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最高法民再27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四川力兴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温江区柳城镇两河路**号。
法定代表人：谢清，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毅，重庆景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勇，重庆景程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江苏龙海建工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溧阳市天目湖镇天目湖工业园黚江路*号。
法定代表人：周瑜，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向凤熬，四川川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盐亭县城乡规划建设和住房保障局。住所地：四川省绵阳市盐亭县云溪镇指南新区。
法定代表人：马守成，该局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水，该局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文章，该局员工。
再审申请人四川力兴建筑劳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力兴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江苏龙海建工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海公司）、盐亭县城乡规划建设和住房保障局（以下简称住建局）建设工程分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二审法院）作出的（2016）川民终6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6月20日作出（2017）最高法民申167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并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9月20日公开开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力兴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毅、陈勇，龙海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向凤熬，住建局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水、何文章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力兴公司向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龙海公司及住建局连带支付力兴公司工程款、设备款及误工费共计3499195元；2.判令龙海公司及住建局继续履行《盐亭县工业园区污水处理工程电气、设备、管道及安装合同》（以下简称《安装合同》）；3.本案诉讼费用由龙海公司及住建局负担。一审庭审中，力兴公司将第2项诉讼请求变更为解除《安装合同》。
一审法院查明事实：2011年5月20日，住建局与龙海公司签订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由龙海公司承建盐亭县工业园污水处理工程，承包范围为施工图纸及工程量清单所含全部内容。同年9月25日，龙海公司设立的“盐亭工业园区污水处理厂项目部”（以下简称污水处理厂项目部）即甲方与力兴公司即乙方签订了《安装合同》。工程内容为盐亭县工业园污水处理工程施工图及工程量清单中的工艺设备、工艺管道、电气、自控设备及安装所列的全部内容。合同载明“二、工程承包形式：1.甲方支付给乙方合同价款为人民币7646763元…；2.项目工程实行全额承包，乙方作为该分包工程的具体实施负责人，对合同所列工程全过程负责，实行“自主营运，自行负责”；“五、工程款支付1.本合同价款采用可调固定总价合同方式确定。工程实施过程中如有变更、索赔、签证及工程量变化，合同价款相应调整”；“六、双方责任（二）乙方的权利和义务7.乙方有权确定或核定乙方承包范围内的材料、架料、模板及设备的采购和租赁价格。但乙方所购买的所有设备及自控系统等材料均须由业主、监理实地考察并认可…”。合同还对其他事项作了约定。
