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鄂01民终108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李文宣，男，1963年6月2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武汉市江汉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三海，湖北子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詹明超，女，1986年12月26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团风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三海，湖北子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武汉地产控股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武汉市江汉区新华路25号伟业大厦13层。
法定代表人：明伟，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晋，湖北易斯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庹昌勇，湖北易斯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文宣、詹明超因与被上诉人武汉地产控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武汉地产公司）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法院（2017）鄂0102民初36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8年2月7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李文宣及其与上诉人詹明超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徐三海，被上诉人武汉地产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庹昌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文宣、詹明超上诉请求：撤销原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支持上诉人的反诉请求，即认定双方签订的合同成立。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审错误地将被上诉人伪造的合同认定为网签版下载的合同。一审认定上诉人对附件的条款有异议，双方协商未果，上诉人未签字，事实是上诉人发现是伪造的合同，所以没有签字。上诉人要求按照网签版的合同来签订，对网签合同不存在任何异议。2.双方完成了网签，一审以双方没有达成合意为由认定合同未成立，与事实不符。3.双方签订的认购合同具备买卖合同的内容，且上诉人支付了首付款，该认购合同应当认定为买卖合同。上诉人支付了定金和首付款，被上诉人开具了销售不动产统一发票。网签合同具有法律效力，且能对抗第三人。4.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将伪造的买卖合同认定为要约是错误的。5.上诉人履行了网签版买卖合同的内容。被上诉人伪造合同导致纸质版合同未签字，应当承担继续履行合同的义务。上诉人向银行申请了贷款，因被上诉人不配合，贷款处于停滞状态。
武汉地产公司辩称，双方没有就涉诉标的签订书面买卖合同，至今没有对合同附件三达成合意。一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合同未签订是上诉人造成的，上诉人对合同内容不满意。一审判决有法律依据。双方没有达成合意，合同未成立。根据《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四十条、《商品房销售管理办法》第十六条规定，商品房销售应当订立书面买卖合同，此为效力性规范。上诉人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上诉人支付的首付款属于缔约磋商行为，不是合同成立后的履行行为。被上诉人针对项目做出的广告是针对不特定人群发出的要约邀请。认购书对房屋买卖的主要条款未约定，形式上不具备买卖合同的条件，是预约合同。
武汉地产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我公司与李文宣、詹明超之间关于汇悦天地一期第7号楼2单元1层2号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未成立；2、本案诉讼费用由李文宣、詹明超承担。
