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民终38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徐州宏新矿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徐州市徐州经济技术开发区桃山路2号。
负责人牛军民。
委托代理人孔祥翔。
委托代理人王任。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汇鸿国际集团中鼎控股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南京市建邺路100号。
法定代表人万慧中。
委托代理人汤光辉。
委托代理人赵崟，国浩律师（南京）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陕西鑫通矿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在陕西省西安市高新区科技路37号海星城市广场A座815室。
法定代表人张川。
委托代理人李秋生。
上诉人徐州宏新矿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新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江苏汇鸿国际集团中鼎控股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汇鸿中鼎公司）、原审第三人陕西鑫通矿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通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宁商初字第1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3月1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4月29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宏新公司的委托代理人孔祥翔、王任，被上诉人汇鸿中鼎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赵崟、汤光辉，原审第三人鑫通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李秋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宏新公司一审诉称：宏新公司、鑫通公司、连云港祥顺矿产资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祥顺公司）均系陕西金刚五矿资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刚公司）控制下的关联公司。案涉红土镍矿系宏新公司从印尼进口，后宏新公司及其关联公司因缺少经营资金，先后三次以案涉红土镍矿为质押，以买卖的形式向中钢集团浙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钢浙江公司）、汇鸿中鼎公司融资借款。
其中第一次融资过程如下：2014年1月20日，在金刚公司的安排下，宏新公司与中钢浙江公司签订《购销合同》，约定由中钢浙江公司向宏新公司购买案涉红土镍矿43000吨，总金额1978万元。中钢浙江公司支付货款（实际为借款）后，宏新公司将货权转移至中钢浙江公司。2014年1月21日，在金刚公司的安排下，祥顺公司与中钢浙江公司签订《代理协议》，约定祥顺公司委托中钢浙江公司采购案涉红土镍矿，货物数量、品位、含税单价、总金额与前述《购销合同》一致。中钢浙江公司收到货款（实际为借款）和代理费（实际为利息）后将案涉红土镍矿转移至祥顺公司。
第二次融资过程如下：2014年4月15日，金刚公司与汇鸿中鼎公司签订《委托采购合同》，约定金刚公司委托汇鸿中鼎公司购买案涉红土镍矿45000吨，总金额2700万元。2015年4月21日，在金刚公司安排下，祥顺公司与汇鸿中鼎公司签订《采购合同》，采购货物的单价、总价、数量、品位与前述《委托采购合同》相同。2014年7月22日，金刚公司向汇鸿中鼎公司归还借款本息并赎回货物。
