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7）鄂民申190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国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山西省太原市旱西关街26号。
法定代表人：郭长林，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家军，湖北今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田维海，男，1970年8月20日出生，土家族，住湖北省来凤县。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田忠权，男，1971年8月25日出生，土家族，住湖北省来凤县。
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湖南长沙建强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长沙市望城县星城镇戴公庙村八组。
法定代表人：李文革，该公司经理。
原审被告：湖北东森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汉川市经济开发区城北工业园。
法定代表人：徐国阶，该公司总经理
再审申请人国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国基公司）因与被申请人田维海、田忠权及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湖南长沙建强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建强公司）、原审被告湖北东森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森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孝感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鄂09民终8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国基公司申请再审称，（一）原终审判决对国基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的事实基础认定错误。1.本案诉争标的的性质系劳务工程款，建强公司具有劳务施工资质，且国基公司与建强公司签订的承包合同系内部承包合同，因此，国基公司将诉争工程劳务分包给有劳务施工资质的建强公司没有任何过错，且不存在违法分包情形，故不应对本案债务承担连带责任。2.再审申请人与田维海、田忠权之间没有直接的合同关系，基于合同相对性原则，田维海、田忠权无权向国基公司主张权利。3.案涉《水电作业单项工程分包合同》系田维海、田忠权与案外人田军签订，原终审判决认定田军有权代理建强公司签订合同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且该《水电作业单项工程分包合同》因田维海、田忠权无劳务资质而无效，故其二人作为实际施工人不能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款。且《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的有权“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主体是承包人，田维海、田忠权系诉争工程实际施工人而非承包人，原终审判决依据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判决系对该司法解释的任意扩大。4.《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规定，“实际施工人以转包人、违法分包人为被告起诉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实际施工人以发包人为被告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可以追加转包人或者违法分包人为本案当事人。发包人只在欠付工程价款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本案发包人系东森公司，田维海、田忠权向国基公司主张权利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且其二人亦未举证证明国基公司是否欠付建强公司劳务工程款及具体金额。5.案外人田军与再审申请人之间不存在特殊关系，双方之间不存在形成表见代理的条件，故原终审判决认定田军的行为系代表再审申请人的表见代理行为属于认定事实不清，国基公司不应据此承担连带责任。（二）原终审判决对田维海、田忠权实际施工人身份及劳务费认定不清。（三）原终审判决认东森公司不承担连带责任属于事实认定不清。建强公司拖欠田维海、田忠权劳务费正是因东森公司拖欠工程款造成，故东森公司应在其欠付工程价款的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综上，原终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的规定申请再审。
本院审查查明，2013年6月27日，田维海、田忠权与建强公司设立的华中电动车CBD项目部签订一份《水电预留预埋作业单项工程施工分包合同》。合同约定：建强公司将华中电动车CBD项目一期工程（C1、C2、B1、B2、B3、B4、B5）的水电预留预埋作业单项工程以内部包工包料的形式承包给田维海、田忠权施工。合同签订后，田维海、田忠权即组织人员施工。2014年12月28日，经田维海、田忠权与建强公司对劳务费进行结算，建强公司尚欠田维海、田忠权劳务费1704671.75元。2014年12月31日，经建强公司、国基公司、东森公司及监理单位进行工程竣工验收合格，但建强公司、国基公司、东森公司却迟迟不予支付所欠工程劳务费，直至2015年2月17日，经湖北省汉川市人民政府和劳动部门协调，东森公司代为支付工程劳务费143500元，至今仍下欠工程款和劳务费1561171.75元未付。田维海、田忠权遂诉至法院，请求：建强公司、国基公司、东森公司向田维海、田忠权支付下欠工程款1561171.75元及支付逾期付款利息，并且对该工程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另查明，田维海、田忠权实际施工工程系由东森公司发包给国基公司总承包，国基公司有房屋建筑工程施工总承包的资质，国基公司又与建强公司签订《建筑工程内部承包合同》，将自己承包的中国（华中）电动车ＣＢＤ工程建设项目的工业厂房5.7万平方米施工工程全部承包给建强公司。建强公司不具备承接建筑工程的资质。
2016年7月27日，湖北省汉川市人民法院作出（2016）鄂0984民初76号民事判决：一、建强公司于本判决书生效后七日内支付田维海、田忠权工程款1561171.75元及违约金（从2014年12月29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判决书生效之日止）；二、国基公司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三、驳回田维海、田忠权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4050.54元，减半收取计7025.26元由建强公司、国基公司共同负担。建强公司、国基公司均不服，提起上诉。2016年11月30日，湖北省孝感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6）鄂09民终800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8850元，由建强公司和国基公司共同负担。