合同签订后，力兴公司即进场施工。2012年6月4日，龙海公司与污水处理厂项目部共同向住建局提交了《关于对盐亭污水处理厂主要设备采购申请预付款的报告》，并附了设备清单。同年7月19日，龙海公司与污水处理厂项目部再次向住建局及重庆建新建设监理咨询有限公司提交了《关于再次申请订购设备的报告》。同年9月，力兴公司与案外人就案涉工程主要设备签订了四份《产品购销合同》，并支付了设备预付款。
2013年7月23日，龙海公司向住建局提交了《关于申请盐亭工业园区污水处理工程设备安装工程款的报告》，载明：“我司承建的盐亭县工业园区污水处理工程土建部分已基本完成。与土建工程配套的工艺管道、电气及机电设备安装工程也已大部分完成。特申请支付机电设备安装工程进度款1989449元…”。
2012年10月30日，梁登贵向绵阳高新区华裕物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裕公司）出具欠条，金额为137112.29元，同日力兴公司员工谢超出具了委托书，载明：“今委托龙海公司支付钢（管）材费用137112.29元…”。2012年11月10日，梁登贵向华裕公司出具欠条，金额为74256元。两张欠条金额为211368.29元。华裕公司于2015年4月22日向一审法院出具了情况说明，主要内容为：其公司系按照盐亭县工业园区污水厂项目从事管道安装的谢超的要求组织了相关材料，并运至该工地。由工程项目负责人梁登贵向公司出具了两张欠条。
龙海公司称已向力兴公司支付工程款300000元，力兴公司对此无异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梁登贵系案涉工程盐亭县工业园区污水处理工程的执行经理。
一审庭审中，力兴公司申请对以下内容进行鉴定：1.盐亭县工业园区污水处理工程中的工艺设备管道、电气、自控及安装工程中已完工程的工程量及价格；2.盐亭县工业园区污水处理工程中的工艺设备管道、电气、自控及安装工程中已进场但尚未安装的材料、设备的规格数量及价格。经一审法院委托四川省力久工程造价咨询有限责任公司进行鉴定。鉴定结论为：该项目已完工工程的造价为1879001.55元。其中：合同内增加项目720236.60元；合同内原清单漏项的项目165886.78元；已进场但未安装的材料、设备992878.17元。力兴公司支付鉴定费60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住建局与龙海公司签订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之后，力兴公司与龙海公司签订了《安装合同》。该安装合同约定工程承包形式为全额承包，即“自主营运，自行负责”，并由力兴公司负责其承包范围内所需设备及材料的采购和租赁。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认定无效：（一）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或者超越资质等级的”之规定，由于力兴公司并不具有相应的建筑资质，故案涉安装合同系无效合同。
关于力兴公司主张解除合同的问题。庭审中力兴公司将其诉讼请求中的“由龙海公司及住建局继续履行《安装合同》”变更为“解除《安装合同》”而龙海公司在庭审中亦称双方已于2013年12月18日终止该安装合同。由于案涉合同系无效合同，即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故力兴公司主张解除合同的理由不能成立。现力兴公司与龙海公司均表示不再履行该合同，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即就合同未履行的部分力兴公司与龙海公司均不再继续履行。
关于力兴公司主张工程款的问题。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及第十三条“建设工程未经竣工验收，发包人擅自使用后，又以使用部分质量不符合约定为由主张权利的，不予支持；但是承包人应当在建设工程的合理使用寿命内对地基基础工程和主体结构质量承担民事责任”之规定。本案中，力兴公司与龙海公司就力兴公司所完成工程量进行了核对，视为双方对案涉工程进行了验收，故龙海公司应当向力兴公司支付工程款。由于双方对工程价款未进行结算，庭审中，力兴公司申请对工程量及价款进行鉴定，经一审法院委托四川省力久工程造价咨询有限责任公司进行鉴定，该鉴定程序合法，一审法院予以采信，故双方应当按照鉴定结论进行结算。该鉴定结论包含：1.合同内增加项目720236.60元；2.合同内原清单漏项的项目165886.78元；3.已进场但未安装的材料、设备992878.17元。龙海公司应向力兴公司支付的工程款为886123.38元。一审庭审中，双方均认可龙海公司已向力兴公司支付工程款300000元，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另龙海公司称其代力兴公司先后两次支付材料款共计211368.29元，力兴公司对其中的材料款137112.29元无异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力兴公司对其中的材料款74256元不予认可，称该笔材料款未经双方核对。由于材料销售方即华裕公司证明，其公司系受力兴公司要求组织该材料并运至该工地。由工程项目负责人梁登贵向公司出具了两张欠条，该欠条原件由龙海公司持有，故龙海公司称已支付该笔材料款的理由成立，一审法院予以支持。龙海公司已支付材料款合计为211368.29元。经品迭，龙海公司尚欠力兴公司工程款374755.09元。