第三次融资过程如下：2014年7月30日，在金刚公司安排下，宏新公司与汇鸿中鼎公司签订《采购合同》，约定汇鸿中鼎公司向宏新公司购买案涉红土镍矿45000吨，总金额2790万元。汇鸿中鼎公司向宏新公司开具90天国内信用证，将货款支付给宏新公司，宏新公司将案涉货物货权暂时转移给汇鸿中鼎公司。同日，汇鸿中鼎公司与鑫通公司签订《委托采购合同》，采购货物的单价、总价、数量、品位与前述《采购合同》完全相同。2014年7月31日，鑫通公司向汇鸿中鼎公司支付保证金558万元。2014年国庆假期刚过，镍矿市场价格大幅下跌，镍矿滞销，导致金刚公司资金链断裂，无法通过鑫通公司向汇鸿中鼎公司偿还借款本息，仅付款350万元。
在上述第二、三次融资过程中，宏新公司、鑫通公司、祥顺公司与汇鸿中鼎公司签订前述各合同，均是由金刚公司员工与汇鸿中鼎公司洽谈，汇鸿中鼎公司明知宏新公司、鑫通公司、祥顺公司均系金刚公司控制下的关联公司。汇鸿中鼎公司涉及的前述交易均为金刚公司融资，案涉各方转移货物的目的不是交易而是质押，并不符合买卖的商业特征。汇鸿中鼎公司还存在大量类似非法融资借贷交易。
综上，宏新公司与汇鸿中鼎公司签订的《采购合同》、汇鸿中鼎公司与鑫通公司签订的《委托采购合同》均系采用虚假贸易形式进行的借款活动，实为企业借贷合同，违反国家相关金融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属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行为，应依法认定为无效。汇鸿中鼎公司占有案涉镍矿，没有法律依据，依法应当返还。据此，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确认宏新公司与汇鸿中鼎公司签订的《采购合同》、汇鸿中鼎公司与鑫通公司签订的《委托采购合同》无效；2、汇鸿中鼎公司将案涉45000吨红土镍矿所有权返还宏新公司。
汇鸿中鼎公司一审辩称：宏新公司的诉讼请求没有任何事实与法律依据。一、宏新公司与鑫通公司均是独立的法人，且宏新公司与汇鸿中鼎公司之间的采购合同已经履行完毕，汇鸿中鼎公司与鑫通公司之间的委托采购合同与宏新公司无关，宏新公司无权要求确认汇鸿中鼎公司与鑫通公司之间合同无效。二、汇鸿中鼎公司分别与宏新公司、鑫通公司签订合同，宏新公司、鑫通公司均由不同的经办人与汇鸿中鼎公司联系，也未向汇鸿中鼎公司明确说明两公司之间的关系，汇鸿中鼎公司对宏新公司与鑫通公司之间的关联关系不知情，也没有义务审查。三、无论宏新公司、鑫通公司之间是否事先沟通，汇鸿中鼎公司从未向宏新公司披露实际购买人，三公司之间不存在意思联络。四、汇鸿中鼎公司仅向宏新公司支付货款，至于宏新公司将资金转移给金刚公司使用系宏新公司挪用资金，与汇鸿中鼎公司无关，汇鸿中鼎公司无法提供借贷融资。五、宏新公司与汇鸿中鼎公司签订购销合同真实、合法、有效。双方在该合同项下的资金流转、货权转移清晰明确。汇鸿中鼎公司支付货款后，接收货物并将货物移送至连云港倚天货场堆放。六、宏新公司不能证明《采购合同》约定的价款是虚拟价款。订立《采购合同》时，双方意思表示真实，没有以借贷为目的。订立代理合同后，汇鸿中鼎公司按约履行。七、本次纠纷的起因是鑫通公司违约，没有履行代理合同，宏新公司与汇鸿中鼎公司之间的《采购合同》已经履行完毕。八、宏新公司与案外人中钢浙江公司、祥顺公司、金刚公司之间的交易行为与本案无关。综上，宏新公司的诉请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请求依法驳回宏新公司的诉请。
原审第三人鑫通公司一审辩称：一、宏新公司与汇鸿中鼎公司签订《采购合同》、鑫通公司与汇鸿中鼎公司签订《委托采购合同》均是受金刚公司的指令，认可案涉《采购合同》以及《委托采购合同》均为金刚公司的意思表示，不是宏新公司、鑫通公司的意思表示。二、案涉两份合同的目的不是货物所有权的转移，而是利用汇鸿中鼎公司的信用，通过虚拟合同为案外人金刚公司融资，俗称托盘交易。综上，请求法院支持宏新公司的诉讼请求。