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三中民终字第0952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学刚，男，1960年10月20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赵家铄，北京市致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大通正大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九分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顺义区木林镇顺密路魏家店段1号。
负责人李小雨，经理。
委托代理人赵明宇，北京市青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贾×1，男，2007年1月3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贾×2，男，2009年5月9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兼贾×1、贾×2之法定代理人刘帆（贾×1、贾×2之母），1988年2月26日出生。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贾先华，男，1963年10月19日出生。
四被上诉人之共同委托代理人习明红，北京市易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国网北京市电力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前门西大街41号。
法定代表人尹昌新，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杨爽，北京市亿中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庆海，男，1955年2月4日出生。
委托代理人宋军，北京市方舟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学刚、北京大通正大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九分公司（以下简称大通九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贾先华、刘帆、贾林嵩、贾林森、国网北京电力公司（以下简称电力公司）、李庆海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13）顺民初字第143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3年10月，贾先华、刘帆、贾×1、贾×2起诉至原审法院称：贾×于1987年8月26日出生，于2013年9月19日16时左右在顺义区×村被电击死亡。贾先华系贾×之父，刘帆系贾×之妻、贾×1和贾×2的法定监护人，贾×1系贾×大儿子，贾×2系贾×二儿子。贾×受雇于李学刚，在大通九分公司承包的顺义区×镇抗震节能工程中从事外墙保温粉刷工作。2013年9月19日16时左右，贾×在顺义区×村李庆海家北墙进行粉刷时被电击，经抢救无效于当日死亡。根据我国法律规定，李学刚、大通九分公司、电力公司、李庆海应向我们连带赔偿因贾×被电击死亡所产生的丧葬费、死亡赔偿金、被抚养人生活费、交通费等物质损失和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并负连带赔偿责任。现诉请法院判决：1.李学刚、大通九分公司、电力公司、李庆海连带赔偿丧葬费31338元，死亡赔偿金729380元，被抚养人生活费312598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交通费8000元，住宿费2000元，餐饮费1050元，误工费8400元；2.李学刚、大通九分公司、电力公司、李庆海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李学刚辩称：不同意贾先华、刘帆、贾×1、贾×2的诉讼请求。首先，贾×与李学刚不存在雇佣关系，贾×有自己的施工队，专门从事外墙的保温粉刷工作，其施工队不仅在事故发生地工作，也还在其他村干活。李学刚的施工队不会做外墙粉刷，才承揽给贾×的施工队，约定了每平米的价格。其次，李学刚和大通九分公司系挂靠关系，大通九分公司收取了李学刚的管理费。另外，贾×对其死亡自身存在过错。
