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苏04民终91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常州市华江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常州市武进区嘉泽镇夏溪北街12号。
法定代表人：韩孟富，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世良，江苏良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钱涛，江苏良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常州任伟搭建有限公司，住所地常州市钟楼区大仓路65号8号楼215室。
法定代表人：胡勇，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琦，博爱星（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常州君合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常州市新北区港区西路11号。
法定代表人：吴伟峰，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波，江苏瑞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金晖，江苏瑞江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常州市华江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江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常州任伟搭建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任伟公司）、常州君合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君合公司）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常州市新北区人民法院（2016）苏0411民初61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华江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实际施工人戎金根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2014年6月20日，华江公司与君合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一份，约定由华江公司承接君合公司的新建厂房工程，但华江公司承接上述工程后，将其转包给了实际施工人戎金根个人，而非常州市华江建筑工程有限公司金凯分公司（以下简称金凯分公司）。后华江公司发现，任伟公司提交的金凯分公司与其签订的劳务分包合同上的章是因为备案需要而由戎金根（也系金凯分公司负责人）私自雕刻，戎金根私刻公章的行为也已经公安机关立案。因此，一审认定金凯分公司实施了该工程属认定错误，该项目是戎金根个人实施，所有款项都是由戎金根个人筹措，华江公司仅依照与戎金根签订的内部承包协议收取9%的税金与管理费。无论是华江公司还是金凯分公司均未参与该项目的实际施工。且戎金根虽为金凯分公司负责人，但其与分公司的人格并不混同，财务也是各自独立，因此不能因为戎金根是分公司负责人的身份就认定该项目由金凯分公司负责。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首先，该项目实际施工人为戎金根个人，虽然华江公司与戎金根签订的内部承包协议只在华江公司与戎金根之间发生法律效力，但这并不能否认戎金根是本案实际施工人的身份。所以，如果应当由华江公司承担相关付款责任只能审查实际施工人作为金凯分公司负责人对外签订相关协议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一审认定华江公司应对已经注销的金凯分公司对任伟公司的工程款承担付款责任缺乏法律依据。其次，根据任伟公司与金凯分公司（印章私刻）签订的劳务分包协议，协议中对付款时间约定得很明确。直至现在，也仅有173000元工程款到期未支付，其余147000元并未达到约定的付款时间，且也不存在法律规定的加速债权到期的情形。因此一审判决华江公司支付任伟公司工程款32万元没有法律依据。三、一审判决认定君合公司于2017年6月27日前向任伟公司履行付款义务是错误的。根据华江公司提交的证据，因为君合公司擅自使用工程，双方确定了2015年3月25日为竣工日期。同时，根据合同约定的竣工后三年付清应该是2016年3月25日付87万，2017年3月25日付87万，还不包括合同价外增加的40余万工程款，所以君合公司已经欠付的工程款远远超过本案的工程款。
