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沪01民终73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周月明，男，1953年8月17日出生，汉族，户籍地上海市奉贤区，现住上海市闵行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左牡香，女，1970年11月4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江西省九江市永修县，现住上海市闵行区。
上列两上诉人之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小平，上海理帅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复军，男，1968年1月30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闵行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孙国良，男，1959年12月26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闵行区。
上诉人周月明、左牡香因与被上诉人张复军、孙国良第三人撤销之诉一案，不服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2民撤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周月明及其与左牡香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小平，被上诉人张复军到庭参加了诉讼。被上诉人孙国良经本院合法传唤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周月明、左牡香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原审法院认定该院（2016）沪0112民初14578号民事判决并无错误，且未侵犯两上诉人对系争房屋的合法权益，属事实认定错误。两上诉人购买系争房屋后，装修入住多年，原审法院（2016）沪0112民初14578号民事判决侵犯了两上诉人的合法权益。两被上诉人存在恶意串通行为，主要理由包括：1.买房不看房，有违正常房屋买卖交易流程；2.房屋交易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价；3.两被上诉人于2015年10月底确定口头房屋买卖合同，第一笔款项2015年11月14日支付，至2016年2月中旬直接签订网签合同，期间并未签订任何书面合同，有违一般大宗商品交易习惯；4.两被上诉人约定的合同履行期限是2015年10月底至2016年2月底，四个月的时间张复军及其家人都不去看房，有违常理；5.两被上诉人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仅有标的物、价款、付款时间、过户时间的约定，而对交房时间、违约责任以及争议解决方式等在房屋买卖合同中必备的主要条款均无约定，有违常理；6.张复军在回答两上诉人提问时不知道有约定房屋过户时间，有悖常理；7.张复军自始至终没有向孙国良主张交房义务，有悖常理；8.张复军在房屋过户前一直怠于看房，而房屋过户后又急于拿房，前后有明显的矛盾性；9.张复军陈述认为房屋是出租状态，但对出租的租金和租期漠不关心，从未主动向孙国良询问租期和租金，有悖常理。二审审理过程中，两上诉人申请撤回要求两被上诉人配合将坐落于上海市闵行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屋过户至周月明、左牡香名下的诉讼请求，本院予以准许。
张复军辩称，其系第一次买房，不清楚买房有那么多规矩，且其与孙国良无利益纠葛，故不同意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孙国良未发表答辩意见。
周月明、左牡香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沪0112民初14578号民事判决书；2.确认张复军、孙国良签订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无效；3.张复军、孙国良配合将坐落于上海市闵行区XX路XX弄XX号XX室房屋（以下简称系争房屋）过户至周月明、左牡香名下。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周月明、左牡香系夫妻关系。
2015年11月10日，张复军从XX银行上海鲁汇分理处取款200,000元。
2015年11月14日，孙国良向张复军出具定金收条，上载：今收到张复军支付购买系争房屋定金200,000元。
2016年2月4日，孙国良（作为卖售人，签约甲方）与张复军（作为买受人，签约乙方）签订了《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一份，合同约定由乙方以1,000,000元的价格向甲方受让涉案房屋(建筑面积为60.41平方米)。付款方式如下：1.乙方于2015年11月14日已付定金200,000元于甲方。2.乙方于2016年2月20日之前给付房款500,000元于甲方。3.双方约定剩余300,000元房款于乙方房产证办理完毕后7日内给付甲方。甲、乙双方确认，在2016年5月3日之前向房地产交易中心申请办理转让过户手续。
2016年2月16日，张复军从XX银行上海鲁汇分理处取款200,000元。
2016年2月17日，张复军从XX银行上海鲁汇分理处取款150,000元。
2016年2月18日，孙国良向张复军出具《收条》，上载：今收到购房款500,000元。
2016年2月23日，系争房屋过户登记至张复军名下。
2016年2月26日，张复军从XX银行上海鲁汇分理处取款200,000元。
2016年2月29日，张复军从XX银行上海鲁汇分理处取款100,000元。
2016年2月29日，孙国良向张复军出具《收条》，上载：今收到购房余款300,000元。
2016年3月1日，张复军至系争房屋，与周月明为系争房屋发生争执，并报警。
2016年4月11日，张复军以排除妨害纠纷为由，以周月明作为被告，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案号：（2016）沪0112民初10446号】，2016年5月10日，张复军撤回起诉。
2016年4月20日，上海市闵行区浦江镇闵浦第三居民委员会出具《居住证明》，上载：周月明自2013年6月起居住在系争房屋内。
2016年5月17日，张复军以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为由，以孙国良作为被告，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案号：（2016）沪0112民初14578号】。