李庆海辩称：李庆海和贾×素不相识，双方没有劳务关系或承揽关系，对其死亡李庆海没有任何的侵权行为和主观过错，导致其死亡的电线不是工作用电，而是李庆海邻居家的照明用电，故李庆海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大通九分公司辩称：建房协议是李庆海和薛×签订的，我公司和李庆海没有任何关系，公司在协议上盖章是为了符合新农村节能改造手续的需要，农民建房尽管政府有规定可以不适用建设法，但顺义区政府出于管理需要，要求有公司挂靠。薛×、李学刚都不是我公司的员工，在施工过程中，二人都没有接受公司的管理，我公司也不收取建房人李庆海的钱，而收取的李学刚的管理费实际是为了施工出图纸的设计费，故不同意贾先华、刘帆、贾×1、贾×2的诉讼请求。
电力公司辩称：我公司在本事故中不存在侵权行为和主观上的过错。涉案线路架设符合规范，涉案的入户电线是绝缘电线，符合农村低压线路安装规程，贾先华、刘帆、贾×1、贾×2应当对电力公司存在过错负举证责任。另外，导致贾×触电身亡的电压等级是220伏，是低压电，而且是贾×在施工的过程中将导电的架子搭在电线上，导致绝缘体磨破，才触电身亡的，其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对其行为负责，故不同意贾先华、刘帆、贾×1、贾×2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后认为：李学刚、大通九分公司、电力公司虽然对贾×1、贾×2与贾×的身份关系持有异议，但在贾先华、刘帆、贾×1、贾×2提交户口本、结婚证等相关证据材料后，李学刚、大通九分公司、电力公司未能提供证据以否定贾×1、贾×2与贾×的身份关系，故贾×1、贾×2为本案适格原告，且为贾×生前之被抚养人。
结合双方陈述和提交的证据，法院认定贾×在事故发生时与李学刚存在雇佣关系，李学刚作为雇主，应承担雇主赔偿责任；而符合涉案农宅翻建新建工程资质的公司为大通九分公司，大通九分公司虽否认与李学刚存在挂靠关系，但结合李学刚和李庆海提交的证据可以确认上述事实，故对贾×的死亡大通九分公司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贾先华、刘帆、贾×1、贾×2没有证据证明李庆海对事故的发生存在过错，故贾先华、刘帆、贾×1、贾×2以其未尽合理排除安全隐患义务为由要求其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请求，没有法律依据。同时，因事发地线路电压为220伏居民用电，贾先华、刘帆、贾×1、贾×2称事发时电线架设高度不够，但未能提供相关证据，而依据现有证据仅能确定事发后电线损坏后的高度为280厘米，法院难以认定事发前的电线高度。同时，贾先华、刘帆、贾×1、贾×2未能提供相关证据证实电力公司对事故的发生存在过错，故对其要求电力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的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
另，依据相关法律规定，受害人对于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害人的民事责任。本案中，依据公安机关现场勘查记录以及证人周×的当庭证言，施工现场电线距离贾×和周×较近，而贾×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亦有审慎注意义务，以避免伤亡事故的发生，故结合本案实际，确定其应承担20%的责任比例。
对于贾先华、刘帆、贾×1、贾×2各项请求法院认定如下：一、丧葬费方面，双方对贾先华、刘帆、贾×1、贾×2主张的标准没有异议，此项主张31338元依法有据，法院予以支持。二、死亡赔偿金方面，因贾先华、刘帆、贾×1、贾×2自认贾×生前住址为北京市顺义区×村，该址为农村地区，故死亡赔偿金应以北京市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16476元为标准，确定数额为329520元，贾先华、刘帆、贾×1、贾×2主张以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计算标准没有法律依据。三、被抚养人生活费方面，其中贾×1和贾×2属贾×及刘帆之被抚养人，依据北京市农村居民人均年生活消费支出标准计算，总额为148487.5元，同时按照现行法律规定该项请求应并入死亡赔偿金一并计算。四、精神损害抚慰金方面，贾先华、刘帆、贾×1、贾×2作为贾×的妻子、父亲和儿子，贾×的突然去世势必给其造成精神上的痛苦，故贾先华、刘帆、贾×1、贾×2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依法有据，具体数额法院依法确定为50000元。五、交通费、住宿费和误工费方面，因贾先华、刘帆、贾×1、贾×2所提交的交通费和住宿费方面的证据，李学刚、大通九分公司、电力公司李庆海不予认可，而上述证据材料与本案的关联性法院亦难以认定，故对上述请求的具体数额法院考虑到办理丧葬事宜的人次、时间、路程等予以酌定。六、餐饮费方面，因无相关法律依据，法院难以支持。因考虑到贾×对其损害的发生也负有一定责任，故对于李学刚及大通九分公司应当承担的赔偿数额，法院根据双方各自的责任比例予以确定，并扣除李学刚已付的1465.4元。对贾先华、刘帆、贾×1、贾×2诉讼请求过高部分，法院不予支持。
