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安吉县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湖安民初字第24号
原告：刘英。
原告：江承泽。
原告：常秀珍。
原告：江道全。
四原告共同委托代理人：周德海，浙江尹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安吉县中医医院。
法定代表人：夏永法。
委托代理人：陈宏彪，浙江浦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沈权。
委托代理人：赵顺庆，浙江昌硕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刘英、江承泽、常秀珍、江道全与被告安吉县中医医院（以下简称中医院）及被告沈权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本院于2013年12月30日立案受理。本院于2014年1月7日、2014年1月17日、2015年6月1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刘英及其委托代理人周德海、被告中医院法定代表人夏永法的委托代理人陈宏彪、被告沈权及其委托代理人赵顺庆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刘英、江承泽、常秀珍、江道全起诉称：2013年8月15日晚，沈权因与受害人江建华发生纠纷殴打江建华，后江建华出现中上腹疼痛，于当天21：35到被告中医院就医，中医院询问得知江建华有“胃病”病史，为其做简单体检后（但未做心脏听诊、未测血压），并查了血常规和腹部B超。21：45左右江建华开始在输液厅输液。22：10左右患者在输入第四组液体果糖注射液+vitC﹢vitB6时出现疼痛明显加重无法忍受的情况，陪护家属找护士，护士看过后让到急诊室找医生，家属找到医生说患者疼痛加重，医生告知是胃溃疡，输液过程中疼痛是有可能加重的，已经用药，需要观察。这时另一陪护家属赶过来，告诉医生患者已经疼痛的瘫在地上了，请医生赶快过去，医生和家属赶到患者输液厅里，发现患者歪倒在地上，身体蜷缩在一起。医生随即要求家属将患者抬到抢救室的床上。家属抬患者的过程中，发现受害人身体蜷缩在一起，身体僵硬并抽搐。监控录像显示：22：22时两家属将患者抬到抢救室床上；22：24:53时医生开始给患者做胸外心脏按压；22：28:31时除颤一次；22:31时开始气管插管，成功后球囊加压辅助呼吸；22:33:33除颤一次；22:35:15停止心脏按压；22:46:36时再次开始心脏按压。心电图记录最早时间22:36:27时。护理记录显示：抢救开始时间为22:45，心率0，血压114/33mmHg，呼吸0，血氧饱和度38%，22:48除颤，22:50气管插管，23:15除颤，16日3:24停止抢救。抢救病历记载：“输注甘乐力﹢vitC2.0+vitB60.2针组时出现心跳、呼吸骤停，立即转入抢救室，予以吸氧、心电监护、持续心外按压、肾上腺素1mgivst!并电除颤2次，患者心电监护显示电-
机械分离……于8月16日3:24分宣布死亡。事件发生时，中医院给患者输入的液体量100ml+100ml+250ml+20ml=470ml。尸检意见：经浙江省病理、尸体解剖中心尸检证实，江建华可见肺水肿；心脏肥大，左右冠状动脉粥样硬化伴管腔Ⅲ-
Ⅳ度狭窄；脑干散性小灶出血；胃粘膜光滑，未见明显缺损、出血。尸检报告鉴定认为：冠心病导致的急性心功能障碍为主要死因、脑干散性小灶出血，是构成受害人死亡辅助原因。原告认为两被告存在如下过错：1.沈权殴打江建华，导致其脑干散性小灶出血，是构成受害人死亡的原因之一；其殴打可以造成情绪激动、疼痛、劳累是导致受害人心功能障碍的原因之一。2.中医院由于严重的不负责任（未对患者实施心肺听诊，无心率、血压检查），导致错误的将受害人的心绞痛误诊为“胃病”，使患者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是导致受害人心功能障碍，并最终死亡的又一原因。3.中医院对心脏疾病患者，在短时间内急速输入大量液体，是导致患者出现心功能障碍，并引发急性肺水肿的重要原因。4.中医院对患者抢救治疗不及时，抢救治疗措施不当，是导致受害人最终死亡的重要原因。