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3）闽民再终字第1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福建省机械工业进出口公司，住所地福州市杨桥东路。
法定代表人：陈衍，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陈先汀，福建元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州文豪鞋业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州市仓山区。
法定代表人：李文忠，负责人。
委托代理人：郑惟，福建笃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李文忠，男，汉族，1961年8月10日出生，住所地福州市鼓楼区。
委托代理人：郑惟，福建笃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林葆定，男，汉族，1954年7月25日出生，住福州市仓山区。
委托代理人：杨建华，福建智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福建省机械工业进出口公司（下称机械公司）诉被告福州市盖山华光鞋厂（下称华光鞋厂）、福州文豪鞋业有限公司（原名福州文豪鞋业服装有限公司，下称文豪公司）借款合同纠纷一案，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5月13日作出（2012）榕民再初字第31号民事判决（下称原审判决）。机械公司、文豪公司不服该判决，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机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陈先汀，文豪公司及李文忠共同的委托代理人郑惟，林葆定及其委托代理人杨建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机械公司的诉讼请求是：1.被告文豪公司和李文忠立即清偿拖欠的款项265万元，并以产权属其所有之位于盖山镇郭宅村观音亭厂房3046.2平方米及其用地1597平方米和含变压器在内的全部配电设备抵偿。2.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原审判决认定，文豪公司与机械公司下辖的不具有法人资格的分支机构福州经营部（下称经营部）先后签订《合作协议书》和《借款协议书》，向经营部借款。文豪公司以华光鞋厂所有的3046.2平方米的厂房及其1597平方米的土地使用权作为抵押担保。上述协议签订后，经营部通过机械公司第六业务部（下称六部）支付给文豪公司265万元。
1999年8月，林葆定曾以经营部、六部的上级主管法人单位机械公司为原告，华光鞋厂和文豪公司为被告，诉请判令华光鞋厂和文豪公司偿还借款并以厂房、土地使用权及设备进行抵偿。在未告知李文忠的情况下，林葆定凭借手中持有的华光鞋厂与文豪公司的公章，委托孙德光律师作为华光鞋厂、文豪公司的代理人。诉讼中达成调解协议：华光鞋厂、文豪公司确认欠款265万元并同意还款；若到期无法还款，华光鞋厂同意以其所属的位于福州市盖山镇郭宅村观音亭厂房3046.2平方米及其用地1597平方米折价250万元偿还给机械公司，文豪公司同意将其所有的变压器和全部配电设备折价15万元抵偿给机械公司。该协议，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以（1999）榕经初字第260号民事调解书形式确认。
原审判决认为：1.经营部被吊销营业执照后，机械公司作为开办单位负责清理债权、债务；六部则是机械公司无营业执照的内设机构。故机械公司作为原告符合法律规定。2.林葆定承包经营机械公司所属的经营部、六部两个部门，系其与机械公司间的内部关系，不改变机械公司与文豪公司、华光鞋厂间的外部关系。林葆定与本案的处理结果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其可作为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参加本案诉讼。3.本案系名为合作实为借贷。企业借贷合同违反有关金融法规，讼争两份借款协议均应认定为无效。根据机械公司提供的证据，可以认定经营部通过六部向文豪公司支付了《合作协议书》及1997年7月25日的《借款协议书》项下265万元借款的事实。