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4年7月30日，鑫通公司（委托方）与汇鸿中鼎公司（受托方）签订《委托采购合同》，约定：鑫通公司委托汇鸿中鼎公司向供货方宏新公司购买印尼红土镍矿45000吨，含税单价620元/吨，总金额2790万元；供货方由委托方选定，委托方对自己选定的供货方资信负责，对采购产品的质量数量负责，对运输仓储风险负责；《采购合同》签订前，委托方将货物含税总价20%的合同履约保证金打入受托方指定的账户；委托方需在受托方国内信用证开出3个月期限届满5个工作日前或受托方向供货方付款之日起90日内（以先到为准）将全部货款及代理手续费等全部费用以现款方式付至受托方账户，提清货物；如委托方违约，受托方有权解除本协议，并没收委托方已经支付的保证金，且有权单方面处理该批货物，由此造成的一切经济损失和违约责任由委托方承担，上述措施仍不足弥补受托方损失的，由委托方补足；代理采购产品储存在受托方指定的仓库，委托方支付仓储、运输费用，因仓库及承运人产生的任何损失由委托方承担；该批货物所产生的一切仓储费用由委托方承担，与受托方无关；委托方的主要义务为审核采购合同等，委托方对受托方与供货商订立的《采购合同》负有审核义务，委托方在委托受托方代理采购时，已对《采购合同》充分了解并接受《采购合同》中的全部条款，同时委托受托方照此条款对外签订《采购合同》；采《采购合同》签订后，由于委托方的原因不能对外履约而产生的违约责任，由委托方承担；委托方应按合同的规定支付货款，以确保合同的履行。在委托方付清全部货款及各种费用前，货物所有权属于受托方，委托方不得擅自转移、变卖、抵押（质押）；委托方应及时支付代理费。代理费为代理采购货物含税总价的1.5%（不含税），代理费于提货时相应支付，如因委托方原因导致本协议解除，委托方仍应按照合同约定支付代理费；受托方收到供货方增值税发票及委托方货款后，方可开具增值税发票给委托方。2014年7月31日，金刚公司向鑫通公司转账558万元。同日，鑫通公司向汇鸿中鼎公司转入履约保证金558万元。
2014年7月30日，宏新公司（卖方）与汇鸿中鼎公司（买方）签订《采购合同》，约定：汇鸿中鼎公司向宏新公司采购印尼红土镍矿45000吨，含税单价620元/吨，总金额2790万元；交货地点及方式：“中钢国际货运江苏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中钢江苏公司）”连云港码头堆场（连云港凯达木材园），买方自提；货物质量：NI含量2.07%，FE含量20.44%，H2O含量35.10%；支付方式为90天国内信用证（福费廷、银行贴息费用由卖方承担）。2014年8月1日，汇鸿中鼎公司通过受益人为宏新公司、金额为2790万元的交通银行国内信用证向宏新公司支付2790万元。同日，中钢江苏公司向汇鸿中鼎公司出具《货权确认函》，确认：中钢江苏公司接受宏新公司指令，将存放于连云港港口凯达木材物流园堆场的45000吨印尼红土镍矿转给汇鸿中鼎公司。同日，宏新公司开具对应的增值税专用发票。
2014年10月29日，汇鸿中鼎公司通过传真向鑫通公司发出催款函，载明：双方于2014年7月30日签订《委托采购合同》，该合同支付方式为90天国内远期信用证，总货款金额：2790万元，银行付汇到期日：2014年11月3日。现由于鑫通公司提出要求，经双方友好协商，现一致同意在汇鸿中鼎公司于2014年11月3日前收到鑫通公司该《委托采购合同》项下的代理费489645元、开证费49163.4元及逾期还款罚金300万元后，汇鸿中鼎公司同意将该合同项下全部货款的还款期延长三个月，即2015年2月3日，在此延长期间内代理费1.0%/每月（不含税）。若鑫通公司在2014年11月3日前未支付上述款项，则按照原合同执行。2014年10月30日，鑫通公司在该函件上手写“同意此方案。但我司近日正在银行办理融资手续，请求贵司将11月3日应付款3538808元延至11月10日前支付，如到11月10日我司仍未付款，我司同意贵司按原合同执行。2014年10月30日。”，并加盖鑫通公司印章回传汇鸿中鼎公司。宏新公司、鑫通公司认为，该函件的手写部分系金刚公司副总经理乔麦全书写，此前乔麦全代表金刚公司与汇鸿中鼎公司商谈鑫通公司可能违约的相关事宜。汇鸿中鼎公司认可乔麦全前来汇鸿中鼎公司商谈，但认为乔麦全代表的是鑫通公司。
金刚公司分别于2014年11月14日、2014年11月21日通过银行向鑫通公司转入150万元、150万元，合计300万元。鑫通公司分别于2014年11月11日、2014年11月14日、2014年11月21日向汇鸿中鼎公司付款50万元、150万元、150万元。
2015年2月11日，汇鸿中鼎公司向中钢江苏公司出具《货物出库通知单》，将明繁轮承运的45000吨红土镍矿提出。2015年2月17日，五矿物流连云港有限公司作为货代向汇鸿中鼎公司出具《货物进仓单》，将明繁轮承运的42916.2吨红土镍矿堆放于连云港倚天货场。
庭审中，宏新公司、鑫通公司均表示，宏新公司、鑫通公司、祥顺公司为金刚公司控制的关联公司，前述交易系金刚公司通过宏新公司、鑫通公司向汇鸿中鼎公司融资，且之前金刚公司也通过同样的方式分别向中钢浙江公司、汇鸿中鼎公司融资。
