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浙01民终703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亚伟，男，1974年1月15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歙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永，浙江亿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美达王钢铁制品加工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经济技术开发区22号大街1号第16、17、18、19幢厂房。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1007966609947。
法定代表人：武笠洋纪，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茅玮民，浙江金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亚伟因与杭州美达王钢铁制品加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美达王公司）劳动争议一案，不服杭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7）浙0191民初13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9月2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判决认定：张亚伟于2007年5月16日进入美达王公司工作，双方签订过三份劳动合同，其中最后一份劳动合同期限为自2013年6月1日起至2018年5月31日止。最后一份劳动合同约定，张亚伟劳动报酬在美达王公司制度确定的现行工资基础上，根据美达王公司考核情况，每年做一次调整。张亚伟从事现场管理岗位，职务是制造部系长。2017年1月12日，美达王公司以张亚伟在2017年1月7日填写出库单时未遵守其出入库规定，造成生管数据混乱，其行为严重违反美达王公司的劳动纪律及严重影响美达王公司正常秩序为由，根据《员工就业规则》第76条第3款第6项，对张亚伟作出降薪一级的处分。张亚伟降薪前的工资为基本工资3350元、绩效工资1755元、全勤津贴200元、技能津贴300元、环境津贴200元、通讯津贴100元、住房津贴800元、生活补助500元、月奖300元，共计7505元。张亚伟因受到降薪一级处分，自2017年1月开始，其工资降为7265元，其中基本工资降为3200元，绩效工资降为1665元。
2017年2月21日，张亚伟向美达王公司提交辞职申请，载明张亚伟基于以下原因，提出辞职并请求美达王公司支付10个月工资的经济补偿金。具体原因为：1.美达王公司违反劳动合同岗位约定，未经张亚伟同意，随意调整张亚伟工作岗位，一人多岗；2.主管领导无端指责张亚伟违反公司规定，给予张亚伟通报批评并降薪的处罚；3.美达王公司拖欠张亚伟2017年1月部分工资至今。张亚伟请求于30日后，即2017年3月23日正式离职，请求公司及时安排人员与其办理工作交接，同时结清其工资及补偿金。2017年3月1日至12日，张亚伟申请病假，美达王公司予以准许。2017年3月13日至17日，张亚伟仍申请请假，美达王公司未予准许。2017年3月20日至22日，张亚伟正常出勤。美达王公司根据《关于出勤各类休假的规定》第14条和17条之规定，向张亚伟发放2017年3月工资500元。另查明，张亚伟离职前十二个月平均工资为8813.27元。美达王公司制定的《员工就业规则》经过民主程序，并已告知张亚伟。《员工就业规则》第76条第3款第6项规定，违反公司的规定的各项申请手续，或者在手续方面有懈怠或作假的，由公司根据情节轻重，分别给以降级或者降薪的处分。《关于出勤及各类休假的规定》已组织张亚伟培训学习，该规定第14条为“病假在6个月之内的按20%比例计扣基本工资、绩效工资。全勤奖全额扣除”，第17条为“全勤奖全部扣除，旷工工资按普通缺勤的2倍计扣”。2013年10月18日，美达王公司制造部制定《关于外注收发签收规定》，载明1.针对还有后续工序的外发部件，由哪个工序外发，就由哪个工序接收，并填写相应的报表。2.针对外加工后是完成品的部件，由物流接收，并填写相应的报表。3.钢板外发后回来的部件，由后道工序接收，并填写相应的报表。4.无法区分责任者时，由物流签收，并填写相应报表。5.业务部门根据以上规定联系相关负责人，各工程应积极配合。6.以上规定自即日起实行，无故推委按警告处理。张亚伟在上述规定中签名。