4.位于福州市盖山镇郭宅村观音亭的厂房3046.2平方米房屋所有权及其占用的1597平方米土地的使用权，系华光鞋厂的财产，文豪公司用该财产进行抵押的行为无效。双方约定以生产设备作抵押未办理抵押登记，机械公司要求以生产设备抵偿借款的主张亦不能成立。据此判决：1.文豪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偿还机械公司借款265万元；2.驳回机械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3260元，由机械公司、文豪公司各负担11630元。
机械公司以文豪公司、李文忠为被上诉人提起上诉，庭审中增加林葆定为被上诉人。其理由：1.证据证明华光鞋厂与文豪公司均为李文忠实际控制，华光鞋厂与文豪公司都是共同借款人。一审免除华光鞋厂对借款的清偿责任不当。2.文豪公司、华光鞋厂、李文忠委托机械公司之分支机构及其负责人林葆定，授权其将财产全部转移给机械公司以偿还拖欠的债务，应认定该抵债合同关系成立而不是无效。3.李文忠未对华光鞋厂进行清算就将该厂注销，有故意逃避债务嫌疑，该厂注销后的债务仍然应由李文忠个人继续承受。4.华光鞋厂积极参与借款并授权上诉人处理财产以归还借款，重审错误认定房产属于华光鞋厂所有文豪公司无权抵押。请求：1.撤销重审判决；2.改判文豪公司和李文忠共同清偿借款265万元；3.李文忠以华光鞋厂的厂房3046.2平方米及其用地1597平方米和含变压器在内的全部配电设备财产抵偿上述265万元；4.被上诉人负担诉讼费。
对机械公司的上诉，文豪公司辩称：机械公司并未证明借款已经实际支付。李文忠的答辩意见与文豪公司相同，并认为：华光鞋厂不是共同借款人，故李文忠与本案没有关系。林葆定表示没有意见。
文豪公司以机械公司为被上诉人提起上诉称：1.程序方面，原调解是虚假诉讼，应驳回机械公司的诉讼请求；机械公司的主体不适格；林葆定参与本案诉讼违法。2.经营部没有直接向文豪公司支付过任何款项，认定文豪公司向经营部借款265万元没有证据支持。3.文豪公司与机械公司不存在借贷关系，与六部之间是贸易关系，六部至今还欠文豪公司货款235.85万元。请求：1.撤销重审判决，改判驳回机械公司的诉讼请求。2.被上诉人负担诉讼费。
对文豪公司的上诉，机械公司辩称：1.文豪公司已经出具了以华光鞋厂房产抵债的委托书，林葆定可以用一切方式包括诉讼方式实行债权，机械公司关于林葆定伪造证据进行虚假诉讼的上诉意见不能成立。经营部和六部无法人资格，机械公司作为开办单位主张权利合法。2.李文忠曾在2010年1月13日的申诉状、2009年10月26日福州市台江区人民检察院询问时均承认借款之事实，且还有《欠条》为据。3.本案不存在贸易关系，合同名称与实际内容不一致的，应按合同内容认定。有些款项虽标注为货款但实为借款。本案应为借贷关系。文奇公司的《收料报告单》与本案无关。4.华光鞋厂的借款事实清楚。林葆定认为：经营部已被吊销营业执照、六部是机械公司的内设机构，故机械公司原先的起诉不违反法律规定。法院通知林葆定参加诉讼正确。
林葆定也提出以下“上诉”意见：1.林葆定应当认定为有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重审庭审中让林葆定明确诉讼请求，但判决书上却未体现该诉讼请求，程序错误。2.李文忠未进行清算就将华光鞋厂注销，应承受华光鞋厂的债务；华光鞋厂与文豪公司均是由李文忠控制，华光鞋厂也是本案实际借款人。3.原审关于文豪公司无权用房产抵押的认定有误，文豪公司的注册资金没有到位。请求：1.撤销重审判决，改判文豪公司和李文忠共同清偿拖欠林葆定的款项265万元及利息202万元；2.被上诉人负担诉讼费。
对林葆定的上述意见，机械公司无异议，认为其只是完成法律程序，诉讼的结果最终属于林葆定。文豪公司认为：林葆定与本案无关。若合作协议有履行，本案应为联营关系，在文豪公司亏损时，林葆定仍无权主张返还。没有证据证明三份协议项下的款项有转入文豪公司。李文忠与文豪公司的意见相同，并认为华光鞋厂与本案无关。
经查，机械公司的重审起诉状虽未涉及1997年7月25日的《借款协议书》，但其举证了该协议，文豪公司、李文忠也作了质证。重审判决确认该协议真实后，文豪公司、李文忠的上诉理由也涉及到该协议。各当事人对此事实的诉讼权利已得到保障，本院二审可以依法审查认定。
机械公司还申请本院向福州市仓山区人民检察院调取李文忠所作的陈述和相关的银行凭据；向交通银行福州广达支行调取六部与李文忠、文豪公司、华光鞋厂之间1997年-1998年的银行往来凭据。本次二审庭审中，林葆定确认：福州市仓山区人民检察院向其扣押的经营部、六部与文豪公司、华光鞋厂往来账的相关证据材料已经归还。因此，机械公司基于其与林葆定的特殊关系，可以向林葆定索取到上述证据，故其申请法院向福州市仓山区人民检察院和交通银行福州广达支行调取证据的理由不能成立，应不予准许。
