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闽民终字第8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绍兴市鑫和平印染厂。
法定代表人周建，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魏立业、蒋雪冬，浙江省绍兴市越州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丰羽（厦门）集团有限公司（原名厦门丰羽物流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戴世作，总经理助理。
委托代理人谢峰、赖健斌，福建世礼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浙江新昌海尔斯服装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夏菊燕。
上诉人绍兴市鑫和平印染厂（下称鑫和平印染厂）因与被上诉人丰羽（厦门）集团有限公司（下称丰羽公司），原审第三人浙江新昌海尔斯服装有限公司（下称海尔斯公司）债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厦民初字第4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4年2月25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鑫和平印染厂的法定代表人周建及委托代理人魏立业、蒋雪冬，被上诉人丰羽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谢峰、赖健斌到庭参加了诉讼。原审第三人海尔斯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对其进行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1、2012年11月2日，鑫和平印染厂与海尔斯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协议书》，约定海尔斯公司拖欠鑫和平印染厂款项3988615.8元，海尔斯公司将其享有的对丰羽公司的债权3364689.08元转让给鑫和平印染厂。2012年11月6日，海尔斯公司用特快专递向丰羽公司发出《债权转让通知书》，称丰羽公司结欠海尔斯公司3364689.08元，海尔斯公司已转让给鑫和平印染厂，丰羽公司收到本通知书后将3364689.08元款项直接支付给鑫和平印染厂。丰羽公司确认收到《债权转让通知书》。
2、2009年11月17日，丰羽公司与海尔斯公司签订《委托办理货物出口协议》。其中，第一条约定丰羽公司为海尔斯公司自产商品代办出口；第三条约定丰羽公司在收到客户货款后三天内，按美元与人民币比价扣除代垫费用后，支付海尔斯公司货款。海尔斯公司负责按规定提供准确无误的增值税发票及专用税票、出口退税款归丰羽公司；第四条约定海尔斯公司保证在货物出口后三个月内全部收汇，并提供准确无误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税收缴款书等单据，否则因此而引起的一切责任由海尔斯公司承担；第六条约定货物出口后如发生客户拒收、拒付或索赔事项，责任由乙方承担，但海尔斯公司应协助理赔。
3、海尔斯公司于2010年12月1日向丰羽公司开具编号NO.05580812和NO.05580813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后又于2011年1月12日开具编号NO.01773934和NO.01773935的增值税专用发票。上述四张增值税专用发票货款总额（含税）共计3058378.44元，丰羽公司依此向厦门市国家税务局直属税务分局办理出口退税418239.79元。
4、2010年11月12日，海尔斯公司向丰羽公司出具《委托书》，称“……出货后至今没收到美国客户的验货报告文件，而且联系不上美国中转客人，无法交单到银行，现委托丰羽公司授权货代（宁波智帮国际物流有限公司）把货物提出放在货代仓库。如果发生货物有损伤或者被客人提走，由此产生的一切行为后果均由我司承担”。海尔斯公司在《委托书》上盖章。
5、2011年3月7日，海尔斯公司在丰羽公司为甲方、案外人长隆国际集装箱运输有限公司为乙方，内容为“甲方现委托乙方处理我司8个集装箱的100236套天鹅绒服装。……”的《委托协议》上盖章确认，并备注“我司委托丰羽公司与长隆国际集装箱运输有限公司签署以上协议，由此产生的一切行为后果及风险均由我司承担”。
6、海尔斯公司在内容为“致宁波智帮国际物流有限公司，……现我司委托贵司将此票货物提至贵司代理仓库代为保管。……”的《保函》上盖章确认，并备注“我司委托丰羽公司开立以上保函给宁波智帮国际物流有限公司，由此产生的一切行为后果及风险均由我司承担”。