张亚伟向杭州经济技术开发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仲裁委）申请仲裁，请求裁决：1.美达王公司支付张亚伟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金88132.70元；2.美达王公司支付张亚伟2017年3月份少发的工资3000元，2017年1月至3月，每月降级工资240元，共计3720元。2017年5月22日，仲裁委作出仲裁裁决书，裁决：一、美达王公司于裁决书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张亚伟发放2017年1月至3月降薪工资270元，2017年3月剩余工资2995.30元，以上款项合计3715.30元；二、驳回张亚伟的其他仲裁请求。美达王公司对仲裁裁决书的第一项裁决有异议。2017年6月5日，张亚伟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判令：1.美达王公司支付张亚伟解除劳动关系经济补偿金88132.70元；2.美达王公司支付拖欠工资4000元；3.诉讼费用由美达王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美达王公司是否需要向张亚伟支付经济补偿金的问题。张亚伟单方解除劳动合同并要求美达王公司支付经济补偿金的理由为美达王公司恶意处分并拖欠1月份工资240元；美达王公司则认为其调整张亚伟职务及工资的行为合理合法，张亚伟因此提出辞职申请其无需支付经济补偿金。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四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条均规定了用人单位有权制定规章制度。用人单位对劳动者作出处分是用人单位对违反规章制度的劳动者作出的处罚措施，系用人单位维持其正常生产经营的方法。本案中，张亚伟与美达王公司之间的劳动合同约定，张亚伟劳动报酬在公司制度确定的现行工资基础上，根据美达王公司考核情况，每年做一次调整。《员工就业规则》第76条第3款第6项规定，违反公司的规定的各项申请手续，或者在手续方面有懈怠或作假的，由公司根据情节轻重，分别给以降级或者降薪的处分。美达王公司提交的证据能够证明张亚伟在2017年1月7日确实存在错误填写出库单的情形，美达王公司根据其规章制度对张亚伟作出降薪一级的处分，且相对于张亚伟每月平均8000余元的收入，240元薪酬浮动属于公司内部日常的经营管理行为。美达王公司调整张亚伟工资的行为既有事实依据，又与劳动合同、公司制度相符合，应属合理。因此，张亚伟要求美达王公司支付经济补偿金，于法无据，不予支持。（二）关于美达王公司是否拖欠张亚伟三月份工资的问题。张亚伟2017年3月份请病假9天，出勤3天。美达王公司关于病假工资的规定为，“病假在6个月之内的按20%比例计扣基本工资、绩效工资。全勤奖全额扣除”，该规定不低于法律关于病假工资的规定，予以支持。张亚伟3月份9天病假工资为2520.82元[（3200+1665）元×80%÷21.75天×9天+（7265－3200－1665－200）元÷21.75天×9天]，出勤3天工资为974.48元[（7265－200）元÷21.75天×3天]，张亚伟3月份应发工资为3495.30元，扣除美达王公司已支付的500元，美达王公司还应支付张亚伟剩余工资2995.30元。2017年3月13日至2017年3月17日，张亚伟的病假申请未取得美达王公司同意，应属旷工，但美达王公司关于“旷工工资按普通缺勤的2倍计扣”的规定没有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条、第三十八条、第四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美达王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向张亚伟支付2017年3月份剩余工资2995.30元；二、驳回张亚伟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美达王公司负担。
宣判后，张亚伟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美达王公司对于张亚伟进行处分合法，属于事实认定错误。首先，美达王公司对于张亚伟进行处分的理由是2016年7月份的出入库单填写错误，但是美达王公司并没有能够证明张亚伟入库单填写错误事实的证据材料。一审庭审中，美达王公司出具的仅仅是一张由美达王公司其他工作人员作了更改的出入库单，而该更改人员并不实际负责商品出入库有关的工作，仅仅是一个单据录入人员(在本案仲裁过程中，美达王公司申请出庭的证人对于前述事实进行了确认)。而事实上，美达王公司单据的填写并无错误，唯一合理的解释是该工作人员在他人授意下恶意更改单据。其次，上述处分依据的理由是2016年7月9日的出入库单填写错误，但是美达王公司在庭审过程中，拿出了其他的证据材料指责张亚伟工作懈怠、多次违反纪律等等，无论这些证据证明的事实是否存在，这些证据都不应当作为认定美达王公司该次处分张亚伟合法的依据。任何处分、处罚都应当在处分、处罚之前提供证据材料。第三，美达王公司提交的其他证据(微信记录)显示，张亚伟事实上只是依据出入库单据录入人员的指示填写单据，而实际的货品搬运都是在张亚伟不知道、不在场的情况下，其他员工已经将货品运走，事后才告知张亚伟，因此，即使单据填写错误，其责任也应当由单据录入人员或者实际将货物运走的人员(他们在张亚伟不在场的情况下，没有填写出入库单的情况下将与出入库单据数量不符合的货物运走)来承担，而不是张亚伟承担。换句话说，这种情况下，为什么不是货物运输人员将货物运输的数量搞错了，而非得说是单据填写错误了呢?美达王公司对张亚伟的处分属于缺乏依据。第四，一审审理过程中，也反映出了美达王公司的生产管理本身是无序的，部门之间缺乏协调、工作流程管理混乱。美达王公司提交的录音证据也显示，美达王公司的主管对待员工是居高临下，训斥、指责的态度，充分证明了美达王公司对于张亚伟的处分是一种恶意行为。综上，张亚伟在遭受无端处分的情况下，已经无法继续在美达王公司处工作下去，其提出辞职的并要求经济补偿符合我国劳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依法应当得到支持。