本次二审庭审后，林葆定补充提交了六部1997年的《单位往来明细账》2张、六部1998年之《单位往来核算明细账》2张、六部在交通银行开立的20003395账户《对账单》表6页等证据。对上述证据，机械公司无异议；文豪公司与李文忠认为：上述证据均是打印件，无银行印章，无法确认真实性，也不能证明借款已经通过银行支付给了文豪公司。本院认为，上述材料不能证明相关款项的性质是借款，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不予采信。
现根据历次审理中各方的诉辩主张和证据，认定本案事实如下：
㈠经营部为机械公司设立的非法人全民所有制企业，1998年9月5日被福建省工商行政管理局吊销营业执照。六部是机械公司设立的无法人资格亦无营业执照的分支机构。
文豪公司于1997年3月设立，2000年9月1日被吊销营业执照，其股东为李文忠和郭英魁。华光鞋厂系由李文忠个人出资于1997年1月设立的私营企业，2009年12月8日被注销登记。
㈡1997年5月20日，由福州市公证处公证，甲方“福州文豪鞋业服装有限公司（原名：福州盖山华光鞋厂）”与乙方经营部签订一份《合作协议书》。协议末尾甲方签章栏仅有文豪公司盖章，其法定代表人李文忠盖章并签名。合同主要约定：乙方垫付给甲方100-150万元鞋底生产线资金，甲方在18个月内分期归还，甲方以华光鞋厂的房屋所有权及土地使用权作为抵押；乙方在甲方占用资金期间按每月1.5%提取资金占用费；给予乙方产品销售提成，3年内每销售一双鞋，乙方均按每双成品鞋1元或半成品鞋5角提取提成；乙方派人参与甲方的管理等。协议还列明了5项附件，包括：榕房Q他字第143号《房屋所有权证》和榕集建（1995）字第150号《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榕房Q他字第143号《房屋所有权证》载明：房屋坐落于盖山镇郭宅村观音亭，所有权人为华光鞋厂，建筑面积3046.2平方米，屋式为“围墙内钢混构楼平房三座”。榕集建（1995）字第150号《集体土地建设用地使用证》载明：土地使用者为华光鞋厂，用地面积1597平方米，用途为工厂。
1997年10月31日，“抵押人福州文豪鞋业服装有限公司（法人李文忠）”与“抵押权人”经营部又签订一份《房地产抵押合同》。约定：抵押物的房地产权利证书为榕房Q他字第143号；抵押范围“产权证上全部房产及土地”，抵押金额320万元；借款总额150万元；抵押期限18个月（从1997年5月20日起至1998年11月20日）。该抵押未办理登记。
㈢1997年7月25日，经营部与文豪公司签订一份《借款协议书》，约定：文豪公司向经营部借款100万元，以生产设备作抵押；文豪公司应在借款到达后十二个月内分期还清；经营部提供借款后，派一名财务人员参与财务管理，每月收取2.5%资金占用费。
㈣机械公司与林葆定均确认：1997至1998年间，经营部和六部均由林葆定承包经营；文豪公司也确认：在涉案交易中，对方是由林葆定操作。2012年3月20日本院二审庭审中，文豪公司称《合作协议书》全部未履行，林葆定则称已全部履行了借款义务，但李文忠与林葆定都承认林葆定有派人到文豪公司一段时间作为管理人员。
审理认为，（1999）榕经初字第260号民事调解书已被本院（2011）闽民再终字第4号民事裁定撤销，庭审中，各方均同意该调解书是否为虚假诉讼所得的问题，不作为现争议的焦点，故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一）文豪公司有否收到265万元借款；（二）华光鞋厂是否为共同借款人或担保人；（三）林葆定在本案中的诉讼地位。
（一）文豪公司有否收到265万元借款的问题
机械公司提供的7份有李文忠签字文豪公司盖章确认的《收款收据》、《现金或转账支票领用凭证》、《银行转账支票存根》等付款凭证，可证明机械公司已依照1997年5月20日《合作协议书》及1997年7月25日《借款协议书》的约定履行了付款义务；1998年8月30日有文豪公司盖章以及李文忠签名的《欠条》，确认文豪公司向六部借款本金265万元。且文豪公司、李文忠在2010年1月13日申请对（1999）榕经初字第260号民事调解书进行再审的《民事申诉状》中、2010年10月13日再审质证时、2010年12月31日对再审判决的上诉状中，均确认《合作协议书》签订后借到109万元款，现否认借到任何款项，有违诚实信用。文豪公司提供的《收料报告单》，体现的供应单位不是文豪公司，供应时间是1998年7月23日至9月27日间，均与本案借款事实无关。文豪公司关于其没有向经营部借款、与机械公司不存在借贷关系，以及已经以鞋子抵债等主张，均不能成立。故重审判决认定265万元均为借款并无不当。
