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烟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烟民再终字第15号
抗诉机关：山东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于忠民。
委托代理人：于永信。
委托代理人：陈阳波，山东宁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于某某。
法定代理人：王双双，烟台新牟电缆有限公司海外市场部部门经理。
委托代理人：江德潮，山东霖鑫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于忠民因与被申诉人于某某撤销赠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3）烟民四终字第238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山东省人民检察院于2014年9月25日作出鲁检民监（2014）37000000107号民事抗诉书，向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月13日作出（2015）鲁民抗字第3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山东省烟台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王鹏出庭。申诉人于忠民及其委托代理人于永信、陈阳波，被申诉人的法定代理人王双双及其委托代理人江德潮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2012年8月3日，一审原告于忠民起诉至烟台市牟平区人民法院称，2011年11月7日，于忠民与王双双在民政部门登记离婚，于忠民将婚前父母给其购买的位于烟台市牟平区政府大街658号27号楼4单元4402号房产赠与女儿于某某，但该房产没有办理过户登记。目前于忠民自己无固定收入，无房居住，且生活十分困难，要求撤销赠与协议。
于某某辩称，于忠民与王双双在离婚协议中对房屋所作的财产处理，与双方解除婚姻关系、子女抚养等条款构成离婚协议的整体，关于房屋归所有的约定是依附于双方婚姻关系的解除，不同于一般性单纯财产赠与。不能简单套用《合同法》的有关规定，而应该适用《婚姻法》的有关规定，赠与条款属于离婚协议的一部分，只要离婚登记未被撤销，离婚协议中的财产赠与就始终具有法律效力。如果随意撤销离婚协议中的赠与，会造成恶意一方在离婚时同意对方的任何条件，离婚后再顺利毁约要回财产，达到既离婚又占有财产的目的，不但给子女和原配偶造成经济损失和新的精神伤害，还会严重破坏社会秩序和伦理体系。要求依法驳回于忠民的诉讼请求。
烟台市牟平区人民法院一审审理查明，于忠民、于某某系父女关系，2011年11月7日于忠民与于某某母亲王双双在牟平区民政局协议离婚，并对财产进行了约定，“将西桂小区、政府大街658号27号楼4单元4402号房产一套归属女儿所有。车辆本田思域及财产归女方所有。女方自愿将自家在玉林店的鸡舍一栋无偿交由男方经营，在经营期间不得出租或出售。由此产生的经济损失由女方承担，如女方要求出租或出售必须提前一个月通知男方。男方可随时终止经营。”现于忠民以房产未办理过户登记，于忠民无固定收入，无房居住，且生活十分困难为由诉至法院，要求撤销赠与协议。
另查明，本案涉案房屋系于忠民婚前个人财产，房产证、土地使用证均在于忠民名下，现两证均在于某某手中。
烟台市牟平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离婚协议中关于财产分割的条款或当事人因离婚就财产分割达成的协议，对男女双方均具有法律约束力。于忠民的赠与协议是于忠民与王双双离婚协议的一部分，双方达成离婚协议是基于离婚协议全部内容的整体权衡和考量。现于忠民单独就离婚协议中财产赠与的条款提出撤销申请，显失公平。对于该赠与协议因系离婚协议整体内容的一部分，应适用《婚姻法》的相关条文予以规范，其达成的整体离婚协议双方均应遵守。于忠民单独就离婚协议中的赠与条款提出撤销赠与，理由不当，不予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㈡》第八条之规定，判决：驳回于忠民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于忠民交纳。
于忠民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上诉人请求法院撤销的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赠与合同，而不是上诉人与原配偶王双双之间的离婚协议。离婚协议中，就夫妻间财产分割达成的协议，对男女双方有法律上的约束力，而上诉人是将自己婚前父母给购买的位于烟台市牟平区政府大街658号27号楼4单元4402号房产赠与给女儿，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不是离婚协议的双方当事人，并且该房产没有办理过户登记，仍然在上诉人名下。根据法律规定，上诉人依法享有撤销赠与的权利。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一审法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㈡》第八条的规定是错误的，上诉人认为，本案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㈢》第六条的规定以及《合同法》和《物权法》的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㈢》第六条规定，“婚前或者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当事人约定将一方所有的房屋赠与另一方，赠与方在赠与房产变更登记之前撤销赠与，另一方请求判令继续履行的，人民法院可以按照《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的规定处理。”以此类推，即使夫妻离婚时就夫妻共同财产赠与婚生子女已达成合意，但在赠与财产权利转移前，任何一方均可撤销赠与。我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规定，“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第一百八十七条规定，“赠与的财产依法需要办理登记等手续的，应当办理有关手续。”由于赠与合同是无偿的单务合同，一方承担义务，另一方享受权利，即赠与人无对价而支付利益，受赠人不负担任何给付义务即可获得利益。