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京02民终600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林雨微，女，1962年5月15日出生，香港永久性居民，香，品客汇葡萄酒投资（香港）有限公司日常管理员，住香港特别行政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兆基，广东法制盛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钟堂，广东法制盛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峰，男，1974年12月15日出生，汉族，北京品酒汇贸易有限公司总经理，住北京市东城区。
上诉人林雨微因与被上诉人陈峰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1民初143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6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林雨微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陈峰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承担。事实和理由：
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错误认定陈峰与林雨微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成立，导致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并无管辖权。涉案欠款系在香港品客汇葡萄酒投资（香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品客汇公司）的运营中，陈峰和林雨微应结算的货款和费用的一部分。双方先后签订的还款备忘录均明确列出是双方经营中产生的欠款。陈峰在起诉状的事实与理由部分也承认双方是合作伙伴，林雨微未向陈峰交付葡萄酒货款及物流赔款等款项共计人民币1820100元，并不是借款本金。陈峰在一审庭审中称，因碍于面子在还款计划中表述为货款，与事实不符。一审法院认定林雨微与陈峰民间借贷关系成立是错误的。关于双方的合作经营纠纷属于另行处理的法律关系，本案应当作为公司内部财产清算相关纠纷予以认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十二条的规定，本案应当适用公司住所地即香港特别行政区的法律，由香港特别行政区的法院管辖。
二、一审判决认定陈峰与林雨微民间借贷关系成立的证据不足。首先，本案中双方未达成借款的合意，并未签订书面的借款合同，《还款协议书》与借款合同的法律效力并不相同，且《还款协议书》也没有说明借款用途。《还款协议书》不能作为借款凭证。陈峰在本案中所提交的转账凭证上记载的“借款”二字，也不能作为认定双方之间存在借贷合意的证据。因为这只是陈峰持有的银行根据客户自己填写内容而出具的单方面凭证，内容可以单方面任意填写，林雨微并不知情，银行和陈峰也从未通知或告知林雨微。加之，林雨微与陈峰于2013年5月9日签订的还款协议备忘录第（二）项第4条中明确表示所涉277000元人民币是货款，并不是个人借贷。其次，在本案中，双方之间的涉案财产存在其他法律关系。林雨微提交品客汇公司注册信息，以证明双方存在合作经营关系，涉案欠款是林雨微与陈峰经营品客汇公司过程中产生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第十七条的规定，陈峰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否则，属于另案处理的范畴。再次，自然人之间的民间借贷是实践性合同。合同的成立生效，以双方达成借款合意为成立要件，以出借人交付借款款项为生效要件。本案中，陈峰以民间借贷为由提起诉讼。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一款规定，“在合同纠纷案件中，主张合同关系成立并生效的一方当事人对合同订立和生效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因此，陈峰应当对双方订立借款合同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陈峰提供的转账凭证，仅能证明其向林雨微支付了款项，但是无法证明款项的交付目的，更无法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合意。因陈峰不能提供证据证明借贷合同关系的成立，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陈峰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林雨微的上诉请求。陈峰与林雨微确实在香港成立了一家公司，而且至今没有进行清算，但本案纠纷与公司清算无关。林雨微多次出具书面还款协议，确认涉案款项是其个人债务，但始终未依约还款。
陈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林雨微归还陈峰借款1820100元；2．林雨微支付陈峰利息（以1820100元为基数，自2015年11月9日起至2016年11月8日止，按照年利率8%标准计算为145608元；自2016年11月9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三倍计算）。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7月13日，陈峰转账交付林雨微277000元。