关于力兴公司主张材料款及设备费的问题。四川省力久工程造价咨询有限责任公司作出的鉴定结论中载明已进场但未安装的材料、设备共计992878.17元。《安装合同》约定力兴公司有权确定或核定其承包范围内的材料、架料、模板及设备的采购和租赁价格。但力兴公司所购买的所有设备及自控系统等材料均须由业主即住建局及监理公司实地考察并认可。力兴公司提交了在合同履行过程中，龙海公司与污水处理厂项目部先后两次共同向住建局及重庆建新建设监理咨询有限公司提交了关于申请采购案涉工程主要设备的报告，但并未提交证据证明住建局及重庆建新建设监理咨询有限公司签收了上述报告并认可其报告中载明的材料及设备。力兴公司在未得到住建局及重庆建新建设监理咨询有限公司认可的情况下即采购了设备及材料，不符合案涉《安装合同》的约定，故其要求龙海公司及住建局承担该项费用的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力兴公司主张误工费的问题。力兴公司提交了其公司的工资表，拟证明其误工费损失。一审法院认为，力兴公司未能证明该工资表中的人员系基于案涉工程聘请的工作人员，且无证据证明其已实际支付，故对其该项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住建局是否承担责任的问题。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第二款“实际施工人以发包人为被告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可以追加转包人或者违法分包人为本案当事人。发包人只在欠付工程价款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之规定，住建局作为案涉工程发包人，应当在其尚欠龙海公司工程款范围内对力兴公司承担责任。综上，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条、第十三条、第二十六条第二款规定，判决：一、由龙海公司向力兴公司支付工程款374755.09元；二、住建局在其尚欠龙海公司工程款范围内就本判决第一项给付内容对力兴公司承担责任；三、驳回力兴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34794元，由原告力兴公司负担31314元，被告龙海公司负担3480元；鉴定费60000元，由原告力兴公司负担54000元，被告龙海公司负担6000元。
力兴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改判一审判决第一项为龙海公司向力兴公司支付工程款、材料款、设备款和误工费共计3138426.36元（包含欠付的工程款449011.09元，运抵现场未安装的设备款992878.17元、停工损失743000元、预付款损失953537.1元）；2.维持一审判决第二项；3.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4.判令龙海公司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双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没有争议，二审法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龙海公司与住建局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之后，与力兴公司签订《安装合同》，约定由力兴公司承包修建。因力兴公司并不具有相应的建筑资质，一审判决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之规定，认定合同无效正确，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二审法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为：一、龙海公司是否应支付力兴公司材料、设备款992878.17元以及龙海公司代付的74256元材料款能否作为已付工程款；二、龙海公司是否承担力兴公司的损失以及范围和数额。
