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吉24民终153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勇男，现住吉林省延吉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扈玉海，吉林诚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延边伟国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吉林省延吉市前进路5-6号。
法定代表人：田伟国，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春姬，吉林檀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片星海，吉林檀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勇男因与被上诉人延边伟国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伟国房地产公司）之间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延吉市人民法院（2017）吉2401民初1096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勇男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伟国房地产公司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伟国房地产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认定事实中，未查清，原侵权损害与我方无任何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即沈开平雇佣的王忠双人身损害是由伟国房地产公司违规设置6号塔吊并操作不当所致，且已有相关事故鉴定结论（延吉市安监管发【2006】25号）文件。而一审仅围绕合同事实进行审查，最终判决结果为对侵权事实和结果毫无关系的我方承担赔偿责任，作为侵权责任人的伟国房地产公司，却不承担任何责任。李勇男与伟国房地产公司的建设工程施工结算纠纷已为另案判决并定性为无效合同，而本案一审仍按有效合同对待，没有法律依据。王忠双的雇主为沈开平，伟国房地产公司按无效合同中的所谓双方约定向我方追偿，没有法律依据。伟国房地产公司实际垫付的医药费为，治疗期间垫付的114183元-63000元（伟国房地产公司从李勇男工程款中扣回的金额）=51183元+执行期间支付的70106元，合计121289元，而不是一审判决184289元，而该判决既有认定事实错误，又有适用法律错误。根据（2013）延中民再终字第30号生效的民事判决书（第16页）已经明确了伟国公司是否有权向其他连带责任人追偿及追偿比率，涉及到案件另一当事人沈开平，因此原审判决明显漏列当事人。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公正判决，支持李勇男的上诉请求。
伟国房地产公司辩称：1.李勇男与伟国房地产公司之间签订的合同书以及补充合同书均明确了因安全事故引发的相关责任由李勇男承担。2.李勇男与伟国房地产公司签订的合同书中安全事故方面的责任由承包人承担属于有效条款，并不因合同书无效而无效。依据《合同法》五十六条规定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3.因王忠双事故一案伟国房地产公司在王忠双起诉之前支付了一部分费用，后由法院通过执行支付了一部分费用，就该笔款项依据双方之间的合同约定向李勇男追偿符合法律规定。4.李勇男主张的生效判决内容并非该判决认定的事实，而是法院的论证部分，在工程款结算过程中因为不能明确涉案的赔偿款由谁来承担的问题以及准确的数额，所以告知另行主张权利。伟国房地产公司是基于与李勇男签订的合同内容行使追偿权，合同的相对人为原、被告，符合法律规定。综上，一审判决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伟国房地产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李勇男按约定偿还代偿的损失184289元并支付利息（本金114183元的利息，自2017年7月1日起计算至偿还之日止；本金70106元的利息自2011年11月20日起计算至偿还之日止；月利率均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事实与理由：2016年，伟国房地产公司将伟辉小区5#楼工程发包给李勇男。2006年7月11日，李勇男将大包的5#楼工程的人工费部分分包给沈开平，沈开平亦不具有建设资质。2006年8月，王忠双受雇于沈开平，在延吉市伟辉小区5#楼工地从事力工劳动。2006年9月11日，由于该伟辉小区5#楼工地和6#楼工地的两个塔吊相撞，防护栏坠落导致王忠双砸伤。王忠双在延边大学附属医院治疗109天，期间发生的医疗费105650元、鉴定费2600元、检查费233元、住院押金3000元，共计114183元由伟国房地产公司垫付。王忠双起诉伟国房地产公司、李勇男、沈开平，要求其赔偿因事故发生所受的损失，延吉市人民法院于2008年4月11日作出（2007）延民一初字第266号民事判决，判决沈开平赔偿王忠双各种费用92879.57元，李勇男、伟国房地产公司承担连带责任。判决生效后，伟国房地产公司在执行过程中支付了王忠双的各种损失92879.59元，即伟国房地产公司因本次事故共支付了204362.57元。伟国房地产公司与李勇男签订的《合同书》中约定，5#楼工程中安全措施不力造成的事故责任及由此产生的费用均由李勇男承担。在诉讼中，伟国房地产公司将追偿金额204362.57元减少为184289元。