（二）华光鞋厂是否为共同借款人或抵押人的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三十四条规定，抵押人享有处分权的财产方可设定抵押。该法第三十七条第（四）项还规定，所有权、使用权不明或者有争议的财产不得抵押。文豪公司和华光鞋厂为各自独立的两个法人。1997年5月20日的《合作协议书》上写“甲方福州文豪鞋业服装有限公司（原名：福州盖山华光鞋厂）”，但文豪公司并非华光鞋厂更名而来，协议末尾亦无华光鞋厂盖章；1997年10月31日《房地产抵押合同》的“抵押人”仅文豪公司，但抵押物均为华光鞋厂的财产。可见，《合作协议书》及其《房地产抵押合同》，均由文豪公司和经营部签订，华光鞋厂既非签约方，也未事后追认。文豪公司擅自将华光鞋厂的厂房和土地使用权用于向机械公司作抵押，违反了上述规定；而配电设备（包括变压器）并非本案借款合同的抵押物。因此，华光鞋厂不是本案的共同借款人，也不是抵押人，不应就本案文豪公司所借款项向机械公司承担民事责任。基于此，华光鞋厂被注销后，其开办者李文忠也不应就本案借款向机械公司承担民事责任。
机械公司上诉所称受华光鞋厂委托处理资产的问题，系指1998年6月2日的《承诺书》和1998年10月25日的《授权委托书》。《承诺书》的内容是：文豪公司（华光鞋厂）承诺如到期无法履行借款协议或有违约行为，经营部与六部“可以无条件地接收我司的全部资产”。《授权委托书》的内容是：华光鞋厂委托经营部“全权办理、处置”华光鞋厂的“全部厂房、土地使用权不动产的转让、租赁、联营以及合资的有关事项的全部手续”，“并同意其不动产转让所得价款用于归还”华光鞋厂所借的借款本金。这两份文书，无论是否真实，其内容都不涉及抵押，且该资产又未经合理作价或交当事人确认价格。故机械公司诉请以华光鞋厂所有的厂房及其土地使用权和配电设备抵偿本案借款债务的主张，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不能成立。
（三）林葆定在本案中是何诉讼地位的问题
本案系无法人资格的经营部和六部分别与文豪公司之间的纠纷，其开办者机械公司与本案有直接的利害关系，具有原告的诉讼主体资格。从林葆定提供证据材料交机械公司诉讼的行为看，机械公司作为本案原告亦符合林葆定的本意。机械公司与林葆定的内部关系，不改变机械公司与文豪公司之间的外部关系，该内部关系可以另行解决。重审认定林葆定为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正确。据此，林葆定在二审中的主张不应作为上诉处理，且该主张也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本院认为，虽然机械公司为文豪公司提供资金时有派人参加其经营管理，但无证据表明有向文豪公司抽取产品销售提成，故应认定机械公司是向文豪公司提供借款。机械公司不具有从事金融业务活动的经营权，其与文豪公司签订借款协议，属企业借贷行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对企业借贷合同借款方逾期不归还借款的应如何处理的批复》的规定，该借款协议应为无效。文豪公司应当向机械公司返还265万元借款。华光鞋厂既非该款的共同借款人，也非担保人，不应对该借款承担返还责任或担保责任。林葆定应属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原审认定事实有遗漏，但判决结果正确。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驳回福建省机械工业进出口公司、福州文豪鞋业有限公司的上诉；
二、维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榕民再初字第31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一审诉讼费23260元，由福州文豪鞋业有限公司负担。二审诉讼费23260元，由福建省机械工业进出口公司和福州文豪鞋业有限公司各负担11630元。
审 判 长 李培新
代理审判员 陈 蔚
代理审判员 刘振宇
二〇一四年五月十五日
书 记 员 王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