另查明，宏新公司对外采购明繁轮承运的47150吨印尼红土镍矿，于2013年6月9日委托连云港天正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正货代公司）办理报关、仓储等手续。
2014年1月20日，宏新公司与中钢浙江公司签订《购销合同》，约定由中钢浙江公司向宏新公司采购明繁轮承运的43000吨印尼红土镍矿，金额为1978万元。同日，宏新公司出具货权转移书，将前述43000吨印尼红土镍矿转移给中钢浙江公司，另将2000吨红土镍矿货权转给中钢浙江公司，备注为“金刚公司进口镍矿大西洋轮付款做担保”。同日，前述45000吨红土镍矿由天正货代公司转移至中钢国际货运江苏有限责任公司连云港分公司（以下简称中钢连云港公司）仓储。
2014年1月21日，祥顺公司与中钢浙江公司签订《代理协议》，约定由祥顺公司委托中钢浙江公司向第三方采购明繁轮承运的43000吨印尼红土镍矿，金额为1978万元。
2014年4月15日，金刚公司与汇鸿中鼎公司签订《委托采购合同》，约定由金刚公司委托汇鸿中鼎公司向祥顺公司采购45000吨印尼红土镍矿，金额为2700万元；采购合同签订前，金刚公司将采购货物含税总价20%的合同履约保证金打入汇鸿中鼎公司指定账户。2014年4月22日，金刚公司向汇鸿中鼎公司付款540万元。
2014年4月21日，中钢浙江公司出具放货通知书，将前述45000吨红土镍矿转移给祥顺公司。
同日，汇鸿中鼎公司与祥顺公司签订《采购合同》，约定由汇鸿中鼎公司向祥顺公司采购红土镍矿45000吨，金额为2700万元。2014年4月22日，祥顺公司出具货权转移函，将前述45000吨印尼红土镍矿转移给汇鸿中鼎公司。2014年4月28日，汇鸿中鼎公司通过承兑、银行转账向祥顺公司付款2700万元。同日，祥顺公司通过承兑、银行转账向金刚公司付款26899606元。
2014年4月23日，汇鸿中鼎公司与中钢江苏公司签订《仓储合同》，约定由中钢江苏公司代为保管汇鸿中鼎公司所有的45000吨红土镍矿。同日，双方通过传真方式确认该合同的补充条款，并分别于2014年7月底、2014年11月签订两份补充协议，该合同一直履行至2015年2月11日汇鸿中鼎公司提货。
2014年7月21日，汇鸿中鼎公司向金刚公司出具代理结算协议，截止2014年7月22日，金刚公司还需付汇鸿中鼎公司货款共计22039866.28元。2014年7月22日，金刚公司通过银行转账向汇鸿中鼎公司付款22039867元。2014年7月25日，汇鸿中鼎公司出具货物出库通知单，将前述45000吨印尼红土镍矿转移给金刚公司。
2014年7月28日，金刚公司出具货权转移书，将明繁轮承运的45000吨印尼红土镍矿转移给宏新公司。
原审法院认为：鑫通公司与汇鸿中鼎公司于2014年7月30日签订的《委托采购合同》、汇鸿中鼎公司与宏新公司于2014年7月30日签订的《采购合同》中的文义所反映的是鑫通公司委托汇鸿中鼎公司向宏新公司购买红土镍矿所涉权利义务关系等内容。该合同中，汇鸿中鼎公司除受鑫通公司的委托向宏新公司付款外，还负责代理采购产品的接收、仓储，并作为贸易环节中一方主体开具增值税发票。因此，宏新公司提出汇鸿中鼎公司与鑫通公司、宏新公司之间系借贷关系的主张，与合同中所反映的内容不符。宏新公司据此又提出了以往汇鸿中鼎公司曾经受金刚公司的委托向祥顺公司采购过该批货物，而鑫通公司、宏新公司、祥顺公司均系金刚公司的关联公司，汇鸿中鼎公司与金刚公司是在利用该种交易形式进行借贷融资，且金刚公司在2014年1月时，还曾通过祥顺公司、宏新公司利用了该批次红土镍矿向中钢浙江公司进行融资。经该院查明上述两次交易的过程确与本案中的合同形式基本一致。应该说，本案所涉及的委托买卖以及宏新公司所提出的另两笔委托买卖均具有一定的融资性质，委托方也正是借助了汇鸿中鼎公司所具有的资本优势而与其合作进行商品采购，但并不能据此即当然认定该行为性质为借贷，在款项支付外，汇鸿中鼎公司还存在其他的合同义务。当然，金刚公司作为本案中数个主体可能的控制人存在着利用该交易形式进行融资的目的，但宏新公司、鑫通公司均未能举证证明汇鸿中鼎公司存在着与其相同的意思。融资性买卖作为一种近期盛行的贸易形式，并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且有利于加强市场的流通，不应被否定性评价，即便是企业间的借贷行为亦已在司法实践中被准许，因此，宏新公司以本案合同为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合同应归为无效的主张，该院不予采纳。