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刑 事 附 带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鄂刑终130号
原公诉机关湖北省襄阳市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张开富，男，汉族，1954年6月20日出生，住湖北省枣阳市。系被害人张某1之父。
上诉人（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甘立辉，女，汉族，1963年9月9日出生，住址同上。系被害人张某1之母。
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尤某，男，汉族，1989年10月12日出生，住湖北省枣阳市，系本案被害人。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段小龙，男，汉族，1988年5月16日出生，初中文化，农民，住湖北省枣阳市。因涉嫌犯故意伤害罪于2015年12月19日被刑事拘留，同月31日被逮捕，现羁押于枣阳市看守所。
辩护人李芳芳，湖北今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湖北省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襄阳市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段小龙犯故意伤害罪及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张开富、甘立辉、尤某提起附带民事诉讼一案，于2016年11月2日作出（2016）鄂06刑初26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宣判后，在法定期限内，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张开富、甘立辉对原审附带民事部分判决不服，原审被告人段小龙对原审刑事部分判决不服，分别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经过阅卷，讯问原审被告人段小龙，听取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辩护人的意见，认为事实清楚，决定不开庭审理。本案经合议庭评议并作出决定，现已审理终结。
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认定：被害人张某1（男，殁年29岁）的姐姐张某2与被告人段小龙的妻子王某是同事。2015年12月18日晚，张某2招待亲戚邱某，邀请王某、张某1、尤某等人到枣阳市区KTV歌厅唱歌。当晚10时许，段小龙对张某2带王某到娱乐场所不满，与张某2多次在电话里发生口角，互不示弱，辱骂、威胁对方。当晚11时40分许，张某2回家后打电话让段小龙来找自己。段小龙接到电话后恼怒，赶到张某2家楼下，将张某2踹倒在地并用脚踢，被害人尤某上前阻拦，段小龙掏出折叠刀将尤某左上肢刺伤。张某1见张某2被打，从张某2家来到楼下，上前质问段小龙，段小龙未予理睬，张某1朝段小龙面部击打一拳，与段小龙发生厮打。厮打中，段小龙持折叠刀戳刺张某1数刀，致张某1受伤倒地，张某2、邱某等人打电话报警。段小龙见事态严重，开车将张某1、尤某送到枣阳市熊集镇卫生院救治，张某1经抢救无效死亡。当晚，段小龙在熊集卫生院被抓获。经鉴定，被害人尤某损伤程度构成轻伤二级。
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尤某因本案遭受的医疗费等经济损失共计7934.84元。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张开富、甘立辉因本案遭受的经济损失为丧葬费23660元。案发后，被告人段小龙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张开富、甘立辉人民币3万元。
