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邢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冀05民终358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郁建江，男，1971年7月15日出生，汉族，现住邢台市开发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左春敏，河北晓阳合众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胡美霞，女，1970年2月6日出生，汉族，现住邢台市开发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左春敏，河北晓阳合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玉杰，男，1958年10月20日出生，汉族，现住邢台市桥东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磊，河北佳信时代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郁建江、胡美霞因与被上诉人王玉杰保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邢台经济开发区人民法院（2016）冀0591民初9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1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郁建江、胡美霞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二、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程序违法。1、被上诉人基于民间借贷提起诉讼，在举证期限届满前，被上诉人未提出变更诉讼请求。一审判决在指定举证期满后变更诉讼请求，是程序错误。2、变更案由未重新指定举证期限、未审理是否追加被告或第三人、剥夺了上诉人的相关诉权。擅自变更案由并径行裁判，显属违法。二、瑞平公司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立案侦查，继续审理本案并认定借款合同有效错误。1、应驳回起诉。瑞平公司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由邢台市公安局桥东分局立案侦查。《关于办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规定，审理民间借贷与非法集资刑民交叉案件的处理程序是“先刑后民”，就同一事实在已经涉嫌刑事犯罪的情况下，不应再受理民事纠纷。2、认定借款合同有效的理由不成立。瑞平公司已经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立案侦查，被上诉人在瑞平公司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受害人名单之中。一审判决以“不能因为借款人向不特定多数人吸收公众存款，就否定单个借款合同的效力”为由，认定借款合同有效是错误的。借款合同是否有效，是否存在法律、司法解释规定的无效的情况，必须通过“审理”才能查明，被上诉人与瑞平公司借款存在明显无效的情形。瑞平公司为贸易公司，不是金融机构、不能办理存贷款业务，被上诉人亲自到瑞平公司营业场所办理业务手续，对瑞平公司企业性质和经营范围应该知道。瑞平公司公开向社会不特定人群借贷，并承诺以高息回报的行为扰乱了国家金融秩序，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其与出借人签订借贷合同的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52条第三款的规定“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和第五款“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无效合同。三、本案的保证为一般保证，且已超过保证期间，上诉人不应承担保证责任。2014年8月20日，郁建江向王玉杰出具的“瑞平贸易到期违约，有郁建江赔付”，一审认定本案保证为连带保证是错误的。本案被上诉人于2016年8月提起诉讼，已超过保证期间，郁建江不应承担保证责任。四、《还款计划》是上诉人在受胁迫的情况下出具的，不是上诉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是上诉人履行保证责任的行为。还款计划写明“2014年8月20日向出借人借款30万元，现就借款达成以下还款计划”，落款时间为2015年7月18日。上诉人从未向被上诉人借款30万元，正常情况下，如果是履行保证责任，代为还款的内容不可能是“偿还借款”。一审认定还款计划属于履行保证责任，并依此为据认定不超过保证期间，是错误的。2015年5月13日瑞平公司被立案调查，被上诉人感觉瑞平公司还款无望，强行逼迫上诉人签订。五、涉案借款是瑞平公司向王玉杰的借款，不是郁建江的个人借款，该借款更没有用于郁建江的家庭生活，因此胡美霞不应承担责任。胡美霞在保证书上代郁建江签字，胡美霞与郁建江是代理关系，代为签字的后果由被代理人承担，胡美霞与被上诉人不产生保证关系。
王玉杰辩称：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程序合法，应当依法予以维持。
王玉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要求两被告一次性偿还借款27万元，并支付利息12000元。2、由两被告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8月20日，原告王玉杰经人介绍认识了深圳市瑞平贸易有限公司邢台分公司的投资顾问郁建江，郁建江向王玉杰介绍了借款给瑞平公司可以获得较高利息的投资渠道，之后王玉杰在瑞平公司存款30万元，在王玉杰的要求下，郁建江向王玉杰出具了保证书一份，保证书约定：“2014年8月20日有王玉杰在瑞平贸易公司存款30万元，到期日2015年8月20日，如瑞平贸易到期违约，有郁建江赔付。”2015年5月13日，瑞平公司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由邢台市公安局桥东分局立案侦查，公司被查封。现瑞平公司无法偿还储户存款。2015年7月18日，原告王玉杰找到被告郁建江要求被告代替瑞平公司偿还30万元的存款，郁建江给王玉杰出具了一份还款计划，主要内容是由郁建江分期向王玉杰偿还30万元借款，并于当天支付了10000元。王玉杰给郁建江打了收条，并写有“瑞平贸易公司所有还款归郁建江”字条一张，郁建江接受了该字条和收条。2015年12月24日，被告郁建江再次向王玉杰偿还了借款20000元。之后，郁建江明确表示不再履行还款计划，遂成本诉。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一审认定如下：