综上所述，原告认为，两被告的行为都足以造成受害人死亡，故两被告应当对原告的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故特向本院起诉，判令两被告连带赔偿原告因江建华死亡造成的各种经济损失合计898761元（死亡赔偿金691000元：34550.00元/年×20年;丧葬费20043.90元：40087元÷2;被抚养人生活费107717.1元，其中江道全37703.8元、常秀珍59240.8元、江承泽10772.5元;交通费2000元;精神抚慰金80000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庭审中，原告变更精神抚慰金为50000元，死亡赔偿金为807860元：40393元/年×20年。
被告中医院答辩称：被告中医院在诊疗江建华过程，不存在过错。理由如下：一、诊疗措施是符合规范；二、原告诉称“25分钟内挂入470毫升的药液”与事实不符，被告输入江建华体内的药液不超过220毫升，被告已向法院申请调取当天江建华输液的监控录像资料；三、被告已尽最大努力抢救江建华，不存在原告诉称的抢救不及时及措施不当情况；四、患者江建华死亡的直接原因是严重心脏病导致；五、原告诉请按城镇标准赔偿，缺乏相应法律依据；综上，被告认为本案涉及的专业性较强，被告在本起纠纷中是否有过错及是否需要承担赔偿责任，被告同意原告要求司法鉴定的申请，被告要求参与司法鉴定的人员必须要有职业医师及专家参与。
被告沈权答辩称，对江建华的不幸病故表示同情并就本案发表如下答辩意见：一、2013年8月15日，被告沈权与江建华曾发生过争吵，但并未殴打江建华，且在该次争吵过程中，江建华有过错在先；二、根据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江建华的死亡与这次争吵不存在因果关系；三、被告沈权与被告中医院不存在共同侵权，被告沈权不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四、原告诉请被告中医院承担赔偿责任之诉应属于医疗损害责任之诉，不应将被告沈权列为本案的被告。综上，请求本院驳回原告对被告沈权的诉讼请求。
原告为证明其主张向本院举证如下：
1.江建华的身份证明及死亡证明、原告身份证、户口簿、被告中医院的身份信息、被告沈权的身份信息，拟共同证明原告与江建华之间的亲属关系，二被告的身份信息。被告中医院质证无异议。被告沈权质证无异议。
2.江建华生前所在村委会、镇政府出具的证明，安吉旅游发展总公司出具的证明各一份，拟证明江建华生前属失地农民、应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相关赔偿的事实。被告中医院质证对证据的关联性有异议，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相关司法解释，农业户口参照非农业标准计算赔偿金有两个依据，一是长期生活在城镇，二是在城镇有主要收入来源，而本案中江建华仅仅是土地被征用不符合该两个条件。被告沈权质证对真实性有异议，认为江建华的户口簿中记载系农业家庭户籍，故原告诉请的赔偿清单中相关赔偿标准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与事实不符；该证明中写道“原有集体土地均被征用”，该描述与事实不符，据被告了解，万亩村还有土地未被征用；另假设土地被征用，被征用人也得到了国家的安置与补偿，也就是说江建华的生产资料已被补偿，故失地农民不能等同于居民。
3.江建华的门诊病历、化验单、B超单各一份，拟证明：原告的就诊时间为2013年8月15日21:35时；被告中医院未对受害人进行心肺听诊，未检查心率和血压；被告中医院诊断受害人胃病，并实施针对性治疗。被告中医院质证对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被告是否存在过错及该过错与结果的因果关系应以司法鉴定的意见为准。被告沈权表示不发表质证意见。
4.抢救护理评估表、抢救病历一份，护理评估表显示：抢救开始时间为22:45时，心率0，血压114/33mmHg，呼吸0，血氧饱和度38%（观察录像记录，抢救开始时间为22：22分）；22:48时除颤；22:50时气管插管；23:15时除颤；16日3:24时停止抢救；（以上记录与监控录像记录不一致，而且心电图记录江建华心率为0的时间为22时36分27秒，这也与护理记录不一致），拟证明该份护理记录显系事后填写，与事实不符。抢救病历记载：被告中医院给患者输入的液体量为470ml（100ml+100ml+250ml+20ml）；“输注甘乐力﹢vitC2.0+vitB60.2针组时出现心跳、呼吸骤停，立即转入抢救室，予以吸氧、心电监护、持续心外按压、肾上腺素1mgivst!并电除颤2次，患者心电监护显示电-