7、经一审法院向厦门市国家税务局直属税务分局调查丰羽公司申报出口退税418239.79元（增值税发票为NO.05580812、05580813、01773934、01773935）的所有申报材料，厦门市国家税务局直属税务分局提供如下申报材料：1、增值税发票NO.01773934、01773935、出口货物专用发票（发票号码01624974）、报关单（预录入编号：730721391）、2、增值税发票NO.05580812、出口货物专用发票（发票号码01394344）、报关单（预录入编号：727470223）、3、增值税发票NO.05580813、出口货物专用发票（发票号码01394345）、报关单（预录入编号：727470182）。
鑫和平印染厂原审诉请：丰羽公司支付债权转让款3364689.08元。
原审双方争议焦点是：海尔斯公司与丰羽公司是否存在购销合同关系的债权债务。
原审法院认为，鑫和平印染厂与海尔斯公司关于丰羽公司与海尔斯公司存在购销合同关系的事实主张，缺乏充分证据证实。且债权的转让必须以真实合法的债权存在为前提，本案讼争债权的原债权人为海尔斯公司，而鑫和平印染厂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实丰羽公司与海尔斯公司之间购销合同关系及丰羽公司拖欠海尔斯公司相应货款的事实，故鑫和平印染厂基于海尔斯公司向其转让购销合同关系项下债权的诉请，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鑫和平印染厂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3178元，由鑫和平印染厂负担。
鑫和平印染厂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鑫和平印染厂原审诉讼请求。理由：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丰羽公司与海尔斯公司之间存在购销合同关系的债权债务，事实清楚。1、鑫和平印染厂在一审时提交的三份报关单可以证明海尔斯公司生产的8个集装箱合计100236套女式运动套装，丰羽公司以自营出口的名义报关出口，运动套装单价49.53元（人民币，下同）／套，计4964689.08元；海尔斯公司开具的增值税发票，以及厦门市国税局直属分局出具给绍兴市公安局关于丰羽公司从海尔斯公司《购进货物的出口退税情况》可以证明丰羽公司与海尔斯公司之间是“购进货物”的购销关系，且厦门市国税局直属分局为丰羽公司办理出口退税418239.79元。2、丰羽公司以借款合同纠纷起诉海尔斯公司主张200万元借款案件中，其中130万元载明用途是“预借货款”，证明海尔斯公司与丰羽公司之间存在购销法律关系，且在海尔斯公司向法院提交《购进货物的出口退税情况》等证据后，丰羽公司自认诉求难以得到支持而撤诉。3、丰羽公司支付海尔斯公司7万元的银行转账凭证，汇款用途明确注明为“货款”，也可以作为丰羽公司自诉其与海尔斯公司之间存在购销关系的证据。鑫和平印染厂据此可以合理怀疑2010年7月15日至9月29日，与本案讼争事实有关的150万元汇付凭证的用途栏上同样注有“货款”。在一审庭审时，鑫和平印染厂曾要求丰羽公司提供汇款凭证，但丰羽公司拒不提供，更证实了鑫和平印染厂的推断成立。二、丰羽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能支持其与海尔斯公司系代理出口关系的辩称。1、丰羽公司提交的《委托办理货物出口协议》的进口客户、付款方式为空白，也没有出口货物名称、价格等实质性内容，只是意向合同，与示范本的《委托办理货物出口协议》不属同一概念，与本案无关，不能作为本案认定事实的证据。同时，该协议约定出口退税款归受托方，违反了“委托外贸企业代理出口的货物一律在委托方退（免）税”的规定，该协议无效。2、对于海尔斯公司与丰羽公司签订的《委托书》，丰羽公司并无证据证明“发生货物有损伤或者被客人提走”的情形，结合丰羽公司与美国公司签订的《委托协议》，丰羽公司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理，对美国公司享有货物的“诉讼权”后，海尔斯公司便失去了对货物的控制及处置权。所以，该《委托书》约定“后果及风险由海尔斯公司承担”违反了权利和义务相一致原则，不能作为认定代理出口的证据加以采信。3、丰羽公司与美国公司签订的《委托协议》系丰羽公司将先打印好、尚未盖章的空白协议让原审第三人海尔斯公司盖章，以利于丰羽公司向美国公司催讨货款。且盖章时间是2011年3月7日，迟于海尔斯公司开具增值税发票的时间。由于海尔斯公司签订协议在前，对协议签订后不可预见的风险作出承诺不具有约束力。