原审判决认定的上述事实，有公安机关出具的抓获经过、被害人陈述、证人证言、现场勘查笔录及现场照片、手机通话清单、生物物证鉴定意见、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及照片、法医学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意见、户籍证明、收据及被告人段小龙的供述等证据证实。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被告人段小龙持刀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一人死亡，一人轻伤，其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段小龙作案后送被害人到医院进行救治，有施救行为。段小龙明知他人报警，在施救过程中被抓获，未抗拒抓捕，归案后如实供述主要犯罪事实，属自首，依法可以从轻处罚。段小龙系初犯、偶犯，案发后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张开富、甘立辉经济损失，可从酌情轻处罚。段小龙因其犯罪行为给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张开富、甘立辉造成的经济损失23660元及给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尤某造成的经济损失7934.84元，依法应予赔偿。段小龙案发后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张开富、甘立辉人民币3万元，予以确认。因此判决：（一）被告人段小龙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二）被告人段小龙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尤某经济损失人民币7934.84元；（三）被告人段小龙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张开富、甘立辉经济损失人民币23660元；（四）驳回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尤某的其他诉讼请求；（五）驳回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张开富、甘立辉的其他诉讼请求。
上诉人张开富、甘立辉上诉提出：一审附带民事诉讼赔偿数额过低，请求赔偿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抚养人生活费等共计人民币606118.5元。
上诉人段小龙上诉提出：被害人张某1有重大过错，其行为属于正当防卫；其具有自首、积极救治被害人、赔偿被害人实际损失等法定和酌定从轻处罚情节，原判量刑过重。其辩护人除提出上述意见外，还提出段小龙认罪态度好，积极赔偿被害人亲属损失并取得了谅解，请求从轻处罚的辩护意见。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一致，并有以下证据证明：
1.被害人尤某陈述：2015年12月18日晚上6点多钟，我和张某2、王某，以及张某2的弟弟张某1、表弟邱某等人开车从熊集镇到枣阳市区的KTV唱歌。当晚10点多钟，王某的丈夫段小龙打电话责怪张某2把王某带出去唱歌，在电话里骂了张某2。我们返回熊集镇，王某在熊集镇十字街下车。张某2给段小龙打电话，说她已经回来了，让段小龙到张某2家那儿等着。张某2、张某1、邱某等人回到张某2家，张某2又打电话让段小龙到她家楼下，她自己随后下楼去了。我感觉张某2喝多了酒，下楼准备回家，走到楼房拐弯处遇到段小龙。段小龙发现我不是张某2，喊道“人在哪儿”。等我回头看时，段小龙已经冲到张某2家楼底下，把张某2踹倒在地上，还要殴打张某2。我赶紧过去抓住段小龙肩膀阻止他，接着感到手臂发麻。这时，我发现张某1、邱某也从楼上下来了。张某1看见张某2倒在地上很生气，朝段小龙打了一拳，然后和段小龙扭打在一起。邱某准备捡砖头上前帮忙，被赶过来的段小龙父母亲拦住了。不到一分钟后，张某1就歪倒在地上。我发现自己胳膊在流血，就让邱某打电话报警。段小龙的父亲把张某1背到熊集镇东环路口，段小龙回家开车过来，把我和张某1送到了熊集镇卫生院，还没开始包扎，警察就赶过来了。
2.证人张某2的证言：2015年12月18日晚，我表弟邱某从外地来我家玩，我邀请同事王某、朋友尤某等人开车到枣阳市区唱歌。当晚，我们在KTV歌厅喝酒、唱歌时，王某接电话与对方争吵。不久，段小龙打我的电话，责怪我把王某带出去玩，还说他在我家楼下等着我。我对段小龙说我不怕他。后我和王某等人开车回熊集镇。途中，段小龙又打来电话说他在我家门口等我。车行至熊集镇十字路口，王某提出我和她都不回家，在外面住宿，我没同意。我回到家里，心里很不服气，就打电话给段小龙说：“你不是要找我吗？”段小龙让我等着。我出门时尤某拦住我，我推开尤某下了楼。我到楼下后，段小龙一脚把我踹倒在地上，对我拳打脚踢。我倒地后隐约看见尤某在拉段小龙，段小龙的父母远远地朝这边赶来。我清醒过来时，发现我弟弟张某1歪坐在地上，邱某在报警。段小龙的父亲把张某1背到十字路口，一辆车开过来把张某1送走了。
3.证人邱某的证言：2015年12月18日，我到熊集镇表姐张某2家玩，晚上张某2请我吃饭、唱歌。唱歌时，当晚打张某2的那名男子打电话骂张某2，说张某2带坏了他妻子。当晚11点多钟，我和张某1、尤某回到张某2家后，张某2接听电话后下楼了。几分钟后，张某1说楼下有人在殴打张某2。我跟着张某1下了楼，看见那名男子用脚踢打张某2，张某1上前抱住那名男子厮打起来。尤某说那名男子带了刀，我准备捡石头上去帮忙，被那名男子的母亲抱住了。张某1受伤倒地，身上在流血，我打电话报了警。那名男子的父亲抱着张某1坐上那名男子开来的车，尤某胳膊受了伤，我和尤某也坐上车，一起去了熊集卫生院。张某1经抢救无效死亡。