机械分离……于8月16日3:24时宣布死亡。而对照抢救视频来看，停止抢救时间是22时35分15秒，被告中医院只给患者进行了十分钟的抢救，中途停止心脏按压十分钟，之后再又去按压。一般情况下心跳停止6分钟不进行抢救的话就脑死亡。被告中医院质证意见同证据3。被告沈权表示不发表质证意见。
5.浙江省病理尸体解剖中心出具的尸检报告一份，拟证明：1.受害人无胃病（第3页倒数1-2行），说明江建华的疼痛是心源性问题，而不是胃源性问题，这与被告中医院在急诊输液前未及时进行心肺听诊和检查患者的血压、脉搏，而心肺听诊是门诊必须做的诊疗常规。2.受害人的死亡原因（第四页分析说明倒数第四行）：⑴脑干的小灶性出血不能排除与外力作用有关，并可由此因呼吸循环抑制而导致死亡，也就是说小灶性出血足以导致患者死亡的后果；⑵冠心病导致急性心功能障碍为主要死因；⑶脑干的小灶性出血构成辅助原因；以上原因系原告起诉两被告负连带责任的依据。3.江建华的基础性疾病不足以导致其死亡，因为江建华仅仅是冠状动脉狭窄，而非冠状动脉堵塞（并非心肌梗塞）。被告中医院质证意见同证据3。被告沈权质证认为，1.委托单位是被告中医院，被告怀疑有可能报告内容不真实；2.该份报告中无具体分析诊断治疗的过程，所以得出的死亡结论与其诊断是否有因果关系无法明确；3.脑干的小灶出血不能排除与外力作用有关，并可以由此因呼吸循环抑制而导致死亡，这句话从文意上理解就是不能排除与外力作用有关是模糊的意思，不具有确定性。⑴假如该病灶出现在正常情况下导致死亡是病理的分析，并不是对尸检结果的特定性分析，而是常规的分析；⑵受害人死亡是心源性疾病造成，不存在脑干的小灶出血构成辅助死亡，这是不成立的。所以受害人的死亡应该结合司法鉴定进行评判，而不应按照尸检报告进行评判。
6.安吉县公安局出具的行政处罚决定书一份，拟证明被告沈权采用手击打、脚踢等方式殴打受害人江建华被处于行政拘留五日的事实。被告中医院质证对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被告沈权的侵权行为与损害结果的因果关系应以司法鉴定意见为准。被告沈权质证认为，并没有对江建华进行殴打，所以关于该方面的事实要结合行政处罚决定书的案卷材料综合进行质证；特别需要提醒本院注意，当时事发棋牌室也有监控录像，双方发生肢体接触是否有殴打行为根据该录像可以查明，希望本院一并调取。
7.安吉县公安局对被告沈权进行处罚的案卷、江建华在被告中医院进行抢救治疗的监控录像，拟证明被告中医院抢救不及时、抢救治疗不当、护理记录与事实不符。被告中医院质证对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从司法鉴定意见的结论看，被告中医院在医疗、诊治过程中有一定的过错，但就损害结果而言，其原因力及参与度很小，只有10%。被告沈权质证意见同证据6。
8.抢救病历、输液用药的药瓶、药袋及标签，拟证明事发时江建华的输液量。被告中医院质证认为，江建华用药的药瓶、药袋在当时及事后处理过程中，因当时疏忽将其他患者的药瓶、药袋混杂封存一起，被告中医院的赔偿责任应以司法鉴定意见为准。被告沈权质证不知情，封存上述物品时未通知被告沈权到场。
9.原告申请证人廖某、泮斌出庭。廖某当庭陈述，江建华系其妻子的舅舅，事发当天江建华自认胃疼由其将江建华送往被告中医院并代为挂号；江建华告知医生胃疼，医生按了几下后让其验血、B超检查后挂盐水；盐水共四袋，挂盐水时江建华一直腹部疼痛但未趴在地上，在挂第三袋5分钟左右时疼痛更明显，因江建华说疼，故廖某呼叫护士；泮斌去叫医生，5分钟后医生来了，江建华已趴在地上，医生未进行抢救让证人将江建华抬到抢救室。泮斌当庭陈述，江建华系其舅舅；其当天夜里10点左右到医院，江建华一直喊疼，江建华在挂第二瓶盐水但具体不清楚；因呼叫护士未果，由其找医生，医生来后说可能是胃溃疡，要住院治疗，谈话中其女朋友告知江建华已倒在地上，医生要求将江建华抬到抢救室，从去找医生到医生到输液室大约6分钟，抬江建华到抢救室一分钟不到；先检查了江建华的瞳孔，过几十秒后进行心肺复苏，前后抢救一二十分钟，可能还不止，之后的抢救就是按压，但江建华已无动静；整个过程盐水的针管未脱落仍在输液直到抢救完毕之后才拔掉盐水的针头。原告拟证明被告中医院延误抢救时间。被告中医院质证认为不能证明被告中医院抢救不及时，对证言需核实要求给予三天的时间，本院对此予以准许并明确于2014年1月13日前提交书面质证意见。被告沈权质证无异议，认为证言可以证明被告中医院对江建华的病情诊断错误且按胃病进行治疗。