2016年7月22日，法院作出（2016）沪0112民初14578号民事判决，判决如下：孙国良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二十日内向张复军交付系争房屋。
2016年11月7日，张复军再次以排除妨害纠纷为由，以周月明、左牡香为被告，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案号：（2016）沪0112民初30896号】，后于2017年1月3日向法院撤回了起诉。
2016年11月16日，周月明、左牡香作为原告，以张复军、孙国良作为被告，以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为由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案号：（2016）沪0112民初31974号】，后于2017年2月14日撤回了起诉。
张复军为证明2016年2月18日孙国良收取的500,000元款项的构成,另向一审法院提供了一张账户名称为案外人严某的业务交易单,上载:交易时间2016年2月16日,交易名称现金取款,金额150,000元。据张复军称严某为其母亲。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规定，对当事人双方的诉讼标的，第三人认为有独立请求权的，有权提起诉讼。对当事人双方的诉讼标的，第三人虽然没有独立请求权，但案件处理结果同他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的，可以申请参加诉讼，或者由人民法院通知他参加诉讼。人民法院判决承担民事责任的第三人，有当事人的诉讼权利义务。前两款规定的第三人，因不能归责于本人的事由未参加诉讼，但有证据证明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调解书的部分或者全部内容错误，损害其民事权益的，可以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民事权益受到损害之日起六个月内，向作出该判决、裁定、调解书的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法院经审理，诉讼请求成立的，应当改变或者撤销原判决、裁定、调解书；诉讼请求不成立的，驳回诉讼请求。根据上述法律规定，第三人提起撤销权之诉获得法院支持应具备三项条件：一、第三人因不能归责于本人的事由未参加诉讼；二、判决、裁定、调解书的部分或全部内容错误，损害第三人民事权益；三、第三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民事权利受到损害之日起六个月内提起诉讼。故本案的争议焦点即周月明、左牡香要求撤销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沪0112民初14578号民事判决书是否符合上述三项条件。
关于第一项条件，第三人因不能归责于本人的事由未参加诉讼。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九十五条的规定：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第三款规定的因不能归责于本人的事由未参加诉讼，是指没有被列为生效判决、裁定、调解书当事人，且无过错或者无明显过错的情形。包括：（一）不知道诉讼而未参加的；（二）申请参加未获准许的；（三）知道诉讼，但因客观原因无法参加的；（四）因其他不能归责于本人的事由未参加诉讼的。本案中，周月明、左牡香并未在（2016）沪0112民初14578号案件中作为当事人参加诉讼，也无证据表明周月明、左牡香知道该诉讼，故可以认为周月明、左牡香系因不知道上述诉讼而未参加该案诉讼。
关于第二项条件，判决、裁定、调解书的部分或全部内容错误，损害第三人民事权益。就本案而言，一审法院需审理的是张复军作为涉案房屋的买受人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孙国良作为出卖人交付系争房屋，法院据此作出的判决是否存在错误，是否损害了周月明、左牡香的权利？一审法院认为，首先，在（2016）沪0112民初14578号案件审理过程中，张复军已取得了系争房屋的《上海市房地产权证》，成为系争房屋的权利人。法院经审查了系争房屋的《上海市房地产权证》、《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付款凭证后，判令孙国良向张复军交付系争房屋并无错误。其次，周月明、左牡香提供的证据材料不足以证明张复军与孙国良间存在恶意串通的行为。再次，在本案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注意到，周月明、左牡香自述了以下两节事实：一是孙国良要求加付20,000元后方可向周月明、左牡香交付涉案房屋；二是系争房屋于2014年即可办理产权过户手续，因孙国良擅自加价的违约行为而未成。那么如果周月明、左牡香所述为事实，为何在长达近三年的时间内迟迟未向有多次违约行为的孙国良主张权利？最后，若周月明、左牡香认为其合法权益受到侵害，其可以基于与孙国良间的买卖合同，以债权人的身份向孙国良主张权利，以维护其自身的合法权益。
关于第三项条件，第三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民事权利受到损害之日起六个月内提起诉讼。周月明、左牡香称于2017年方得知法院判决，并于2017年2月向法院提起撤销权之诉，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为法院作出的（2016）沪0112民初14578号民事判决并无错误，且未侵害周月明、左牡香对系争房屋的合法权益，故周月明、左牡香提起的撤销权之诉不符合上述第二项条件，基于此，周月明、左牡香向一审法院提出的所有诉讼请求，一审法院难以支持。
一审法院审理后，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第一百四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九十二条、第二百九十五条、第二百九十六条、第三百条之规定，于2017年11月9日作出判决：驳回周月明、左牡香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由周月明、左牡香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两上诉人向法院提交了两组新证据：1.两上诉人从系争房屋门口拍摄的两张照片，用以证明从系争房屋门口并不能看清楚系争房屋内部具体状况；2.2018年3月13日孙国良在派出所做的询问笔录，用以证明孙国良承认将系争房屋出售给张复军时明确告知系争房屋已经出售给他人。张复军对上述两组证据质证称：1.当时只是大致看了系争房屋，具体看房情况记不清楚了，不确认照片显示是否系争房屋；2.对上述笔录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笔录制作时间在2018年3月13日，购房时间则在2016年，故孙国良陈述内容应不予采信，孙国良从未告知其房屋已经出售给他人。本院经审查对上述两组证据予以采信。
