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4）深中法民终字第275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市世家实业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黎林峰，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耿希顺，男，汉族。
委托代理人周一波，广东深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殷年亮，男。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绪富，男。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覃海文，男，壮族。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建峰，男，汉族。
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樊天升，广东鹏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四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吴冰心，广东鹏星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深圳市世家实业有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殷年亮、王绪富、覃海文、张建峰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深圳市龙岗区人民法院（2014）深龙法民一初字第6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2014年4月8日原告做出搬迁通告称，原告定于4月份进行搬迁，部分工厂搬迁至东莞市，部分工厂搬迁至深圳范围（具体地点待定），各员工的工作岗位待遇不变，希望各员工配合搬迁。同日15时8分，被告殷年亮等人向石井派出所报案，并通知劳动部门、街道办相关工作部门关于工厂搬迁设备事宜；20时2分，原告亦向石井派出所报案被告等人围堵工厂事宜。2014年4月9日原告又做出通告称：2014年4月8日因部分员工擅离岗位，在公司门口进行围堵罢工，按照公司规章制度，对殷年亮等28人做出开除处理。2014年4月10日原告发出“协议书”一份，该“协议书”载明因公司搬迁新址，“如员工两个工作地点都不选择工作，双方自愿解除劳动关系，可辞职办理离职手续，由坪山新区劳动站工作人员在场当面付清员工3、4月份工资”；同日，原告向四被告发出“离职证明书”各一份，该“离职证明书”中载明四被告的身份信息，工作期限、工作岗位、职务等内容，并确认“经双方一致协商，现已与我公司解除劳动关系”。
另查，2014年4月14日，四被告及其他员工向深圳市坪山新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原告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247210元及律师代理费5000元，共计252210元；2014年4月15日，深圳市坪山新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立案受理。2014年4月18日，四被告及其他员工向原审法院提出财产保全申请，请求查封、冻结或扣押被申请人所有的价值252210元的财产。深圳市坪山新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4年5月12日作出深坪劳人仲（坪山）案（2014）168-194号仲裁裁决书，裁决原告支付四被告及其他员工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241713元，驳回四被告及其他员工的其他仲裁请求。原告不服仲裁裁决，向原审法院提出劳动争议诉讼，请求法院判令原告无须支付四被告及其他员工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原审法院于2014年7月17日作出（2014）深龙法山民初字第325-348号民事判决书，判决原告支付四被告及其他员工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241713元，驳回原告的全部诉讼请求。现该案已上诉至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深圳市世家实业有限公司向原审法院提出的诉讼请求为：1、四被告连带赔偿原告损失人民币72000元；2、四被告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原审认为，关于四被告的行为是否违规罢工抑或自力救济的问题，原告主张四被告的行为属于违规罢工，为证明其主张，原告向原审法院提交了04082004号报警回执、罢工堵门的相片、光盘以及原告公司的031号通告予以佐证，其中031号通告载明“企业将配合政府进行搬迁工作（具体地点议定），有个人建议或意见可到公司总经理办汇报处理，希望各员工积极配合政府项目改造和企业的搬迁工作”，落款时间为2014年4月1日。被告对原告提交的031号通告真实性不予认可，主张四被告及其他员工并未见此通告张贴过，该通告系原告单方制作，不具有可信性，认为原告搬厂是在2014年4月8日当天临时通知的；对报警回执、相片和光盘的真实性予以认可，关联性不予认可。