10.《实用内科学》第1411-1412页，拟证明心脏骤停分前驱期、发病期、心脏停搏期和死亡期。被告中医院质证，与本案无关，该证据为教科书，本案就诊疗过程中是否有过错及原因、参与度已经进行司法鉴定，应当以鉴定意见为准。被告沈权质证无异议。
被告中医院向本院举证:
11.协议书一份，拟证明意外发生后，被告中医院已支付原告8万元的事实。原告、被告沈权质证无异议。
12.本院应被告沈权的申请调取并出示洗浴中心的监控视频资料一份，拟证明被告沈权未殴打江建华。原告质证对真实性、关联性无异议，但录像证实被告沈权殴打江建华头部及过程,不能证明被告沈权所主张的事实。被告中医院质证对真实性无异议。
13.因原告之申请，本院委托浙江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一份，鉴定意见为：江建华于2014年8月15日晚突发心源性猝死的临床诊断成立并经尸体解剖检查证实，被告中医院在江建华突发心源性猝死的全部医疗行为中存在一定的过失，过失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存在间接因果关系，责任程度为轻微作用，参与度建议10%左右；被告沈权的侵权行为与江建华死亡之间存在间接因果关系，参与度建议20%左右。因原告之申请，本院要求出具本案所涉鉴定意见的鉴定人员沈永浩、章锁江到庭接受当事人的质询。
庭审中，原告质询问题如下：⑴是否认可尸检报告认定的江建华的死因；⑵鉴定意见为何未对江建华死因作出明确的判断；⑶是否认可临床上心脏骤停分为四期；⑷江建华当天21:45住院时的临床表现是否为心脏疾病的前兆；⑸江建华入院时被认为心脏疾患是否有可能抢救下来；⑹如何判断因果关系。被告沈权质询问题如下：⑺江建华脑干小灶性出血哪种原因的可能性更大，被告认为缺氧造成；⑻如是外力作用，是情绪激动造成还是打击造成，鉴定人员所说因果关系是医学上的还是法律上的；⑼被告沈权与江建华生前发生冲突，并不知其患有疾病，江建华亦不知其自身患有心脏疾病，如何认定被告沈权承担20%的责任。
鉴定人员针对上述质询，依序回复如下：⑴尸检报告是送检材料中包含的，报告书为书证材料，作为法医临床鉴定及病理鉴定资格的鉴定人员，对法院委托的案件，作为证据材料要进行审核，除了书证内容之外还有实物，以实物为准，鉴定人员看到的书证内容在鉴定报告书第18至20页都有详细的描述，请合议庭及原告仔细阅读鉴定人对尸检报告的看法，其实就是对外部信息的录用要经过鉴定人员的甄别，鉴定人员审核的结果就被引用到分析之中，分析系站在证据的基础上。对切片的分析，鉴定人员附了二张照片，在鉴定意见书第32页有二个图，第一幅切片显示了左冠前降冠状动脉堵塞的情况，右幅切片显示了右冠状动脉主干被病变堵塞的情况（第18、19、20页中有表述），总之冠状动脉被堵塞了4级以上（超过75％以上），堵塞位置在右冠状动脉的主干，支配的供应区域的心肌缺血，造成的心脏发生一系列的临床变化。根据目击人员的描述及鉴定工作之前召集各方当事人召开的听证会，结合派出所的监控录像，认为死者是缺血性的心肌变化，也就是死者快速死亡的自身病变基础，这是可见可查的客观事实。不能以认可或不认可来判断鉴定人员鉴定报告是否存在问题。鉴定人员以看到的证据为标准，有该证据人员会作出相应的结论。如果人员作出的结论与他人的说法有相同的区域，当事人要认为是认可或不认可都是当事人的事情，鉴定人员的意见在鉴定书中体现。原告不要以认可或不认可尸检报告来评判鉴定意见书的结论。如果证据没有显示冠状动脉粥样硬化等病理变化，特别是显微镜下的变化，鉴定人员基于是法医临床鉴定人也是法医病理鉴定人，鉴定人员相信证据。⑵原告认为鉴定意见书未对死者的死因作出分析，鉴定人员认为鉴定意见书是针对法院的委托事项进行的，在鉴定意见书开头部分“委托鉴定事项”，并未要求鉴定人员对死者的死因作出另一次的死因分析；鉴定人员回答的只是委托的内容，至于鉴定过程中必须依靠的证据在鉴定意见书“检案摘要”部分的“病理及相关书证摘录”，显示了死者江建华从其有症状到医院再到死亡的过程，还包含了症状发生之前的事情，还有派出所的询问笔录，这是客观证据。这些证据到底是否可以采信，作为鉴定人员一定要对证据有一个判断，这些都是案件的客观基础。“分析说明”内容有一个主体，法院送检的材料是经过程序质证的，根据司法鉴定程序规则，委托人对材料要承担责任，鉴定人员就是在这些材料的基础上作出的结论。⑶以急诊医学、外科学等医学，特别是法医学将死亡分为三大类：心死亡、肺死亡、脑死亡。