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粤07民终14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广东富华重工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台山市三台大道**号。
法定代表人：吴志强，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伟琪，广东顺晖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德志，男，1995年2月16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台山市。
上诉人广东富华重工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富华重工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德志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广东省台山市人民法院（2017）粤0781民初18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富华重工公司上诉请求：1.富华重工公司无需向李德志支付工资500元；2.本案上诉费用由李德志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富华重工公司并不拖欠李德志的工资，无需向李德志支付工资500元。一审法院以“富华重工公司既未主张亦未提供证据证明富华重工公司与李德志订立的劳动合同约定了劳动者的赔偿责任”为由，认定富华重工公司的诉讼请求没有合同约定为根据。根据富华重工公司与李德志签订的《劳动合同》第五条第一款“甲方根据国家和省的有关法律、法规通过民主程序制定的各项规章制度，乙方应当自觉遵守国家和省规定的有关劳动法律、法规和企业依法制定的各项规章制度及劳动纪律，严格遵守安全操作规程，服从管理，按时完成工作任务”及《广东富华机械集团有限公司员工手册》第四章第8条的规定，富华重工公司在一审庭审中已就上述问题向一审法院主张，且李德志对员工手册也无异议，因此，给予李德志赔偿富华重工公司直接经济损失500元是有合同约定及制度支撑的。二、一审认为“本案不属于劳动者依法应当向用人单位承担赔偿责任的情形”是错误的，理由如下：首先，富华重工公司在作出相关处罚前，己出具《通告》书面通知了李德志扣除原因及数额，李德志也在《通告》上签名确认，且该份证据仲裁委员会及一审法院在庭审中亦对其证据效力予以确认的，因此富华重工公司作出的处理决定符合法律规定。其次，一审法院也认定“双方当事人对于因李德志过错造成富华重工公司直接经济损失的事实没有争议”根据该认定很明显可以推定李德志是有过错的，且李德志在知悉从其工资中扣除赔偿费500元的时候亦未及时向富华重工公司提出过任何口头或书面的异议。
李德志二审无作答辩。
富华重工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富华重工公司无需向李德志支付工资5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德志2016年12月21日至2017年4月15日期间与富华重工公司存在劳动关系。2017年3月27日，李德志违反《员工手册》第四章第8条“严格按各岗位作业指导书、工艺卡及设备操作规程要求进行操作，不允许违章作业”的规定，在生产中没有按富华重工公司的工艺三检制度去测量，造成6支方轴由大孔尺寸超差，造成富华重工公司直接经济损失3038.88元。富华重工公司焊接车间于当日发出《通告》，内容为“3月27日焊接员工李德志下半夜在生产中没有按工艺三检制度去测量，造成有6支方轴由大孔尺寸超差，在班前会、例会中经常强调按工艺生产，但他并没有把质量重视。现对李德志负激励500元，望大家引以为戒！”李德志在该《通告》下方签名。
2017年5月15日，李德志向台山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仲裁请求为：1.确认申请人李德志与被申请人富华重工公司2016年12月21日至2017年4月15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2.被申请人支付2017年3月工资差额500元。同年6月30日，台山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台劳人仲案非终字〔2017〕0146号《仲裁裁决书》，裁决如下：一、确认申请人2016年12月21日至2017年4月15日期间与被申请人存在劳动关系；二、由被申请人返还申请人扣减的工资500元。同年7月7日，上述《仲裁裁决书》送达富华重工公司。富华重工公司对仲裁裁决第二项不服，遂于同年7月20日诉至一审法院，提出上述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属劳动争议。根据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原劳动部）发布的《工资支付暂行规定》第十六条“因劳动者本人原因给用人单位造成经济损失的，用人单位可按照劳动合同的约定要求其赔偿经济损失。经济损失的赔偿，可从劳动者本人的工资中扣除……”的规定，如果富华重工公司和李德志在劳动合同中约定了劳动者的赔偿责任，富华重工公司可以依约要求李德志赔偿。本案中，富华重工公司既未主张亦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与李德志订立的劳动合同约定了劳动者的赔偿责任，因此，富华重工公司的诉讼请求没有合同约定为根据。
