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沪01民终1234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杨林，男，1984年4月4日出生，汉族，户籍地吉林省汪清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上海金广大道物流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双惠路99号2幢二层4号库D。
法定代表人：何建江，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韦伟，男，1981年10月10日出生，回族，户籍地安徽省巢湖市，系该公司工作人员。
上诉人杨林因与被上诉人上海金广大道物流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广大道公司）追索劳动报酬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2017）沪0104民初110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0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11月23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杨林，被上诉人金广大道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韦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林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金广大道公司一审中的诉讼请求。主要事实和理由：杨林提供的公积金、社会保险费缴纳记录及缴税记录，证明实际在金广大道公司工作，银行卡对账单可以证明工资发放记录。仲裁及一审中金广大道公司均对工资数额予以认可。杨林的前一用人单位发放工资的记录及缴纳税费的记录，以及杨林向人事经理催要工资的交谈记录，可以证明杨林与金广大道公司约定税后月工资43,000元是真实的。工资因为要扣除税费，所以金额应由金广大道公司提供工资表予以证明。2017年2月1日至2月10日是通过加班调休及年假冲抵，因此金广大道公司与杨林协商发放工资到2月10日。金广大道公司对拖欠工资的金额没有异议，只是因为经营问题需偿还欠银行及第三方的款项而延缓发放工资。
被上诉人金广大道公司辩称：仲裁期间就本案请示了人事总监及人事经理，因此当时对有关金额予以确认，即为仲裁裁决的金额。但因为公司没有能力付款，希望与杨林协商延后支付时间，但杨林不同意，因此金广大道公司起诉至一审法院。一审判决后金广大道公司进行重新审计，现在审计过程中，因此金广大道公司请求暂不予支付，待核实清楚后再支付。金广大道公司目前对外尚有一小部分融资款及银行贷款未归还，但也有资产没有收回。如果有关资产都进行处理，应当能与债务持平。金广大道公司不接受杨林的上诉请求，要求维持原判。
金广大道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不支付杨林2016年11月1日至2017年2月10日期间的工资差额税后66,777.1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1月12日，杨林以金广大道公司为被申请人向徐汇区劳动争议人民调解委员会申请调解；2017年2月9日，杨林因故撤回了申请，并于2017年2月13日向上海市徐汇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提出了本案所涉诉请，且提供了双方签订的书面劳动合同。仲裁审理中，金广大道公司对杨林的全部申诉请求予以确认，以目前无支付能力为由请求暂缓支付。2017年3月20日，仲裁基于金广大道公司对杨林全部申诉请求予以确认的事实，做出如下裁决：金广大道公司应于裁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杨林2016年11月1日至2017年2月10日的工资差额税后66,777.10元。金广大道公司不服，诉至法院。
一审中，杨林提供的劳动合同记载了下列等内容：1.劳动合同签订日期为2016年10月9日；2.劳动合同有效期为2016年9月21日至2019年9月20日，试用期自2016年9月21日至2016年12月20日；3.杨林的工作部门为信息技术部，从事首席架构师兼开发经理工作；4.杨林的基本工资为每月5,000元,工资及其它劳动报酬(包括绩效工资、其它工资、津贴、保密津贴、补贴、奖金、加班工资及特殊情况下的工资)按国家有关规定及金广大道公司依法制定的规章制度执行，杨林的劳动报酬为税前收入；5.金广大道公司于每月18日支付杨林上月工资；6.金广大道公司是否发放任何性质的其他津贴、补助、奖金（月度奖、季度奖、半年奖、年终奖）、第十三个月工资（以下统称“额外报酬”），发放给哪些员工、发放多少，均由金广大道公司根据经营状况和杨林的业绩自行决定；如金广大道公司在先前年度、季度、月份向杨林发放过额外报酬，并不意味着金广大道公司在其后期限内必须发放；如金广大道公司向除杨林之外的部分或全部员工发放额外报酬，并不意味着必须向杨林发放。
