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辽宁省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大民四终字第2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川雄一（YUICHINAKAGAWA），日本国籍。
委托代理人：宋德满，辽宁德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大连日研工业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华人民共和国辽宁省大连保税区亮甲店镇北苍屯72号。
法定代表人：中川雄一，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杨帆，大连市金州新区马桥子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委托代理人：邓治河，该公司法律部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齐藤幸男（YUKIOSAITO），日本国籍。
委托代理人：徐丰洋，辽宁开元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川雄一、大连日研工业有限公司（简称日研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齐藤幸男侵害企业出资人权益纠纷一案，不服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3）开民外初字第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中川雄一的委托代理人宋德满、上诉人日研公司的委托代理人邓治河、被上诉人齐藤幸男的委托代理人徐丰洋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齐藤幸男在原审时诉称，2005年4月5日，齐藤幸男向中川雄一汇款300万日元，委托其在大连投资建厂，中川雄一收到款项后称将该款项投入到日研公司，随后向齐藤幸男出具“股票”，“股票”上加盖了日研公司的合同专用章，但中川雄一从未向齐藤幸男报告经营情况，也未向齐藤幸男分配利润，齐藤幸男多次询问，中川雄一均以各种理由推拖。2011年8月，齐藤幸男到大连考察投资情况，发现日研公司大门上的名称已更换成其他公司，向工商局查询后方才得知中川雄一并未将齐藤幸男登记为日研公司的股东，齐藤幸男所持有的“股票”都是中川雄一、日研公司精心设计的骗局，齐藤幸男根本无法享受到股东权益，中川雄一、日研公司的上述行为严重违反了齐藤幸男投资的本意，明显属于恶意欺诈，侵犯了齐藤幸男的合法权益，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中川雄一返还投资款300万日元及损失（自2005年4月5日起至判决确定的返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日研公司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责任；诉讼费、保全费由中川雄一、日研公司承担。
中川雄一、日研公司经原审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均未予出庭、亦未提交答辩意见。
原审法院查明，齐藤幸男于2005年4月5日向中川雄一个人账户汇款300万日元，日研公司通过其公司董事深泽辰巳向齐藤幸男交付6张纸质股票，股票上记载的内容显示：股东为深泽辰巳，股票面额为五万元券（未标明币种），股票上同时注明在股票上签名的人即是股东、该股票未经公司董事会同意不得转让，股票下方记载发行日期是2004年3月10日，并加盖中川雄一的印鉴和日研公司的合同专用章。齐藤幸男没有参与日研公司的经营、管理，亦未从中川雄一、日研公司处获得其他投资权利和权益。另查明，日研公司成立于2004年11月12日，系中川雄一个人出资设立的外商独资企业，经营范围为机械、模具、铸造、铆焊加工及工程塑料制品加工。深泽辰巳系日研公司的董事，现已去世。大连宏実钣金有限公司系由日研公司与大连市建设工程集团有限公司、（日本）有限会社宏実商会共同投资，于2011年2月18日注册成立的中外合资有限公司。位于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白石湾15栋-13-1号房屋的所有权人为中川雄一。
原审法院认为，齐藤幸男及中川雄一为日本国籍，故本案为涉外商事纠纷。因管辖问题系程序性事项，适用法院地法。中川雄一名下的不动产位于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辖区内，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六十五条规定的情形，因此，本院具有管辖权。涉外合同的当事人没有选择处理合同争议所适用的法律时，适用与合同有最密切联系的国家的法律。由于日研公司的住所地位于中华人民共和国辽宁省大连市，齐藤幸男亦同意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大陆地区法律，故应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大陆地区法律作为处理本案的准据法。中川雄一虽然已经收到齐藤幸男给付的300万日元的投资款，但并未将齐藤幸男登记为日研公司的股东，齐藤幸男也未享受到日研公司的投资权利和权益，在此情况下，中川雄一、日研公司占有并使用齐藤幸男的投资款项没有合法根据。虽然齐藤幸男是向中川雄一个人账户汇款300万日元，但向齐藤幸男出具股票的是中川雄一及日研公司，且中川雄一又是日研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无法确定齐藤幸男的投资款是由中川雄一个人或日研公司占有使用，故中川雄一、日研公司应承担连带返还投资款及利息的法律责任。中川雄一、日研公司经本院传票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视为放弃在本案中的抗辩。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一百二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原审法院判决如下：一、中川雄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齐藤幸男投资款300万日元及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以300万日元为基数自2005年4月5日起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返还之日止）；二、大连日研工业有限公司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案件受理费4758元，保全费1673元，合计6431元，由中川雄一、大连日研工业有限公司共同负担。
