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铁路运输中级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71民终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郑志坤，男，汉族，1977年3月25日出生，住广东省广州市增城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文哲，广东今久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东长宏公路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增城石滩镇三江四丰广汕公路153号。
法定代表人：何小中，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海平，广东金海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郑志坤因与被上诉人广东长宏公路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宏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州铁路运输第一法院（2016）粤7101民初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1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上诉人郑志坤与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文哲、被上诉人长宏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海平到庭参加法庭调查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郑志坤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2.改判长宏公司支付拖欠工程款1068292.8元；3.改判长宏公司支付以“个人所得税”名义克扣的工程款54570元；以上合计1122862.8元（在庭审中变更为1124373.99元(计算方式为3772824.99减2111575减542336得1124373.99元)；4.判令长宏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事实和理由如下：一、在提起本案诉讼时及一审审理中，郑志坤明确主张：“被告乘原告处于危难之机，为牟取不正当利益，迫使原告作出不真实的意思表示，严重损害上诉人利益，依法当属无效行为”。而原审判决却以长宏公司未在一年内行使撤销权判定撤销权消灭，认定《结算协议书》仍具有法律效力。依据《合同法》，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当事人有权选择行使撤销权。以胁迫手段或乘人之危订立的合同，依法应认定为无效。并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的规定，也是属于无效的民事行为。据此，乘人之危行为既是可撤销行为，也属于无效行为。当事人若选择行使撤销权，应当在一年内申请。而对于无效行为的主张及认定，则不受撤销期间限制，故原审判决以郑志坤超过撤销权行使期间驳回郑志坤的诉讼请求，不符合法律规定；二、乘人之危作为主观心理状态，除当事人明确承认外，不可能通过直接证据予以证明，只能通过间接证据、外在行为、“理性人”标准（平均的道德水准与是非观念，通常的智力、感觉、记忆，以及至少最低的标准知识）等进行推定。本案中，郑志坤投入工程量及应付工程款，经双方以统计表、签证表等书证确认固定，具有原始客观性。而长宏公司单方出具《结算协议书》大幅削减应付工程款时，并没有任何具体理由，逼迫郑志坤单方签字，协议又不给郑志坤，由长宏公司单方持有协议，为诉讼出庭才临时加盖公章。结合郑志坤已充分证明的当时身陷困境的条件，长宏公司的胁迫与乘人之危用意，以一般理性度量，可谓一目了然。原审判决认为没有证据证明乘人之危，是认定事实错误。
被上诉人长宏公司二审答辩称：一、郑志坤上诉的事实与理由不能成立。郑志坤明确主张双方所签的结算协议为无效，这个观点完全与合同法关于合同无效的规定相违背，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项明确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的合同无效；第五十四条提到，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这种情形是属于可撤销。从两个法律条文规定可以看出郑志坤提出的该结算协议所适用的合同无效明显与法律规定相违背；二、事实上，双方所签订的结算协议是完全体现了双方在该工程最终结算时的真实意思表示，作为施工方的郑志坤、刘世红两人均在该协议中有签名确认，然而在本案中，只有郑志坤单独提出该协议无效，而没有刘世红的表示，可以看出郑志坤的上诉只是其个人的单方理解或其个人的意思表示，故其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三、结算协议签订以后，郑志坤一直都在领取长宏公司履行结算协议中应支付的尾款，郑志坤是完全同意结算协议中的最终结算金额，因此，在郑志坤完全领取完结算协议里面的所有款项以后，又单方撕毁结算协议，其行为是不诚信的，如果其不认同结算协议的效力，那么其应该在签订协议之后一年之内提出其撤销该结算协议之主张，然而郑志坤不具有上述行为，因此，可以判断结算协议对双方具有约束力。综上，请求法庭驳回郑志坤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郑志坤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长宏公司立即支付拖欠工程款1124373.99元；2.判令长宏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7月1日，郑志坤与案外人刘世红共同作为乙方，与甲方即长宏公司下属长宏工程公司广州世界大观路口至长平公路市政化改造工程第01合同段项目部（以下简称项目部）签订《分包协议》，约定甲方委托乙方辅助甲方进行路基土石方工程及路基换填工程等的施工。一、施工项目：第01合同段K0＋000－K2＋150路段基土石方工程及路基换填等相关工程，具体见路基队工程量清单。二、工程数量：工程量清单中所列工程数量是估算的或设计的预计数量，仅作为合同洽谈的共同基础，不能作为最终结算与支付的依据。实际完成数量的计算见计量条款。四、计量与支付：计量：1、乙方承包工程完工后一次性全部计量，按实际完成的数量计量一次。2、乙方完成的工程数量以设计图纸为主要依据，经质检合格后，方可申报计量。支付：2、所有路基工程完工，乙方清偿了与本工程有关的全部相关债务后，甲方与乙方办理结算手续二个月内，并上报公司工程部和总经理审查批准后，甲方支付工程款至乙方所完成的工程量的95%，留取5%的工程款作为质量保证金，乙方承包路基工程交工验收合格后，乙方工程款余额在两个月内付清。协议还约定双方责任及违约责任，并附路基队工程量清单，清单显示总工程价款5831353元。甲、乙双方均签名盖章，甲方负责人曾经利签名。协议签订后，郑志坤组织并完成工程施工。
2015年2月11日，长宏公司与作为乙方的刘世红施工队签订《结算协议书》约定，确认乙方最终完成工程款项总金额2728501元，其中质保金136425元。截止2014年12月4日，长宏公司累计已付乙方工程款2111575元，应扣乙方各项税费款项74590元。长宏公司应付乙方工程款（不含质保金）余额405911元。并约定“本结算协议书所约定的结算金额为双方在《分包协议》履约期间产生的最终结算金额，协议履约期间作为长宏公司向乙方支付工程款依据的中间计量废止”。郑志坤在结算协议上签名确认。