在该三类之前还有自然死、暴力死、意外死等。法医学是建立在临床医学的基础上，临床医学是法医学的基础，鉴定人员判断问题都是以教科书来判断，从原因、诊断条件、检查方法、愈后、治疗方法等一系列来看待。关于死者江建华到底是死于什么原因，在鉴定意见书上的结论是猝死，意见书中“分析说明”第2.1部分已经把猝死的概念进行了表述，对猝死的原因、法医学概念有详细的讲述。心血管引起猝死原因最多的是冠心病，其中大部分发生在夜间。死者是发生了心脏的病变，至于生前没有症状是因为其症状的隐匿性。从派出所的监控可以看出死者气性很大，其症状的发生到死亡的发生只有六个小时（21：35－次日凌晨3：40死亡），在这段时间内在挂盐水（21：45），22：10挂最后一组盐水时出现疼痛加剧，此时症状加重、倒地，身体蜷缩、肢体僵硬。鉴定人员作出的结论所针对的是法院的委托事项，死者的死因是猝死，猝死的原因是死者心脏有器质性的病变，前面还有一个诱因，是死者气性很大，而死者脑干出血以其小量、散在的情况不是决定性的作用，其决定性的作用是瞬间的心脏停搏，挂盐水时身体疼痛是猝死的前兆。死者的死因分析不是鉴定人员要回答的法院委托事项。⑷鉴定人员通过病理切片检查得出死者的胃没有病变。门诊病历第一页记录对死者的诊断是“腹痛查因”，对患者的病况不可能立刻作出判断，需要经过一系列的检查才可以得出。医院是有过错，但是其过错与死者冠状动脉堵塞的病症无直接关系，死者的冠状动脉堵塞不是一日形成的，堵塞的程度非常严重，且堵塞的是主动脉，这种情况下发生猝死是难以挽回的。⑸死者是猝死，一旦引发是无法挽回的；死者猝死发生在入院后六个小时内，猝死的原因是冠状动脉的病变引起，加上情绪激动的诱因；原告认为被告中医院误诊，鉴定人员也认为医院有过错，冠心病有些是不典型的，很多人会把心绞痛误诊为胃痛、牙痛等，临床诊断是有步骤的，先作一个“拟诊”，被告中医院作出的“腹痛待查”是拟诊，诊断是需要一个过程的，但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是猝死的基础，这么严重的堵塞并不是医疗行为造成的，事先的争吵也不是被告中医院造成的。⑹鉴定人员根据医院诊断行为上的过错与病患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认为被告中医院与死者死亡的因果关系是间接的。死者如此严重的冠状动脉堵塞是死亡的主要原因，这不是被告中医院造成的。原告之前说的入院时就诊断出其心脏疾病并进行治疗，鉴定人员也不能保证说一定可以挽回。⑺缺氧可能造成脑干小灶出血，是否外力作用无法肯定也无法否定。⑻司法鉴定意见书仅仅是鉴定人的意见。⑼每个案例有其特殊性，不具备可比性；被告沈权20％的责任是鉴定人的意见，也是鉴定小组的意见，如果被告认为该比例过高，应提供证据。
对于鉴定意见书及鉴定人员出庭陈述。原告质证不认可，认为通过鉴定人到庭作证，可以看出认定因果关系的意见与实际因果关系相矛盾，鉴定意见认定猝死时间上都是一致的，要么6小时、要么24小时，而事实上心源性猝死的时间是1小时。被告中医院认可鉴定意见书，该鉴定意见书客观、公正，考虑到各方面的因素作出的准确判断。被告沈权质证认为，被告沈权的侵权行为与江建华死亡之间不存在间接因果关系，江建华系猝死于心脏病，并非死于与被告沈权的肢体冲突，且两者之间相隔不止一个小时，综上，认为被告沈权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结合当事人庭审陈述，本院对上述证据作如下分析认定：证据1、3、11，被告中医院、沈权对其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证据4，被告中医院对其真实性无异议，被告沈权未提出异议，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证据5，被告中医院对其真实性无异议，被告沈权虽提出异议，但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反驳，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证据6、7，被告中医院质证对真实性无异议，被告沈权否认殴打过江建华，但本院通过查看从公安机关调取的监控视频，对证据6、7的真实性予以确认。证据8，被告沈权未提出异议，被告中医院对标有江建华字样的用品予以认可，本院对标有江建华字样的医药用品予以确认，其他标注案外人姓名的物品与本案无关，本院不予认定。