李勇男一审辩称：伟国房地产公司与李勇男签订的工程承包合同书以及补充合同书因李勇男不具有建设施工资质，该合同无效；王忠双与沈开平之间形成雇佣法律关系，（2007）延民一初字第266号判决书，判决沈开平赔偿王忠双各种损失95879.57元，伟国房地产公司对沈开平所负赔偿之债承担连带责任，因此伟国房地产公司只能向责任人追偿，而不能向李勇男追偿；伟国房地产公司主张的赔偿数额中9.3万元是伟国房地产公司从李勇男工程款中扣除而支付的，因此从伟国房地产公司赔偿数额中应扣除该9.3万元。
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06年3月15日，伟国房地产公司与李勇男签订《合同书》，主要内容：伟国房地产公司将铁南伟辉小区B区5#楼工程发包给李勇男，承包范围为施工图范围内的土建、采暖、给排水、电气等；开工日期为2006年5月30日，竣工日期为2006年10月30日；价格部分：工程合同价款为固定合同价格，（1）纯住宅部分每平方米柒佰元，即700元/㎡，含盖施工图范围内土建、水暖、电气，施工图以外的部分另计；（2）底层或二层带门市部分的建筑物等工程预算出来以后，双方依据实际情况协商后，一次包死。工程款支付：主体四层封闭后，发包人拨付工程完成总量的70%工程款，之后按工程形象进度支付完成工程量的70%工程款至工程完工，剩余部分验收合格后在两个月内支付。安全施工：承包人应遵守工程建设安全生产有关管理规定，严格按安全生产标准组织施工，并随时接受行业安全检查人员依法检查，采取必要的安全防护措施，消除事故隐患，由于承包人安全措施不力造成的事故责任和由此发生的费用，由承包人承担。2006年7月11日，李勇男将大包的5#楼工程的人工费部分分包给沈开平。2006年8月，王忠双受雇于沈开平，在延吉市伟辉小区5#楼工地从事力工劳动。2006年9月11日，伟辉小区5#楼工地和6#楼工地的两个塔吊相撞，防护栏坠落导致王忠双砸伤。王忠双在延边大学附属医院治疗期间，伟国房地产公司垫付了王忠双的医疗费105650元、鉴定费2600元、检查费233元、住院押金3000元，共计114183元。2007年，王忠双起诉伟国房地产公司、延边吉泰建设有限公司、李勇男、姜虎山、刘根强、沈开平，要求其赔偿伤残赔偿金、护理费、误工费、被抚养人生活费、营养费、交通费、医疗费、精神损失赔偿、交通费、住宿费、护理费等共计276662.65元，本院于2008年4月11日作出（2007）延民一初字第266号民事判决，判决沈开平赔偿王忠双各种费用92879.57元，李勇男、伟国房地产公司承担连带责任。判决生效后，伟国房地产公司在执行过程中支付了王忠双的费用70106元。另查明，李勇男系无施工资质的自然人。
一审法院认为，伟国房地产公司与李勇男签订的《合同书》中关于安全事故方面，即“承包人安全措施不力造成的事故责任和因此发生的费用，由承包人承担”的约定，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故应合法有效。李勇男提出该《合同书》因李勇男无施工资质而全部无效，但李勇男由于无施工资质而导致建设工程合同无效，并不影响发包人与承包人之间关于安全事故责任引起的责任负担的约定，伟国房地产公司向因安全事故遭受人身损害的雇员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依约向李勇男追偿，李勇男还应向伟国房地产公司承担因占用伟国房地产公司代垫资金所造成的利息损失的民事责任。综上，伟国房地产公司主张李勇男偿还其代偿的184289元并支付利息（本金114183元的利息，自2007年7月1日起计算至偿还之日止；本金70106元的利息自2011年11月20日起计算至偿还之日止；月利率均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支持。李勇男提出扣除从工程款中已扣除的9.3万元，但未举证予以证明，本院不予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被告李勇男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偿还原告延边伟国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184289元并支付利息（本金114183元的利息，自2007年7月1日起计算至偿还之日止；本金70106元的利息自2011年11月20日起计算至偿还之日止；月利率均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如果被告李勇男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时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程序中计算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之规定，以日万分之一点七五的标准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366元（原告已预交4366元），由被告李勇男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李勇男提供证据是延边州中级人民法院（2013）延中民再终字第30号民事判决书。证明：该30号案的一审判决将伟国房地产公司支付的医疗费用根据双方合同约定在共同结算中予以扣除。二审对该30号判决予以改判，明确伟国房地产公司是否有权向其他连带责任（即上诉人）追偿及追偿比例问题，涉及到案件另一当事人沈开平，伟国房地产公司应当另行主张权利。很显然李勇男和伟国房地产公司的合同是无效的，不能依据合同本身，予以追偿，只能根据（2007）延民一初字226号民事判决划分责任追偿。
伟国房地产公司质证称；对该判决书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对证明目的有异议。连带赔偿义务人在履行赔偿责任之后可以依据其他赔偿人之间的约定或者法定行使追偿权。就本案而言，伟国房地产公司在履行了连带赔偿义务之后依据与李勇男之间的约定行使追偿权，而该追偿权的行使方式与李勇男以及另一赔偿义务人沈开平确认赔偿比例是一种不同的法律关系。本案是基于李勇男与伟国房地产公司之间的合同约定行使追偿权。建设工程合同无效，不代表其中关于安全责任承担方式的条款无效，所以不存在遗漏诉讼主体的问题。
