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6）豫民再22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卢英媛，女，1971年2月25日出生，汉族，住郑州市金水区。
委托代理人：祖国涛，河南昌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孙杰，女，1962年4月5日出生，汉族，住郑州市惠济区。
委托代理人：胡天中、甘晓东，河南仟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舒亚军，男，1962年8月6日出生，汉族，住郑州市。
委托代理人：常瑞生、周从善，河南明天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卢英媛因与被申请人孙杰、一审被告舒亚军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郑民四终字第14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12月25日作出（2015）豫法立二民申字第02371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卢英媛及其委托代理人祖国涛，被申请人孙杰的委托代理人胡天中、甘晓东，一审被告舒亚军的委托代理人常瑞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孙杰一审时诉称，2011年3月底，卢英媛向孙杰借款，并承诺给予高息。孙杰于4月1日、2日分两次亲自给卢英媛转款60000元、40000元，4月19日又通过妹妹孙红给卢英媛转款100000元，当时约定的利息为月息5分，借款期限为半年。7月4日、8日又通过妹妹孙红的账户分别转给卢英媛600000元和80000元，约定利息为月息7分，借款期限为3个月，以上借款共计840000元。刚开始卢英媛还按月支付利息，但9月后，其未再支付利息。借款到期后，连本金也不归还了。在孙杰的催告下，卢英媛仅归还本金30000元，余下810000元迟迟不还。经再三催要，卢英媛于2011年11月15日向孙杰出具还款协议一份，答应分期归还余下的810000元。但卢英媛再次违约，不按期归还借款，表明其不愿继续履行协议，已构成预期违约。舒亚军与卢英媛系夫妻，该债务为夫妻共同债务。请求判令一、卢英媛、舒亚军共同偿还孙杰810000元及逾期利息13500元（截至本案诉讼受理之日）；二、卢英媛、舒亚军根据还款协议约定按日5‰向孙杰支付滞纳金4940元（截至本案诉讼受理之日）；三、卢英媛、舒亚军承担本案诉讼费。
卢英媛、舒亚军辩称，一、孙杰所诉不是事实，事实是孙杰委托卢英媛帮其在天津权释股权投资基金管理合伙企业（以下简称权释公司）进行股权投资。孙杰知晓卢英媛在权释公司进行股权投资的回报利率尚可，让卢英媛为其也办理投资。卢英媛接到孙杰的款项后，为其在权释公司分别办理了相应款项的投资协议书，由权释公司按协议每月支付利息。后卢英媛应孙杰的要求，又为其以及孙红、赵瑛办理了三份股权投资合同。以上事实说明孙杰和卢英媛之间根本就不存在借款，孙杰及孙红所转840000元，是孙杰委托卢英媛为其办理权释公司的股权投资。该840000元及卢英媛为孙杰垫付的20000元，共860000元全部交给权释公司，权释公司为其及孙红、赵瑛办理了六份协议书，并开具了收款收据。权释公司每月按时付给孙杰投资利息至2011年9月。所以，卢英媛以孙杰、孙红、赵瑛名义为其实施的民事行为。属代理关系，不是借贷关系。二、所谓的“还款协议”是孙杰骗取卢英媛所签，应为无效。2011年10月后，权释公司中止付息，孙杰才找到卢英媛，因卢英媛本人也是权释公司投资客户，就和其他客户经常找权释公司要钱，最后得到的答复是公司在积极努力到2012年初连本带息一起返还客户。为此孙杰在2011年11月就多次找卢英媛哭诉，让其帮忙度过这几个月，后拿来一份拟好的“还款协议”书，并让卢英媛借其30000元，以应付家人。遭遇此事受到家人的埋怨，卢英媛有同样的感受，就同意帮孙杰，为此在协议上签字。协议签订当天，卢英媛取现金10000元和转账20000元给孙杰让其渡过暂时困难。该协议是孙杰欺骗卢英媛帮其应付其家人所签，依法应为无效。三、在委托卢英媛办理权释公司股权投资的转款中，孙杰仅有140000元，其他700000元转款不是孙杰账户所转，所以孙杰本人没有给付卢英媛810000元。即便无效的“还款协议”，孙杰只能请求已到期的72000元，其诉讼请求标的错误。四、被告卢英媛接到孙杰及孙红的转款，均受孙杰委托将款转给了权释公司，为孙杰及孙红、赵瑛办理了股权投资，卢英媛及家人未占有孙杰一分钱，舒亚军也不清楚该事过程，该案和舒亚军没有任何法律关系。且卢英媛已和舒亚军离婚，不是夫妻关系，故孙杰起诉舒亚军实属错误。五、权释公司在郑州地区的股权投资行为，已被郑州市公安局嵩山路派出所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刑事立案。公安机关通知投资客户进行登记，权释公司的退款也是依据投资人本人身份证明和原始合同，为此卢英媛再次通知孙杰及孙红、赵瑛前往公安机关登记备案。依据有关法律规定和通知精神，本案涉及权释公司刑事违法行为，法庭应驳回孙杰起诉或中止本案诉讼。