关于龙海公司是否应向力兴公司支付材料、设备款992878.17元及龙海公司代付的74256元材料款能否作为已付工程款。龙海公司与力兴公司签订的《安装合同》中对设备的购买明确约定为力兴公司所购买的所有设备及自控系统等材料均须由业主、监理单位实地考察并认可。本案一、二审过程中，力兴公司均没有举证证明其购买的设备经过了监理单位和住建局的认可。一审以力兴公司在未得到住建局及重庆建新建设监理咨询有限公司认可的情况下即采购了设备及材料，不符合案涉《安装合同》的约定，认定龙海公司及住建局不承担该项费用正确，二审法院予以维持。力兴公司上诉认为合同无效，龙海公司及住建局应当承担材料、设备款992878.17元的理由不能成立，该项上诉请求二审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已经查明，龙海公司代付的74256元材料款有力兴公司员工谢超出具的《委托书》，证明力兴公司委托梁登贵向华裕公司购买了钢材。梁登贵向华裕公司出具两张《欠条》，金额分别为137112.29元和74256元，共计211368.29元。根据华裕公司于2015年4月22日出具的《情况说明》：“其公司系按照盐亭县工业园区污水厂项目从事管道安装的谢超的要求组织了相关材料，并运至该工地。由工程项目负责人梁登贵向公司出具了两张《欠条》。”证明力兴公司收到了该批钢材。因此，力兴公司对华裕公司收取材料款中的74256元持有异议的理由不能成立。原判认定该笔材料款作为已付工程款正确，二审法院予以维持。力兴公司上诉主张不应计入工程款的请求，二审法院不予支持。
关于龙海公司是否承担力兴公司的损失以及范围和数额。力兴公司主张损失范围为误工费，并提交工资表为证。但力兴公司所举证据未能证明该工资表中的人员系基于案涉工程聘请的工作人员，且无证据证明其已实际支付，应由龙海公司承担。由于力兴公司缺乏误工损失的事实依据，二审申请对误工费进行司法鉴定的请求，二审法院不予准许。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二款“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的规定，力兴公司应承担举证不力的法律后果。一审不支持力兴公司的该项诉讼请求正确，二审法院予以维持。力兴公司上诉主张龙海公司赔偿误工费损失的请求，二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二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1907.41元，由力兴公司负担。
力兴公司申请再审称：一、龙海公司应向力兴公司支付案涉材料、设备款项，一、二审法院认定基本事实缺乏依据，适用法律错误。首先，一、二审法院认定力兴公司与龙海公司签订的案涉合同无效，但在一、二审判决中又援引该合同第六条第二项第7点关于双方责任中乙方的权利和义务的约定，不符合法律规定。且力兴公司与龙海公司于案涉合同中约定的材料、设备购买行为事实上是一种委托购买行为，而非履行合同中约定的由业主考察认可的义务，一、二审法院认定上述条款是应当履行的合同约定，与事实不符。龙海公司与住建局在合同中约定承包人采购设备按通用条款第28条执行，即由承包人采购设备到货24小时内通知工程师清点，而非必须由业主方及住建局和监理方实地考察认可，一、二审法院认定需业主和监理方认可缺乏证据支持。龙海公司向住建局作出的《关于对盐亭污水处理厂主要设备采购申请预付款的报告》、《关于再次申请订购设备的报告》、《关于申请盐亭工业园区污水处理工程设备安装工程款的报告》三次书面报告，均可说明力兴公司购买材料设备是经龙海公司同意和认可后才由龙海公司向住建局报告并请求支付相应款项。其次，力兴公司和龙海公司于案涉合同中关于业主、监理方实地考察并认可的约定系龙海公司为力兴公司与住建局增设的义务，按照法律规定，应征得第三方的同意和认可，但该增设的义务事先未得到住建局的同意和认可，事后也未被追认，该约定应为无效。且事实上力兴公司在受龙海公司指示购买案涉材料、设备时已变更上述约定（有龙海公司几次向住建局的报告证实），并未按合同约定履行，双方形成新的购买合同。力兴公司在接受龙海公司委托购买案涉设备并得到龙海公司对其购买行为和购买设备的质量、价款均认可的情形下，主张龙海公司支付材料、设备款的理由应得到支持。力兴公司与龙海公司签订的案涉合同中既有建设工程的安装工程部分，也有购买材料设备部分，法律关系应分别适用，一、二审法院完全依据关于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司法解释，没有适用合同法和相关的司法解释，属法律适用错误。二、有新证据足以推翻一、二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在力兴公司与龙海公司履行合同期间，住建局曾告诉龙海公司购买设备的行为需另行招标，龙海公司接到通知后不同意另行招标并向住建局作出了《关于盐亭工业园区污水处理厂设备采购的法律意见》，明确指出由龙海公司采购设备的合同约定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无需另行招标。龙海公司将采购设备的义务委托力兴公司履行，力兴公司应只对龙海公司委托的事项负责。现力兴公司已按龙海公司的要约进行了设备采购且已运至工地，龙海公司对采购的设备亦向住建局作出报告并要求住建局支付工程款，可证明龙海公司接受了力兴公司承诺履行新的合同行为。在力兴公司购买设备后，龙海公司向住建局提交了法律意见书，证明龙海公司认为其有权同意力兴公司购买材料、设备。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第二项、第六项之规定，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改判由龙海公司向力兴公司支付设备、材料款992878.17元，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龙海公司与住建局承担。