同年3月3日，郑志坤出具《承诺书》载明，刘世红、郑志坤系广州世界大观路口至长平公路市政化改造工程S01合同段路基施工队伍，在此承诺长宏公司按结算协议支付我工班款项后，我班组一切债务均由我两人清理，与长宏公司无关，由此产生一切经济和法律责任均由我两人承担。郑志坤在承诺人签名处签名确认。
同年6月4日，郑志坤与刘世红签订《关于＜分包协议＞乙方的权利义务确认书》，刘世红确认：涉案工程主要由郑志坤组织施工完成；分包协议的权利、义务均由郑志坤承担；刘世红同意并支持郑志坤单独以其本人名义向长宏公司主张并收取全部工程余款，通过协商或诉讼方式实现债权；刘世红不再参与分包协议的收取余款及其他事宜。
2010年7月5日至2015年12月21日期间，长宏公司向郑志坤付款19笔，支付工程款合计2653911元。涉案工程经业主、设计、监理单位及长宏公司确认，于2012年4月13日交工验收。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双方对涉案工程已完工验收，长宏公司已向郑志坤支付工程款2653911元不持异议，法院予以确认。本案的焦点在于：一是涉案《分包协议》的效力问题；二是工程款支付的问题。
关于涉案《分包协议》的效力问题。长宏公司将其承包的广州世界大观路口至长平公路市政化改造工程第01合同段的路基土石方工程及路基换填工程转包给不具有施工资质的郑志坤及刘世红进行实际施工，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七十二条“禁止承包人将工程分包给不具备相应资质条件的单位”的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四条“承包人非法转包、违法分包建设工程或者没有资质的实际施工人借用有资质的建筑施工企业名义与他人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行为无效”的规定，郑志坤、长宏公司签订的《分包协议》，属无效合同。
关于工程款支付的问题。首先，根据合同法的相关，一方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属可撤销合同，受损害方可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撤销权自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消灭。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本案中，郑志坤认为长宏公司乘人之危，迫使其违背真实意思表示签订《结算协议书》，其应在知道之日起一年内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请求变更或撤销。郑志坤逾期未申请撤销或变更，《结算协议书》仍具有法律约束力；其次，郑志坤主张长宏公司乘人之危，迫使其签订结算协议，并未提交长宏公司迫使其签订结算协议的证据；再次，郑志坤提交的《承诺书》“承诺长宏公司按结算协议支付我工班款项后，我班组一切债务与长宏公司无关……”，未就结算协议提出异议。根据《结算协议书》确认的最终完成工程款总金额2728501元，扣减郑志坤各项税费款项74590元，长宏公司需向郑志坤支付工程款2653911元。现郑志坤确认已收到长宏公司支付的工程款2653911元，故郑志坤主张长宏公司应偿还工程款的诉请，理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长宏公司关于与郑志坤之间涉案工程款已全部结清的抗辩，理据充分，一审法院予以采纳。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第五十五条、第五十六条、第五十七条、第二百六十九条、第二百七十二条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郑志坤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4906元，由郑志坤负担。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是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关于“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的规定，二审仅对上诉人上诉请求进行审查。综合各方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是：《结算协议书》的效力问题。
上诉人郑志坤上诉认为，本案《结算协议书》是被上诉人长宏公司乘人之危、逼迫其作出不真实的意思表示而形成的，上诉人在依法可以选择行使撤销权或确认无效情况下，选择确认无效。二审分析如下：
首先，本案证据不足以证实《结算协议书》是长宏公司乘人之危迫使对方签订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七十条的规定，一方当事人乘对方处于危难之机，为牟取不正当利益，迫使对方作出不真实的意思表示，严重损害对方利益的，可以认定为乘人之危。本案诉讼中，上诉人郑志坤提交了其处于经济困境的证据，但没有举出长宏公司有“明知”对方危情而进行“逼迫”行为的证据，上诉人认为该协议是长宏公司乘人之危所签缺乏证据支持。涉案《结算协议书》经当事人双方签字确认，是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并已履行完毕，是有效协议。
其次，上诉人未在法定期限内主张权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的规定，乘人之危的行为属于无效民事法律行为。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二款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仲裁机构变更或撤销。根据特别法优于普通法的原则，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乘人之危所签合同属可撤销合同，我国法律并没有赋予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所签订的合同无效或可撤销的选择权，只明确规定属于可变更或撤销的民事行为，故上诉人认为乘人之危、采取胁迫手段签订合同在合同法上可选取择撤销或确认无效的主张没有法律依据。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第一项的规定，行使撤销权的时效为当事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但本案上诉人未在《结算协议书》签订一年内行使撤销权，其主张权利在程序上不符合法律的规定。
综上，上诉人郑志坤的上诉请求和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得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906元，由上诉人郑志坤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洪文冰
审 判 员 陈作斌
代理审判员 王 硕
二〇一八年三月十九日
书 记 员 丘夏雯
朱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