四被告主张其围堵厂房、阻止公司搬走设备的行为属于自力救济，认为原告是临时告知搬迁事宜，且尚未支付2014年3月份的员工工资，四被告是在紧迫的情形下采取的自力救济行为，其后已通过合法途径维护自身的权益。为证明其主张，四被告向原审法院提交了原告公司出具的035通告、039号通告、040通告、协议书、离职证明书、深坪劳人仲（坪山）案（2014）168-194号仲裁裁决书、（2014）深龙法山保字第4号民事裁定书、04081648号报警回执予以佐证。四被告提交的《搬迁设备合同书》显示，原告与顺通捷运输公司于2014年4月6日签订《搬迁设备合同书》时已明确工厂搬迁后的两个详细地址；而原告于2014年4月8日出具的035号搬迁通告显示，原告在搬迁设备当天仍未告知员工搬迁的具体地址，仅载明东莞凤岗和深圳某地，具体地点不详；四被告提交的协议书显示，原告于2014年4月10日方告知四被告及其他员工可供选择的两个新厂址。综上，原审法院认为，原告搬迁厂址涉及员工工作地点的改变，涉及劳动合同主要条款的改变，原告作为用人单位有告知员工工作地点改变的义务，原告主张其搬迁厂址的行为已经公示，但未能提交充分有效的证据予以说明，其提交的031号通告为原告单方制作出具，未能反映公司已将搬厂事宜告知员工；且原告2014年4月1日出具的031号通告和2014年4月8日出具的035号通告上均未载明原告公司拟定于何时、搬往何处，亦未载明如不愿意前往公司新址工作的员工如何处理，而原告与顺通捷运输公司2014年4月6日签订的《搬迁设备合同书》已明确搬迁地点，原告并未尽到向员工说明劳动地点改变的告知义务，进而导致员工围堵厂房、阻止公司搬走设备的事件发生。四被告称其行为是自助行为。自助行为的要件包括：必须为保护自己的权利，且此权利以能强制执行的请求权为限；仅能对义务人的自由或财产施以拘束、扣押或毁损；须情况紧迫来不及请求政府援助；须于事后，即权利人在拘束义务人的自由，或扣押毁损其财务后，立即向政府机关申请援助，进行处理；不能超过必要的限额。原告称公司搬迁设备是在4月8日15时，而四被告的报警时间是当天15时8分，四被告及其他员工在采取自助行为后马上向派出所报案，通知了劳动部门和街道办相关部门，随后亦申请了劳动仲裁和财产保全。四被告的行为符合自助行为的构成要件。综上，原审法院对原告的主张不予采信。
关于四被告的行为是否给原告造成直接经济损失72000元的问题。原告向原审法院提交了设备搬迁合同书、吊装和搬运费发票、收款收据、吊装、搬运公司出具的证明书证明其直接经济损失72000元的主张。被告对原告提交的发票真实性予以认可，但关联性不予认可，认为不能证明原告的损失系被告所致；且发票上显示的顾客名称为“深圳市世家事业有限公司”，而非原告“深圳市世家实业有限公司”，对其他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原审法院认为，原告提交的发票金额合计为72000元，但显示的顾客名称与原告公司名称不符，庭后原告虽补充提交了顺通捷运输公司出具的证明书一份，但未能提交顾客名称为原告的新的发票，原告提交的证明书并不符合普通发票的使用规则。且原告未能证明四被告的自助行为超过了必要限度，给其造成直接经济损失72000元，依法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故原审法院对原告的主张不予采信。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条第四款、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深圳市世家实业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600元、财产保全费740元，由原告负担。
上诉人深圳市世家实业有限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改判被上诉人连带赔偿上诉人损失72000元；2、被上诉人连带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由。主要事实和理由是：一、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围堵上诉人公司、阻止车辆通行的行为系民事自助行为的理由不成立，系对民事自助行为的错误理解和胡乱解释，与案件事实不符。1、民事自助行为仅仅停留在理论层面。一审依据并不具有明确法律规定或不具有代表性的法理作为案件判决的依据，是对民事自助行为的错误理解。2、在法理上我们确有肯定和承认民事自助行为的合法性和必要性，但同时也对民事自助行为进行了明确的、严格的限制。否则，法律的安全性就会消失，并且会导致公共秩序的极大危险。一般认为，民事自助行为的实施需具有以下几个条件；（1）须因保护自己之权利；（2）须不及请求公力救济；（3）须非采取该行为，则以后权利无法实现或难以实现；（4）须采取恰当的自助方式；（5）自助行为不得逾越保全请求所必要之程度；对照上述条件与本案件事实被上诉人的围堵行为不具有或者不完全具有以上条件。（1）2014年4月8日被上诉人就煽动围堵了上诉人公司厂门，阻止搬迁车辆通行，其时间一直延续到10日，明显超过了民事自助行为之必要限度。（2）一审判决述明，被上诉人于2014年4月8日下午15时左右报警，同时通知村委会，劳动站等单位到现场进行处理。而自助行为的条件是“须不及请求公共救济”、“需采取恰当的自助方式”被上诉人的行为明显是对自助行为的违背。4月8日下午上诉人准备搬迁时，被上诉人就围堵大门，且在报警后，各级政府机关人员到场协调后，被上诉人依旧围堵，且行为持续到10日晚上。