李文宣、詹明超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武汉地产公司与李文宣、詹明超之间关于汇悦天地一期7号楼2单元1层2号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成立；2、武汉地产公司继续履行《商品房买卖合同》，办理房屋买卖的一切手续；3、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武汉地产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武汉地产公司系武汉市江岸区汇悦天地项目开发商，于2015年8月14日取得汇悦天地一期1号至9号楼住宅的商品房预售许可证。2015年8月，李文宣、詹明超在看到汇悦天地的销售广告后，于2015年8月22日前往售楼部与武汉地产公司签订《汇悦天地》认购合同，约定：甲方（出卖人）武汉地产公司、乙方（买受人）李文宣、詹明超；认购房屋7栋2单元1层102室，建筑面积共163.44平方米，单价12,090元/平方米，定金20,000元，总金额1,975,990元；乙方在充分了解其所认购房屋和认同甲方提供的《武汉市商品房买卖合同》样本及补充条款的前提下自愿认购该房屋并承诺不再换房，乙方对甲方提供的《武汉市商品房买卖合同》样本条款内容及补充条款的内容没有异议，且不再提出修改；乙方应于2015年8月29日前到甲方售楼部与甲方签订《武汉市商品房买卖合同》，乙方所付之定金自双方签署商品房买卖合同之日起转为所购房屋的房款的一部分；乙方应严格遵守本认购合同约定的时限，如违反本认购合同的约定，未能在约定期限内签署《武汉市商品房买卖合同》，或未按时支付房款，或不履行本认购合同的条款，本认购合同自动解除、终止，且甲方无需通知乙方，同时甲方有权将认购房屋另行处置，所收乙方定金不予返还；本认购合同经甲乙双方盖章、签字，于乙方支付定金后生效，于甲、乙双方签订《武汉市商品房买卖合同》后终止，原件由甲方收回。认购合同签订当日，李文宣、詹明超向武汉地产公司交纳20,000元定金，武汉地产公司向其出具收据。2015年9月2日，李文宣、詹明超再次来到售楼部与武汉地产公司进行协商，双方对合同主要条款达成一致意见后，李文宣、詹明超向武汉地产公司支付了首期购房款734,160元，并提交了银行贷款的相关资料，武汉地产公司向李文宣、詹明超出具《销售不动产统一网络发票》，款项性质记载为“预收购房款”。同日，双方办理了商品房买卖合同网上签约程序，该网签版《武汉市商品房买卖合同》（合同编号：市150104995）记载：出卖人武汉地产公司，买受人李文宣、詹明超；买受人所购商品房为汇悦天地一期第7号楼2单元1层2号房；建筑面积共163.44平方米，单价为平方米11,405.78元；买受人于2015年9月9日前，一次性存入商品房首付款754,160元，其余价款办理贷款；出卖人应当在2016年6月30日前，将符合条件的商品房交付买受人使用。合同还对违约责任、交房条件、产权登记等作出约定。之后，武汉地产公司将上述《武汉市商品房买卖合同》打印出来交由李文宣、詹明超签字，但李文宣、詹明超对合同附件三第二条的约定有异议，要求武汉地产公司进行修改，双方对此未能协商一致，李文宣、詹明超遂拒绝在《武汉市商品房买卖合同》上签字。另查明，武汉地产公司在前期销售时，将涉案房屋前后公共绿化带标注为“庭院”，并在销售广告中使用“前庭后院大赠送”等宣传用语，但在《武汉市商品房买卖合同》附件三第二条中约定：1、出卖人在销售该期商品房时作出的所有承诺均以双方签订的本买卖合同为准（任何口头承诺、说明等均不具有法律效力）。销售宣传资料、沙盘模型等所标注的道路、绿化及围墙边界等，受规划控制要求，仅作为参考，最终以实际竣工为准；2、出卖人对规划建设范围之外的环境、公共设施、道路交通等的说明或价格，仅为买受人提供参考信息，不构成对买受人的允诺；3、因受规划及相关管理规定约束，且宣传资料及沙盘模型受表现方法或比例所限，部分附属物或构筑物在宣传物料及沙盘模型上的标示仅为示意或存在一定差异，或可能未予以标示，最终应以规划批复或实际竣工为准，该等宣传物料及沙盘模型不构成对买受人的允诺。李文宣、詹明超正是认为该条约定与武汉地产公司前期承诺不符，要求修改遭拒后，至今未在《武汉市商品房买卖合同》上签字确认，也未办理贷款手续。再查明，2016年5月12日，武汉市江汉区工商行政管理局向武汉地产公司下达《合同格式条款修改通知书（一）》，记载：你单位使用的汇悦天地一期商品房买卖合同附件三合同格式条款被有关当事人投诉，其中第二条的内容违反了《武汉市合同格式条款监督办法》的规定，损害了消费者的合法权益。现本局根据《武汉市合同格式条款监督办法》第十四条的规定，特通知你单位在收到本通知之日起15日内，对上述条款进行修改，并将修改后的格式条款报本局。2016年11月10日，武汉市江汉区工商行政管理局向李文宣、詹明超出具《行政处理告知书》，记载：现将你举报武汉地产公司虚假广告一案的调查情况告知如下：调查情况：武汉地产公司委托武汉广厦同仁广告有限公司在汇悦天地项目所在地发布的广告，其广告内容含有“前庭后院大赠送、墅质享受”宣传用语，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第四条之规定属引人误解的广告。调查处理意见：上述广告发布后，当事人主动采取措施，拆除户外广告牌或修改、更换广告内容改正违法行为，我局对广告发布地进行现场检查时，上述广告已不存在。其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处罚法》第二十七条规定的采取措施前及时纠正违法行为，主动消除违法行为危害后果的情形，我局依法对其作出不予行政处罚决定。
一审法院认为，武汉地产公司与李文宣、詹明超签订的汇悦天地认购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属有效合同，但该认购合同只是双方对买卖房屋达成的初步协议，并不等同于商品房买卖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条第二款“法律、行政法规规定采用书面形式的，应当采用书面形式。当事人约定采用书面形式的，应当采用书面形式”及《商品房销售管理办法》第十六条“商品房销售时，房地产开发企业和买受人应当订立书面商品房买卖合同”的规定，武汉地产公司作为房地产开发企业，应当与李文宣、詹明超订立书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同时，双方在认购合同中也约定了“乙方应于2015年8月29日前到甲方售楼部与甲方签订《武汉市商品房买卖合同》”，但截止法庭辩论终结前，双方当事人并未签订书面的《武汉市商品房买卖合同》。虽然武汉地产公司已经为李文宣、詹明超办理了网签手续，但李文宣、詹明超对网签版本的合同条款有异议，要求武汉地产公司进行修改，被武汉地产公司拒绝，说明双方当事人并未达成合意，故武汉地产公司与李文宣、詹明超之间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尚未成立。