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08）浙民三终字第4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献荣进出口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孙金献。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献荣国际物流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孙金献。
上述两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王建军。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盈昌眼镜实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李岳生。
委托代理人（特别授权代理）王以德。
上诉人浙江献荣进出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献荣进出口公司）、浙江献荣国际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献荣物流公司）因国际多式联运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宁波海事法院（2007）甬海法台商初字第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08年1月16日立案审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同年2月28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献荣进出口公司、献荣物流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建军，被上诉人浙江盈昌眼镜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盈昌公司）的委托代理人王以德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认定：2005年1月，盈昌公司与义乌市献荣百货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献荣百货）签订《包税运输协议》三份，委托献荣百货运输三个集装箱的眼镜到莫斯科，箱号分别为FSCU9221146、GSTU8655421、GSYU7682417。协议采用献荣百货的格式合同文本，约定：献荣百货将盈昌公司的货物从国内工厂运到莫斯科收货人指定仓库，献荣百货负责从盈昌公司工厂装箱，以集装箱形式全程承运货物，并提供莫斯科包税及送货到指定仓库的服务。货到莫斯科送货前献荣百货通知盈昌公司支付运费，海铁联运的运输价格为每个40尺高柜17000美元（含门到门全部费用），献荣百货保证不再收取除此之外的任何费用，如遇俄罗斯清关费用增加、补缴关税等政策性涨价的除外。运输时间为自装船之日起35天，如逾期运到，超出约定期限50天起须支付盈昌公司每天30美元的滞纳金，若全程逾期超过90天未到可视为货物灭失，盈昌公司有权要求献荣百货无条件按义务保险价整箱2万美元／箱、散货300美元／立方赔偿。如货物丢失少于3%的，则献荣百货按照义务保险价（即整箱2万美元／箱、散货300美元／立方）或投保金额赔偿；如货物丢失高于3%，则除按义务保险价或投保金额赔偿外，还应按货物丢失比例扣除相应的运费。如果盈昌公司货值超过义务保险金额，盈昌公司需通过献荣百货投保，保险率为货物全额的1%（小商品的最高保险金额为6万美元／柜或900美元／立方），保险费应在发货后10日内交纳，否则视为没有投保，献荣百货按照义务保险价赔偿。如遇不可抗力，包括自然灾害、战争、封锁、国家政策调整等非献荣百货能力所能控制之原因，献荣百货可以免责。合同签订后，盈昌公司分别于2005年1月30日、2月5日、2月7日按要求交付献荣百货1146、5421、2417号三个集装箱整箱货物，献荣百货签发了三份运单，每份运单均载明发货人为盈昌公司，收货人及通知人均为盈昌公司派驻在俄罗斯莫斯科的本公司职员李剑平，货物品名为眼镜，货值100万人民币元，按保险率1%，预付保险费1万元人民币。2005年2月10日，盈昌公司又交付运输209件散货，由献荣物流签发运单，运单载明货物品名为眼镜，体积23.97立方，未载明货物价值与预付保险费金额，其余记载与前三份运单相同。2005年2月4日，盈昌公司支付献荣百货保险金3万元人民币。上述三个整箱及209件散货报关出运后，一直未能到达莫斯科交付给盈昌公司指定的收货人李剑平。