任伟公司辩称，一、华江公司应当对金凯分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华江公司与戎金根签订内部承包协议，不能对抗第三人，一审认定事实正确；二、戎金根并不是该工程的实际施工人，金凯分公司于2016年注销，而该工程是在2014年签订协议并实施的，一审适用法律正确，金凯分公司、华江公司及君合公司应当对工程款承担责任。一审中华江公司欠任伟公司工程款32万元已经通过双方质证，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上诉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上诉。
君合公司辩称，华江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首先涉案工程是由华江公司承包并由金凯分公司具体实施，在施工工程中不存在转包给戎金根个人的事实，如果是转包个人则属于非法转包，君合公司将不会把工程发包给华江公司；其次戎金根是金凯分公司的负责人，即使戎金根私刻公章，也不影响其行为的性质，所以华江公司认为本案应当适用表见代理的规则也是错误的，戎金根的行为是职务行为。一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是正确的，但对于判决第二项君合公司持不同意见，因为任伟公司行使的是代位权，君合公司享有抗辩权，君合公司应当在担保债务抵销后仍有余额的情况下，承担相应的债务。
任伟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华江公司支付工程款32万元及利息；2.判令君合公司在欠付工程款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3、诉讼费由华江公司、君合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6月20日，华江公司与君合公司签订合同，承接了君合公司的新建厂房工程，华江公司安排戎金根负责项目建设，金凯分公司实施了该工程，现工程已经竣工验收。根据君合公司统计，应付华江公司工程款为1044万元，已付7308000元，尚有3132000元未付。未付款中2017年6月27日前应付87万元，2018年6月21日前应付87万元，2018年7月21日前应付261000元，2019年6月21日前应付87万元，2021年7月21日前应付261000元。2014年7月22日，金凯分公司与任伟公司签订劳务分包合同，由任伟公司负责脚手架施工。双方约定了权利义务及工程款结算方式。其中付款期限为基础验收合格付合同价10%，仓库主体验收合格付10%，车间主体验收合格两周内付20%，工程竣工验收合格两周内付15%，竣工资料归档后两周内付10%，余款结算审定验收三年内分三次付清。2015年10月12日，戎金根向任伟公司出具确认明细一份，确认任伟公司工程款总价为42万元。此后，金凯分公司支付了工程款10万元，下余32万元未付。任伟公司催要未果后，遂诉至法院。
一审另查明，2009年5月18日，华江公司与金凯分公司签订协议，约定金凯分公司经济活动独立，自负盈亏，独立享有债权并承担债务。2016年3月29日，华江公司未经清算，即将金凯分公司注销。华江公司称尚有部分工程款未到期，按照双方约定标准测算，已经到期但未清偿部分为173000元，未到期部分为147000元，但经法院依法询问，华江公司对到期债务亦拒绝支付。
一审再查明，2015年2月12日，戎金根以金凯分公司负责人的身份与君合公司签订了担保协议，约定担保金额为150万元及利息。现该担保协议涉及的借款合同正在诉讼中，君合公司尚未履行代为清偿的义务。
一审法院认为，任伟公司为华江公司发包的工程进行了施工，该工程也经过了竣工验收并结算，任伟公司的工程款求偿权应当受到法律保护。华江公司与君合公司签订了合同，并由其分支机构实施工程，该分支机构拖欠的工程款应当由华江公司支付。任伟公司虽然与金凯分公司存有三年内付款的约定，但结合华江公司未经清算就将金凯分公司注销，华江公司对已经到期的173000元亦拒绝清偿，在任伟公司明确主张未到期工程款而华江公司亦不提供清偿担保的情况下，任伟公司要求华江公司全额支付工程款的请求，理由正当，证据充分，应当支持。任伟公司要求华江公司支付已到期173000元部分迟延履行利息的请求，理由正当，法院予以支持，其余部分利息，缺少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华江公司以部分工程款未到期，自己与金凯分公司及戎金根存有内部协议为由所作的抗辩，缺少事实和法律依据，该辩解法院不予采信。华江公司承担责任后可依据内部协议另行主张权利。君合公司与华江公司之间的工程已经竣工结算，根据君合公司自认，尚欠华江公司工程款数额3132000元，远超过华江公司拖欠任伟公司工程款金额，该事实法院予以确认。君合公司与金凯分公司之间的担保协议，应视为反担保协议，在华江公司与出借人之间的主合同争议尚未审理完毕，且借款金额远低于华江公司应收工程款金额，君合公司亦未履行担保义务情况下，君合公司主张的抵销或追偿权均不能优于任伟公司要求君合公司在欠付工程款范围内承担的连带清偿义务。任伟公司要求君合公司在欠付工程款范围内承担连带责任的请求，理由正当，证据充分，法院予以支持。君合公司所作的因担保债务正在诉讼，标的尚未确定，金额不能确定的辩解，缺少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采信。