郑州市二七区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1年4月1日、4月2日，孙杰分两次向卢英媛工商银行账户汇款20000元、40000元。孙杰提交的中国光大银行阳光卡（卡号：90×××96）对账单显示在2011年4月19日有两笔转款共计100000元。2011年7月4日，孙杰通过孙红在光大银行的账号分两次向卢英媛汇款600000元。2011年7月8日，孙杰又通过孙红在光大银行的账号分两次向卢英媛汇款80000元。上述款项共计840000元。卢英媛收到上述款项后，代理孙杰在权释公司办理了集资理财类产品，权释公司黄广霞、谭宇健等人向孙杰支付利息到2011年9月。
2011年11月15日，卢英媛向孙杰工商银行账户转款20000元。卢英媛称还向孙杰支付现金10000元。孙杰在起诉状中自认卢英媛还本金30000元。同日，孙杰与卢英媛签订还款协议一份，协议约定：双方经协商，就卢英媛还孙杰款共计810000元现达成如下协议：一、卢英媛于2011年11月与2011年12月每个月归还孙杰10000元共计20000元。二、卢英媛于2012年全年每月十号前归还26000元。共计312000元。三、卢英媛于2013年全年每月十号前归还20000元。共计240000元。四、卢英媛于2014年全年每月十号前归还20000元。共计240000元。注：逾期不还，卢英媛将向孙杰支付滞纳金5‰（每日）。在协议期间，如有天津权释公司替卢英媛还款打入孙红、孙杰、赵瑛其中三人任何账户均视为卢英媛还款行为，其数额自动视为卢英媛还款数额，卢英媛还款计划及时间不变，直至总款数还清为止。孙杰以卢英媛未按时还款为由诉至法院。
另查明，一、该院调取的由天津市公安局提供给郑州市二七公安局二七第一分局的“滨海一号非法集资案件”集资款收取（郑州地区）明细表上显示有孙杰、孙红、赵瑛的协议编号、姓名、开户行、实际收到款、缴款日期、身份证号、联系方式及银行账号信息。而天津权释公司郑州地区负责人黄广霞等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已由郑州市二七公安局二七第一分局立案侦查。二、该院调取的建设银行及光大银行明细账显示，孙杰、孙红、赵瑛的账号均收到了天津权释公司黄广霞、谭宇健（总公司会计）等人汇入的利息。三、卢英媛、舒亚军于2012年2月1日办理了离婚登记。
郑州市二七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债是按照合同的约定或者依照法律的规定，在当事人之间产生的特定的权利和义务关系，享有权利的人是债权人，负有义务的人是债务人。债权人有权要求债务人按照合同的约定或者依照法律的规定履行义务。本案中，孙杰主张810000元系借款与事实不符。从天津权释公司黄广霞、谭宇健等人向孙杰及孙红、赵瑛的账号汇入的利息可以看出，孙杰的资金系由卢英媛经手在权释公司投资理财，并无证据证明卢英媛因此受益。但孙杰与卢英媛于2011年11月15日所签还款协议表明，孙杰与卢英媛之间形成了债权债务关系。故孙杰要求卢英媛偿还810000元的诉讼请求，该院予以支持。孙杰主张的逾期利息及滞纳金该院不予支持。卢英媛辩称孙杰与其属代理关系，不是借贷关系的理由成立，该院予以采纳。卢英媛辩称还款协议是孙杰骗其所签，为无效协议，但其未提交证据证明签订协议时受到胁迫，也不能证明该协议存在法律规定的无效情形，故其此项辩称理由不成立，该院不予采纳。卢英媛辩称其已和舒亚军离婚，不是夫妻关系，孙杰起诉舒亚军为被告实属错误。经该院查明，卢英媛、舒亚军的离婚时间在2012年2月1日，而卢英媛与孙杰签订还款协议，确认债务的时间在二人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且舒亚军未能提交证据证明卢英媛与孙杰明确约定该债务系个人债务，该债务应当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2015年6月11日，该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作出（2012）二七民二初字第1188号民事判决：一、卢英媛、舒亚军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孙杰支付欠款810000元；二、驳回孙杰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2084元，由孙杰负担269元，卢英媛、舒亚军负担11815元。