宣判后，中川雄一、日研公司不服一审法院判决，上诉至本院，中川雄一的上诉请求为：依法撤销原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上诉理由为：一、齐藤幸男主体问题。现无据证明齐藤幸男作为一审原告提起过诉讼。二、一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没有证据支持。1、汇款手续完成书未经过公证、认证。2、中川雄一未向齐藤幸男发过株券。齐藤幸男收到的株券是深泽辰巳交付的，且该证据没有经过公证、认证。3、因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2）大民四初字第67号案件（简称四初67号）未发生法律效力，因此其庭审笔录不能作为证据使用。三、适用法律错误。1、中国法院无管辖权。2、本案案由为企业出资人权益确认纠纷，齐藤幸男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出资，法院也未对此进行审理。四、日研公司非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而是外资企业，由中川雄一和日研公司负连带责任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
齐藤幸男对中川雄一的答辩意见：不同意中川雄一的上诉请求，请求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事实和理由：1、被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交的汇款手续完成书，是由日本银行出具，被上诉人在日本公证机关宣誓该证据的真实性，并经日本法务省、外务省和驻日中国使领馆的认证，符合法律规定。2、案涉股票（株券）由日研公司印制并发放且盖有其合同专用章，该证据形成于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无需公证认证；并且结合二上诉人在与本案关联的系列案件四初67号和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2）开民外初字第22号（简称外初22号）两个案件的庭审笔录中，自认被上诉人取得案涉股票是基于其收到了齐藤幸男的投资汇款，可以认定二上诉人向齐藤幸男发过株券。3、依据法律规定，庭审笔录中双方所确认的事实可以作为证据使用。4、关于法律适用问题，日研公司系在中国境内成立的法人单位，中川雄一在中国境内有不动产且已被法院查封，中国法院有管辖权，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作为处理本案的准据法。5、日研公司是中川雄一个人投资的一人有限公司，案涉投资款无法确认是被中川雄一个人占有使用还是被日研公司占有使用，故日研公司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日研公司的上诉请求为：请求依法撤销原审判决，驳回齐藤幸男的诉讼请求。上诉理由：一、齐藤幸男主体问题。现无据证明被上诉人作为一审原告提起过诉讼。二、原审认定事实不清。1、原审株券翻译错误，应是“记名者”而非“签名者”，要求委托专门翻译公司进行翻译。2、齐藤幸男收到的株券是深泽辰巳交付，其已被免去日研公司董事职务。日研公司不是株主，也未收到过投资款，且该证据没有经过公证、认证。三、原审判决违反法定程序。1、汇款完成书未经公证、认证。2、日研公司非一人有限责任公司，而是外资企业，由中川雄一与日研公司负连带责任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审适用法律错误。3、原审认定300万日元系投资款，那么即便日研公司占有，也是有依据的，原审又认定齐藤幸男未成为股东，与前述论理相悖。4、齐藤幸男享有的是继续履行合同的权利，而非返还投资款的权利。四、因案涉两个关键证据系在国外形成，法院应按照不方便原则处理。
齐藤幸男对日研公司的答辩意见为：不同意日研公司的上诉请求，请求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事实和理由：1、案涉股票（株券）是二上诉人收到投资款以后主动交付给我方的，虽然股票上记载的股东不是齐藤幸男，但股票的背面明确记载“取得者记名”的字样，并留有背书、签字和盖章的空格，我方有理由相信这就是日研公司出具给齐藤幸男的股票，且二上诉人未提供对证据进行翻译的服务公司的资质情况证明，服务公司无翻译资格。2、深泽辰巳是公司董事，即使如日研公司所述被免职，对我方而言也构成表见代理。3、对其他问题的答辩意见与对中川雄一的答辩意见一致。
在二审庭审中，中川雄一、日研公司、齐藤幸男均向本院新提交了证据。
中川雄一提交了如下证据：《大连市金州区外经贸局（2005）大金外经贸发第320号文件》和《撤销委托授权声明》。经质证，该两份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均被认可，但因其与本案事实缺乏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
日研公司提交了如下证据：日研公司声明（2份）、日研公司株券的中文翻译、太阳生命工业株式会社（简称太阳会社）起诉状、立花佳幸的代理人池田诚大的公证认证、中川雄一的护照、中川雄一的印鉴登记证明书和住民票、日研公司株券、中川雄一的声明（2份）、三菱东京U**银行账号证明、三菱东京U**银行开业证明、（2015）大民证字第24651号公证书、池田诚大住所说明、中川雄一的公司法人证明书、现在事项全部证明书、印鉴证明书、以上公证认证资料的中文翻译。经质证和本院对上述证据的逐一审查，本院对日研公司的上述各证据均不予采信。其中，中川雄一和日研公司的声明均系其单方做出，齐藤幸男不认可，且声明之内容与其在之前诉讼过程中形成的自认相矛盾；日研公司的株券及其中文翻译和太阳生命会社的起诉状之真实性无法核实；立花佳幸的委托代理人池田诚大的公证认证与本案无关；中川雄一用以证明其身份的护照、印鉴登记证明书和住民票等证据及其经公证认证的中文翻译，仅能证明中川雄一的身份情况，无法证明其所要证明的事项，也与本案其他事实无关；（2015）大民证字第24651号公证书的真实性本院予以确认，但该证据实来自另案（（2015）大民四终字第14号池田诚大案），其无法证明日研公司所主张之待证事实，反而足以推翻日研公司所提交的三菱东京U**银行账号证明和三菱东京U**银行开业证明两份证据的真实性。