杨林提供的《招商银行户口历史交易明细表》（注：查询起止日期为2016年4月26日至2017年4月26日）记载了下列内容：1.交易日期“2016年10月26日”、金额“3,656.11元”、客户摘要“零售汇入汇款”、交易对手信息“上海金广大道物流科技有限公司11”；2.交易日期“2016年10月27日”、金额“6,339.06元”、客户摘要“零售汇入汇款”、交易对手信息“李某”；3.交易日期“2016年11月25日”、金额“35,222.50元”、客户摘要“零售汇入汇款”、交易对手信息“李某”；4.交易日期“2016年11月28日”、金额“12,266.67元”、客户摘要“代发工资”、交易对手信息“上海金广大道物流科技有限公司”；5.2017年1月19日有两笔交易、每笔金额均为“35,222.50元”、客户摘要均为“零售汇入汇款”、交易对手信息均为“李某”；6.交易日期“2017年2月17日”、金额“7,855元”（注：一审庭审中杨林将此款解释为系金广大道公司向其支付的走税部分工资）、客户摘要“零售汇入汇款”、交易对手信息“李某”。
杨林提供的《劳动合同解除协议》记载了下列内容：“由于甲方（即金广大道公司）经营困难，甲、乙（即杨林）双方经友好协商，就解除劳动合同事宜达成如下保密协议：一、原甲、乙双方劳动合同自2017年2月10日起解除，解除之前，照常工作；二、乙方于2017年2月10日前办理完相关离职手续；三、甲方承诺：于2017年1月18日结清乙方2016年11月、12月工资；2017年2月18日结清2017年1月工资；2017年3月18日结清2017年2月1日至2月10日工资；四、乙方的前述保密义务自本协议签署后一直持续有效，不因劳动合同的解除或终止而消灭”。庭审中，双方确认杨林在金广大道公司工作至2017年1月31日，此后即未至该司上班。
一审另查，金广大道公司为杨林缴纳了2016年10月至2017年1月期间的社会保险费。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规定，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自愿、公平、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的原则，而其中的诚实信用原则更是在司法领域被视为“帝王条款”、“最高行为准则”，其基本语意是要求人们在民事活动中行使民事权利和履行民事义务时应当讲究信用，严守诺言，诚实不欺，在不损害他人利益的前提下追求自己的利益，否则将获得不利的法律评价。本案审理中，金广大道公司及杨林均陈述，劳动合同中约定的劳动报酬并非双方约定的真实报酬，目的只为避税，显然无论此项陈述是否属实，都表明双方在民事活动中未能遵守诚实信用的原则；据此，尽管双方在本案中就欠薪所做陈述一致，但结合金广大道公司在诉讼中称对外负有高额债务等事实，一审法院仍将进行严格审查。
法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的主张负有举证义务。审理中,金广大道公司与杨林均主张尽管劳动合同载明杨林的月工资为税前5,000元，但此非双方约定的真实工资金额，实际上亦不按照此标准发放工资，那么双方均负有提供证据证明此事实成立的义务，然而金广大道公司未能提供相应的证据，杨林提供的证据亦不足以证明上述事实能够成立。首先，杨林于劳动仲裁审理中主张每月实际应发税后工资为43,077.50元，于一审法院第一次庭审中亦如此主张,但于本案第二次庭审中却主张每月实际应发税后工资为43,200元，其就同一事实所做陈述显然存有不一致之处，而金广大道公司对杨林上述陈述却均无异议；杨林主张2016年9月的工资金额为14,406.84元，差额4,411.67元是在2016年11月28日发放2016年10月工资时一并支付的，但一审法院以每月43,077.50元的标准、结合杨林2016年9月的工资天数，无法核算出此金额，金广大道公司于审理中对每月工资发放亦无法做出解释；其次，双方确认的《劳动合同解除协议》中仅载明金广大道公司承诺与杨林结清工资，却未载明欠薪的金额，此与常理不合；再次，《劳动合同解除协议》中载明“原甲、乙双方劳动合同自2017年2月10日起解除，解除之前，照常工作”，并载明于2017年3月18日与杨林结清2017年2月1日至10日的工资，双方却于庭审中陈述杨林仅在金广大道公司工作至2017年1月31日，而金广大道公司却同意支付2017年2月1日至10日的工资；最后，《招商银行户口历史交易明细表》记载的内容显示，案外人李某于几次汇款给杨林均未注明所汇款之属性，而另案审理中相关证据却显示李某汇出的款项有些做了特别备注，如备注“11月现金工资”、“12月现金工资”、“11月工资”，为何同为发放员工工资做法却不一致？对于上述疑点，由于金广大道公司作为用人单位未能依法履行提供工资发放记录的义务，也未提供证据证明案外人李某与金广大道公司之间的关系，因此仅凭现有证据难以印证双方关于一部分工资由财务划账、一部分工资由李某个人汇款支付的陈述，亦难以解释上述疑点；结合其他案件审理情况，一审法院认为现有证据也不能证明金广大道公司有上述支付工资的惯例。据此，一审法院对双方于本案中的相关陈述均不予采信，对双方确认的由李某个人账户汇给杨林的钱款均不作为工资认定。