卢英媛不服，向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称，一、一审审理程序违法。（一）一审已查明孙杰的810000元由权释公司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方式非法占有，且已被公安机关立案追究刑事责任，已进入刑事诉讼程序，不应适用民事诉讼程序处理。一审由民事审判机关适用民事诉讼程序处理，审理程序违法。（二）一审法院以本案的审理结果必须以该案的处理结果为依据，裁定本案中止诉讼。该案涉嫌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并没有处理结果，中止诉讼的事由并没有消失，一审法院即恢复诉讼，违反法定程序。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一审判决认为孙杰与卢英媛于2011年11月15日所签还款协议表明孙杰与卢英媛之间形成了债权债务关系，是对事实认定错误。810000元的债权债务关系系设立于孙杰和权释公司之间的投资协议，孙杰和权释公司也实际履行了该投资协议，合同当事入主体是孙杰和权释公司。根据这一事实，认定孙杰和被告卢英媛之间形成了债权债务关系，只能基于另外的两个法律事实，一是权释公司的合同债务转移给卢英媛，二是卢英嫒作为第三人代债务人履行债务。但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无论从哪方面说，孙杰和卢英媛之间的还款协议都不存在形成合法的债权债务关系的法律事实。第一、孙杰与权释公司原来的合同设立债务的实质是以投资为名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和为获取高额利息参与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触犯了我国刑法的规定，是法律所禁止和不予保护的非法债务，因此不能产生合法债务转移的法律事实和效力。第二、从卢英媛作为第三人代债务人履行债务的角度来看，本案孙杰与卢英媛于2011年11月15日签订的还款协议也并不发生卢英媛应承担810000债务的法律事实。合同当事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和为获取高额利息参与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所形成，是非法债务，还款协议不能对卢英媛产生法律约束力。即使抛开债务的合法性不谈，依照合同法第六十五条的规定，第三人不履行债务或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的，由债务人向债权人承担违约责任。因此，卢英媛不按协议约定履行债务或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的也应当由债务人权释公司继续承担责任，原合同债务并没有消灭，也并不发生孙杰与卢英媛之间产生新的债权债务关系的法律事实。三、一审判决显失公正。本案争议的债务形成的基本事实是权释公司为获取不法利益以吸收投资为名实施了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犯罪行为，而孙杰为了获取高额利息而参与了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活动，并已经获取了非法利益，实属参与非法金融业务活动。一审判决将孙杰参与非法金融业务活动应当自行承担的责任，转移给卢英媛、舒亚军承担，不仅违背了国务院行政法规的规定，而且纵容、保护、支持了非法金融业务活动，保护了非法利益，违背了法律公平、正义的原则，显然是不公正的。请求改判驳回孙杰的诉讼请求。
舒亚军亦提起上诉称，孙杰与卢英媛之间签订的还款协议虽然是在舒亚军与卢英媛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但本案已查明，孙杰的款是卢英媛代理孙杰付给权释公司参与了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卢英媛并没有从孙杰处取得一分钱和获取任何利益用于家庭共同生活，孙杰交款时也知道该款是交付给权释公司，与舒亚军家庭及舒亚军没有任何关系，舒亚军对卢英媛签订还款协议也丝毫不知情。一审判令没有获取任何利益的舒亚军对他人参与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活动造成的后果承担付款责任，是极不公正的。舒亚军的其他上诉理由同卢英媛。请求改判驳回孙杰的诉讼请求。
