年8月13年，该公司更名为常州市亮鑫化工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为陈耀亮，目前，该公司经营状态为吊销。陈耀亮与李庆艳于1986年12月29日登记结婚，于1987年10月30日生育一子陈某，2016年11月11日，陈耀亮因胃癌死亡。2016年9月8日，坐落于横山桥星辰村委登记在陈某名下的畜禽养殖站因拆迁获得房屋评估费、附属物作价、房屋拆除奖励、签字奖励、腾空奖励费等合计1738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借款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关于本案诉讼时效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规定，不能确定履行期限的合同，诉讼时效期间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计算，但债务人在债权人第一次向其主张权利之时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的，诉讼时效期间从债务人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之日起计算。本案所涉六份借条，陈耀亮均在2005年9月19日要求展期，是双方对债权债务进行重新确认，但当时双方未约定履行期限，诉讼时效应从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宽限期届满之日起算。李庆艳对其诉讼时效抗辩负有举证责任，其未提供证据证明明确表示不履行义务的时间，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关于本案借款数额问题，王妙新持借条主张陈耀亮向其借款，李庆艳和陈某虽辩称该借款不成立，在依法委托进行笔迹鉴定时拒绝交纳评估费致鉴定不成，且未提交充分证据推翻借条，故对于该辩称意见不予采信。关于利息计算方式，自然人之间借款未约定利息的视为不支付利息，借贷双方约定的利息未超过年利率24%，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按照约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予以支持。约定了借期内的利率但是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按照借期内的利率支付资金占用期间损失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王妙新提交的出具时间为2002年2月18日的四张借条均约定借款年息为12.5%，2003年5月1日的借款金额为3万元的借条约定利率为月息10‰，利息约定不违反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借款时间为2003年5月31日的3万元借条既未约定借期内的利率，也未约定逾期利息，出借人可以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年利率6%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关于借款是否为陈耀亮个人借款问题，企业法定代表人或者负责人以个人名义与出借人签订民间借贷合同，所借款项用于企业生产经营，出借人请求企业与个人共同承担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陈耀亮作为亮鑫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分别以个人名义加入到亮鑫公司向王妙新的128万元借款中，同时陈耀亮个人还单独向王妙新借款3万元，应承担还款责任。陈耀亮和李庆艳系夫妻关系，借款发生在二人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应属夫妻共同债务，李庆艳应对陈耀亮的债务负共同偿还责任，其主张陈耀亮经手的借款属于其个人债务，但并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应承担相应举证不能的责任，对其辩称意见不予采纳。关于陈某是否应承担还款责任。陈耀亮向王妙新借款事实清楚，应当负有偿还借款及利息的义务，现陈耀亮已经去世，根据《中国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第一款规定，继承遗产应当清偿被继承人依法应当缴纳的税款和债务，交纳税款和清偿债务以他的遗产实际价值为限。陈某作为陈耀亮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未明确放弃继承陈耀亮的遗产，理应在继承陈耀亮的遗产范围内承担清偿被继承人陈耀亮债务的责任。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第三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该院遂判决：一、李庆艳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王妙新借款本金131万元及相应的利息（其中借款17万元按照年息12.5%自2002年4月12日起算、2万元按照年息12.5%自2002年8月30日起算、47万元按照年息12.5%自2002年8月21日起算、59万元按照年息12.5%自2002年7月16日起算、3万元按照年息12%自2003年5月1日起算、3万元按照年息6%自2003年7月31日起算，以上均计算至判决确定履行之日止）；二、陈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继承陈耀亮的遗产范围内偿还判决第一项所确定的还款义务；三、驳回王妙新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1440元、诉前保全费5000元，合计16440元，由李庆艳负担10000元、陈某共同负担6440元。
二审中，陈某向本院提交公证书和声明各一份，旨在证明其放弃对陈耀亮遗产的继承。李庆艳对该证据的证明目的无异议，王妙新对其真实性、合法性不持异议，但认为陈某放弃的意思表示是在一审诉讼发生后，而继承是在被继承人死亡时就发生，故在此期间被继承人的财产是否已被继承法院并未查明。且该声明中仅明确陈耀亮所有的不动产的情况，其他财产未予明确。因此陈某的放弃继承行为不具有法律效力。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属实，应予确认。
另查明，2017年6月30日陈某通过公证方式，表明对于被继承人陈耀亮死亡后遗有的财产，即登记在陈耀亮名下的坐落在常州市武进区横山桥镇里巷村委第二村民小组的房产中应占份额，自愿放弃其应享有的遗产继承权。在诉讼中，陈某亦多次表示其对于陈耀亮所有的遗产均自愿放弃继承。