尽管双方确认杨林在金广大道公司工作至2017年1月31日，但双方均未提供相应的证据对该节事实予以证明，因此杨林要求金广大道公司支付工资至2017年1月31日无事实依据，那么金广大道公司主张不支付杨林截至2017年1月31日的工资之诉请，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尽管双方于审理中均认可金广大道公司应支付杨林2017年2月1日至10日期间的工资，但双方均认可上述期间内杨林未在金广大道公司工作，因此杨林不具备要求金广大道公司支付上述期间工资的事实依据，何况《劳动合同解除协议》所载内容也表明杨林在劳动合同解除前只有照常工作方可获取工资。因此，金广大道公司主张不支付杨林2017年2月1日至2017年2月10日期间的工资之诉请，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七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条规定，做出判决：上海金广大道物流科技有限公司不支付杨林2016年11月1日至2017年2月10日期间的工资差额税后66,777.10元。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计5元，免予收取。
二审中，上诉人杨林提供：杨林与公司人事经理微信交谈记录四页、手机端电子邮件打印件一页、劳动合同解除协议一页、养老保险缴费情况一页。微信交谈记录记载关于工资未足额发放的内容；手机端电子邮件打印件记载“即日起提前休假结束工作（期间考勤用剩余加班时间、年假冲抵），工资结算至2017年2月10日”；劳动合同解除协议记载劳动合同自2017年2月10日起解除，金广大道公司承诺分期结清相应月份的工资；养老保险缴费情况显示，XX股份有限公司为杨林缴纳了2015年9月至2016年9月的养老保险。被上诉人金广大道公司表示，对微信记录无法确认，对手机端电子邮件不予认可；解除协议是真实的，对养老保险缴费情况无异议。
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无误，双方亦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金广大道公司表示，李某系金广大道公司的股东，担任总经理职务。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金广大道公司为杨林缴纳社会保险费的记录，以及发放工资的记录，可以认定双方的劳动关系是真实存在的。虽然本案一审中双方均陈述劳动合同约定的劳动报酬并非真实的报酬，目的只为避税，表明双方有不诚实的行为，对该不诚实的行为，有关机关可依法予以处罚，但对双方真实的劳动报酬约定，仍应履行。杨林在本案仲裁及一审中所述工资标准系税后工资，每月扣除税费后确实可能存在相应的差异，与情理并不相悖。虽然2017年2月1日至10日杨林没有出勤，而现其提供的手机端电子邮件的真实性亦难以核实，但亦不能由此排除相应休假安排的存在。一审据此判决金广大道公司不支付相应的工资差额缺乏依据，本院予以改判。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条的规定，用人单位应当向劳动者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鉴于仲裁期间针对杨林的仲裁请求，金广大道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请示了人事总监及人事经理，对有关金额予以确认，应予履行。二审中金广大道公司并未提供相反的证据予以推翻，仅以还在审计过程中、待核实清楚再支付为由不予履行，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杨林的上诉请求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2017）沪0104民初1107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上海金广大道物流科技有限公司一审中的诉讼请求；
三、上海金广大道物流科技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杨林2016年11月1日至2017年2月10日期间的工资差额（税后）人民币66,777.10元。
负有金钱给付义务的当事人，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计人民币5元，免予收取。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元，由被上诉人上海金广大道物流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蔡建辉
代理审判员 叶 佳
审 判 员 杨 力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书 记 员 仇佳艺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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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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