孙杰辩称，一、一审审理程序合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条规定：人民法院立案后，发现与民间借贷纠纷案件虽有关联但不是同一事实的涉嫌非法集资等犯罪的线索、材料的，人民法院应当继续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并将涉嫌非法集资等犯罪的线索、材料移送公安或者检察机关。本案审理的是孙杰与卢英媛之间的合同纠纷，审理的核心是双方之间签订的还款协议，对于本案当事人卢英媛的个人投资行为与权释公司涉嫌非法集资犯罪之间存在的关联性并不在本案的审查范围之内。本案中孙杰并不是另案刑事案件的受害人，也没有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本案的当事人中也不包括另案的权释公司，卢英媛才是权释公司案件的受害人。权释公司涉嫌犯罪的案件已经由相关办案机关办理完毕，自始至终办案机关都没有要求孙杰作为受害人的身份参与协助该案的侦办和调查，孙杰也没有以任何身份任何形式向办案机关报案要求权释公司承担法律责任，可见该案件与孙杰并无任何法律关系。依据合同相对性，一审法院依据还款协议继续审理并无不当。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孙杰与卢英媛签订的还款协议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是对双方之间债权债务的确认，该协议合法有效。卢英嫒从孙杰处借到款后，自行决定将筹集的款项向另案中的权释公司投资以赚取所谓的高额收益，用以偿还孙杰的本息并择机从投资收益与借款利息的差额中牟利。另案中的权释公司涉嫌非法集资一案案发后，卢英嫒由于无法及时追回其个人投资款归还孙杰的借款，向孙杰出具了还款协议，约定分期偿还借款。出具还款协议的当天，卢英媛向孙杰通过银行转账和现金交付的方式归还本金人民币3万元整，并在还款协议上中约定“如有天津权释公司替乙方还款打入孙红、孙杰、赵瑛其中三人任何账户均视为乙方还款行为，其数额自动视为乙方还款数额，乙方还款数额及计划不变，直至总款数还清为止”，由此可见，该协议约定明确，权释公司是代替卢英媛还款，进一步印证了卢英媛是个人向权释公司投资的事实。孙杰没有以任何形式委托卢英媛投资，也没有以任何形式追认卢英媛的个人投资行为。因此，卢英媛向孙杰归还部分本金和签署还款协议的行为正是对于双方之间权利义务的再次确认。孙杰和另案中的权释公司之间不存在任何民事法律关系，既未和该公司以任何形式签署所谓的投资协议，也没有直接向该公司出借过任何一笔款项，权释公司也没有向孙杰支付过利息，孙杰和权释公司没有任何经济往来，权释公司收到的款项系卢英媛的个人投资行为，与孙杰无关。三、一审判决公正合理合法，具有充分的法律依据和事实依据。无论是双方达成的借贷合同还是还款协议，均独立于权释公司涉嫌的刑事案件之外，孙杰出借的本金是自己的合法财产，理应受到法律保护，所谓的非法金融业务的参与人是卢英媛。一审法院结合客观事实依据卢英媛签署还款协议和归还借款本金的行为判决其在协议约定和法律规定范围内向孙杰承担返还责任于法有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
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孙杰与卢英媛于2011年11月15日所签还款协议未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规定，合法有效。卢英媛应当按照还款协议的约定履行还款义务。卢英媛与孙杰签订还款协议是卢英媛一个人所签，舒亚军并未在还款协议上签字，且还款协议所涉款项并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该债务不应按夫妻共同债务处理，舒亚军不应就还款协议所涉款项承担还款义务。2015年10月26日，该院作出（2015）郑民四终字第1499号民事判决：一、撤销一审判决；二、卢英媛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孙杰支付欠款810000元；三、驳回孙杰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2084元，由孙杰负担269元，卢英媛负担11815元；二审卢英媛预交的案件受理费11815元，由卢英媛负担，二审舒亚军预交的案件受理费11815元，由孙杰负担。
卢英媛不服，以与二审上诉时相同的理由向本院申请再审。
孙杰的答辩意见同二审时的答辩意见。
舒亚军的陈述意见同卢英媛。
本院认为，因孙杰所诉款项涉及权释公司“滨海一号”非法集资刑事案件，故本案应由原审人民法院根据该刑事案件的审理情况，再行作出相应裁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郑民四终字第1499号民事判决、郑州市二七区人民法院（2012）二七民二初字第1188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郑州市二七区人民法院重审。
审 判 长 王永伟
代理审判员 李向乔
代理审判员 项 坤
二○二○一六年十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李向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