2013年5月9日，林雨微向陈峰出具一份手书材料（下称还款计划），内容为：“（一）本人林雨微（香港身份证号K207243（2））确认应归还陈峰（中国身份证号×××）下列货物（共14项，均为红酒名称、规格及数量，略）。双方同意，上述货物价值为人民币壹佰叁拾伍万元。（二）本人林雨微确认应归还陈峰下列款项：1．亚太物流赔款港币壹拾万元；2．SpectrumWineDuctions退款美元3286．25；3．SpecialCuvee退款欧元11550；4．人民币货款贰拾柒万柒仟元。本人承诺于二○一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前还清第（二）项所列四笔款项。二○一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前还清第（一）项货物之等值款项。双方同意，在约定的还款时间（或期限）内，双方不向第三方披露此还款协议，如若本人未能按期完成第一期还款计划，则陈峰有权通过法律手段追索。”陈峰、林雨微均在该还款计划尾部签名。
2015年3月16日，林雨微向陈峰出具一份《还款协议备忘录》并签字捺印，内容为：“本人于二○一三年五月九日承诺偿还陈峰先生下列款项：（1）货款人民币壹佰叁拾伍万元。（2）亚太物流赔款港币壹拾万元。（3）Spectrum退款美元叁仟贰佰捌拾陆元贰角伍分。（4）SpecialCuvee退款欧元壹万壹仟伍佰伍拾元。（5）货款人民币贰拾柒万柒仟元。因本人未能按期还款，经与陈峰先生商议，签署备忘录如下：（1）将上述各项折合人民币共计壹佰捌拾贰万零壹佰元，以此作为最终还款金额。（2）陈峰先生同意将还款期限延长至二○一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3）如若本人未能于期限内还清款项，陈峰先生拥有充分权利，以法律手段向本人追讨。”
2016年11月8日，陈峰（乙方、债权人）与林雨微（甲方、债务人）签订一份《还款协议书》，内容为：“鉴于甲方尚欠乙方借款，但甲方暂时无法一次性归还欠款，现甲乙双方本着平等自愿，诚实信用的原则，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就甲方支付乙方借款的相关事宜，签订如下协议，以资双方共同遵守：一、甲乙双方确认：截止至2016年11月8日，甲方尚欠乙方借款：本金1820100元，利息145608元（利率按照8%计算），共计1965708元。二、甲方同意向乙方支付借款及利息共计1965708元，甲方承诺按下列期限支付前述款项：第一期，2016年12月31日前付清500000元；第二期，2017年3月31日前付清500000元；第三期，2017年6月30日前付清500000元；第四期，2017年9月30日前付清465708元。甲方保证如期将上述款项付至乙方的账户，若有任何一期未予及时偿还，乙方有权要求甲方立即支付剩余全部欠款及其利息（自2016年11月9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三倍计算）。三、本协议自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对双方具有约束力，任何一方不得违反。四、如甲方未按本协议履行还款义务，乙方可向乙方住所所在地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五、未尽事宜可另行签订补充协议，补充协议与本协议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六、本协议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具有同等法律效力。”
一审庭审中，林雨微提交品客汇公司注册信息，以证明涉案欠款是陈峰、林雨微经营品客汇公司过程中产生的，本案应作为公司内部财产清算相关纠纷予以认定，待品客汇公司在香港解散清盘时一并处理。陈峰以香港对工商注册文件的处理方式与内地不同为由，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法确认，另对关联性亦不予认可，认为涉案借款与品客汇公司股东清算纠纷无关。
经询，陈峰称陈峰、林雨微原为北京马仕商贸有限公司的同事，双方在香港出资成立了品客汇公司。另，陈峰出资成立了北京品酒汇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品酒汇公司）；林雨微与案外人出资成立了丰年酒业（香港）有限公司，该公司出资成立了丰年酒业（广州）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丰年公司）。陈峰、林雨微间的具体合作包括经营品客汇公司，林雨微在香港采购红酒后转卖给陈峰及品酒汇公司，丰年公司参加展览从陈峰及品酒汇公司处借出红酒等。林雨微于2013年出具的还款计划中所列的第（一）项“货物”包括陈峰及品酒汇公司已预付货款但林雨微未交付的货物，还包括林雨微从陈峰及品酒汇公司借出后未归还的红酒展品，共计14项。第（二）项中的第1项“亚太物流赔款”具体为，品客汇公司曾出资购买货物，林雨微负责具体采购，后林雨微称货物因物流原因损坏，物流公司赔款约港币200000元，陈峰、林雨微按持股比例确认后分配给陈峰的赔款为港币100000元；相似理由，第2、3项为红酒拍卖款按双方持股比例应分配陈峰的款项。第（二）项中的第4项，是林雨微因家人住院向陈峰借款，但碍于面子在还款计划中表述为货款。
经询，林雨微称品客汇公司现处于业务停顿状态，因为香港的公司解散清盘程序繁琐，且需要全部股东予以配合，故现尚未注销。陈峰称其多次表示可以配合林雨微办理品客汇公司的注销登记手续，但林雨微不予配合。另，陈峰认为其系基于还款协议书的约定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律及实体法，林雨微所称公司清算纠纷应另案解决，与本案无关。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本案准据法适用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当事人可以协议选择合同适用的法律。当事人没有选择的，适用履行义务最能体现该合同特征的一方当事人经常居所地法律或者其他与该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法律。”鉴于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陈峰主张权利的合同基础为三份还款协议，而三份协议在内容上具有承接关系，且最后一份还款协议载有“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之内容。因此可以认定，陈峰、林雨微间在就涉案欠款进行数次磋商以确定还款数额及还款期限的过程中，从未达成过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以外的法律的合意。结合三份还款协议的内容均围绕欠款数额、还款时间进行约定，未涉及任何品客汇公司解散清盘之内容，故与还款协议书有最密切联系的法律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本案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进行审理。