故《委托协议》上海尔斯确认的内容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4、《保函》也是由丰羽公司打印好后交由海尔斯公司盖章，且海尔斯公司盖章在先、丰羽公司发出《保函》在后。《保函》的落款时间为2011年11月1日，迟于海尔斯公司开具增值税发票的时间。故该份《保函》与本案无关。5、对于丰羽公司一审提交的2010年6月13日、6月28日的电子邮件的表面真实性无异议。其中对于2010年6月13日的邮件，海尔斯公司要求“把合同上要填的内容全部填上去，盖章先发邮件给我”，但由于丰羽公司并未提供填好后发送给海尔斯公司的邮件，所以该份邮件不能作为定案依据。对于2010年6月28日的电子邮件，明确丰羽公司是信用证的受益人，可以证明海尔斯公司与丰羽公司之间是买卖合同关系而非代理出口关系。三、原审法院认定海尔斯公司与丰羽公司存在出口代理关系，不符合行政法规的规定。厦门市国家税务局直属分局依据丰羽公司为退税而提供的海尔斯公司开具的四份增值税发票，为其办理退税418239.7元，认定双方之间的关系是“购得货物”的购销买卖关系，符合财政部、国家税务总局《出口货物退（免）税若干问题规定》。税务机关对享受退税的对象，根据货物的归属作了明确规定。如果原审法院的评判理由成立，则丰羽公司应承担骗税的法律责任。四、原审法院未将海尔斯公司与鑫和平印染厂的债权转让行为的效力归纳为本案争议焦点进行评判，丰羽公司在二审时对此所作的答辩，根据“不告不理”的民事案件审理原则，不属于二审审理范围。
丰羽公司答辩称，海尔斯公司委托丰羽公司办理货物出口代理手续，海尔斯公司与丰羽公司之间不存在购销合同关系的债权债务。具体理由：一、丰羽公司接受海尔斯公司的增值税发票，并核销申报退税，不足以证明丰羽公司与海尔斯公司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从外贸行业实践来看，外贸代理企业以自己名义办理出口报关及申请退税的行为普遍存在，不能因为申报出口退税而改变双方既存的法律关系。判断丰羽公司与海尔斯公司的合同性质，应结合双方在整个业务履行过程中的真实意思表示及所形成的历史文件来还原认定。二、海尔斯公司与丰羽公司之间是委托代理合同关系。1、丰羽公司与海尔斯公司于2009年11月17日签订了《委托办理货物出口协议》，协议执行期限暂定至2010年11月17日。双方在协议中约定，海尔斯公司委托丰羽公司办理货物出口，海尔斯公司保证在货物出口三个月内全部收汇，并负责按规定提供准确无误的增值税发票及专用发票。货物出口后如发生客户拒收、拒付或索赔事项，责任由海尔斯公司承担。因此，从合同名称及内容来看，海尔斯公司与丰羽公司存在长期的委托代理合同关系，丰羽公司接受海尔斯公司的发票并办理出口退税，正是履行委托协议所约定的出口代理权利义务。2、从讼争货物出口的实际履行情况来看，海尔斯公司与丰羽公司之间也是委托代理合同关系。讼争货物办理出口的时间为2010年6月-10月，在委托协议的有效期内。且从该出口货物的办理过程来看，也符合双方《委托办理货物出口协议》约定的权利和义务。从业务的过程明显可以看到货物实际控制权在海尔斯公司，丰羽公司只是海尔斯公司的出口代理，根据海尔斯公司的指示履行与代理有关的职责。三、在海尔斯公司依法被吊销营业执照的情况下，夏菊燕与鑫和平印染厂就海尔斯公司的债权债务进行处分的行为违反《公司法》及《合同法》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无效。1、鑫和平印染厂与夏菊燕的债权转让行为与常理不符，有恶意串通之嫌。鑫和平印染厂在没有丰羽公司对债权债务确认的任何文件，也没有就丰羽公司与海尔斯公司是否存在债权债务进行核实的情况下，只凭夏菊燕的单方陈述，直接抵偿其与夏菊燕之间几百万元的债权债务明显不符合常理。且鑫和平印染厂曾向绍兴公安局袍江分局报案，但未提供相关材料。之后，鑫和平印染厂与夏菊燕签署债权债务转让协议，有恶意串通、逃避刑事责任之嫌疑。2、夏菊燕就海尔斯公司的债权债务进行处分的行为，违反了《公司法》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无效。海尔斯公司在2012年2月6日被吊销营业执照，属于公司的法定解散事由。根据《公司法》第181条、184条和第187条的规定，海尔斯公司的股东应在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十五日内成立清算组，对公司的债权债务进行清算，清算期间，公司不得开展与清算无关的活动。鑫和平印染厂在明知海尔斯公司已被吊销营业执照的情况下，仍与夏菊燕签订《债权转让协议书》，违反法律规定使自己的债权优先受偿，损害了海尔斯公司的职工利益、国家税收和其他债权人的利益，依法应认定债权转让无效。3、《债权转让协议》上只有夏菊燕签字，夏菊燕并非海尔斯公司的股东，其无权就公司的债权债务进行处置。夏菊燕与鑫和平印染厂签订《债权转让协议》的行为，因违反法律规定而应被认定为无效。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对于原审判决已经查明的事实部分，双方当事人基本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对于鑫和平印染厂提出的，原审判决遗漏了部分事实的问题。本院认为，其所主张的遗漏事实属于待审查和认定的事实，而不属于对原审事实查明的异议。对此，本院将结合案件相关证据予以分析认定。