又查明，2003年5月1日的借条上的落款为“借款人：陈耀亮，并在借款人下方的落款日期处加盖亮鑫公司公章”。2003年5月31日的借条上的落款为“借款人：陈耀亮”。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1.案涉131万元的款项是否实际出借；2.131万元中的128万元性质上系单位借款还是陈耀亮的个人借款，抑或是两者的共同借款；3.如在陈耀亮个人借款成立的基础上，该债务是否属于夫妻共同之债；4.王妙新提起本案之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期间；5.陈某在诉讼中放弃继承的意思表示是否产生法律效力。
关于争议焦点1，本院认为，王妙新基于借贷关系主张返还借款，并向法院提供了由陈耀亮书写的借条，该借条上尚有其在借期届满后另行书写“要求展期”等内容。李庆艳和陈某认为案涉借款不真实，应由其承担举证责任，其虽提出款项交付存疑之观点，但王妙新解释案涉借条是对此前历次借款本息的重新确认，而非在当天形成的债权债务关系，该陈述具有现实合理性。据此，李庆艳和陈某提供的反驳理由并不足以对借款关系的真实性产生合理怀疑，相反，陈耀亮作为一个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主体，如其在未收到相关款项时，即向王妙新出具多份借条，且事后不但不提出撤销，相反还申请展期之行为于情于理不符，故本院有理由相信案涉借款的真实性。
关于争议焦点2，本院认为，对于案涉的131万元借款，应区分情况区分对待。首先，从有无明确借款用途来看，2002年2月18日的四张借条均明确载明“用于企业发展”，2003年5月1日、5月31日的两张借条则未记载借款用途；其次，从落款的内容来看，2002年2月18日的四张借条均落款为“武进亮鑫化工有限公司陈耀亮”，2003年5月1日的借条落款为“借款人：陈耀亮”，并由亮鑫公司在署期上盖章确认，2003年5月31日的借条落款为“借款人：陈耀亮”；最后，从举证的情况来看，对于2002年的借款，作为出借人的王妙新并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该款项由陈耀亮个人使用。综上，在陈耀亮担任亮鑫公司法定代表人期间，其于2002年出具的借条是履行其职务代表的行为，相应的法律后果应由亮鑫公司承担，也即应当认定为亮鑫公司的借款。2003年5月31日的借款因明确借款人即为陈耀亮个人，故应认定为陈耀亮的个人借款。至于2003年5月1日的借款，因所涉借条上不仅由陈耀亮作为借款人签字，且加盖亮鑫公司公章，故应认定陈耀亮和亮鑫公司系共同借款人。据此，除2002年借条载明的125万元属于亮鑫公司借款，与陈耀亮无涉外，对于2003年合计6万元借款，陈耀亮应当负责偿还。此外，对于该6万元的借款利息问题，因2003年5月31日的借条上并未明确约定利息，双方又系自然人之间借款，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一条的规定，应认定为无息借款，但在借款逾期后，王妙新可就逾期利息主张权利。
关于争议焦点3，本院认为，虽然2003年合计6万元的借条系陈耀亮书写，但该借款应当认定为其与李庆艳的夫妻共同债务。首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九条第三款的规定，应当认为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所负债务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是一般原则，不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是例外。其次，案涉借款发生在陈耀亮与李庆艳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王妙新未与陈耀亮明确约定案涉借款为陈耀亮个人债务，现也无证据证明陈耀亮与李庆艳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实行分别财产制且债权人王妙新明知。最后，李庆艳亦无证据证明其并未分享该债务所带来的利益。
关于争议焦点4，本院认为，虽然2003年的两张借条上约定了借期，但在2005年9月19日陈耀亮要求对该两笔借款予以展期，王妙新亦同意，但双方未就展期的具体截止时间予以确定，也即最终并未明确还款期限的情形下，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的规定，诉讼时效期间应从债权人王妙新向李庆艳、陈某主张债权，也即提起本案之诉之日起算，故不存在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一说。
关于争议焦点5，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第二款的规定，继承人放弃继承的，对被继承人依法应当缴纳的税款和债务可以不负偿还责任。本案中，陈某系债务人陈耀亮之子，对于陈耀亮的遗产享有法定继承权，但其在诉讼中明确表示放弃继承，故对陈耀亮的债务不再承担偿还责任。
综上，李庆艳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对于借款主体及陈某的民事责任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常州经济开发区人民法院（2016）苏0492民初2112号民事判决；
二、李庆艳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王妙新借款本金6万元及相应利息（其中3万元本金按照年息12%自2003年5月1日起算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另3万元本金按照年息6%自2016年12月27日起算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
三、驳回王妙新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144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16440元（王妙新已预交），由王妙新负担15618元，由李庆艳负担82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2880元（李庆艳已预交），由王妙新负担21736元，由李庆艳负担1144元。王妙新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应负担的一、二审诉讼费合计20914元迳付李庆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姜旭阳
审判员 郑 仪
审判员 王 星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一日
书记员 李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