4.证人李某的证言：2015年12月18日晚上10点多钟，儿子段小龙回家电话联系不上王某，出门去找王某打工的鞋店老板。不久，段小龙气冲冲地回到家里，给一名女子打电话，情绪很激动，两人在电话里骂起来，说狠话，段小龙斗气下楼去了。我和丈夫段某怕出事，追出去把段小龙劝回了家。王某带着孩子回家后，我正在劝段小龙，那名女子又打来电话，说她等着段小龙，让段小龙过去。段小龙接电话后冲出家门。我和段某追撵段小龙到张某2家楼下，看见段小龙和两名男子在撕扯，另有一名男子准备去捡石头，我上前抱住这名男子，劝说别打了。张某2的弟弟歪倒在地上，说段小龙戳伤了他。我和段某赶紧过去抱住段小龙，把段小龙手里拿的折叠刀夺下来。之后，段某背着张某2的弟弟往路口走，段小龙跑回家把车开过来，送张某2弟弟去了熊集卫生院。
证人段某的证言与李某所证情节相印证。
5.证人王某的证言：2015年12月18日晚上，我带着女儿跟着张某2到枣阳市区唱歌，张某2喝了酒。我看手机时发现丈夫段小龙打过多次电话，我回电话说自己和张某2在一起。之后，段小龙和张某2多次通话，两人在电话里争吵、对骂。返回熊集镇途中，张某2打电话找人准备和段小龙拼命。我见张某2酒喝多了，和她商量都不回家，到外面找个旅馆住下，张某2不同意。我在熊集镇十字路口下车回家后，段小龙接到张某2的电话下了楼，被我和段小龙的父母劝回家了。我们洗漱准备睡觉时，张某2又给段小龙打电话，段小龙冲下楼去了，段小龙的父母随后也下了楼。不一会儿，段小龙和他母亲回到家里，段小龙母亲哭着说段小龙拿刀捅了人，段小龙冲下楼开车出去了。我在东环路口看见张某2趴在地上哭，几个人把张某1和尤某抬到车上，段小龙开车走了。
6.证人屈某的证言：2015年12月18日晚，我在熊集卫生院值班，张某1、尤某因受刀伤被送来急救，尤某左上肢外侧受伤，张某1因胸腹部损伤严重，被转运到枣阳市第一医院抢救。
7.公安机关提取的段小龙、张某2、王某手机通话清单证明：案发当晚段小龙与张某2、王某多次通话联系，张某2于2015年12月18日23时46分57秒拨打110报警。
8.公安机关制作的现场勘查笔录及拍摄的现场照片证明：现场位于枣阳市熊集镇高庄村6组张某2家住宅楼南侧空地。该住宅楼西侧是东环路，东环路向南与主场南街相交。住宅楼东侧楼梯口附近地面有一处范围为3米×1.5米的滴状、接触状血迹，该处血迹以西，有一趟长18米的成行滴落血迹。段小龙家位于市场南街与东环路交汇处西侧，门前停有牌号为鄂Ｆ×××××的轿车，副驾驶座垫、靠背，以及轿车后排座椅、坐垫上有接触性血迹。熊集派出所移送的单刃匕首，刀刃表面可见少量血迹。提取现场血迹、轿车内血迹、段小龙所穿裤子上的血迹、单刃匕首等痕迹物证。
9.公安机关出具的生物物证鉴定意见证明：现场地面血迹系被害人张某1、尤某所留，单刃匕首上的血迹系被害人张某1所留，鄂Ｆ×××××轿车里的血迹系被害人张某1所留，段小龙裤子上的血迹系被害人尤某所留。
10.公安机关出具的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及拍摄的尸检照片证明：张某1系生前被他人用锐器刺伤胸腹部及双上肢致心脏、左肺、膈肌、肝脏、脾脏、左肾破裂大出血死亡。
11.公安机关出具的法医学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意见证明：被害人尤某左上肢刀伤致左侧尺神经断裂，肱三头肌部分断裂，肌间动脉断裂，损伤程度属轻伤二级。
12.公安机关出具的抓获经过证明：2015年12月18日23时46分，枣阳市公安局熊集派出所民警接到110指令后，赶到熊集镇东环路找到报警人张某2，得知段小龙持刀刺伤张某1、尤某，现在熊集镇卫生院。民警赶到熊集卫生院将段小龙抓获。
13.公安机关出具的户籍证明材料，证明了段小龙及被害人的身份。
14.在卷收据，证明段小龙于2015年12月31日赔偿张开富、甘立辉丧葬费3万元。
15.上诉人段小龙供述：2015年12月18日晚10时左右，我回家后发现妻子王某和女儿不在家里，多次拨打王某电话无人接听。我来到王某打工的鞋店，找老板要了张某2的电话号码，给张某2打了十来个电话也没有人接听。过了一会儿，王某打来电话，说她和张某2在一起唱歌。我让张某2接电话，与其在电话里发生争吵。我觉得她带王某打麻将、唱歌会把王某带坏，就骂了她，她也骂我，扬言要让我死无葬身之地，让我等着她。我冲出家门去找她，父母跟出来把我劝回了家。王某回家后，张某2又打来电话，说她在她家楼下等着我，我听后很恼火，冲到张某2家楼下没看见人，给张某2打电话她没有接听，我父母又把我拉回了家。我正准备睡觉时，张某2又打来电话，说她在她家楼下等着我。我很生气，再次冲出家门来到张某2家楼下，看见张某2和一名20多岁的男子，就上前一脚把张某2踢倒在地。张某2坐在地上骂我，我又踢了她一脚。这时，从楼道口走出来两名年轻男子，走在前面的男子问我为什么打他姐姐，我没理睬。这名男子上来就朝我嘴巴打了一拳，我后退几步，被另一名男子绊了一下。这名男子想按住我，我打开随身携带的折叠刀。这名男子见我有刀就退到一边去了。我和打我嘴巴一拳的男子扭打在一起。我持刀朝他身上乱挥乱捅，感觉最后一刀捅在他腰部，后这名男子就侧着身子歪倒在地上。绊了我一下的男子见状，即拨打急救电话。我父母赶过来，我父亲从我手里夺走了折叠刀。这时，我感到害怕，跑回家把车开过来，送倒地的男子和另一名受伤的男子去了熊集卫生院。后熊集派出所民警过来，把我带走了。