齐藤幸男向本院提交了如下证据：中川雄一和日研公司在外初22号池田诚大案件中提交的经公证的上诉状两份，以及中川雄一在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大民四终字第83号案件中（简称四终83号）提交的票据7张。因经质证，经公证认证的两份上诉状之真实性未被异议，本院对该证据予以采信，但对7张票据不予采信，因为即便其真实，但其无法证明日研公司花费的票据所载款项来自齐藤幸男。
本院经审理对原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2013年9月10日，中川雄一及日研公司在针对外初22号案件（池田诚大诉中川雄一及日研公司）上诉时，上诉状的事实和理由部分陈述：“在协助开展招商引资活动中，中川雄一看到了其中的一些商机，即确实有一些日本人有意到中国投资，但是这些人却没有相应的渠道和资信。因此，中川雄一和深泽辰巳等人经过反复研究，设计出如下对中国官方、有意到中国投资的日本人及自己这三方均有利的方案：如果日本人有意到中国投资，每人需交纳大体300万日元（以现在的汇率换算相当于18万人民币左右）”。另述：“当然，中川雄一也愿意承担这些费用，因为池田诚大有一定的活动能力，可以联络更多有意到中国投资的人，这些人都需要向中川雄一交纳300万元。到目前为止，向中川雄一交纳过300万日元的人合计有二十余人……”。
本院认为：
一、关于本案的法律适用问题。
本案中，齐藤幸男主张由于中川雄一和日研公司的欺诈行为侵犯了其合法权益，要求其返还投资款，属于在涉外商事活动中财产权利受到侵害产生的侵权纠纷。在侵权行为发生后，双方当事人未协议选择适用的法律，根据《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四条“侵权责任，适用侵权行为地法律”之规定，侵权行为地包括侵权行为实施地、侵权结果发生地，本案的侵权结果发生地在中国，故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作为处理本案的准据法。
二、关于不方便诉讼的问题。
一审时，中川雄一及日研公司在答辩期内未对管辖权提出异议，视为放弃对管辖权提出异议的权利。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百三十二条之规定，涉外民事案件需同时符合该条所规定的六种情形时，人民法院方能适用“不方便法院原则”，告知原告向更方便的外国法院提起诉讼。本案上诉人日研公司系中国法人，因此不适用“不方便法院原则”。
三、关于齐藤幸男提起诉讼是否为本人真实意思表示的问题。
中川雄一、日研公司均对齐藤幸男的委托代理人是否有资格代齐藤幸男提起诉讼存疑，齐藤幸男在本院限定的期限内提交了由其签字盖章、并经公证认证程序的宣誓书，该宣誓书上载明承认徐丰洋是其授权参加法院一审、二审诉讼程序的委托代理人。上述证据足以认定，原审中提起本案诉讼的主体正是齐藤幸男，提起诉讼亦是齐藤幸男本人的真实意思表示。
四、关于中川雄一是否收到案涉争议款项、如果收到该款项中川雄一及日研公司应否予以返还的问题。
本院认为，侵占他人财产的，应当返还财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二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在法庭审理中，或者在起诉状、答辩状、代理词等书面材料中，对于己不利的事实明确表示承认的，另一方无需举证证明。在与本案事实有关联的系列案件四初67号案件的审理中及针对外初22号案件的上诉状中，中川雄一认可向其交纳过300万日元的人合计有二十余人及发放过股票（株券）的事实。现对其曾经自认的事实予以否认，应当对该主张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提供证据加以证明，现中川雄一提交的证据、说明的理由不足以证明其主张，应由其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
齐藤幸男一审中提交的汇款手续完成书及中川雄一在另案中的自认足以认定中川雄一已经收到被上诉人给付的300万日元案涉争议款。该款项系汇入中川雄一个人账户，但齐藤幸男自汇款至今，既未取得日研公司股东地位亦未享受到对日研公司的投资收益。在中川雄一未能提交证据证明该款项已投入日研公司用于经营或其他开销的情况下，应认定案涉款项由其个人占有、使用，故原审法院判令中川雄一对其收到的投资款承担返还责任，并向齐藤幸男赔偿占用期间的利息损失，符合法律规定，应予维持。中川雄一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齐藤幸男虽在原审提交了加盖日研公司合同专用章的“株券”，但其未能提交证据证明该款项已由日研公司实际使用，故其要求日研公司承担连带责任，事实依据不足。原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之规定，判令日研公司对中川雄一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显属适用法律错误。对于日研公司的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第（四）项、《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3）开民外初字第1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大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3）开民外初字第1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驳回齐藤幸男对大连日研工业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758元，保全费167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516元（二上诉人分别预交4758元），共计16173元，由中川雄一承担11415元，齐藤幸男承担475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薛 辉
审 判 员 陈姝丽
助理审判员 任 娲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书 记 员 白 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