案涉合同合法有效，各方均应按约履行各自的合同义务。宏新公司基于合同无效而要求汇鸿中鼎公司返还红土镍矿的主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亦不予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一款、第五十二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三十条、第三百九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该院判决：驳回宏新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81300元、保全费5000元，共计186300元，由宏新公司负担。
宏新公司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案涉纠纷实质是借贷纠纷，原审判决认定为具有融资性质的买卖合同关系错误。委托方鑫通公司并不需要委托汇鸿中鼎公司购买案涉买卖标的物即案涉红土镍矿，因为该标的物本就为委托方鑫通公司的关联公司金刚公司所有，之所以签订案涉采购及委托采购合同，仅仅是借助宏新公司名义出售给鑫通公司以向汇鸿中鼎公司融资，汇鸿中鼎公司对此完全知晓。鑫通公司融资的合同目的系经与汇鸿中鼎公司协商一致达成，原审判决认定汇鸿中鼎公司不存在相同的意思，违背合法成立的合同的基本法律特征。案涉合同均由金刚公司工作人员负责洽谈，汇鸿中鼎公司明知其融资目的。案涉《采购合同》签订在前，《委托采购合同》签订在后，不合常理，且与之前汇鸿中鼎公司和金刚公司签订的合同内容完全一致。同一批货物在由金刚公司获得所有权几天后即变为宏新公司所有，而汇鸿中鼎公司对此未提出疑问。综上，汇鸿中鼎公司与宏新公司之间并非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2、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汇鸿中鼎公司利用银行资信套取信贷资金通过借贷收取高额资金占用费，属于无效借贷。3、原审法院对当事人举证及证据采信采用双重标准，有失公正。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并依法改判支持宏新公司原审诉讼请求。
汇鸿中鼎公司二审辩称：1、宏新公司持有货物，其因资金困难将货物转卖变现属于合法行为，而鑫通公司只有在其有资金的情形下才能向汇鸿中鼎公司提货，这一过程中并不存在融资。只有鑫通公司与宏新公司串通，在带款提货后再将货物转回给宏新公司，合同期内的款项才具有融资性质，而就这一过程，汇鸿中鼎公司无需参与，也无需知晓。宏新公司与鑫通公司为实现其目的，更不会告知汇鸿中鼎公司。2、汇鸿中鼎公司在签订、履行案涉合同中所需的专业知识与银行借款完全不同，汇鸿中鼎公司收取的费用也不能简单认为是一种利息。案涉合同实际是委托方鑫通公司对大宗货物价格预估的对赌结果，即委托方预估大宗货物价格即将上涨，通过汇鸿中鼎公司代理采购，锁定货物价值，从而博取其中的差额。汇鸿中鼎公司在此过程中收取的费用不应算作利息。3、即使本案确实存在企业之间借贷的行为，根据现行的法律规定，也属于合法行为。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原审第三人鑫通公司二审述称：1、案涉《委托采购合同》及《采购合同》是以买卖合同的形式掩盖借贷的真实目的。汇鸿中鼎公司所称鑫通公司带款提货是事实，但忽略了通过汇鸿中鼎公司信贷获得三个月的周转期，而这三个月恰恰是宏新公司与鑫通公司签订案涉《委托采购合同》及《采购合同》的真实目的。2、案涉合同的采购价格与出售价格完全一致，故汇鸿中鼎公司关心的并不是合同所涉货物的价格，而仅是这三个月所贷资金的回笼及利息。3、企业之间为了生产需要偶尔发生的借贷关系已经被认定为合法，但汇鸿中鼎公司利用自己的银行信贷，多次从事企业借贷且获取不当利润，故不应被认定为合法。