按照自助行为的条件，在各级机关介入处理后，被上诉人就应该结束围堵行为，转为政府机关协调处理，但持续三天的围堵行为明显超过了自助行为的条件限制。（3）自助行为不得逾越保全请求所必要之程度。一审查明被上诉人曾申请法院对上诉人的账户进行冻结，从冻结账户金额来看，上诉人公司账户资金远远超出被上诉人的补偿金。这说明，上诉人是完全有能力支付被上诉人的经济补偿金的，设备搬迁并不影响被上诉人要求经济补偿金的权利实现。因此，被上诉人围堵行为并不符合自助行为实施的必要性条件。二、一审法院证据认定错误、案件事实查明不清，明显偏袒被上诉人。1、上诉人公司搬迁，系配合深圳市坪山新区沙墅社区的工改商项目，上诉人公司周围项目改造工程广告、招标广告、拆迁公告等随处可见，公司搬迁可以说众所周知，且本案上诉人已于2014年4月1日明确公告公司搬迁的地点和不愿随迁的解决方式，但在上诉人正式搬迁前，并未得到被上诉人的任何异议。上诉人公司拥有员工近千人，为什么其他人员都知道，不愿随迁的也向上诉人说明了情况，办理离职手续。这些事实说明，上诉人早就提早通知或告诉过全体人员，若真如一审判决认定的临时通知，应该出现上千人罢工、围堵工厂门口的群体事件才属正常。一审并未查明案件基本事实，并以该证据为上诉人单方面提供为由，拒绝采信上诉人的证据。同时，据此认为上诉人就堵门的发生自身存在过错，而为被上诉人的行为系自助行为恶意进行铺垫，违背了案件的基本事实，明显偏袒被上诉人。2、一审法院对案件“发票”证据的认定结论错误，且错误诱导上诉人。关于汪某上诉人损失的发票，在一审审理时，被上诉人均承认了该证据的真实性，只是就证据的关联性进行了质疑。同时，在庭后就发票名称中错字部分，上诉人也询过庭审法官，得知可以让第三方开具证明，证明发票名称中“实业”写成“事业”系打印错误。上诉人依照指示开具证明，却被判决书中以“不符合普通发票的使用规则为由”不予认定。3、关于损失的关联性，被上诉人也确认被上诉人对上诉人公司围堵了三天，上诉人所雇请的拖车、叉车等由于被上诉人的行为导致无法作业，上诉人与运输公司有明确约定，若由于上诉人及其工作人员的原因导致误工的，上诉人应该依约赔偿损失。上述事实表明，由于被上诉人围堵行为，导致搬运公司车辆误工三天，上诉人支付了第三人的车辆停工、误工费。综上所述，被上诉人的行为不符合民事自助行为的实施条件。
被上诉人殷年亮等四人答辩称，原审查明事实清楚，认定被上诉人是自助行为准确合理，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事实清楚，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上诉人与包括四被上诉人的二十四名员工的劳动争议诉讼，已由本院作出终审判决，维持了该案原审判令上诉人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的判决。
本院认为，本案系财产损害赔偿纠纷。本案焦点在于上诉人本案中所主张的相关经济损失是否应由四被上诉人赔偿的问题。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的行为不符合或不完全符合自助行为要件、原审对此认定有误。本院认为，民事自助行为，又称自救行为，是民事权利主体在其合法权益受到侵害或遭到现实威胁时，在情势紧迫来不及请求公权力机关救助的情况下，依靠自身的力量对他人的人身自由加以拘束或对他人的财产施行扣押或毁损的行为。除超出必要范围或因受害人的错误而实施外，行为人对于自助行为给对方造成的损害不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事实显示，上诉人员工得知工厂要搬迁系上诉人于2014年4月8日贴出搬迁通告之时，上诉人主张当月1日就告知员工搬迁地点等事项没有证据证实。前述8日通告中并未明确具体的搬迁日期及搬迁地址，但上诉人在与搬迁公司于当月6日签订的搬迁合同中就已载明搬迁地点。上诉人搬迁厂址涉及其与被上诉人劳动合同履行地点的变更，而合同履行地系劳动合同的主要条款之一，上诉人作为用人单位应依据诚信原则履行对该条款变更的告知义务，上诉人未履行该告知义务，使得四被上诉人有理由相信其与上诉人所签订的劳动合同可能无法履行。且上诉人于8日下午即开始搬厂，亦未结算被上诉人的工资，在没有保全上诉人任何财产的紧迫情势下，被上诉人来不及请求公权力机关介入，为保护自己的合法权益采取阻止搬迁进行的行为，符合民事自助行为要件。因此，上诉人主张被上诉人不符合自助行为要件须赔偿其相关经济损失的上诉意见本院不予采纳。事后被上诉人马上向公安机关报案并通知了劳动部门、街道办等相关部门。4月10日，在劳动站的协调之下上诉人与包括四被上诉人的员工解除了劳动合同并发放了三、四月的工资后，被上诉人结束了自助行为。故，上诉人认为被上诉人行为已超过必要限度亦依据不足。至于被上诉人随后提起劳动诉讼足额保全了上诉人相关财产与本案是否成立自助行为并无直接关联。
综上所述，上诉人深圳市世家实业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依据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及实体处理正确。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600元，由上诉人深圳市世家实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 虹
代理审判员 ＸＸ峰
代理审判员 刘 燕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一日
书 记 员 杨炉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