由于赠与合同的单务性和无偿性的特点，为平衡赠与人与受赠人之间的利益，我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规定了赠与人的任意撤销权，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我国《物权法》第九条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也就是说，一方赠与另一方不动产，在没有办理过户登记之前，依照法律规定，是可以撤销的。我国采用的是不动产法定登记制度，无论基于何种原因发生的权属变动均需登记才产生效力。因此，尚未办理房产过户登记的赠与，房产赠与人可以随时撤销赠与，人民法院对赠与房产一方主张撤销赠与的请求应予支持。本案上诉人赠与的房屋为不动产，房屋至今仍登记在上诉人名下，该房产的所有权没有发生转移，因此，符合法律规定的可以撤销赠与的条件。综上所述，房产属于不动产，其权属是否发生转移，应以房产管理部门的登记为准。上诉人在离婚时，虽有将房产赠与其女儿的意思表示，但因双方未到房产管理部门办理产权过户登记，故房屋所有权未发生转移。上诉人现在生活状况显著恶化，不再履行赠与义务。上诉人有权要求撤销赠与，其合法权益应当受到法律保护。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诉讼费用由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辩称，一、上诉人认为请求法院撤销的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赠与合同，而不是上诉人与原配偶王双双之间的离婚协议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1、该赠与协议是上诉人与王双双离婚协议的一部分，具有强烈的身份关系属性，双方达成的离婚协议是基于离婚协议全部内容的整体权衡和考量。既然离婚的目的已经达到，那么只要离婚登记未被撤销，离婚协议中的财产赠与就始终具有法律效力。上诉人无权在离婚目的实现后要求撤销赠与合同，如果可随意撤销离婚协议中的赠与，会造成恶意一方在离婚时同意对方的任何条件，离婚后再顺利毁约要回财产。这种恶意利用赠与的撤销权达到既离婚又占有财产目的的行为，不但会给子女和原配偶造成经济损失和新的精神伤害，而且还会严重破坏社会秩序和伦理道德，也与立法本意完全相悖。2、上诉人与王双双于2011年11月7日在民政部门离婚时达成的离婚协议中，自愿将本案所涉房屋赠与其女儿，该协议通过一审庭审查明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欺诈、胁迫等情形，亦在民政部门进行了备案，且未违反有关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是合法有效的，双方均应依约履行。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㈡》第八条规定，“离婚协议中关于财产分割的条款或者当事人因离婚就财产分割达成的协议，对男女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第九条规定，“男女双方协议离婚后一年内就财产分割问题反悔，请求变更或者撤销财产分割协议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人民法院审理后，未发现订立财产分割协议时存在欺诈、胁迫等情形的，应当依法驳回当事人的诉讼请求。”本案上诉人请求撤销其离婚协议中的将房屋赠与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二、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被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适用《婚姻法》的有关规定正确。1、离婚协议书不是简单的赠与合同，也不能简单地套用《合同法》的有关规定，而是应该适用《婚姻法》的有关规定。在本案中，上诉人与王双双在离婚协议中对房屋所作的财产处理，与双方解除婚姻关系、子女抚养等条款构成离婚协议的整体，关于房屋归被上诉人所有的约定是依附于双方婚姻关系的解除，带有身份关系性质，不同于一般性的单纯财产赠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本法所称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婚姻、收养、监护等有关身份关系的协议，适用其他法律的规定”之规定，离婚协议的实质是关于身份关系的变更和解除、财产的处理以及子女抚养等综合因素的合意，不论其如何约定，均不能否定或者回避以夫妻家庭关系为前提这样强烈的身份关系。因此离婚协议书不同于《合同法》中所规定的合同，是具有显著身份关系的民事协议。所以本案应适用《婚姻法》来调整，不应适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2、上诉人在上诉状中引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㈢》第六条的规定，并以此类推本案系适用法律错误。最高人民法院出台的《婚姻法解释㈢理解与适用》中严格限定了此法条的适用条件，本案是父母离婚时将房产赠与给子女（即第三人）后又要求撤销赠与的问题，不符合该司法解释第六条规定的基本原则和适用条件，故上诉人不能类推适用该规定。三、假使本案可以适用《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的规定，上诉人也不能撤销本案所涉房屋的赠与。1、上诉人主张本案所涉赠与的房屋未办理过户手续，其财产权利未发生转移，所以可以撤销。但被上诉人认为上诉人已将房屋产权证和房屋交予被上诉人，被上诉人已实际占有、使用该房屋至今，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已完成了赠与房屋的交付。虽然《物权法》中有关于“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的规定，但该规定主要是为了使物权变动通过登记产生公示公信力，保护交易安全。而在本案中上诉人要求撤销离婚协议中关于房屋赠与的约定，并不涉及对交易第三人的保护。况且上诉人与王双双的离婚协议已经民政机关确认并备案，民政机关的确认与备案从一定方面也体现了国家机关的公示公信力。相对于《物权法》和《合同法》的规定，《婚姻法》对夫妻财产关系的规定属于特别规定，应当优先适用《婚姻法》的规定。因此，离婚协议中有关房产赠与的约定，无需经过物权变动手续。故上诉人不能撤销赠与。2、父母婚姻解体对子女存在伤害，上诉人将本案所涉房屋赠与给自己的子女，本身即具有某些亲情、道德补偿的性质，属于附有道德义务性质的赠与，是不可撤销的赠与合同。