二审期间，宏新公司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1、（2013）宁商初字第169号民事判决书；2、（2014）宁商初字第73号民事判决书；3、（2014）宁商初字第87号民事判决书；4、（2014）宁商初字第164号民事判决书；5、（2014）宁商初字第338号民事判决书；6、（2014）秦商初字第140号民事判决书；7、（2014）镇商申字第0001号民事裁定书；8、（2013）宁商初字第123号民事判决书；9、（2014）秦商初字第1423号民事判决书。上述第1至7份裁判文书，来源于裁判文书网，第8、9份来自于无讼案例网。拟证明：汇鸿中鼎公司与其他公司之间发生了多起名为买卖实为借贷的交易。结合本案，宏新公司认为宏新公司与汇鸿中鼎公司之间名为买卖实为借贷的交易并非偶发，而是已经成为汇鸿中鼎公司的主营业务。
汇鸿中鼎公司质证认为：对上述9份裁判文书的真实性无异议。第1、2、4、5、6、8份裁判文书与本案无关联性，即使存在融资性质，也符合因生产、经营需要而进行的融资，与本案中宏新公司所称代理某企业向其关联企业购货从而提供融资不同，不能证明汇鸿中鼎公司与案外其他公司发生了名为买卖实为借贷的交易。第3份裁判文书与本案无关联性，该份裁判文书所体现的贸易是从某企业购买货物后，该企业保证在一段是时间内销售完毕、如未销售完毕则回购的模式，这种包销模式在大型超市、电器商场等广泛使用，并无违法之处，不能证明汇鸿中鼎公司与案外其他公司发生了名为买卖实为借贷的交易。第7份裁判文书是汇鸿中鼎公司代理某企业进行出口，因该企业在生产出口产品过程中资金紧张，汇鸿中鼎公司以明确的借款协议形式借款给该企业且未收取任何利息，不能证明汇鸿中鼎公司与案外其他企业发生了名为买卖实为借贷的交易。第9份裁判文书是某企业委托汇鸿中鼎公司代理出口，汇鸿中鼎公司将货物发出后向该企业支付货款，该业务模式与本案中宏新公司所称代理某企业向其关联企业购货从而提供融资完全不同，不能证明汇鸿中鼎公司与案外其他公司发生了名为买卖实为借贷的交易。
鑫通公司质证认为：上述9份裁判文书真实、合法。就本案而言，这些裁判文书与本案的合同认定可能无关，但从这一系列裁判文书可以看出，汇鸿中鼎公司一直从事这类名为买卖实为借贷的业务，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关于该类合同应认定无效的情形。
本院认为：各方当事人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就上述证据的关联性，本院在裁判理由部分一并论述。
本院经审理查明：二审庭审中，宏新公司、鑫通公司对原审判决查明的以下事实有异议，即“2014年7月25日，汇鸿中鼎公司出具货物出库通知单，将前述45000吨印尼红土镍矿转移给金刚公司”，认为汇鸿中鼎公司原审所提交的2014年7月25日货物出库通知单系伪造，对原审判决查明的其他事实无异议。汇鸿中鼎公司对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无异议。就各方当事人无异议的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就宏新公司、鑫通公司有异议的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本院查明：原审期间，原审法院向中钢江苏公司进行调查并调取了2014年7月25日汇鸿中鼎公司出具的货物出库通知单以及同日金刚公司出具的货权转移书，宏新公司、鑫通公司对原审法院调取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据此，原审判决查明的上述事实正确，宏新公司、鑫通公司就此提出的异议无事实依据，本院依法不予采纳。综上，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1、基于案涉《委托采购合同》及《采购合同》，宏新公司与汇鸿中鼎公司之间是否构成名为买卖实为借贷的合同关系。2、宏新公司主张案涉合同无效并要求汇鸿中鼎公司返还45000吨红土镍矿的诉讼请求，应否得到支持。
本院认为：
一、案涉《委托采购合同》、《采购合同》虽具有融资性质，但宏新公司与汇鸿中鼎公司之间并非名为买卖实为借贷的合同关系。