二、一审法院对于张亚伟因病请假没有获批就是旷工的认定，违反我国劳动法律的基本原则规定，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为了保障劳动者的身体健康权利，明确作出了如下规定：“第一条为了保护劳动者的合法权益，调整劳动关系，建立和维护适应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劳动制度，促进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根据宪法，制定本法。第三条劳动者享有平等就业和选择职业的权利、取得劳动报酬的权利、休息休假的权利、获得劳动安全卫生保护的权利、接受职业技能培训的权利、享受社会保险和福利的权利、提请劳动争议处理的权利以及法律规定的其他劳动权利。第五十二条用人单位必须建立、健全劳动安全卫生制度，严格执行国家劳动安全卫生规程和标准，对劳动者进行劳动安全卫生教育，防止劳动过程中的事故，减少职业危害。第五十四条用人单位必须为劳动者提供符合国家规定的劳动安全卫生条件和必要的劳动防护用品，对从事有职业危害作业的劳动者应当定期进行健康检查。第五十六条第二款，劳动者对用人单位管理人员违章指挥、强令冒险作业，有权拒绝执行；对危害生命安全和身体健康的行为，有权提出批评、检举和控告。”上述一系列基本原则及具体条款明确规定了保护劳动者的劳动安全权，在张亚伟已经取得县级以上人民医院的检查报告以及休息证明的情况下，用人单位却强制要求劳动者继续参加劳动，是否违法我国劳动法的规定呢?而一审法院却视劳动者的身体安全权于不顾，强行认定劳动者无法上班属于旷工，显然属于适用法律的严重错误。另外，在一审庭审过程中，坐在旁听席上的美达王公司的几位老员工，也随意指责张亚伟，作不利于张亚伟的表述，此种行为在严重违反法庭规则的同时，干扰了法庭审理工作，也足以导致一审判决结果的不公正。
三、张亚伟主动提出离职，主要是基于美达王对于张亚伟的非法处分致使张亚伟无法在原岗位继续工作下去，张亚伟是原本获得过总经理奖的优秀员工，此次处分对其影响非常大。综上，请求判令：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支持张亚伟一审全部诉讼请求；3.全部诉讼费由美达王公司承担。
被上诉人美达王公司答辩称：一、美达王公司调整张亚伟职务及工资的行为合法台理，张亚伟因此提出的辞职行为不需要支付经济补偿金。美达王公司在劳动仲裁及一审过程中都提供了充分证据证明张亚伟填写单据错误的事实。张亚伟与同事之间的微信聊天记录显示，当同事告知张亚伟其填写单据错误之后，张亚伟第一时间就是推诿和默认，并没有提出反对。作为多年来出入库单填写的责任人，其自身就应当证明其填写单据的准确性。美达王公司对张亚伟作出处分的依据清楚明白，并没有引用其他违纪的证据来做为事实依据。上述证据是美达王公司作为综合判断处分的考量材料，以及为了证明张亚伟违纪行为存在的证据链的组成部分。张亚伟主张其根据录入人员的指示填写单据的主张毫无事实依据。该项工作一直以来就是张亚伟负责的内容，张亚伟完全有能力而且有责任对出入库单的内容进行填写、核对和报告，因此将填写错误的责任转嫁给其他同事完全是逃避自身责任的说辞。正因为美达王公司的工作流程是严谨完善的，张亚伟的工作错误才能被同事及时进行纠正和发现，美达王公司也与张亚伟进行及时沟通，并对于每月工资高达近8000元的张亚伟工资仅仅扣减240元以做警告，公司的善意非常清楚明白。
二、美达王公司未拖欠张亚伟工资。张亚伟不遵守公司的劳动纪律，在未取得上级主管同意的情况下擅自旷工，严重违反了美达王公司的规章制度，对于作出旷工的处理完全合理合法。美达王公司考虑到张亚伟并无明显请病假的必要，且通过与其交谈以及即将离职等因素，认为张亚伟存在利用病假逃避工作交接的行为，因此依据公司管理职权不予批准其病假，也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之内的正常管理行为。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张亚伟于2017年2月21日向美达王公司以美达王公司未经张亚伟同意调整其工作岗位；主管领导无端指责张亚伟违反美达王公司规定，给予其通报批评并降薪的处罚；美达王公司拖欠张亚伟2017年1月份部分公司等为由向美达王公司提出辞职。张亚伟与美达王公司在劳动合同中约定了张亚伟工资根据其考核情况每年做一次调整，美达王公司《员工就业规则》经民主程序制定，并已告知张亚伟，该规则中规定，违反公司规定的各项申请手续或在手续方面有懈怠或作假的，由公司根据情节轻重，分别给予降级或降薪的处分。一审期间美达王公司提交的微信聊天记录、部品入/出库单等能够相互印证，证实张亚伟存在错误填写出库单的情形，美达王公司依据其规章制度对张亚伟进行管理系其行使企业之主权。本案中并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规定用人单位应当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的情形。因此，张亚伟主张经济补偿金于法无据。一审法院认为张亚伟在病假申请未取得美达王公司同意的情况下缺勤，应属旷工并无不当。综上所述，张亚伟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张亚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盛 峰
审判员 徐 丹
审判员 陈 艳
二〇一八年三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朱创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