证据9，陈述的系江建华在医院挂盐水的情况，而该部分事实有本院从公安机关调取的监控视频，本院对与监控视频相符的部分予以确认。证据10，被告中医院、沈权对真实性无异议，本院对真实性予以确认。证据12，系被告沈权申请本院调取的监控视频，原告、被告中医院质证对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证据2，被告中医院对关联性有异议，被告沈权对真实性有异议，本院认为，该组证据能证明江建华家庭承包土地被征用的事实，本院对原告主张的该节事实予以采信，至于本案关于江建华相关赔偿项目是否采用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标准计算，本院将在判决书说理部分阐述。证据13，系司法鉴定意见书，被告中医院质证无异议，原告及被告沈权提出异议，但并未提供充分的证据足以反驳，故本院对原告提出的重新鉴定的申请不予准许，本院对司法鉴定意见书的真实性予以确认，本案当事人提出的质疑其实质系对各方应承担的责任比例有异议，至于本院是否采纳鉴定意见书分别对被告中医院、沈权之行为与江建华死亡参与度的10%、20%的建议，本院认为，司法鉴定系为辅助本院对事物的判断，以特别学识经验之第三人，本于其专门知识、技能经验，陈述特别经验法则依据一定证据法则而对某事物关系为判断结果之证据调查程序，因而本案司法鉴定意见书对本案的审理具有参考作用，而对于各方当事人是否应承担责任及责任比例，应由本院在查明案件事实的基础上，综合全案的实际情况依照法律规定予以认定，对此，本院将在判决书说理部分予以阐述。
本院认定以下事实：
原告江道全、常秀珍系江建华之父母；原告刘英为江建华妻子；原告江承泽系江建华儿子。江金花、江建平、江志亚与江建华系兄弟姐妹关系。
江建华生前在安吉国际竹艺商贸城经营足浴馆，与被告沈权母亲经营的棋牌茶楼相邻。2013年8月15日晚19:44左右，江建华先与被告沈权妻子林丽贵发生口角后与被告沈权发生纠纷，并从争吵到动手相互挥拳打对方，被告沈权先行用手推江建华胸部，因被告沈权身材比江建华高，期间被告沈权数次打中江建华头部，并抬脚踢向江建华，但具体是否踢中，因在场劝架人员在公安局所作的笔录中陈述不一，观看监控画面亦无法核实。江建华与被告沈权冲突持续事件较短，便分别被人劝开。
当天晚些时候，江建华因感身体不适，经亲戚陪护前往被告中医院就诊。病历记载21:35，江建华就诊，自述有胃病史，医生为其体格检查并进行血常规及腹部B超检查，但未进行心肺听诊，亦未查血压、心率，初步诊断为腹痛查因。21:45左右，江建华开始输液；22:10左右，江建华表现痛苦，陪伴人员寻找医生；22:22左右，江建华被陪伴人员抬到急救室并于另一病人调换床位。22:24:40，医生用听诊器对江建华胸部进行听诊后行胸外心脏按压；22:28:31，第一次除颤结束：22:31时开始气管插管后球囊加压辅助呼吸；22:33:33，第二次除颤结束；22:35:12，停胸外按压；22:39时，将移动式心电图机器拖至床尾后连接江建华肢体各导连接线；22:43时，接人工呼吸机；22:46:26，再次开始胸外按压；22:51:07，停止胸外按压；22:51:33，医生查看江建华瞳孔；22:51:56，又行胸外按压；次日02:53时停止胸外按压；02:54:26，查看心电图纸；02:56:20，医生拆除心电图机器及人工呼吸机后离开；03:06时江建华被宣布死亡。
江建华死亡后，送浙江大学病理与法医学研究所进行解剖，报告分析认为：经病理解剖检查，主要见心脏肥大，左、右冠状动脉粥样硬化伴管腔Ⅲ-
Ⅳ狭窄，及脑干散在性小灶出血。此外尚见肺水肿肝淤血脂肪变等。在咽喉、胃、肠等切片中，未查见嗜酸性细胞浸润。心脏肥大、冠状动脉粥样硬化及管腔狭窄是江建华生前的基础性疾病。在情绪异常、劳累、饥饱等情况下，可发生冠状动脉痉挛，心肌缺氧，心律紊乱，最终因心室纤维颤动而死亡。脑干小灶出血，可因缺氧、中毒或外力作用等引起，本例据提供的资料显示，江建华生前曾与他人争吵并有肢体接触。尸检时，脸部查见表皮剥脱及擦伤。结合病理形态，其脑干小灶出血不能排除与外力作用有关，并可由此因呼吸循环抑制而导致死亡。尸检报告最终认为冠心病导致急性心功能障碍为主要死因，脑干的小灶出血构成辅助死因。