根据宏新公司、鑫通公司的确认以及原审查明的就案涉货物之前发生的交易过程、本案《委托采购合同》、《采购合同》的履行情况，宏新公司及其关联公司鑫通公司、祥顺公司、金刚公司存在利用案涉红土镍矿这一大宗商品进行交易以实现资金融通的情形，但宏新公司据以主张其与汇鸿中鼎公司之间即为名为买卖实为借贷的合同关系，与案涉证据及事实尚有不吻合及矛盾之处：其一，汇鸿中鼎公司受鑫通公司委托向宏新公司购买红土镍矿，其与宏新公司签订了《采购合同》，买卖合同主体、标的物、价款约定明确，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关于买卖合同法律要件的规定，即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其二，案涉《采购合同》的卖方宏新公司在签订合同时对拟出售的标的物即案涉45000吨红土镍矿具有所有权，买方汇鸿中鼎公司在合同签订后以远期信用证的形式向宏新公司支付了货款，宏新公司开具了增值税专用发票，仓储方中钢江苏公司则根据卖方宏新公司的指令向汇鸿中鼎公司出具了《货权确认函》，后汇鸿中鼎公司实际提取了案涉45000吨红土镍矿。据此，案涉交易不仅有订约、付款、开票，而且在物权凭证交付买方汇鸿中鼎公司后，合同项下货物也实际被汇鸿中鼎公司提取，符合买卖合同交易流程且已经履行完毕。其三，案涉合同所约定的标的物真实存在且标的物已实际交付，汇鸿中鼎公司并非只享有固定利润而不担风险，宏新公司在本案中陈述，在案涉合同签订后，宏新公司及其关联公司鑫通公司、金刚公司出现资金困难而案涉标的物即镍矿价格下跌，据此，汇鸿中鼎公司虽取得了案涉标的物所有权，但鑫通公司无力按照《委托合同约定》支付款项而《采购合同》标的物货值又出现贬损的风险实际发生。综上，在案涉《采购合同》的约定符合买卖合同法律要件且买卖合同双方各自的付款及交货义务已经实际履行完毕的情形下，卖方宏新公司主张其与买方汇鸿中鼎公司之间系名为买卖实为借贷的合同关系，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二、宏新公司主张案涉合同无效并要求汇鸿中鼎公司返还45000吨红土镍矿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
1、宏新公司关于案涉合同无效的主张不成立。
（1）汇鸿中鼎公司与鑫通公司签订了《委托采购合同》，与鑫通公司之间形成委托合同关系，其接受鑫通公司委托，在鑫通公司预付20%履约保证金的情形下，以自己的名义与宏新公司签订《采购合同》并以远期信用证的形式垫付80%的货款，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九十八条关于“受托人为处理委托事务垫付的必要费用，委托人应当偿还该费用及其利息”的规定不悖，不存在违反法律规定的情形。
（2）汇鸿中鼎公司在《委托采购合同》中约定收取代理费亦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五条关于“受托人完成委托事务的，委托人应当向其支付报酬”的规定，与法不悖。而其中代理费收取比例为“代理采购货物含税总价的1.5%（不含税）”，即便扣除鑫通公司已经依约支付的558万元保证金，代理费占汇鸿中鼎公司实际垫付货款的比例亦仅约2%。故宏新公司关于汇鸿中鼎公司存在利用银行信贷资金转贷，收取高额费用、谋取不当利润的主张，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3）汇鸿中鼎公司与鑫通公司在《委托采购合同》中关于鑫通公司在提货前需向汇鸿中鼎公司支付垫付货款及代理手续费等费用的约定亦不存在违反法律规定之处。且根据上文分析，虽然《委托采购合同》载明在鑫通公司未支付上述款项前货物所有权属于汇鸿中鼎公司，但汇鸿中鼎公司仍然存在因委托方不能依约付款而货物价格又出现下跌导致损失的风险，即在案涉《委托采购合同》项下，汇鸿中鼎公司并非仅享有固定利润而不承担风险。
综上，虽然基于案涉《委托采购合同》约定委托方鑫通公司在支付货款及代理手续费等全部费用后方可提货、而《采购合同》的卖方宏新公司与《委托合同》的委托方鑫通公司系关联公司等因素考量，案涉《委托采购合同》、《采购合同》确实具有融资性质，但《委托采购合同》的约定均符合法律规定；又根据上述第一部分裁判理由关于《采购合同》的分析，汇鸿中鼎公司与宏新公司之间的《采购合同》系买卖合同且已履行完毕，据此，本院认为，案涉《委托采购合同》、《采购合同》并不因具有融资性质而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合法有效。
（4）二审期间，宏新公司提交了9份涉及汇鸿中鼎公司为当事人的裁判文书，拟证明从事名为买卖实为借贷的业务系汇鸿中鼎公司的主营业务。对此，本院认为，上述部分裁判文书所反映的业务即为进出口代理合同业务，而非宏新公司所指业务，且本案所涉合同亦非名为买卖实为借贷的合同，故上述证据与本案无关联性，本院对宏鑫公司的上述证明目的不予采纳。二审期间，宏新公司还向本院申请调查汇鸿中鼎公司在案涉合同签订之前一年期间内所签订的其他合同，以证明该公司长期大量从事借贷业务。对此，本院认为，在案涉合同并非名为买卖实为借贷的合同的情形下，宏新公司的上述申请与本案的审理无关联性，本院依法不予采纳。