据此，原审法院于2014年4月判决如下：一、李学刚赔偿贾先华、刘帆、贾×1、贾×2丧葬费、死亡赔偿金（含被抚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交通费、住宿费、误工费共计四十六万零四百一十一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履行，北京大通正大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九分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二、驳回贾先华、刘帆、贾×1、贾×2的其他诉讼请求。
判决后，李学刚、大通九分公司均不服原审判决，上诉至本院。李学刚称，我与贾×之间系承揽关系而非原审认定的雇佣关系，且原审判决所认定的事故发生原因和当事人身份及赔偿数额相关问题上有误，故请求撤销原审判决，驳回贾先华等人的诉讼请求。大通九分公司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有误，贾×与李学刚系承揽关系，贾×之死因应为其工作架子将电线划破所致，且本案的当事人身份存在疑义，故请求撤销原审判决，驳回贾先华等人的诉讼请求。贾先华、刘帆、贾×1、贾×2、电力公司、李庆海同意原审判决。
经审理查明：贾×于1987年8月26日出生。贾先华系贾×之父，刘帆系贾×之妻，贾×1、贾×2均是贾×之子。
2013年9月19日，贾×在北京市顺义区×村李庆海家北侧施工时意外触电身亡。经北京市公安局顺义分局刑侦支队现场勘验，贾×触电身亡现场位于北京市顺义区×村前街11号李庆海家北侧。李庆海家东侧与李×家相邻，西侧与刘×家相邻。刘×家西北侧路上安有一根电线杆，电线杆上安有电线。电线杆上有一根电线沿刘×家、李庆海家、李×家北墙延伸接入李学文家。电线距离地面280厘米。刘×家、李庆海家、李×家北侧为一条东西走向的路。李庆海家北侧路上放有一个两层的金属架，金属架高310厘米。金属架二层距离地面200厘米。电线距离金属架南侧两根金属杆3厘米。电线从李×家接入处向西520厘米处有损坏处。北京市顺义区公安司法鉴定中心对贾×的死因进行鉴定，鉴定结论为符合电击死亡。另查，事发地线路电压为220伏居民用电。
为证明贾先华、刘帆、贾×1、贾×2与贾×的身份关系，贾先华、刘帆、贾林嵩、贾林森提交户口本和结婚证作为证据，李学刚、大通九分公司和电力公司对贾×1、贾×2与贾×的身份关系存有异议，但未提交相关证据。
贾先华、刘帆、贾×1、贾×2提交李建、赵振祥、开心天使幼儿园出具的证明等证据材料，以此证明贾×生前与妻、子在北京市顺义区×地区×村居住多年，其生活水平和当地居民标准一致，故要求按照北京市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标准计算死亡赔偿金。
贾先华、刘帆、贾×1、贾×2申请在事发现场一起与贾×做外墙保温的证人周×出庭作证，周×陈述：“做外墙保温时需要站在铁架子上干活，电线离架子不太远。当时干活时注意到电线了，但看到是绝缘的，就觉得也不至于产生很严重的后果，事故发生时，我和贾×要一起挪架子，不清楚怎么回事就电上了，我当时也被电到了。”
原审审理期间，法院自北京市顺义区×镇新农办调取《顺义区新农村建设办公室文件——2013年顺义区农宅抗震节能工作新建翻建实施细则》、2013年9月19日顺义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对于周×的询问笔录、公安机关对于周×的询问笔录。《顺义区新农村建设办公室文件——2013年顺义区农宅抗震节能工作新建翻建实施细则》文件第三条第三款有关施工企业资质中写明：参与农宅新建翻建施工企业必须提供三级以上（含三级）建筑资质、安全生产许可证等，先由监理公司审核，再报镇政府审批，并上报区新农村办备案，同时北京大通正大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及大通九分公司的营业执照、安全生产许可证、相关人员资质等材料在该机构备案。2013年9月19日顺义区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对于周×的询问笔录中周×称：“2013年9月19日16时左右，我和贾×在木林镇木林村居民李庆海家做外墙保温粉刷，粉刷的位置差不多需要将移动脚手架移动到下一个粉刷的位置，我俩在抬移动脚手架过程中脚手架挨着电线了，我当时手带着皮手套感觉到触电了，我大叫了一声松开了脚手架，贾×当时带着的是线手套，我看见贾×还在握着脚手架被电击，我赶紧找个木棍，把脚手架往边上移动，看见贾×顺着脚手架倒地，我赶紧对他进行抢救。”2013年9月19日顺义区公安分局治安支队对于周×的询问笔录中周×称：“贾×从顺义区木林镇木林村李学刚手里包的活。”