李文宣、詹明超抗辩称双方已对房价、房屋基本情况、付款方式等书面达成一致，李文宣已实际履行了合同义务，武汉地产公司也接受了李文宣的购房款并开具了发票，双方的买卖合同已依法成立。但本案中，武汉地产公司将网签版本的合同交给李文宣、詹明超签字时，应视为要约，虽然李文宣、詹明超只是对合同附件三中的部分条款有异议，属于对要约的内容作出非实质性变更，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一条“承诺对要约的内容作出非实质性变更的，除要约人及时表示反对或者要约表明承诺不得对要约的内容作出任何变更的以外，该承诺有效，合同的内容以承诺的内容为准”的规定，在武汉地产公司已经明确表示反对的情况下，李文宣、詹明超的承诺并未生效。此外，李文宣、詹明超已支付的房款只占总房款的四成左右，余款部分也未办理贷款，不属于已经履行主要义务的情形，故本院对李文宣、詹明超的上述抗辩理由不予采纳。综上，武汉地产公司与李文宣、詹明超之间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未成立，武汉地产公司要求确认双方之间关于汇悦天地一期第7号楼2单元1层2号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未成立的本诉请求，予以支持。对李文宣、詹明超要求确认关于汇悦天地一期7号楼2单元1层2号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成立、武汉地产公司继续履行合同的反诉请求，不予支持。一审判决：一、武汉地产控股有限公司与李文宣、詹明超之间关于汇悦天地一期7号楼2单元1层2号房屋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未成立；二、驳回李文宣、詹明超的反诉请求。案件本诉受理费100元、邮寄费60元，共计160元由李文宣、詹明超负担；反诉费10,789元（已减半）由李文宣、詹明超自行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拿给上诉人所签的书面买卖合同与此前双方在网上签的商品房买卖合同不同，书面合同有附件，而网签合同没有附件，因此认为书面合同是伪造的，故上诉人拒绝在伪造的书面合同上签字。原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争议的焦点有二：一是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签署的书面买卖合同是不是伪造的；二是有网签程序但没有签订书面合同能否认定商品房买卖合同成立。
关于第一个焦点，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网上所签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只有合同的正文没有合同附件，下载后的纸质版合同附上了数项附件。双方在网上所签的合同正文中并没有类似“本合同有附件”及“附件是本合同的组成部分”字样，下载下来的合同正文与网上的合同并无差别，因此就正文来说，不存在伪造。至于书面合同附上了附件，法律没有禁止双方当事人在签订书面合同时在合同正文外以附件的形式协商未了的事项，双方就未了事项能达成或达不成合意，都是允许的。故上诉人以书面的合同多出了附件就认定该合同系伪造，不符合事实。
关于第二个焦点，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在签订了《〈汇悦天地〉认购合同》后，完成了网签程序，但在签订正式的书面商品房买卖合同时双方却止步。本案查明的事实表明，双方的书面合同未签的原因系上诉人自身就书面合同附件三第二项内容的取舍与被上诉人发生争执而拒绝签字，现上诉人主张完成了网签即表明双方正式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已经成立，该说法没有法律依据。网签程序是政府房地产主管部门的行业行政管理措施，其目的在于保证交易的安全透明。网签是有关当事人进行商品房交易的必经程序，但网签并不当然等于双方当事人的全部合同关系已经成立。合同成立与否的判定标准，应当以是否签订书面合同为准。没有书面合同而只有网签不能认定双方的合同关系成立；反之，有书面合同而没有网签也能够认定双方的合同关系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四十一条、《商品房销售管理办法》第十六条均规定，房地产转让，应当签订书面转让合同。因此，不最后签署书面合同，而仅仅以网签的事实证明双方买卖合同关系已经成立的说法没有依据。商品房的买卖是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法律行为，双方达成了合意，则合同就能签署；双方不能达成合意，任何一方当事人都不能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另一方当事人。本案上诉人拒绝签署书面商品房买卖合同时，被上诉人无权强迫上诉人签订；同样，现上诉人对自己的当初的拒签行为反悔而要求继续签署该合同，这一要求必须得到被上诉人的同意而不能强迫被上诉人同意。现被上诉人已不愿意继续与上诉人签署原合同，故上诉人要求单方面确认网签就是合同成立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李文宣、詹明超的上诉请求不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李文宣、詹明超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童 新
审判员 叶玉宝
审判员 张 红
二〇一八年三月一日
书记员 宋 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