（5）此外，案涉《委托采购合同》、《采购合同》签订于同一天，且《委托采购合同》明确约定“委托方在委托受托方代理采购时，已对采购合同充分了解并接受采购合同中的全部条款，同时委托受托方照此条款对外签订采购合同”，故宏新公司关于案涉《委托采购合同》、《采购合同》的签订顺序不合常理的上诉理由，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2、宏新公司要求汇鸿中鼎公司返还45000吨红土镍矿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
首先，基于前述分析，案涉《委托采购合同》、《采购合同》不存在无效情形，故宏新公司基于合同无效主张汇鸿中鼎公司返还45000吨红土镍矿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其次，根据案涉《委托采购合同》，鑫通公司在未向汇鸿中鼎公司支付货款及代理手续费等费用的情形下，不能获得货物的所有权，根据宏新公司所述其与鑫通公司、金刚公司的关联关系，宏新公司对此约定应当知晓，故在鑫通公司实际未支付相关款项的情形下，宏新公司主张汇鸿中鼎公司向其返还案涉45000吨红土镍矿，亦有违前述约定且缺乏事实依据。再次，汇鸿中鼎公司已经依据《委托采购合同》及《采购合同》的约定向宏新公司支付了货款，换言之，按照宏新公司的主张，该公司及其关联公司鑫通公司、金刚公司的融资目的已经实现。在此情形下，基于案涉红土镍矿价格下跌、宏新公司及其关联公司资金困难，宏新公司以其所参与签订的《采购合同》以及相关的《委托采购合同》违法无效为由提起本案诉讼，《委托采购合同》的委托方鑫通公司作为第三人参加本案诉讼并支持宏新公司的主张，实质目的在于免除宏新公司的关联公司鑫通公司相应的合同责任，这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的规定相悖，有违诚信原则，依法不应得到支持。需要指出的是，鑫通公司未依约付款提货所应承担的合同责任问题并非本案理涉范围，本案关于《委托采购合同》合法有效的认定并不涉及该合同具体违约责任条款的效力认定，鑫通公司与汇鸿中鼎公司就此如有争议，可另案解决。
综上，宏新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原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
二审案件受理费181300元，由宏新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道丽
审 判 员 陈志明
代理审判员 刘尚雷
二〇一六年六月十七日
书 记 员 庆姝驿
附录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
第六条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
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
（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
（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
（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
（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
（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第一百三十条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
第三百九十八条委托人应当预付处理委托事务的费用。受托人为处理委托事务垫付的必要费用，委托人应当偿还该费用及其利息。
第四百零五条受托人完成委托事务的，委托人应当向其支付报酬。因不可归责于受托人的事由，委托合同解除或者委托事务不能完成的，委托人应当向受托人支付相应的报酬。当事人另有约定的，按照其约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