君合公司所作的工程款尚未到付款时间的辩解，理由正当，证据充分，法院予以采信，君合公司应在法院确认的工程款付款期限届时承担连带付款义务。判决：一、华江公司支付给任伟公司工程款32万元并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自竣工备案之日即2016年6月21日起至实际付款之日止，以173000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君合公司在欠付华江公司工程款范围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于2017年6月27日前向任伟公司履行付款义务。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050元，由华江公司负担。
二审中，华江公司提交如下新证据：一、华江公司向新北法院出具的《关于常州任伟搭建有限公司劳务分包合同的说明》一份，用以证明华江公司在一审过程中向法院说明了戎金根、金凯分公司与本案涉案工程的关系，戎金根是涉案工程的实际施工人；二、落款分别为史某、史朝阳、吴某、戎金根及常州市公安局的《情况说明》五份，用以证明2014年3月华江公司没收了戎金根手中金凯分公司的印章，然后该印章一直由华江公司保管，从未使用过，后来戎金根在华江公司不知情的情况下私刻了一枚金凯分公司印章；三、华江公司与戎金根签订的内部承包协议一份，用以证明戎金根承包了讼争工程，华江公司收取了9%的税金管理费，将工程转包给了戎金根；四、涉案工程的付款凭证，华江公司陈述其在施工过程中共收到君合公司工程款7308000元，扣除9%后，全部支付给了戎金根，数额是6658000元，其中有几百万是戎金根直接从君合公司领取的承兑汇票，用以证明本案的工程款全部由戎金根收取，所以对外的债务应当戎金根承担；五、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2016）苏0404民初6080号张小文诉戎金根、华江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的庭审笔录一份，用以证明在该案庭审中，戎金根认可其从华江公司转包了该工程；六、华江公司与戎金根签订的结算协议书一份，用以证明戎金根是讼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并且华江公司已将工程款全部付清给戎金根；七、华江公司与君合公司签订的备忘录一份，用以证明双方认可的竣工交付时间为2015年3月25日，所以未付款应该是2016年3月25日就已到期，而不是一审判决认定的2017年6月27日前；八、证人史某、吴某的证言，用以证明2014年3、4月份，华江公司副总史某到戎金根处收回金凯分公司的印章，随后交由华江公司办公室主任吴某保管。任伟公司质证称：一、戎金根并不是金凯分公司的普通员工，他是分公司的负责人，他有对外签订的协议的权利，不管公章是私刻的还是备案的，戎金根可以完全代表金凯分公司；二、华江公司提到公章被华江公司没收，但是金凯分公司成立日期是2006年12月21日，注销日期是2016年3月29日，如果华江公司发现戎金根有过失或过错，要求没收公章，第三人并不知情。而且华江公司未经清算就将金凯分公司注销，其他善意第三人可以要求华江公司承担责任；三、内部承包协议是华江公司跟戎金根的内部协议，并不能对抗第三人；四、付款凭证，质证意见同上；五、不认可戎金根是该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因为戎金根是金凯分公司负责人，是不是实际施工人，任伟公司是无法认定的；六、备忘录真实性无异议，2015年3月25日工程竣工，任伟公司因知晓华江公司未经清算就将金凯分公司注销，有行使不安抗辩的权利，要求华江公司提前支付工程款；七、证人史某是华江公司股东，与本案有利害关系，证言不应当采纳，证人吴某是华江公司办公室主任，应当了解案情，所以做出了有利于华江公司的证言，也不应当采纳，即便两个证人的证言是真的，虽然金凯分公司的印章被收缴，但是一审过程中任伟公司提交的建设工程劳务分包合同华江公司代理人一予以认可，并且该合同在新北区建管中心有备案登记，华江公司作为君合工程的总包方，应当是知晓的。君合公司质证称：一、《关于常州任伟搭建有限公司劳务分包合同的说明》是华江公司的单方陈述，不能作为证据使用，并与庭审陈述相矛盾，所以证据一不能采信；二、对五份情况说明真实性与关联性不予认可，分公司的印章是华江公司的印章管理事务，不影响戎金根作为分公司负责人的职务行为，也不影响本案的事实认定，公安机关的情况说明时间是2015年7月9日，在本案一审起诉之前就已经形成，不是新证据；三、对内部承包协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同时该协议不能对抗第三人，对本案的事实认定不发生任何改变和影响；四、付款凭证同样只是华江公司内部编制的记账凭证，其效力不能影响第三方，均表明涉案工程款先作为华江公司的工程款，再交给戎金根支配，这也证明涉案工程由华江公司实施，戎金根具体经办；五、对庭审笔录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其证明内容也是华江公司的自述，在没有其他证据印证的情况下不能采信；六、结算协议的时间是2016年12月25日也就是本案一审判决前三日，所以对该协议真实性不予认可，同时该协议只能约束华江公司和戎金根，对外不具有约束力，其中第三条提到已收款部分也是由华江公司先收取款项再交给戎金根支配；七、备忘录不具有证明力，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的时间节点是竣工验收日期而不是竣工交付日期，该备忘录并没有变更双方付款的时间和期限；八、证人史某是华江公司股东不具有证人资格，其陈述是华江公司的陈述，不能作为证人证言，证人吴某是华江公司的办公室主任，与华江公司有利害关系，其作为办公室主任不知道有多少家分公司，对其所作证的内容表示怀疑，其证言不予采信。