李学刚称其系将工程承揽给贾×，与大通九分公司系挂靠关系，并提交盖有大通九分公司发票专用章的收据作为证据，收据写明：今收到×村李学刚施工队交来管理费（预付）肆万元。大通九分公司不认可李学刚的证明目的，并称收取的费用为图纸费，双方不存在挂靠关系。同时，李学刚提交《农宅翻建新建合同》两份，合同中含工程内容、合同价款、付款方式、施工工期、双方责任等条款，乙方落款处有大通九分公司合同专用章，并有薛华签字。李学刚称薛×签字是代表李学刚，并申请薛×庭作证。大通九分公司否认与李学刚之间存在挂靠关系，称在上述合同上盖章，是为了通过验收农民可以取得补助，工程款都是由合同甲方直接付给乙方，大通九分公司仅收图纸费，这样的合同共有16份。
大通九分公司否认与李学刚之间存在挂靠关系，并提交公司调度会议签到表、2013年顺义区农宅新建翻建施工进度统计表，称公司每周都有例会，李学刚这种自建方式公司不管理。贾先华、刘帆、贾×1、贾×2和李学刚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存有异议。
为支持其辩解，李庆海提交其与大通九分公司签订的《农宅翻建新建合同》（平屋顶单层），合同形式与李学刚提交的两份《农宅翻建新建合同》基本一致，含工程内容、合同价款、付款方式、施工工期、双方责任等条款，乙方落款处有大通九分公司合同专用章，并有薛×签字。李学刚对该份合同的真实性和证明目的均予以认可，大通九分公司对合同真实性认可，但证明目的不予认可。
为支持其辩解，电力公司提交农村低压电力规程等证据，贾先华、刘帆、贾×1、贾×2称电力公司的操作不规范，没有尽到检查义务。
另查，李学刚已付贾先华、刘帆、贾×1、贾×21465.4元，贾先华、刘帆、贾×1、贾×2同意将上述款项自李学刚应赔偿数额中扣除。
上述事实，有庭审笔录、询问笔录、户口本、结婚证、李庆海与大通九分公司签订的《农宅翻建新建合同》、收据、现场勘查记录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焦点和本案庭审查明的事实，本案争议的焦点主要是李学刚与贾×之间法律关系的性质问题以及大通九分公司与李学刚之间的法律关系性质问题。
关于本案中李学刚与贾×之间的法律关系，本院认为应属于雇佣合同关系。理由如下：关于雇佣关系的认定应该有三项最重要的标准，第一是雇主与雇员之间存在控制、支配和从属关系；第二是雇员提供的劳动是雇主业务的组成部分，雇员所从事的活动能够为雇主带来利益；第三是雇主要提供相应的劳动条件。根据查明的事实李学刚对于贾×等人的工作有管理权，整个施工工作贾×完全处于一种接受李学刚安排支配的从属地位。而贾×所从事的工作正是李学刚挂靠的大通九分公司所承接工程中的一部分，且李学刚向贾×提供了部分生产工具并约定支付报酬，双方形成劳务雇佣关系已是不争的事实。综合以上事实，原审法院确认李学刚与贾×之间所形成的这种特定关系符合雇佣关系的认定标准和基本特征。
关于本案中大通九分公司与李学刚之间的法律关系，本案中虽是以大通九分公司名义签订的《农宅翻建新建合同》，但根据李学刚所提供的加盖有大通九分公司发票专用章的收据中的内容并结合《顺义区新农村建设办公室文件——2013年顺义区农宅抗震节能工作新建翻建实施细则》中关于施工资质的规定，能够认定李学刚通过借用大通九分公司的上级公司建筑资质承接该工程，大通九分公司则通过出借上级公司建筑资质并从中收取管理费用，故李学刚与大通九分公司之间系挂靠关系。
对于李学刚、大通九分公司所主张的刘帆、贾×1、贾×2等人的身份问题，有公安户籍机关出具的相关证明予以证实，李学刚、大通九分公司虽提出异议，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实，故对其该项上诉理由本院不予支持。
对于李学刚、大通九分公司所主张的贾×触电系因其工作架子将电线绝缘皮磨破所致，未提供确实、充分的证据予以证实，本院难以采信。
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5535元，由贾先华、刘帆共同负担7329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至原审法院），由李学刚、北京大通正大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九分公司负担8206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至原审法院）；二审案件受理费16412元，由李学刚负担8206元（已交纳），由北京大通正大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九分公司负担8206元（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黎
代理审判员 林存义
代理审判员 杨 夏
二〇一四年七月十八日
书 记 员 鲁燕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