原告申请对被告中医院医疗行为是否存在过错、与江建华死亡之间有无因果关系及其参与度，对被告沈权侵权行为与江建华死亡之间有无因果关系及其参与度进行司法鉴定，本院委托浙江大学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2015年5月7日，鉴定机构出具鉴定意见，认为被告中医院对江建华诊疗存在以下不足：1.被告中医院在执行关于《病历书写基本规范》等相关规范存在不足；2.被告中医院对江建华的症状鉴别、腹痛查因及对心血管疾病引发类似症状的警惕性等等专业业务上履行相应注意力义务的不足；3.无法证明被告中医院在江建华“胃病”症状为主诉给予相应药物治疗的情况下对其作出鉴别诊断、治疗、替代方案等法定告知病情的记录，表明对患者履行告知义务存在不足；4.救治和文字记录等均欠规范，表明被告中医院在业务管理和院内急诊抢救方面存在一定程度的不足；综上，被告中医院对江建华实行的治疗行为存在一定程度的过失，但并不是江建华猝死的自身存在的根本性的主要死因，对江建华突发猝死及其所具有不可逆转后果之间存在间接因果关系，责任程度为轻微作用，参与度建议10%左右。关于被告沈权侵权行为与江建华死亡之间因果关系及参与度的意见：依据江建华病历资料所显示的症状体征、就医过程、死亡经过以及尸体解剖病理切片所见，单纯以显微镜下的脑干散在灶性少量出血等轻微改变，并不足以构成江建华因脑干出血致死的根本原因，但在发生的心源性猝死中起到辅助死因作用。引发脑干出血的原因多见于外伤、中毒、缺氧及其他等等因素，而据本案提供的监控录像和派出所询问笔录等资料显示，江建华存在生前情绪激动、与他人争吵及有肢体接触、头部被打了几下等情节，结合尸检报告对其体表观察的描述和尸体解剖全部病理切片观察，其脑干小灶出血不能彻底排除与这次的外力作用相关性，并可因此进而引起循环、呼吸抑制助推快速死亡进程。综上，被告沈权的侵权行为与江建华死亡之间存在间接因果关系，参与度建议20%左右。
2013年8月21日，原告与被告中医院签订协议书，约定由被告中医院垫付江建华的全部医疗费用和解剖费用，并再向原告垫付8万元用于原告处理江建华的丧葬事宜。该款原告已领取。
另查明，2014年1月24日，沈红梅起诉刘英，要求刘英支付江建华自2013年6月1日起至刘英实际腾空房屋的租金，在该案中，本院判准刘英支付自2012年6月10日至实际腾空房屋之日的租金。2004年，万亩区块已被调整至安吉县城市规划范围内。江建华原有集体土地已被安吉旅游发展总公司征用。
2014年浙江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0393元，2012浙江省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性支出21545元，2012年浙江省全社会单位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40087元。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有二：
一、特殊体质受害人损害赔偿责任比例的确定。江建华因生前患有心脏病属特殊体质，在其受到被告沈权侵害、被告中医院过失诊疗行为时，如何确定赔偿责任。对此，本院认为，（一）特殊体质不必然减轻加害人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江建华本身患有心脏病非其本人所能控制或意愿，无法律上过错；被告沈权动手殴打江建华显系有伤害江建华的故意具有过错，其应当预见该侵权行为可能造成江建华人身伤害，至于江建华本身特殊体质属隐形并不要求被告沈权能预见，现司法鉴定意见无法排除造成的脑干小灶出血，并认为争吵、肢体接触系诱发心脏病的因素，最终江建华因心脏病死亡系损害结果的扩大，江建华的特殊体质不影响因果关系的成立，应认定被告沈权侵权行为与江建华死亡存在因果关系，在无法律规定的减轻责任的情形下，被告沈权应对江建华死亡承担全部的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本案中，江建华与被告沈权争吵后互殴，江建华未能控制情绪以保护自身安全具有过错，可以减轻被告沈权的赔偿责任。（二）被告中医院诊疗行为与江建华死亡之间的因果关系。被告中医院因江建华主诉，未能进行心电图等与患者疾病对应的检查，尤其本案病人患有心脏病，未按诊疗规范进行心肺听诊，以致误诊，使得江建华失去了最佳就诊时间具有过失，本院认定被告中医院诊疗过失行为与江建华死亡存在因果关系；但应指出，患者并未表现出心脏病的典型特征，被告中医院在病人主诉的前提下初步诊断为腹痛查因并进而腹部B超等常规检查，是符合诊疗规范的，同时在本案特殊情形下要求接诊医生在较短的时间内即能诊断出患者疾病并对症治疗，有违医学科学和规律，况且江建华病发后存活几率亦无法确定。（三）《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二条之规定，二人以上分别实施侵权行为造成同一损害，能够确定责任大小的，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难以……。综上，本院酌定被告沈权承担江建华死亡赔偿责任的40%，被告中医院承担20%的赔偿责任。