二审中，华江公司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提出异议，认为：一、一审认定华江公司安排戎金根负责项目建设，金凯分公司实施了该工程错误，是华江公司将工程转包给戎金根，戎金根实施了该工程；二、一审认定金凯分公司与任伟公司签订劳务分包合同错误，是戎金根私刻了金凯分公司的印章与任伟公司签订了劳务分包合同用于备案；三、一审认定金凯分公司支付了工程款10万元错误，是戎金根个人支付10万元；四、一审认定2009年5月18日华江公司与金凯分公司签订协议错误，是与戎金根签订协议；五、一审遗漏了一个事实，戎金根与华江公司在2014年就该工程签订了内部承包协议，约定华江公司收取9%的税金管理费，其余权利义务全归戎金根，由戎金根自负盈亏；六、对一审认定的君合公司未付款的付款时间节点有异议。各方当事人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部分未提出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二审经查阅一审卷宗查明，华江公司的一审代理人在庭审中答辩时陈述，戎金根是华江公司工地负责人，任伟公司主张的工程款和欠款金额属实，但该工程是下属员工承包的分公司实施的，按照华江公司与戎金根的约定，所有债务由戎金根负担。君合公司的一审代理人在庭审中答辩时陈述，涉案工程由华江公司承接并由戎金根具体负责，由金凯分公司实施。
本院认为，关于戎金根在涉案建设工程中的法律地位问题，一审庭审中华江公司已认可戎金根是华江公司工地负责人，涉案工程由金凯分公司负责实施，结合在工商登记信息中戎金根是金凯分公司负责人的事实，本院认定涉案工程由华江公司承包并交由金凯分公司具体实施，戎金根作为金凯分公司的负责人在工地实际负责，因此戎金根委托工作人员以金凯分公司的名义与任伟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劳务分包合同，以及戎金根与任伟公司进行工程款确认的行为均为其代表金凯分公司实施的职务行为，华江公司作为金凯分公司的总公司应当对此承担法律责任。退一步说，即使华江公司与戎金根之间是违法转包，戎金根作为涉案工程的实际施工人无权代理华江公司对外签订合同，但对此情况工程发包人君合公司尚且不知情，而在工商登记信息中戎金根是金凯分公司的负责人，结合涉案劳务分包合同在建设部门备案登记，任伟公司完全有理由相信戎金根有权代表金凯分公司与其签订劳务分包合同，戎金根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其法律后果也应由金凯分公司的总公司华江公司承担。
关于未到期涉案工程款是否应提前支付的问题，本院认为，对于一方当事人已经履行全部交付义务，虽然约定的价款期限尚未到期，但其诉请付款方支付未到期价款的，如果有确切证据证明付款方明确表示不履行给付价款义务，或者付款方被吊销营业执照、被注销、被有关部门撤销、处于歇业状态，或者付款方转移财产、抽逃资金以逃避债务，或者付款方丧失商业信誉，以及付款方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给付价款义务的其他情形的，除非付款方已经提供适当的担保，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合同法相关规定判令付款期限已到期或者加速到期。本案中，华江公司未经清算就将金凯分公司注销，华江公司对已经到期的173000元亦拒绝清偿，在任伟公司明确主张未到期工程款而华江公司亦不提供清偿担保的情况下，任伟公司有权要求华江公司立即全额支付工程款。
关于君合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的时间问题，华江公司是付款义务人，是否要求君合公司承担连带责任是任伟公司的权利而非华江公司的权利，在任伟公司、君合公司对一审判决的连带责任有关内容未提起上诉的情况下，华江公司无权对君合公司是否承担连带责任及何时承担连带责任提出异议。
综上，上诉人华江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100元，由上诉人华江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卢文忠
审判员 尤建林
审判员 是飞烨
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日
书记员 夏 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