龙海公司辩称：一、力兴公司混淆合同无效与委托行为之间的界限，其申请再审的理由自相矛盾，应明确采购案涉设备的行为属履约的采购行为亦或委托行为。力兴公司于一、二审及再审中均未对二审法院认定的案涉分包合同无效的事实提出抗辩，各方对案涉分包合同无效之事实不存有争议。且从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看，案涉设备尚未安装，可以返还。无论从案涉分包合同，亦或是劳务分包的相关常识来看，大规模的采购均应经过业主、监理方的共同同意，力兴公司无权单方采购设备，现力兴公司申请再审的关键理由是龙海公司向住建局提交的案涉报告，但该三份报告是龙海公司为解决农民工工资而向住建局提交的虚假的报告，不应视为龙海公司对案涉设备采购事项的认可，与力兴公司的主张无关。二、力兴公司主张的992817元设备款金额是不确定的，其未能提供相应的证据支持。一审法院委托四川力久工程造价咨询有限公司对案涉工程造价与设备价款进行鉴定，而该鉴定单位及鉴定人不具有对设备价格进行鉴定的资质，力兴公司亦未能提供采购合同及增值税发票，无法保证其采购设备价格的客观真实性，且鉴定报告中有三项主要设备与设计规范不符，龙海公司从未见过案涉设备，案涉设备亦未经由龙海公司验收合格，龙海公司对鉴定报告存有异议。特别需要说明的是，鉴定报告第10项硫化氢报警装置的鉴定价格是337920元，而龙海公司在住建局再次招标过程中的采购价格仅为20000元左右，可证实该鉴定报告不能作为本案定案依据。若力兴公司不能提供相应证据证明案涉设备价款及质量情况，龙海公司将提出价款及质量鉴定申请。综上，力兴公司提出的再审请求不能成立，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力兴公司的再审请求。
住建局辩称：一、住建局与龙海公司签订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之后，力兴公司与龙海公司签订了《安装合同》，该安装合同无效，不受法律保护。住建局与龙海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明确不得分包,住建局亦未授权龙海公司签订安装分包合同，且力兴公司不具备相应的建设施工企业资质，其进行设备及材料的采购和安装，违反法律规定，侵犯了住建局的合法权益。二、本案一、二审判决不存在认定整个合同无效的情况下又使用了该合同中条款的问题。力兴公司在一、二审时，要求将原请求中的“由龙海公司及住建局继续履行《安装合同》”变更为“解除《安装合同》”，此举不可取且违法。由于涉案合同系无效合同，即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力兴公司主张解除合同的理由亦不能成立。且力兴公司与龙海公司均明确表示不再履行该合同，二审法院亦对此予以确认。三、力兴公司与住建局之间既不存在合同关系，亦未发生任何经济关系。力兴公司在再审申请书中已明确观点是“双方约定中给第三方住建局设定实地考察并认可的义务属于为第三方设定义务，没有经过第三方同意的义务是不生效的”，故住建局没有对力兴公司应尽的义务。综上，请求法院依法驳回力兴公司的再审请求。
再审庭审中，力兴公司提交2012年12月28日由北京市惠诚（成都）律师事务所出具的《关于盐亭工业园区污水处理厂设备采购的法律意见》，拟证明：1.龙海公司自始承认其享有案涉工程材料、设备的采购权，采购不需要经过住建局的同意；2.力兴公司采购案涉工程材料、设备是依据其与龙海公司签订的安装合同履行相关义务；3.龙海公司接收力兴公司购买的案涉工程材料、设备且没有提出异议。龙海公司质证称，对该证据形式的真实性无异议，对于关联性、所记载内容的真实性及来源的合法性存有异议。龙海公司从未授权该律师事务所出具法律意见。该法律意见书的主体是住建局，该法律意见书没有承办律师签名，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住建局质证称，未收到过该份证据，与本案无关，采购设备行为必须进行招投标。
龙海公司提交来源于住建局的竞标编号为盐采竞[2017]01号盐亭县工业园区污水处理工程设备采购竞标文件（商务标书），拟证明：四川舜和建筑有限公司对第184项设备（硫化氢报警装置）的中标价是11690元，而案涉鉴定报告中该项设备的鉴定价格为337920元，故案涉鉴定报告中的设备、材料价格不真实。力兴公司质证称，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关联性不认可，该文件系竞标文件而非中标文件，四川舜和建筑有限公司是否中标以及最终的中标价格无法确定。案涉设备的市场价格有浮动，该证据不能证明一审鉴定报告虚假。住建局质证称，该份文件系中标单位提供的设备采购文件，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