关于富华重工公司主张依据《广东省工资支付条例》第十五条的规定其可以扣除李德志工资500元的问题。双方当事人对于因李德志过错造成富华重工公司直接经济损失的事实没有争议，且富华重工公司已提供证据证明其直接经济损失为3038.88元及其已提前书面告知李德志扣除工资的原因及数额的事实，如果本案属“依法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情形，则富华重工公司可以从李德志的工资中扣除赔偿费500元。经审查，本案不属劳动者依法应当向用人单位承担赔偿责任的情形，理由如下：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九十条“劳动者违反本法规定解除劳动合同，或者违反劳动合同中约定的保密义务或者竞业限制，给用人单位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规定了劳动者的赔偿责任，即法律规定的劳动者应当向用人单位承担赔偿责任的情形仅限于劳动者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给用人单位造成损失、劳动者违反劳动合同中约定的保密义务或者竞业限制给用人单位造成损失两种情形，本案中，李德志没有按照富华重工公司的工艺三检制度进行操作不属上述两种情形之一；其次，劳动关系的主体具有平等性和隶属性的双重特性，在劳动合同订立时用人单位与劳动者是平等主体关系，但是劳动关系一旦建立，劳动者的劳动力就归用人单位支配，由于劳动力和劳动者的不可分割性，用人单位在成为劳动力支配者的同时也成为了劳动者的管理者，劳动者处于从属的地位，即劳动合同订立后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间建立的是一种以管理和被管理为特征的不平等关系，本案中，富华重工公司依据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和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五条、第十九条的规定主张李德志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由于上述法条所调整的是平等民事主体间的权利义务关系，不适用于劳动争议案件，因此，一审法院对富华重工公司的主张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双方当事人对于台山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关于富华重工公司、李德志于2016年12月21日至2017年4月15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的裁决均无异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富华重工公司的诉讼请求既无合同约定为根据，亦无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依照《工资支付暂行规定》第十六条、《广东省工资支付条例》第十五条之规定，判决：一、驳回富华重工公司的诉讼请求；二、确认富华重工公司与李德志于2016年12月21日至2017年4月15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三、富华重工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李德志支付工资500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计5元，由富华重工公司负担。
二审中，李德志没有提交新证据。富华重工公司提交以下证据：1.《员工入职登记表》1份；2.《（会议）培训签到表》1份；3.图片2张。经审查，富华重工公司提交的前述证据不属于二审新的证据且对本案基本事实认定及最终处理结果均无实质性影响，本院故此不予采纳。
一审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劳动争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关于“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的规定，本案二审仅围绕富华重工公司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本院不予审理。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富华重工公司扣减李德志工资500元是否合法有据。
富华重工公司起诉认为李德志因在生产工程中发生过错造成其直接经济损失，李德志的行为违反了单位的《员工手册》，故此根据《广东省工资支付条例》以及相关的侵权法律规定，应扣除李德志500元工资。对此本院分析如下：首先，双方当事人对因李德志在履行劳动合同的过程中过错造成富华重工公司直接经济损失的事实没有争议，但对富华重工公司能否据此扣减李德志的工资存在分歧，从而引发本案纠纷，故本案属于劳动争议。根据“特别法由于一般法”的原则，本案应优先适用劳动争议相关法律法规进行处理。其次，根据《工资支付暂行规定》第十六条关于“因劳动者本人原因给用人单位造成经济损失的，用人单位可按照劳动合同的约定要求其赔偿经济损失。经济损失的赔偿，可从劳动者本人的工资中扣除……”的规定，富华重工公司在本案中并未提供与李德志订立的劳动合同以证明双方约定了相关的赔偿责任，因此富华重工公司的诉讼请求没有合同约定的根据。再次，富华重工公司认为其扣减李德志工资的依据为《员工手册》第四章第8条关于“严格按各岗位作业指导书、工艺卡及设备操作规程要求进行操作，不允许违章作业”的规定。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九条规定：“用人单位根据《劳动法》第四条之规定，通过民主程序制定的规章制度，不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及政策规定，并已向劳动者公示的，可以作为人民法院审理劳动争议案件的依据。”该《员工手册》属于用人单位的劳动规章制度，既是用人单位对劳动者进行管理的依据，又限制了用人单位在用工过程中对劳动者权益处置的随意性。虽然用人单位拥有单方制定劳动规章制度的权力，但该规章制度发生法律效力必须满足以下生效要件：制定主体合法、制定程序合法、内容合法以及向劳动者公示。劳动规章制度应对劳动纪律等内容作出明文规定使得劳动者对自己的行为有合理的预期，如果用人单位制定的劳动规章制度的内容严重不合理，其有效性也无法得到认可。经审查，前述《员工手册》第四章第8条仅规定了员工必须或者不得从事一定行为，而且该规定过于笼统，又缺乏对违反该规定是否需要承担相应惩罚性后果以及何种惩罚性后果的规定。该《员工手册》其他条款同样未见相关的对于员工行为的具体指引或者评价、预测规定，在此前提下，富华重工公司又并未提供其他证据可以佐证其对李德志作出扣减工资的合理性。故此本院对于富华重工公司据以处罚的依据不予认可。
综上所述，富华重工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富华重工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立辉
审 判 员 许世清
审 判 员 梁智坚
二〇一八年四月三日
法官助理 刘现流
书 记 员 梁闪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