上列证据，均经一审庭审质证，二审审查核实，证据的来源合法、有效，所证内容客观、真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审理过程中，上诉人段小龙亲属除主动将原审判决确认的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尤某经济损失人民币7934.84元赔偿到位外，还自愿代为增加赔偿张开富、甘立辉人民币35万元，并分别取得了张开富、甘立辉的谅解。
本院认为，上诉人段小龙持刀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一人死亡、一人轻伤，其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除应当承担刑事责任外，还应当承担民事赔偿责任。段小龙因琐事与张某2发生口角后，张某2的挑衅性言行虽然激化了矛盾，但段小龙为逞强斗狠，携带凶器到张某2家楼下殴打张，并持刀戳刺随后赶来的被害人张某1、尤某，致张某1死亡、尤某轻伤，其行为不具备防卫的正义性前提条件，不构成正当防卫。故段小龙及其辩护人提出被害人张某1有重大过错，段小龙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的上诉理由和辩护意见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关于段小龙及其辩护人提出的段小龙具有自首、积极救治被害人等法定和酌定从轻处罚情节，原判量刑过重的上诉理由和辩护意见。经查，原审判决在量刑时已充分考虑段小龙所具有的上述法定和酌定从轻处罚情节，并已据此对段小龙作出了从轻处罚。故该上诉理由和辩护意见，本院不再采纳。但鉴于段小龙确有悔罪表现并于二审期间取得了被害人父母张开富、甘立辉的谅解，还可对段小龙酌情从轻处罚。故对段小龙的辩护人提出对段小龙从轻处罚的辩护意见，本院予以采纳。段小龙的亲属赔偿上诉人张开富、甘立辉38万元，本院予以确认。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准确。附带民事部分判决结果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六十七条第一款，第三十六条第一款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项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驳回上诉人张开富、甘立辉的上诉，维持湖北省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鄂06刑初26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中的第二项、第三项、第四项、第五项。即：上诉人段小龙赔偿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尤某经济损失人民币7934.84元；上诉人段小龙赔偿上诉人张开富、甘立辉经济损失人民币23660元；驳回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尤某的其他诉讼请求；驳回上诉人张开富、甘立辉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撤销湖北省襄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鄂06刑初26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中的第一项。
三、上诉人段小龙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
（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5年12月19日起至2030年12月18日止。）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官文生
审判员 汪 锋
审判员 金吕钢
二〇一七年八月二日
书记员 徐 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