1、郁建江出具的保证书是一般责任保证还是连带责任保证，是否超过了保证期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七条、第十八条和第十九条的规定，一般保证是指当事人在保证合同中约定,债务人不能履行债务时,由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这里的“不能履行债务时”，是特指主合同在经过审判或者仲裁，并就债务人财产进行依法强制执行仍不能履行债务时，才由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连带责任保证是指，只要债务人到期没有履行债务，则保证人就要承担保证责任。同时第十九条规定：“当事人对保证方式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确的，按照连带责任保证承担保证责任。”结合本案证据，郁建江向王玉杰出具的保证书上明确写有：“瑞平贸易到期违约，有郁建江赔付”字样，即：债务人瑞平公司到期违约，没有履行还款义务时，由郁建江承担赔偿责任，该约定更符合连带责任保证的定义，如双方对该条款有异议，在约定不明的情况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的规定，也应认定为连带责任保证，故本院认为被告郁建江应当承担连带保证责任。被告郁建江出具保证书的时间为2014年8月20日，主债务到期日为2015年8月20日，在2015年7月18日时，当原告王玉杰得知债务人瑞平公司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被公安机关查处后，就要求保证人郁建江承担保证责任，替瑞平公司还款，郁建江向王玉杰出具了还款计划，并在以后的实际行动中分两次支付了30000元现金，应视为原告王玉杰向被告郁建江主张了权利，郁建江也实际履行了保证责任，故本案不存在超过保证期间的问题，对被告的该项抗辩理由，本院不予采纳。2、在债务人瑞平公司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情况下，郁建江与王玉杰之间的保证合同是否有效。被告答辩认为，瑞平公司已经涉嫌犯罪，故瑞平公司与原告之间的借款合同无效，而作为从合同的保证合同也无效。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15〕18号）第十三条的规定：“借款人或者出借人的借贷行为涉嫌犯罪，或者已经生效的判决认定构成犯罪，当事人提起民事诉讼的，民间借贷合同并不当然无效。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本规定第十四条之规定，认定民间借贷合同的效力。担保人以借款人或者出借人的借贷行为涉嫌犯罪或者已经生效的判决认定构成犯罪为由，主张不承担民事责任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民间借贷合同与担保合同的效力、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依法确定担保人的民事责任。”即：债务人涉嫌犯罪，保证合同并不当然无效。在本案中，瑞平公司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该罪名所侵犯的客体为国家金融管理秩序，构成该罪的客观要件有两个，一是向不特定的社会大众非法吸收存款，二是数额巨大（达到定罪量刑的标准），扰乱了国家金融秩序。如果瑞平公司仅向王玉杰一人借款，则该借款合同当然有效，而随着瑞平公司向不特定多数人的借款数量增加，就否定单个借款合同的效力，这在逻辑上是说不通的。我国刑法在此罪中所要处罚和防止的是单位或个人向不特定多数人吸收存款，并达到可能扰乱金融秩序的巨大数额时，才对这样的行为定罪处罚。可见在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中，不能因为借款人向不特定多数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就否定单个借款合同的有效性。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0]18号）第三条第四款规定：“非法吸收或者变相吸收公众存款，主要用于正常的生产经营活动，能够及时清退所吸收的资金，可以免予刑事处罚；情节显著轻微的，不作为犯罪处理。”即：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在没有扰乱国家金融秩序，数额不大，情节轻微的情况下，可以不作为犯罪处理。如果因为数额较小，不作为犯罪处理，则吸收公众存款时订立的合同为有效，而吸收公众存款数额较大，构成犯罪时，订立的借款合同就无效，这在逻辑上也会产生混乱和矛盾，综上，根据立法本意和司法解释，法律的最终本意是不能仅凭借款人是否构成犯罪，来确定借款合同是否有效。确定合同是否有效，应当以《合同法》的规定为基本依据。而在本案中，仅就瑞平公司向王玉杰借款的行为看，并不存在导致合同无效的情况。因此，本院认为王玉杰与瑞平公司之间的借款合同有效，故被告郁建江所出具的保证合同，也具有法律效力，应当依法承担法律责任。3、郁建江签名的还款计划，是否是郁建江的真实意思表示，是否受到了胁迫，该还款计划是否有效。庭审中，被告郁建江答辩称，该还款计划是在王玉杰等人的胁迫下所写，但未向法庭提交任何证据，以证明其在当时受到了胁迫。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被告郁建江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责任，故对被告的该项抗辩理由，本院亦不予采纳。