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一中民再终字第0838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周芝云之权利义务承继人）：李忠平，男。
委托代理人：傅永强，天津盈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段西蒙，男。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段玉华，女。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段玉贤，女。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段培军，男。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段培舰（兼被申请人段西蒙、段玉华、段玉贤、段培军之委托代理人），男。
再审申请人李忠平因与被申请人段西蒙、段玉华、段玉贤、段培军、段培舰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5）一中民终字第010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5年7月15日作出（2015）一中民申字第03841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李忠平及其委托代理人傅永强，被申请人段培舰兼段西蒙、段玉华、段玉贤、段培军之委托代理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周芝云在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起诉称：我与段金彦原系夫妻关系，双方于1990年1月5日在昌平镇登记结婚。婚后我于1991年4月6日由天津市迁入本案诉争房屋居住至今。1999年，我们按当时房改政策将该诉争房屋买下。2013年2月双方因无法再共同生活，我提出离婚诉讼，并请求分割财产，于2013年3月22日去调取房屋证据时，我才发现段金彦在2012年10月26日私自将该房屋以低于市场的价格，过户给段西蒙。因此，我起诉请求法院判决段金彦与段西蒙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法院经审理认为段金彦与段西蒙之间不存在房屋买卖法律关系，段金彦与段西蒙对该房屋系赠与，段金彦与段西蒙之间房屋赠与法律行为的效力问题另案解决。我认为，段金彦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未经我同意，将夫妻共同拥有的房屋私自赠与过户给他人的行为，已对我的财产权益造成严重侵犯，为维护我的合法权益，向贵院提出起诉，请求人民法院依法支持我的诉讼请求，判如所请。诉讼请求：一、判决段金彦与段西蒙对昌平区北环里小区×号楼×单元×号房屋的赠与过户无效，恢复该房屋的原来登记备案；二、本案案件受理费用由段金彦与段西蒙负担。
段西蒙、段玉华、段玉贤、段培舰、段培军在一审法院答辩称：不同意周芝云的诉讼请求。诉争房屋是1985年段金彦取得，段金彦出资购买该房屋。2012年，过户到段西蒙名下。2013年，周芝云与段金彦离婚，协议中已经处理此事，周芝云没有异议。2013年5月，周芝云向法院起诉买卖无效，经审理认为该房屋属于赠与，经二审维持原判。因此请求法院驳回周芝云的诉讼请求。
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审理查明：段玉华、段玉贤、段培舰、段培军系兄弟姐妹关系，段西蒙系段培舰之子。段玉华、段玉贤、段培舰、段培军之父段金彦共有二子二女，即上述四人。2014年9月15日，段金彦去世。周芝云与段金彦原为夫妻关系，于1990年1月5日登记结婚，双方均系再婚，婚后未生育子女。段金彦将房屋赠与给段西蒙，并于2012年10月26日办理了过户手续。周芝云曾于2013年5月7日诉至法院，要求确认段金彦与段西蒙的买卖合同无效，法院经审理后认定段金彦与段西蒙之间为赠与关系，故驳回了周芝云的诉讼请求。周芝云不服提出上诉，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后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现周芝云以段金彦与段西蒙的赠与行为侵犯其财产权为由诉至法院，要求确认赠与过户行为无效。
在审理中，经段西蒙申请，法院依法到北京市昌平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委员会对该委员会的房屋登记服务中心副主任王×进行了调查，该人证明在段金彦与段西蒙到北京市昌平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委员会办理房屋过户手续时，到场的人员中包括有周芝云。因房屋登记服务中心的录像设备仅能保存视频图像信息一至二个月，因段金彦与段西蒙的过户时间已过去两年多，故视频图像已灭失。
上述事实，有（2013）昌民初字第06276号民事判决书、（2014）一中民终字第1394号民事判决书、询问笔录等证据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在案佐证。