2005年2月22日，献荣百货出具一份保证书给盈昌公司，称因俄罗斯东方港货物大量堵塞及俄罗斯海关清关费用的上调，1146号箱不能按正常时间行进，如盈昌公司同意缴纳19000美元的运费，献荣百货保证于2005年3月15日前将该箱送抵莫斯科，如超期运到将按100美元／天赔偿；另外的5421、2417号两个集装箱的运费亦将按照19000美元／箱收取。但之后献荣进出口公司、献荣物流公司依然未如期交付货物。2005年6月，盈昌公司以上述货物被骗提货不着为由向临海市公安局报案，经该局办案人员调查，献荣进出口公司、献荣物流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孙金献承认上述货物由其承运，称货物没有丢失，只是被俄罗斯海关扣留在东方港，已经起诉至俄罗斯检察院，检察院也作出判决，但东方港海关就是不放货。2006年1月21日及25日，献荣物流公司两次致函盈昌公司，称近期该三个货柜将到达莫斯科，要求每个货柜交纳运费4万美元，共计12万美元，货到后付款，如货到不付款，则献荣物流公司有权处理货物。2006年3月2日，献荣物流公司将1146号箱交付给盈昌公司指定的收货人李剑平，盈昌公司支付其运费4万美元。另外5421与2417号两个整箱及209件散货至今未交，给盈昌公司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另查明，在原审审理过程中，献荣百货改为现名“浙江献荣进出口有限公司”。原审法院认为：盈昌公司交付运输的货物始发地与目的地分处国内外，故《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四章的规定适用于本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一百零二条的规定，多式联运合同是指多式联运经营人以两种以上的不同运输方式，其中一种是海上运输方式，负责将货物从接收地运至目的地交付收货人，并收取全程运费的合同。本案中，盈昌公司委托献荣百货以集装箱海铁联运的方式将货物从盈昌公司国内工厂送到莫斯科收货人指定仓库，并支付全程运费（含门到门全部费用），故盈昌公司与献荣百货间的国际多式联运合同关系成立，献荣百货为多式联运经营人。因献荣百货在诉讼期间更名为“浙江献荣进出口有限公司”，故前者的合同义务应由被告献荣进出口公司履行。盈昌公司与献荣百货在《包税运输协议》中约定的争议解决方法，系当事人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该条款应确认有效。由于献荣物流公司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参与了该合同的履行，以其自己名义与盈昌公司发生业务联络并收取了部分运费，并在2006年1月21日发给盈昌公司的传真中称如货到不付款自己有权处理货物；献荣进出口公司、献荣物流公司亦未提供证据说明货物现在谁控制之下或由谁承担交付责任，故献荣进出口公司、献荣物流公司应对本案货物赔偿事宜共同承担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的规定，就海上货物运输向承运人要求赔偿的请求权，时效期间为一年，自承运人交付或者应当交付货物之日起计算；但时效因请求人提起诉讼、提交仲裁或者被请求人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本案1146号集装箱于2006年3月22日交付；未交付的另两个整箱与209件散货本应于2005年3月交付，但献荣物流公司于2006年1月仍称可以交付货物，属同意履行义务，故盈昌公司的诉讼时效于该时间起中断重新起算；盈昌公司于2006年12月提起本案诉讼，未超出一年的时效期间，献荣进出口公司关于盈昌公司起诉已经超出诉讼时效的抗辩，理由不足，不予采纳。《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五十条规定：由于承运人的过失致使货物因迟延交付而灭失的，承运人应当负赔偿责任；承运人未能在约定的时间届满60日内交付货物，有权对货物灭失提出赔偿请求的人可以认为货物已经灭失。本案盈昌公司与献荣百货约定自装船之日起35天到达，超过90天可视为货物灭失，5421、2417号两个集装箱货物及209件散货至今未能运抵目的地并交付指定收货人，无论根据法律规定还是当事人的约定，盈昌公司均可以将上述货物视为已经灭失，要求予以赔偿。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五十六条的规定，承运人对货物的灭失或者损坏享有不超过法定最高赔偿限额予以赔偿的权利，但如果托运人在货物装运前已经申报其性质和价值并在提单中载明的，或者承运人与托运人已经另行约定高于该法规定的赔偿限额的，可按载明的货物价值或约定的赔偿限额予以赔偿。本案献荣百货所签发的每个整箱货的运单中明确记载“货值100万人民币元”，该约定即为托运人申报并在运单中载明的货物价值；另一方面，《包税运输协议》约定如果盈昌公司的货值超过义务保险金额2万美元的，盈昌公司需通过献荣百货投保，保险费为货物全额的1%，如货物发生丢失，献荣百货应按投保金额赔偿损失，盈昌公司据此通过献荣百货投保，按1%的费率交给献荣百货保险费3万元人民币，该约定可以认定为本案双方商定的货损赔偿限额为每整箱100万元人民币。