一审院认为，在担保活动中，当事人各方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和公平原则，原告王玉杰在向瑞平公司出借款项时，是基于对被告提供担保的信任，如果被告郁建江没有向原告提供担保和保证，则原告不会向瑞平公司出借款项，故被告应当依照保证书向原告承担连带保证责任。2015年7月18日，被告郁建江给原告王玉杰出具还款计划，并接受王玉杰收条（字条内容：瑞平贸易公司所有还款归郁建江）的行为，应视为被告郁建江已经开始履行保证责任，并将王玉杰对瑞平公司的债权转移至郁建江名下，被告郁建江应当根据该还款计划，偿还原告借款。现因被告郁建江已经明确表示，不愿再继续履行该还款计划，应视为再次违约，故对原告要求被告一次给付剩余27万元及利息12000元的诉求，本院予以支持。关于被告胡美霞是否应当承担责任的问题，在庭前调查中，胡美霞自认，署名郁建江的保证书是其所书写，且在庭审中，被告对署名郁建江的保证书的真实性无异议，故本院认为，该保证书应当是二被告共同的意思表示，故二被告应对该保证合同共同承担保证责任。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七条、第十八条和第十九条的规定，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15〕18号）第十三条的规定，判决：被告郁建江和被告胡美霞应当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原告王玉杰借款及其利息共计282000元。本案诉讼费5530元和保全费2020元均由被告郁建江和被告胡美霞共同承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一审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15〕18号）第十三条的规定：“借款人或者出借人的借贷行为涉嫌犯罪，或者已经生效的判决认定构成犯罪，当事人提起民事诉讼的，民间借贷合同并不当然无效。人民法院应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本规定第十四条之规定，认定民间借贷合同的效力。担保人以借款人或者出借人的借贷行为涉嫌犯罪或者已经生效的判决认定构成犯罪为由，主张不承担民事责任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民间借贷合同与担保合同的效力、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依法确定担保人的民事责任。”瑞平公司虽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但被上诉人王玉杰与瑞平公司之间的民间借贷合同，单就其内容看，不属于“以合法的形式掩盖非法目的”，也未违反具体的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之规定的情形，因此，本院认为王玉杰与瑞平公司之间的借款合同有效。上诉人郁建江所出具的保证合同，自身无法律规定的无效事由，应当按有效合同处理。郁建江上诉主张瑞平公司已经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立案侦查，王玉杰与瑞平公司之间借贷合同无效，其不应承担保证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关于本案是一般保证，还是连带保证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七条规定“当事人在保证合同中约定，债务人不能履行债务时，由保证人承担责任的，为一般保证”的规定，因郁建江出具“瑞平贸易到期违约，有郁建江赔付”的保证书，没有关于债务人“不能履行债务”作为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前提条件，不符合一般保证的规定，不能认定为一般保证，故本院认为郁建江应当承担连带保证责任。郁建江上诉主张本案超过保证期间，不应承担保证责任。郁建江出具保证书的时间为2014年8月20日，主债务到期日为2015年8月20日，2015年7月18日，郁建江、胡美霞向王玉杰出具了还款计划，并分两次支付了30000元现金，应视为被上诉人王玉杰向郁建江主张了权利，郁建江也实际履行了保证责任，故本案未超过保证期间。关于郁建江、胡美霞上诉主张《还款计划》是在受胁迫的情况下出具的，不是真实意思表示，不是履行保证责任的行为，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本院不予采信，上诉人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郁建江、胡美霞上诉主张一审期间指定举证期满后变更诉讼请求和变更案由未重新指定举证期限、未审理是否追加被告或第三人，程序违法。一审以民间借贷纠纷立案，审理发现本案属保证合同纠纷，变更案由并无不当，且连带保证合同纠纷可直接起诉保证人，故一审程序合法，并无不当。胡美霞上诉主张不应承担保证责任，因《还款计划》上有郁建江、胡美霞二人的签字和手印，并已还款3万元，应认定其同意与郁建江共同承担还款责任，故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因《还款计划》中没有关于利息的约定，应视为王玉杰对保证人保证责任期间利息的放弃，一审判决郁建江、胡美霞承担12000元的利息不妥，应予变更，二上诉人不再承担12000元利息。
综上所述，郁建江、胡美霞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北省邢台经济开发区人民法院（2016）冀0591民初979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郁建江和胡美霞应当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被上诉人王玉杰借款270000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案件受理费5530元，由上诉人郁建江、胡美霞负担5330元，由被上诉人王玉杰负担2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毕建军
代理审判员 崔丽华
代理审判员 李智敏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张姿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