该证据为生效判决书，本院予以采信。
伟国房地产公司未提供新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延吉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于2006年10月19日《关于延吉市伟国房地产开发公司伟辉小区建筑工地高空坠物造成重伤事故的处理决定》记载：伟国房地产开发公司6号楼施工队塔吊司机，违章冒险作业，造成塔吊相撞物体坠落，是事故发生的直接责任人；伟国房地产开发公司在没有取得建筑资质的情况下超范围进行建筑施工，……，对多次发生的安全隐患没有采取有效整改措施，对这起事故的发生负有主要责任。
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双方签订的施工合同无效后，合同中有关安全事故责任的条款是否仍然有效；伟国房地产公司的诉求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应否支持。
诉讼中，李勇男主张王忠双受伤事故是伟国房地产公司的6号楼塔吊司机违章作业造成的，根据延吉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的事故认定，伟国房地产公司承担事故主要责任。伟国房地产公司与李勇男签订的施工合同无效，伟国房地产公司根据无效合同中的约定主张追偿权，法院不应支持。伟国房地产公司则主张施工合同无效，并不影响合同中其他条款的效力，双方在合同中约定的“由于李勇男的安全措施不力造成的事故和由此发生的费用，由承包人李勇男承担”条款仍有效，伟国房地产公司有权根据该约定向李勇男行使追偿权。
本院认为：一、关于合同效力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认定无效：（一）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或者超越资质等级的；（二）没有资质的实际施工人借用有资质的建筑施工企业名义的；（三）建设工程必须进行招标而未招标或者中标无效的”。本案中，李勇男没有施工资质，李勇男与伟国房地产公司签订的施工合同及其补充合同无效。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和第二条“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等规定看，施工合同被确认无效后，建设工程竣工验收合格的，施工方对施工款的诉求参照合同约定支持。法院对该施工款的支持，并非该无效合同中的施工价款约定有效，而是因为建设方已验收工程，即实际得到了合格的建筑物，所以根据公平原则，法院是参照约定价款支持对施工款的诉求，并非按照有效约定支持。显然，合同被认定无效后，合同中双方约定的条款不能作为当事人主张权利的有效依据。另外，在合同没被认定为部分有效、部分无效情况下，通常应理解为合同整体无效。已生效判决认定李勇男与伟国房地产公司之间施工合同无效，并未认定该合同只是部分条款无效。因此，伟国房地产公司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规定提出无效施工合同中的安全事故责任条款仍然有效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伟国房地产公司向李勇男行使追偿权有无依据的问题。1.延吉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已认定，王忠双受伤事故是由于伟国房地产开发公司6号楼施工队塔吊司机，违章冒险作业造成，该司机是事故直接责任人；伟国房地产开发公司对多次发生的安全隐患没有采取有效整改措施，对这起事故的发生负有主要责任。该事故责任认定中，并未认定由于李勇男的安全措施不力造成事故发生。伟国房地产公司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由于李勇男的安全措施不力造成王忠双受伤事故的发生。因此，即使伟国房地产公司主张双方合同中对安全事故责任条款有效的主张成立，也因缺乏李勇男对安全措施不力的事实证明，故伟国房地产公司根据该条款要求李勇男承担责任（追偿）的主张不成立。2.（2007）延民一初字第266号民事判决，判决沈开平为雇主赔偿王忠双各种人身损害费用，李勇男、伟国房地产公司是对沈开平的该赔偿责任承担连带责任。如果李勇男、伟国房地产公司为沈开平承担责任后，想要追偿，首先应向事故责任人追偿；李勇男、伟国房地产公司之间并无连带保证责任关系，只是根据生效判决对沈开平承担连带责任，所以若李勇男、伟国房地产公司之间相互追偿，须有相互之间有效合同约定或法定追偿权（向赔偿事故责任人追偿）。现伟国房地产公司未能证明其诉求具有以上相关依据，故其诉讼请求缺乏依据，不应支持。另外，伟国房地产公司根据生效判决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后，可向相关责任人另行主张追偿权。综上，伟国房地产公司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一审法院判决支持伟国房地产公司的诉讼请求不当。
综上，伟国房地产公司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但判决结果不当。李勇男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吉林省延吉市人民法院（2017）吉2401民初1096民事判决；
二、驳回延边伟国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366元（伟国房地产公司已预交），二审案件受理费4366元（李勇男已预交），均由延边伟国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林 一
审判员 金春秋
审判员 张新颜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十七日
书记员 李曙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