林雨微以向陈峰出具还款协议书的方式，就其欠付陈峰的款项予以确认，并承诺了明确的还款期限，陈峰对此亦予以认可，此系陈峰、林雨微真实意思表示，未有悖于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即使涉案欠款系品客汇公司运营中陈峰、林雨微应结算的货款和费用的一部分，但鉴于陈峰、林雨微已通过先后签订三份还款协议的方式，合意将其中1820100元确认为林雨微对陈峰所负债务，且在最后一份还款协议书中将欠款表述为借款并约定利息，陈峰亦能够对欠款的形成过程作出合理解释，故一审法院据以认定陈峰、林雨微间借贷关系成立，陈峰以民间借贷纠纷起诉并无不当。林雨微认为本案应待品客汇公司解散清盘时一并处理的答辩意见，因缺乏合同与法律依据，故一审法院不予采信。陈峰要求林雨微偿还借款并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符合合同约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条、第二百一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林雨微于该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陈峰借款本金一百八十二万零一百元；二、林雨微于该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陈峰截至二○一六年十一月八日的借款利息十四万五千六百零八元；三、林雨微于该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陈峰逾期利息（以剩余借款本金为基数，自二○一六年十一月九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三倍标准计算，以不超过年利率百分之二十四为限）。如果未按该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林雨微解释称，其与陈峰系朋友关系，两人从未在同一家公司工作过，因此并非同事关系。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因林雨微系香港永久性居民，本案属于涉港纠纷案件，在诉讼程序方面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四编涉外民事诉讼程序的特别规定办理。
关于本案的管辖权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四条规定，合同或者其他财产权益纠纷的当事人可以书面协议选择被告住所地、合同履行地、合同签订地、原告住所地、标的物所在地等与争议有实际联系的地点的人民法院管辖，但不得违反本法对级别管辖和专属管辖的规定。本案中，陈峰依据其与林雨微于2016年11月8日签订的《还款协议书》诉至一审法院，该《还款协议书》第四条约定，如林雨微未按本协议履行还款义务，陈峰可向陈峰住所所在地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该协议管辖的约定符合上述法律规定，应当认定有效。因陈峰的住所地位于一审法院辖区，故一审法院对本案享有管辖权。
关于本案的法律适用问题。陈峰与林雨微在2016年11月8日签订的《还款协议书》中明确载明，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就林雨微支付陈峰借款的相关事宜签订该协议。一审法院根据上述事实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系与该《还款协议书》有最密切联系的法律，并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作为处理本案的准据法，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关于林雨微应否承担还款责任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并受法律保护。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本案中，林雨微先后三次以书面形式确认其与陈峰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并在2016年11月8日出具的《还款协议书》中，将其应偿还陈峰的款项性质转为借款，此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内容不违反我国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故应当认定有效。林雨微未依约履行还款义务，构成违约。现陈峰以民间借贷法律关系起诉林雨微偿还借款，并支付相应的利息，具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林雨微上诉主张其与陈峰之间存在合作经营关系，本案应当作为公司内部财产清算相关纠纷予以认定。因林雨微先后出具的三份还款协议均未涉及其与陈峰合作经营的品客汇公司解散清盘的内容，故本院对林雨微的该项主张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林雨微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851元，由林雨微负担（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曹 欣
审 判 员 孙兆晖
审 判 员 赵婧雪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韩 武
书 记 员 崔亚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