二、江建华的死亡赔偿金计算标准。原告主张，因江建华生前属失地农民，死亡赔偿金应适用2014年度浙江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0393元的标准计算20年。被告中医院抗辩认为，江建华属农业户口，按照最高人民法院相关司法解释，赔偿标准按照城镇居民标准计算应需满足两个条件，一是长期生活在城镇，二是在城镇有主要收入来源。现江建华仅是土地被征用，不符合该司法解释的要求。被告沈权抗辩认为，户籍资料显示原告及江建华均为农业户口，应按照农村居民的标准计算损失数额，原告诉请明显与事实、法律不符。本院认为，死亡赔偿金的计算标准不能简单以公安机关的户籍登记为依据，在确定赔偿标准时应根据具体案件的实际情况进行审查。根据最高人民法院（2005）民他字第25号《经常居住地在城镇的农村居民因交通事故伤亡如何计算赔偿费用的复函》明确：人身损害赔偿案件中，残疾赔偿金、死亡赔偿金和被抚养人生活费的计算，应当根据案件的实际情况，结合受害人住所地、经常居住地等因素，确定适用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的标准。故本案应着重从江建华生前经常居住地及主要生活来源等因素考虑。本案中，江建华虽为农村居民，但其土地已被征用，其主要收入来源已不能依赖于土地，其工作、生活和消费地在县城，其日常生活、医疗卫生等领域内的开支与城镇居民已无区别，应认定死亡赔偿金等相关赔偿项目参照城镇居民的标准计算。经本院审核，江建华死亡造成的损失如下：死亡赔偿金807860元，丧葬费20043.5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07717元，另酌定交通费500元，以上合计936120.5元。鉴于江建华死亡给原告造成的精神损失，本院酌定被告中医院承担10000元，被告沈权承担20000元。
综上，被告中医院应给付原告赔偿款197224.1元（936120.5元×20%+10000元），被告沈权应给付原告赔偿款394448.2元（936120.5元×40%+20000元）。原告诉请合理部分，本院予以支持，其余诉请本院不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五十四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二款、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十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安吉县中医医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原告刘英、江承泽、常秀珍、江道全赔偿款197224.1元；
二、被告沈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原告刘英、江承泽、常秀珍、江道全赔偿款394448.2元；
三、驳回原告刘英、江承泽、常秀珍、江道全其余诉讼请求。
如被告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案件受理费4900元，由原告刘英、江承泽、常秀珍、江道全负担1142元，被告安吉县中医医院负担1386元，由被告沈权负担2372元；司法鉴定费5000元，由原告刘英、江承泽、常秀珍、江道全负担2000元，被告安吉县中医医院负担1000元，被告沈权负担2000元；鉴定人员出庭费用2000元，由原告刘英、江承泽、常秀珍、江道全负担；上述费用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交纳。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陈 浩
代理审判员 黄银霞
人民陪审员 王俊涛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阚晓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