住建局提交三组证据，第一组证据：盐亭县人民政府于2012年10月23日形成的盐府纪[2012]64号《关于工业园区污水处理厂建设有关问题的纪要》，拟证明污水处理厂的设备应按国家有关规定进行公开采购招标，力兴公司、龙海公司参加该次会议，不应违反招标规定自行采购。第二组证据：住建局于2017年2月15日作出的盐规建函[2017]21号《盐亭县城乡规划建设和住房保障局关于限期将盐亭县工业园区污水处理工程剩余材料及设备清运出场的函》及2017年2月15日住建局向力兴公司发出的并经力兴公司签收的快递单，拟证明住建局履行职责，要求力兴公司按期将材料、设备清运出场，并向力兴公司发出函件。第三组证据：住建局于2017年9月19日作出的《力兴公司谢超采购的材料设备存在的问题》，拟证明谢超未经招标擅自做出的采购行为与住建局无关，责任应由力兴公司承担。力兴公司不认可第一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认为该文件文末载明有盐亭县人民政府的意见，但未加盖盐亭县人民政府公章，仅有住建局公章；认可第二组证据的真实性，但采购的材料、设备交付龙海公司之后所有权已经属于龙海公司；不认可第三组证据的真实性，力兴公司将采购的材料、设备交付龙海公司时质量合格，该证据不能证明采购的材料、设备存有质量问题。龙海公司对第一组、第二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予以认可，对第三组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可，但认为该组证据与本案无关联性，采购的材料、设备合格与否与设备数量是本案的另一焦点。
对于力兴公司、龙海公司、住建局提交的证据，本院认定如下：力兴公司提交的《关于盐亭工业园区污水处理厂设备采购的法律意见》仅系北京市惠诚（成都）律师事务所出具的法律意见，不属于对相关事实的证明，本院对该证据材料不予采信；龙海公司提交的盐采竞[2017]01号文件系四川舜和建筑有限公司的竞标文件，与案涉争议无直接关联，该文件载明的设备价款亦不足以否认案涉设备的鉴定价款；住建局提交的盐府纪[2012]64号文件不能直接证明相关方是否应向力兴公司支付案涉设备、材料价款；盐规建函[2017]21号文件与龙海公司应否支付力兴公司相关款项无直接关联；住建局提交的《力兴公司谢超采购的材料设备存在的问题》因系住建局单方作出，力兴公司对真实性不予认可，龙海公司亦认为与案涉争议无关联性。本院对住建局提供的证据材料均不予采信。
本院经审理对一、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如下事实：
一、关于龙海公司相关报告的内容。龙海公司与污水处理厂项目部2012年6月4日共同向住建局提交的《关于对盐亭污水处理厂主要设备采购申请预付款的报告》中载明：“我司承建的盐亭污水处理厂分为土建施工和工艺管道及机电设备安装两大部分。为了满足二次设计要求，保证以上工作的顺利进行，必须首先完成机电设备的选型及采购。现列出需要采购的主要设备及生产厂家，并申请预付款300万元用于订购这部分设备，请予批准（清单附后）”；2012年7月19日，龙海公司与污水处理厂项目部向住建局及重庆建新建设监理咨询有限公司提交的《关于再次申请订购设备的报告》中载明：“……为保证盐亭工业园区污水处理厂按期完成，我项目部已于6月初向业主及监理报送了设备采购清单及生产厂家，报请监理及业主审核。但一个多月过去了，不见任何回复。根据相关合同条款及法规，我方理解为业主已认可我方的采购方案。我方将和各设备生产厂家签订供货合同，并申请支付设备订购预付款”；2013年7月23日，龙海公司向住建局提交了《关于申请盐亭工业园区污水处理工程设备安装工程款的报告》，载明：“我司承建的盐亭县工业园区污水处理工程土建部分已基本完成。与土建部分配套的工艺管道、电气及机电设备安装工程也已大部分完成。特申请支付机电设备安装工程进度款1989449元，请予批准（清单附后）”。
二、相关鉴定结论的内容。经一审法院委托鉴定，力兴公司为案涉工程采购的已进场但未安装的材料、设备共计992878.17元，但有三项设备与设计型号不符且已按投标价格计入，分别为(无轴螺旋输送机,螺旋外径260mm，N=3KW,平输18米长)64960元、(不锈钢闸门1.2*2.4)45312元、（不锈钢闸门2.4*0.65）31680元。
本院认为，依据当事人的再审申请，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龙海公司应否向力兴公司支付案涉材料、设备款项；二、相关款项数额应如何认定。
关于龙海公司应否向力兴公司支付案涉材料、设备款项及款项数额应如何认定的问题。力兴公司再审主张应由龙海公司承担案涉材料、设备款项992878.17元。龙海公司抗辩力兴公司在明知合同约定采购材料、设备行为须经业主单位、监理单位实地考察并认可的情况下，仍单方自行采购，相关责任应由其自行承担，且一审鉴定结论显示尚有部分材料设备与设计规范不符。