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判决认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根据查明的事实，在段金彦与段西蒙办理诉争房屋过户手续时其也到场，表明周芝云对段金彦与段西蒙之间的赠与行为是知情的，且在当时并未提出异议。现周芝云以其与段金彦离婚时才发现房屋被段金彦私自过户，从而侵犯其财产权益为由提出的要求对昌平区北环里小区×号楼×单元×号住房的赠与过户无效并恢复该套住房的原来登记备案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周芝云的诉讼请求。
周芝云不服一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上诉请求是：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我方的一审诉讼请求，或将本案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由段西蒙、段玉华、段玉贤、段培舰、段培军承担。上诉理由是：1、本案为确认赠与房屋行为无效，而非买卖合同无效，但一审法院却以调取的段金彦与段西蒙办理房屋买卖过户手续的证据作为证明赠与合同的有效证据，系滥用自由裁量权。2、一审法院并没有查明周芝云同意赠与诉争房屋以及办理赠与房屋过户手续的事实。3、我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举证责任，而段西蒙、段玉华、段玉贤、段培舰、段培军并没有提供任何证据来证明赠与行为是有效的。4、一审法院对于昌平建委王×的询问笔录在程序上违法，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
段西蒙、段玉华、段玉贤、段培舰、段培军服从一审法院判决，针对周芝云的上诉理由答辩称：我们同意一审判决，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维持。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认为：应当根据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来确定民事法律行为的性质。段金彦与段西蒙之间签订的《存量房屋买卖合同》已经过一审、二审、再审诉讼程序，均被认定双方不存在房屋买卖法律关系，双方之间系赠与行为。故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周芝云对于段金彦将诉争房屋赠与段西蒙的行为是否知晓并同意。
根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段金彦与段西蒙在昌平建委服务大厅办理诉争房屋过户手续时，周芝云也在现场，表明其对段金彦与段西蒙之间的过户行为是知情的，且在当时并未提出异议。后在段金彦与周芝云的离婚诉讼中，周芝云亦未主张诉争房屋的权利，足以证明周芝云认可诉争房屋已经赠与段西蒙的事实。故一审法院据此判决驳回周芝云的诉讼请求正确，本院予以确认。周芝云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本院作出（2015）一中民终字第01062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周芝云之子李忠平申请再审称：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错误，导致结果错判。原判决认定办理诉争房屋过户手续时周芝云也在场错误。有以下证据证明办理房屋过户手续时其并未在场：1、（2013）昌民初字第06276号、（2014）一中民终字第1394号民事判决书认定“2012年10月26日，段金彦、段西蒙到北京市昌平区住建委大厅填写了《存量房屋买卖合同信息表》和《存量房屋买卖合同》”。表明2012年10月26日段金彦与段西蒙到昌平住建委办理房屋过户手续时，没有确定周芝云在场。2、段金彦在办理房屋过户手续时，在回答经办工作人员刘月清询问是否有配偶，房屋是否为夫妻共同财产时，段金彦回答没有配偶，房屋也不是夫妻共有房屋。既然段金彦没有配偶，过户房屋也不是夫妻共有的，作为段金彦配偶的周芝云，不可能在办理过户手续时在场。3、证人王×证言证明，房屋办理过户不需要配偶（即周芝云）当场签字，只需要段金彦签字就行。据此，周芝云没有必要也无需到场。综上，一审认定周芝云在房屋过户手续办理过程中也到场是错误的。故请求：1、撤销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5）一中民终字第01062号民事判决。2、依法改判，支持再审申请人提出的诉讼请求，判决段金彦对昌平区北环里小区×号楼×单元×号住房的赠与过户无效或者发回重审，恢复原来的登记备案。3、本案一审、二审以及再审诉讼费用由被申请人承担。
段西蒙、段培舰、段培军、段玉华、段玉贤答辩称：对本案一、二审判决没有异议，不同意再审申请人的再审理由及请求。办理过户手续时候是2012年4月开始，当年10月办理完毕。本案对方开始起诉买卖合同无效，审理时我方有两个证人出庭证明。办理房屋过户时再审申请人是到场、知晓的，双方离婚的时候都强调了不需要办理财产分割。另外，在办理手续的时候，昌平建委并没有问是否有配偶，只是问是不是共同财产段金彦说不是共有财产，不是说没有配偶。最后，我确实是因为工作关系认识王×。但是开通绿色通道并不是因为我和她认识，而是因为该单位有规定，对年纪大需要受到照顾的老人开通绿色通道。王×是该单位登记大厅的管理人员，与我没有利害关系。
本院再审对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及证据予以确认。