因此，无论是盈昌公司申报并在运单中载明的货物价值，还是协议约定的赔偿限额，均为每个整箱100万元人民币，盈昌公司有权对于5421、2417号两个集装箱灭失的货物按此金额要求赔偿。209件散货，双方未约定其货值，故献荣进出口公司、献荣物流公司应按约定的赔偿限额（“义务保险价”）300美元／立方予以赔偿。根据运单的记载，209件散货的体积为23.97立方，赔偿额为7191美元。《包税运输协议》约定，货物应予装船之日起35天内到达，如延期运到，自装船后50天起支付甲方30美元／天的违约金。根据1146号箱运单的记载，该箱于2005年1月30日装船，50天后即3月22日起应支付违约金，货物于2006年3月2日交付，共延期345天，献荣进出口公司、献荣物流公司应支付1146号箱延期交付的违约金10350美元。《包税运输协议》约定全程包税运费为17000美元／箱，除如遇俄罗斯清关费用增加、补缴关税等政策性涨价外，献荣百货保证不再收取该运输价格以外的任何费用。但本案中，献荣进出口公司、献荣物流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有俄罗斯清关费用增加、补缴关税等政策性涨价的事实存在，其要求盈昌公司提取1146号箱时交纳4万美元运费，已构成违约，因此，献荣进出口公司、献荣物流公司应将多收的运费23000美元退还给盈昌公司。故盈昌公司要求赔偿因货物灭失、延期交付的损失及退回多收运费的诉请有理，予以支持。因收货人李剑平为盈昌公司职员，盈昌公司将货物发运给收货人李剑平，是公司内部的货物转运而非国际货物买卖的运输，收货人李剑平的损失就是盈昌公司的损失，故献荣进出口公司辩称盈昌公司已经将其货物出售而丧失诉权的抗辩，不予采纳。献荣进出口公司、献荣物流公司明确承认部分货物尚未交付及延迟交付的事实，盈昌公司的经济损失显然存在；献荣进出口公司、献荣物流公司未提供盈昌公司本案四票货物出口确已进行外汇核销的证据，即便已经核销，该核销事实与献荣进出口公司、献荣物流公司所确认的因其未交货与按时交货所导致的损失亦无关联，故献荣进出口公司关于盈昌公司已经收取了相应的外汇货款，已经没有任何损失而无权提出索赔的抗辩，证据与理由不足，亦不采纳。《包税运输协议》虽有“最高保险金额”为每个集装箱6万美元的记载，但该“最高保险金额”并非“最高赔偿限额”，与双方协商确定且已实际履行的货物价值每箱100万元人民币及赔偿限额100万元人民币的约定相矛盾，根据格式合同条款应作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的规定，献荣进出口公司关于其可享受6万美元／箱的最高限额赔偿的主张亦理由不足，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四十六条、第五十条、第五十六条、第七十六条、第一百零二条、第一百零六条的规定，于2007年10月10日判决：一、浙江献荣进出口有限公司、浙江献荣国际物流有限公司赔偿浙江盈昌眼镜实业有限公司货物灭失损失200万元人民币、7191美元；二、浙江献荣进出口有限公司、浙江献荣国际物流有限公司赔偿浙江盈昌眼镜实业有限公司延迟交付货物损失10350美元；三、浙江献荣进出口有限公司、浙江献荣国际物流有限公司退还浙江盈昌眼镜实业有限公司多收运费23000美元；上述一至三项共计200万人民币元、34541美元，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一次性付清，浙江献荣进出口有限公司、浙江献荣国际物流有限公司互负连带责任。宣判后，献荣进出口公司、献荣物流公司均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
上诉人献荣进出口公司上诉称：1、盈昌公司一审中提供的一份传真件不符合证据规则规定的证据形式要件，原判推定该证据真实有效，并认定诉讼时效中断错误。2、本案的赔偿责任应以合同约定每个集装箱最高保险金额为6万美元为限。3、本案合同在履行过程中对运费进行了变更，双方均按变更后的合同履行完毕，不存在违约问题，献荣进出口公司不应返还运输的差价。4、盈昌公司没有证据证明散货部分的运输合同诉讼时效已经中断。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支持其上诉请求。
上诉人献荣物流公司上诉称：献荣物流公司与盈昌公司没有订立过合同，也未实际从事货物运输，不应对运输造成的相关损失承担任何责任。请求二审法院支持其上诉请求。