经本院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法律规定，第三人提起撤销权之诉获得法院支持应具备三项条件：一、第三人因不能归责于本人的事由未参加诉讼；二、判决、裁定、调解书的部分或者全部内容错误，损害第三人民事权益；三、第三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民事权益受到损害之日起六个月内提起诉讼。
本案中，一审法院根据查明事实，认定两上诉人提起撤销权之诉符合上述第一项、第三项条件，于法有据，本院予以认同。两上诉人有权提起本案诉讼。
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两上诉人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是否符合上述第二项条件，即一审法院（2016）沪0112民初14578号民事判决是否内容错误，损害两上诉人的权益。而审查14578号民事判决是否内容错误，是否损害两上诉人权益的关键在于两被上诉人是否存在恶意串通、损害两上诉人利益，从而导致两被上诉人之间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的情形。对此，本院认为，审查两被上诉人之间房屋买卖交易的整个过程，确实存在诸多不合常理之处。首先，张复军自称其购买系争房屋系自住，然买房前后从未进入系争房屋实地察看。二审庭审中，对于是否曾看房，张复军先是说时间长了记不清楚，继而又说曾在门口察看，对于房屋买卖此等重大交易如此轻率处理，有违一般人在进行同类交易时应有的谨慎和注意程度。其次，参考两上诉人委托专业资产评估机构作出的房价评估报告，两被上诉人之间的房屋交易价格明显低于当时的市场价格。再次，两被上诉人在未签订任何书面合同的情况下直接签订网签合同，且合同仅约定标的物、价款、付款时间、过户时间等，而对交房时间、违约责任以及争议解决方式等在房屋买卖合同中较为关键的条款均无约定，有违房产交易习惯。最后，张复军陈述其认为系争房屋是出租状态，然对租金和租期漠不关心，从未主动向孙国良询问租期和租金。系争房屋过户至张复军名下后，张复军并未向孙国良主张交房，而是直接至系争房屋与周月明发生争执，后又直接对周月明提起排除妨害之诉，显然有悖善意购买人正常的交易思维。基于在案证据及以上分析，本院对两上诉人的主张予以采信，张复军与孙国良之间具有明显的恶意串通行为，两人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应属无效。关于合同无效的相关后果，由张复军与孙国良另行解决。
综上，一审法院（2016）沪0112民初14578号案件认定两被上诉人之间的买卖合同有效，并判决孙国良向张复军交付房屋，侵害了两上诉人的利益，应予以撤销。一审法院关于张复军与孙国良之间是否存在恶意串通行为的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2民撤1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2民初14578号民事判决；
三、确认张复军、孙国良之间于2016年2月4日签订的《上海市房地产买卖合同》无效。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0元，由张复军负担40元，孙国良负担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80元，由张复军负担40元，孙国良负担4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毛焱
代理审判员 谢猛
审 判 员 娄永
二〇一八年四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许晶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对当事人双方的诉讼标的，第三人认为有独立请求权的，有权提起诉讼。对当事人双方的诉讼标的，第三人虽然没有独立请求权，但案件处理结果同他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的，可以申请参加诉讼，或者由人民法院通知他参加诉讼。人民法院判决承担民事责任的第三人，有当事人的诉讼权利义务。前两款规定的第三人，因不能归责于本人的事由未参加诉讼，但有证据证明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调解书的部分或者全部内容错误，损害其民事权益的，可以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民事权益受到损害之日起六个月内，向作出该判决、裁定、调解书的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人民法院经审理，诉讼请求成立的，应当改变或者撤销原判决、裁定、调解书；诉讼请求不成立的，驳回诉讼请求。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被告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的，或者未经法庭许可中途退庭的，可以缺席判决。四、《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四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除依照本章规定外，适用第一审普通程序。五、《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六、《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九十二条第三人对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调解书提起撤销之诉的，应当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民事权益受到损害之日起六个月内，向作出生效判决、裁定、调解书的人民法院提出，并应当提供存在下列情形的证据材料：（一）因不能归责于本人的事由未参加诉讼；（二）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调解书的全部或者部分内容错误；（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调解书内容错误损害其民事权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