本院注意到，2012年6月4日，龙海公司与龙海公司设立的污水处理厂项目部共同向住建局提交了附有设备清单的《关于对盐亭污水处理厂主要设备采购申请预付款的报告》中，列明了需要采购的主要设备及生产厂家，并申请住建局预付款300万元用于订购这部分设备；同年7月19日，龙海公司与污水处理厂项目部再次向住建局及重庆建新建设监理咨询有限公司提交《关于再次申请订购设备的报告》，称继6月初的报告后一个多月，未见任何回复。根据相关合同条款及法规，应理解为业主已认可其采购方案。龙海公司与污水处理厂项目部将和各设备生产厂家签订供货合同，并申请支付设备订购预付款；而在2013年7月23日龙海公司向住建局提交的报告中，龙海公司称其承建的案涉工程土建部分已基本完成，与土建部分配套的工艺管道、电气及机电设备安装工程也已大部分完成，特申请支付机电设备安装工程进度款1989449元。因此，一方面，虽然龙海公司与力兴公司曾于《安装合同》第六条中约定，力兴公司所购买的所有设备及自控系统等材料均须由业主、监理单位实地考察并认可，但业主单位和监理单位并未参与缔约，力兴公司与业主单位和监理单位之间未就该部分内容形成过合意，业主单位和监理单位是否同意案涉设备及材料的购买、如何进行考察以及最终是否认可，更多取决于龙海公司与业主单位等之间的约定。而对于曾与龙海公司订立过合同的力兴公司而言，龙海公司将包括采购价款、设备清单等采购情况及时向发包人住建局进行了告知，并向住建局申请拨付相关款项的行为，使得力兴公司有理由相信龙海公司知悉且不反对力兴公司先行对相关设备和材料进行采购。二审法院仅以案涉设备和材料未经住建局及监理单位的认可、力兴公司的采购不符合合同约定为由认定应由力兴公司全部承担材料和设备采购的费用，属适用法律错误。另一方面，虽然力兴公司有理由相信龙海公司知悉且不反对其先行进行相关设备和材料的采购，但相关设备和材料的采购须由业主、监理单位先行实地考察并认可，力兴公司与龙海公司对此曾做出过约定，力兴公司对这一约定明知且予以认可，根据本案实际情况，本院酌定力兴公司亦应承担相应责任。
经一审法院委托鉴定，力兴公司为案涉工程采购的已进场但未安装的材料、设备共计992878.17元，其中包含有三项与设计型号不符且已按投标价格计算进入鉴定价款的设备的价格，在力兴公司未提供充分证据对该三项设备进行采购的原因作出合理说明的情况下，该款项应从力兴公司为案涉工程采购的材料、设备价款中予以扣除，由力兴公司自行承担。本院认定力兴公司为案涉工程采购的已进场但未安装的材料、设备价款为850926.17元，根据前述事由，本院酌定由龙海公司承担其中的553102元，力兴公司自行承担其中的297824.17元。一、二审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住建局在尚欠龙海公司工程款范围内对力兴公司承担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一、二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审判程序合法，关于龙海公司的责任承担问题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川民终695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绵民初字第17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
三、维持四川省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绵民初字第17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四、江苏龙海建工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四川力兴建筑劳务有限公司支付材料、设备款553102元；
五、盐亭县城乡规划建设和住房保障局在尚欠江苏龙海建工集团有限公司工程款范围内就本判决第三项、第四项给付内容对力兴公司承担责任；
六、驳回四川力兴建筑劳务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4794元，由四川力兴建筑劳务有限公司负担25568元，由江苏龙海建工集团有限公司负担9226元；鉴定费60000元，由四川力兴建筑劳务有限公司负担26576元，由江苏龙海建工集团有限公司负担3342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1907.41元，由四川力兴建筑劳务有限公司负担23446.82元，江苏龙海建工集团有限公司负担8460.59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郭载宇
审 判 员 李延忱
审 判 员 王 丹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日
法官助理 张 霞
书 记 员 田子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