本院经审查认为，国基公司申请再审的焦点问题是，1.田维海、田忠权是否系诉争工程实际施工人及诉争劳务费数额的认定问题；2.国基公司应否对诉争劳务费承担连带责任；3.东森公司应否对诉争劳务费承担连带责任。
（一）关于田维海、田忠权是否系实际施工人及相关劳务费的认定问题
1.田维海、田忠权系诉争工程实际施工人。根据查明的事实，东森公司系本案诉争工程的发包人，国基公司系该工程的总承包人，国基公司承包该建设工程项目后又与建强公司签订《建筑工程内部承包合同》，将诉争工程转包给建强公司。各方当事人对该事实无异议。建强公司在承接诉争工程后，预支给田维海、田忠权部分现金，并于二审期间主张将二人借支款项从诉争的劳务费中予以扣除，故从建强公司预支工程款及其相应上诉请求中可以认定建强公司作为诉争工程的承包人认可其将诉争工程转包给田维海、田忠权，由其二人实际施工。同时，诉争工程的发包人东森公司亦认可其于2015年2月17日（诉争工程竣工验收完毕后）向田维海、田忠权支付劳务费143500元的事实，即东森公司已通过支付劳务费的行为认可田维海、田忠权系诉争工程实际施工人。因此，原终审判决认定田维海、田忠权系该工程实际施工人有事实依据。国基公司主张田维海、田忠权并非该工程实际施工人与查明事实相悖，该再审事由不成立。
2.诉争劳务费数额的认定。田维海、田忠权与建强公司工作人员田军签订《水电预留预埋作业单项工程施工分包合同》，该合同约定诉争工程由田维海、田忠权施工。尽管该合同上没有加盖建强公司的印章，亦无直接证据证明建强公司授权田军签订上述合同，但田维海、田忠权在签订合同后即对该工程进行施工，建强公司向二人预支现金，并于二审程序中提交相关借支单，主张将预支的现金在二人劳务费中予以扣除，从建强公司预支资金的行为及其主张事项中可以认定建强公司对上述合同及田军代理行为的认可。因此，田军作为结算人与田维海、田忠权签订的工程量结算单对建强公司具有约束力，故原终审判决根据结算单，认定建强公司尚欠田维海、田忠权劳务费1561171.75元（扣减东森公司支付的143500元）并无不当。
（二）关于国基公司应否对诉争劳务费承担连带责任的问题
本院认为，国基公司应该对诉争劳务费承担连带责任，具体评析如下：
1.田维海、田忠权与建强公司存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尽管案涉《水电预留预埋作业单项工程施工分包合同》系田维海、田忠权与建强公司工作人员田军所签，合同上没有加盖建强公司的印章，亦无直接证据证明建强公司授权田军签订上述合同，但从建强公司向田维海、田忠权预支资金及对工程验收的行为可以认定建强公司对田军代理行为的认可，并依据该合同行使权利、履行义务，故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二条“无权代理人以被代理人的名义订立合同，被代理人已经开始履行合同义务的，视为对合同的追认”之规定，应认定建强公司已对《水电预留预埋作业单项工程施工分包合同》予以追认，田维海、田忠权与建强公司之间存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本案中，田维海、田忠权无建筑施工企业资质，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认定无效：（一）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或者超越资质等级的……”之规定，田维海、田忠权作为承包人与建强公司签订的上述《水电预留预埋作业单项工程施工分包合同》无效。因田维海、田忠权系以承包人身份与建强公司签订上述水电工程分包合同，且案涉工程量结算单亦依据上述合同予以结算形成，故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之规定，其二人请求按照结算单支付工程款的主张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关于国基公司认为即使认定田维海、田忠权是诉争工程实际施工人，但因其不是承包人，而不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的问题。田维海、田忠权系以承包人身份签订《水电预留预埋作业单项工程施工分包合同》，其二人以承包人身份签订合同并不排斥其同时亦为该工程实际施工人。根据查明的事实，其二人在签订合同后实际组织工人施工，亦为该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因此，原终审判决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有关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规定并无不当。
2.国基公司将诉争工程转包给建强公司系违法转包行为，其应对诉争劳务费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国基公司承接诉争工程后，与建强公司签订《建筑工程内部承包合同》，将该工程转包给建强公司。《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第二十九条第三款规定，“禁止总承包单位将工程分包给不具备相应资质条件的单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七十二条第三款规定，“禁止承包人将工程分包给不具备相应资质条件的单位……”因建强公司无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故依据上述法律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的规定，国基公司将诉争工程转包给建强公司系违法转包，该承包合同系无效合同。在违法转包而致合同无效的情况下，国基公司与建强公司之间的建设工程合同义务都是由实际施工人田维海、田忠权履行，田维海、田忠权与国基公司已经全面实际履行了国基公司与建强公司之间的合同并形成了事实上的权利义务关系，因此，国基公司应对田维海、田忠权主张的劳务费承担连带责任。关于国基公司称上述合同系内部承包合同的问题。因建强公司系独立民事主体，并非国基公司内部机构或下属单位，故双方签订的合同虽名为《建筑工程内部承包合同》，但实质为转包关系。关于国基公司主张《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之规定，应查清其是否欠付建强公司工程款的问题。依据上述司法解释第二十六条第二款“……发包人只在欠付工程价款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之规定，国基公司作为转包人应在欠付建强公司工程款范围内对田维海、田忠权主张的劳务费承担责任，尽管原审法院并未对国基公司是否欠付建强公司工程款的相关事实进行查明，但因国基公司对是否欠付建强公司工程款具有举证的便利性，而其于原审期间并未主张且举证证明其是否向建强公司支付工程款及支付工程款的数额，故原终审判决并未就此事实予以审理并直接判决其对诉争劳务费承担连带责任并无不当。
（三）东森公司应否对诉争劳务费承担连带责任的问题
国基公司主张东森公司因欠付工程款故应对诉争劳务费承担连带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第二款规定，“……发包人只在欠付工程价款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因田维海、田忠权未举证证明东森公司欠付工程款，且国基公司作为诉争工程总承包人及东森公司支付工程款的相对人，具有举证证明东森公司是否欠付工程款的便利性，而其于原审及再审审查期间均未举证证明东森公司欠付其工程款，故其主张东森公司欠付工程款而应对诉争劳务费承担连带责任的再审事由不成立。
综上，国基公司的再审事由均不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国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邢 勇
审判员 邬文俊
审判员 龚 璟
二〇一七年九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唐 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