二审双方的争议焦点是：丰羽公司是否应当支付鑫和平印染厂债权转让款3364689.08元。对上述问题，本院予以分析如下：
本院认为，丰羽公司与海尔斯公司对于2009年11月17日签订《委托办理货物出口协议》均不持异议，协议约定丰羽公司为海尔斯公司自产商品代办出口，协议执行期限暂定至2010年11月17日。其中，协议第2条约定，甲方（丰羽公司）负责按时缮制出口单据，商检及报关；协议第3、4条约定，由海尔斯公司负责提供准确无误的增值税专用发票、出口退税款归甲方收入。本案讼争货物的出口时间在上述协议履约期间，2010年11月12日丰羽公司与海尔斯公司签订的《委托书》写明“（海尔斯公司）现特委托厦门丰羽物流有限公司授权货代把货物提出放在货代仓库。如果发生货物有损伤或者被客人提走，由此产生的一切行为后果及风险均由我司承担”；2011年3月7日海尔斯公司在丰羽公司与美国长隆国际集装箱运输有限公司签订的《委托协议》上注明“我司（海尔斯公司）委托厦门丰羽物流有限公司与长隆国际集装箱运输有限公司签署上述协议，由此产生的一切行为后果及风险均由我司承担”，并加盖海尔斯公司的印章；落款时间为2011年11月11日，丰羽公司发给宁波智帮国际物流有限公司的保函上注明“海尔斯公司委托厦门丰羽物流有限公司开立以上保函给宁波智帮国际物流有限公司，由此产生的一切行为后果及风险均由我司承担”，海尔斯公司在上述内容上加盖印章。因此，从上述书面证据材料来看，海尔斯公司在履约过程中，始终承认其与丰羽公司之间是委托代理关，并对货物承担风险责任。鑫和平印染厂主张海尔斯公司与丰羽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其主要证据是报关单、增值税发票、厦门市国税局直属分局出具的《购进货物的出口退税情况》以及海尔斯公司出具的借条。对此，本院认为，由于海尔斯公司与丰羽公司在委托合同中约定，报关的义务由丰羽公司负责、海尔斯公司负责提供相应的增值税发票。因此，该两份证据同时也可以证明丰羽公司在履行双方签订的委托协议，故报关单及增值税发票无法作为海尔斯公司与丰羽公司存在买卖关系的证明。对于海尔斯公司出具的借条，已经明确款项的性质为“借”，写明海尔斯公司向丰羽公司“预借货款”，倘若丰羽公司向海尔斯公司汇款的性质是预付货款，则海尔斯公司在正常情况下应当出具收条，而非“借条”，故借条亦不能证明丰羽公司与海尔斯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关系。厦门市国税局直属分局出具的《购进货物的出口退税情况》虽从丰羽公司申请办理出口退税的角度认为丰羽公司从海尔斯公司购进货物，但如前所分析，与海尔斯公司、丰羽公司的实际履约情况并不相符。据此，本院认为，丰羽公司提供证据的证明力优于鑫和平印染厂的证据。因此，海尔斯公司与丰羽公司之间存在的是委托代理关系，而非买卖合同关系。由于海尔斯公司从未就本案讼争的代理出口货物向丰羽公司主张权利，双方未对本单业务进行结算，故无法确定海尔斯公司对丰羽公司享有明确债权。因此，海尔斯公司向鑫和平印染厂转让债权缺乏基础。而且，海尔斯公司与鑫和平印染厂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书》上仅有夏菊燕的签字，并未加盖海尔斯公司的印章，该债权转让是否为海尔斯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无法确认，《债权转让协议书》亦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鑫和平印染厂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丰羽公司无需向鑫和平印染厂支付3364689.08元债权转让款。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3178元，由绍兴市鑫和平印染厂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的负担按原判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莲玉
代理审判员 张文旺
代理审判员 冯 娟
二〇一四年三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付晓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