另查明，1999年6月25日，段金彦向原北京市昌平县人民政府军队离休退休干部安置办公室缴纳了14656.37元购买了诉争房屋。在2014年12月5日一审法院对北京市昌平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委员会房屋登记服务中心副主任王×进行调查的笔录中，王×称其与段金彦之子认识。在本案原审中一审原告向法院提交的《房屋登记询问笔录》中载明：“问：申请登记房屋是否为共有房屋（包括夫妻共有）答：否”，上有被询问人段金彦、询问人刘月清的签名。再查，周芝云于2015年9月25日去世，李忠平系周芝云之子，其作为周芝云之诉讼权利义务承继人参加本案诉讼。
以上事实，还有当事人的陈述、原审卷宗材料、遗体火化证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
本院再审认为，民事法律行为应当尊重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并依此确定民事法律行为的性质。本案中，生效判决已经确认段金彦与段西蒙之间就诉争房屋的过户行为系赠与法律关系，本院对此不持异议。本案诉争房屋系段金彦与周芝云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购买，为夫妻共同所有。段金彦将夫妻共同所有的房屋赠与段西蒙，需取得周芝云同意。
关于段金彦将诉争房屋赠与段西蒙是否取得周芝云同意。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一条规定，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主张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当事人，应当对该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具体到本案中，被申请人作为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一方应当对段金彦将诉争房屋赠与段西蒙系取得周芝云同意之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
原审认定周芝云知晓并同意房屋赠与所依据的证据仅为王×的证言，且王×与段金彦之子相识，该证言应视为有利害关系的证人所×的证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九条的规定，有利害关系的证人出×的证言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结合段金彦在办理房屋过户时未将诉争房屋系夫妻共同所有之事实如实告知的情况，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周芝云对段金彦将涉案房屋过户给段西蒙知晓并同意，原审仅依据王×的证明就认定周芝云知晓并同意房屋赠与不当，本院再审予以纠正。
段金彦在未取得周芝云同意的情况下将房屋赠与段西蒙系无权处分，无权处分行为是否发生所有权转移的效果，取决于无权处分人嗣后能否取得处分权或取得其他权利人的追认，以及受让人是否构成善意取得。本案中，段金彦嗣后未能取得处分权，也没有得到周芝云的追认，段西蒙系通过赠与受让诉争房屋，未支付对价，亦不构成善意取得。故段金彦与段西蒙对涉案房屋的过户行为无效。但本案涉案房屋在过户前登记于段金彦名下，现段金彦已死亡，已无法恢复登记，故本院再审对一审原告请求确认段金彦与段西蒙之间对涉案房屋过户行为无效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但对其要求涉案房屋恢复登记备案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原审驳回周芝云的全部诉讼请求不当，本院再审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一条、第三百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六十五条、六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5）一中民终字第01062号民事判决及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4）昌民初字第12551号民事判决；
二、段金彦与段西蒙对昌平区北环里小区×号楼×单元×号房屋的过户行为无效；
三、驳回李忠平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四千七百八十元，由李忠平负担二千三百九十元（已交纳），由段西蒙、段玉华、段玉贤、段培军、段培舰负担二千三百九十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二审案件受理费九千五百六十元，由李忠平负担四千七百八十元（已交纳），由段西蒙、段玉华、段玉贤、段培军、段培舰负担四千七百八十元（于本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 京
代理审判员 纪艳琼
代理审判员 尤 頔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书 记 员 贾清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