并且，王双双在与上诉人协议离婚时，上诉人在明知被上诉人从小患病，日后必将承担不菲治疗费的情况下仅支付每个月500元的抚养费，王双双又将自家鸡舍无偿提供给上诉人使用，以及协议解除双方婚姻关系均为将本案所涉房屋赠与被上诉人的附条件行为。由此也可以说明该赠与具有亲情、道德义务的性质。四、上诉人主张自己生活状况显著恶化，诉请法院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九十五条的规定撤销对被上诉人的赠与，但上诉人未提供相关证据予以佐证。在上诉人没有证据证实其主张的情况下，上诉人的该主张不应得到支持。综上所述，上诉人与原配偶王双双在离婚时达成的离婚协议中自愿将涉案房屋赠与被上诉人不存在法定和约定的撤销事由，所以上诉人不能撤销该赠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判决正确，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及理由均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二审认为，上诉人于忠民与其原配偶王双双自愿离婚，并于2011年11月7日在烟台市牟平区民政局达成离婚协议书，在财产处理时将政府大街658号27号楼4单元4402号房产一套归女儿所有。上诉人于忠民在与王双双达成的离婚协议中，自愿将其婚前房产赠与被上诉人所有，是其真实意思表示，签订协议时不存在欺诈、胁迫等情形。上诉人于忠民将婚前房产赠与女儿，是其与王双双离婚协议的一部分，与离婚协议的其他内容不可分割，具有身份关系属性，与《合同法》调整的赠与合同不完全一致。上诉人于忠民与王双双离婚并达成离婚协议，是基于离婚协议全部内容的整体衡量与考虑，应适用《婚姻法》的相关规定予以规范。现上诉人就离婚协议当中房产赠予的条款提出撤销申请，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上诉人于忠民上诉称一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的问题，本院二审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㈢》第六条的规定，是关于夫妻之间赠与房产能否适用《合同法》相关条款的规定，条文中的“当事人”是指婚姻房产纠纷当事人中的夫妻。而本案中，是上诉人于忠民将婚前房产赠与其女儿被上诉人，不适用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因此，上诉人上诉称本案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㈢》第六条的规定以及《合同法》、《物权法》的规定，亦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并无不当，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㈠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本院于2013年4月11日作出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于忠民负担。
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一、于忠民将个人婚前房产赠与其女儿，从形式上看是离婚协议书的一部分，但是该赠与的财产是个人婚前财产，不同于离婚协议中财产处理是对夫妻共同财产的处分和分割的要求，该赠与独立于离婚协议中的其他内容，与于忠民和王双双的协议离婚不是同一法律关系，对该财产的处分并不依附于双方婚姻关系解除这个前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的规定，该房产至今未过户，属于可以撤销的赠与。二、终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于忠民在赠与财产变更登记前请求撤销赠与，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的规定予以处理，终审判决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八条的规定为据，无视于忠民赠与的是个人婚前财产的事实，仅认为赠与协议系离婚协议整体内容的一部分，应适用《婚姻法》的相关条文予以规范，未考虑《合同法》对赠与人经济状况变化的有关规定，亦未考虑于忠民将唯一个人房产赠与其女儿时的精神状态以及现在的生活窘境。终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明，适用法律错误。请依法再审。
本院再审过程中，申诉人称，本案是撤销赠与合同纠纷而不是离婚后财产纠纷，应当适用《合同法》有关赠与的法律规定，请求撤销离婚协议中有关房屋的赠与。被申诉人辩称，离婚协议不存在欺诈与胁迫等情形，且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于忠民在离婚协议中自愿将房产赠与其女儿，现又请求撤销赠与，应根据《婚姻法司法解释（二）》第八条的规定驳回其请求。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一、二审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申诉人于忠民与被申诉人的母亲王双双在2011年11月7日达成的离婚协议中约定，于忠民所有的坐落于烟台市牟平区政府大街658号27号楼4单元4402号房屋一套归其女儿所有，该约定是于忠民与王双双当时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国家法律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虽然该房屋是于忠民的婚前财产，既然在离婚协议中作出了约定，该约定即是离婚协议的一部分，现于忠民以其女儿为被告，仅要求撤销该条约定，与《婚姻法》的相关规定不符，不能得到支持。关于本案适用法律问题，离婚协议因涉及身份关系而与一般的合同有所区别，于忠民请求撤销离婚协议中赠与房屋的约定，在《婚姻法》有明确规定的情况下，应优先适用《婚姻法》的规定。综上，于忠民的申诉理由均不成立。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3）烟民四终字第238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姜 晓 静
审判员 白 月 辉
审判员 张 婷 婷
二〇一五年十月十九日
书记员 吴静（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