被上诉人盈昌公司针对献荣进出口公司上诉书面答辩称：1、在原审庭审中献荣进出口公司已经承认盈昌公司提供的传真件内容，即要求盈昌公司支付4万美元提取1146号集装箱的事实，原判认定该证据有效符合客观事实和法律规定。2、原判按照最高保险金额认定货物灭失金额符合合同约定。3、双方的包税协议明确约定除清关费用增加、补缴关税外，献荣进出口公司保证不收取运输价格外的任何费用。献荣进出口公司强行增加运费的单方行为不能作为合同变更。4、献荣物流公司于2006年1月称仍可以交付货物，属于同意履行义务，诉讼时效依法中断。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盈昌公司针对献荣物流公司的上诉书面答辩称：献荣百货接受盈昌公司委托后未将货物如期交付，并改由献荣物流公司的名义进行业务联系，运单以及传真函件均证明献荣物流公司是实际承运人，并在运输过程中收取了部分运费，故应对盈昌公司货物丢失承担赔偿责任。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没有提供新的证据。
根据献荣进出口公司和献荣物流公司陈述的上诉请求和理由以及盈昌公司陈述的答辩意见，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1、献荣物流公司与盈昌公司之间是否存在货物运输法律关系；2、本案诉讼时效有否中断；3、原判认定的盈昌公司货物灭失损失金额是否合理；4、原判判令献荣进出口公司、献荣物流公司返还多收的运费是否合理。本院结合各方举证情况对证据及争议事实作如下认定：
（一）献荣物流公司与盈昌公司之间是否存在货物运输法律关系
本案共涉及三个集装箱货物以及209件散货的运输，其中三个集装箱货物由献荣百货签发运单，209件散货由献荣物流公司签发运单。但在货物运输事项的实际操作中，献荣物流公司参与了上述运输合同的履行，并且于2006年1月两次致函盈昌公司，称货柜将到达莫斯科，货到付款，否则献荣物流公司有权处理货物。由此可见，献荣物流公司在本案货物运输中以自己名义与托运人发生业务往来，其与盈昌公司之间存在货物运输法律关系。
（二）本案诉讼时效有否中断
根据《海商法》的相关规定，就海上货物运输向承运人要求赔偿的请求权，时效期间为一年，自承运人交付或者应当交付货物之日起计算。时效因请求人提起诉讼、提交仲裁或者被请求人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涉案货物本应于2005年3月交付，但除1146号集装箱货物于2006年3月交付外，其余一直未交付。诉讼时效应从2005年3月起算。2006年1月，献荣物流公司传真盈昌公司称将于近期交付货物。献荣物流公司对该传真件的形式提出异议，对此本院认为，该传真件所能证明的事实已经在一审中被献荣物流公司所确认，即与献荣进出口公司、献荣物流公司要求盈昌公司每个集装箱交纳4万美元以及盈昌公司提取1146号集装箱时实际交付4万美元的事实相互印证，故对该证据本院亦予以确认。献荣物流公司的上述行为属于同意履行义务，应构成诉讼时效的中断。至于209件散货，与其他三个货柜出运时间相近，均采取集装箱海铁联运的运输方式，并支付了全程运费。盈昌公司未收到货物后，均作为一个整体货物进行催讨。因此，该209件散货应视为与三个货柜形成多式联运中的整体货物，同样适用诉讼时效中断的事由。
（三）原判认定的盈昌公司货物灭失损失金额是否合理
涉案三个货柜的运单上均明确记载货物价值100万元人民币，该约定应作为托运人申报并在运单上载明的货物价值。按照海商法的相关规定，承运人应按载明的货物价值予以赔偿。献荣进出口公司、献荣物流公司主张赔偿责任应按《包税运输协议》中约定每个集装箱最高保险金额6万美元为限，没有相关的法律依据支持，本院不予确认。
（四）原判判令献荣进出口公司、献荣物流公司返还多收的运费是否合理
《包税运输协议》中明确约定运输价格为海铁联运每个集装箱17000美元（包括关税），保证不再收取除此之外的任何费用，如遇俄罗斯清关费用增加、补缴关税等政策性涨价的除外。献荣进出口公司、献荣物流公司不能提供证据证明存在上述合同约定的涨价事项出现，现其要求盈昌公司载提取1146号集装箱时交纳4万美元的运费，属于违反合同约定，应将多收的23000美元运费退还给盈昌公司。
综上，本院认为：盈昌公司与献荣进出口公司、献荣物流公司之间国际多式联运合同法律关系成立。献荣进出口公司、献荣物流公司接受委托后，未在约定的时间将5421、2417号集装箱以及209件散货交付给指定收货人，并已超出合同约定的货物灭失期90天，应按照运单载明的货物价值承担赔偿上述货物灭失损失的责任。本案的诉讼时效因献荣物流公司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同时献荣进出口公司、献荣物流公司在1146号集装箱交付时，违反合同约定多收取的23000美元运费，也应返还给盈昌公司。献荣进出口公司、献荣物流公司提出的上诉理由均于法无据，不应予以支持。原判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21690元，由上诉人献荣进出口公司、献荣物流公司各负担10845元。
审 判 长 周 平
代理审判员 周卓华
代理审判员 王亦非
二〇〇八年三月十一日
书 记 员 王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