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7）苏13民终135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范干。
上诉人（原审原告）：马锦方。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秀珍。
三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春蕾，江苏轩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范宇翔。
上诉人（原审原告）：范某。
五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范化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吴光友。
原审被告：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淮安中心支公司。
负责人：唐冬。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华。
上诉人范干、马锦方、杨秀珍、范宇翔、范某（以下简称范干等人）因与被上诉人吴光友、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淮安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太平洋淮安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泗阳县人民法院（2016）苏1323民初44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4月18日立案受理，并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7年6月6日对本案进行了公开听证，上诉人范干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春蕾、范化理到庭参加听证。被上诉人吴光友、太平洋淮安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范干等人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撤销一审判决，支持范干等人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由吴光友、太平洋淮安公司负担。事实与理由：一、范宇翔在涉案协议书上签字仅代表其个人行为，不能代表其他权利人行为。因涉案协议书内容包含了受害人所有赔偿费用，该费用属于所有的上诉人，特别是被扶养人生活费关乎范干、马锦方、范某的切身利益，在其他权利人并未授权范宇翔的情况下范宇翔签署协议书属无权处分行为，而且其他权利人也未追认或范宇翔取得处分权，故该协议书无效。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有误。一审法院以受害人亲属多人参与调解，并将涉案协议书带回，且范宇翔将吴光友给付的260000元交给其父亲杨秀珍，就认定除范宇翔外其他权利人知晓协议内容，并认可该协议内容，此推论缺乏逻辑。若范宇翔将涉案协议带回并未给其他权利人查看，及仅告知其母亲260000款项是吴光友所给，其他权利人不可能知晓协议内容，即使知晓协议内容也是事后知晓，与认可涉案协议内容是完全不同意思表示。还有证人喻某及承办警官徐阳证言均证明涉案协议签订时隐瞒受害人父母，一审法院对该部分内容未作处理，但该事实是涉案协议书是否有效的关键因素。三、一审法院认定法律关系有误。一审涉案协议书性质认定与范干等人所主张的交通事故赔偿纠纷属于不同的法律关系，而且在庭审中吴光友的代理人也提出该问题，但一审法院并没有向范干等人释明。而是将两个不同法律关系在一个案件中审理，显然不正确。
被上诉人吴光友二审未到庭，未作答辩。
原审被告太平洋淮安公司二审未到庭，但寄交答辩状称：我公司已按照一审判决履行相应义务，并将120000元赔偿款汇入一审法院执行款账户，有付款凭证印证；我公司不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范干等人一审诉称：1.要求吴光友、太平洋淮安公司赔偿医疗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被扶养人生活费、交通费、处理丧葬事宜交通费、误工费、住宿费合计1011183.48元；2.吴光友、太平洋淮安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和保全费。在诉讼过程中，范干等人变更诉讼请求：1.依法撤销2016年7月15日范宇翔与吴光友一方签署的协议书；2.吴光友、太平洋淮安公司赔偿医疗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被扶养人生活费、交通费、处理丧葬事宜交通费、误工费、住宿费合计1011183.48元；3.吴光友、太平洋淮安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和保全费。事实和理由为：2016年7月6日6时30分许，吴光友驾驶苏Ｎ×××××正三轮载客摩托车撞到范化朋驾驶的电动自行车，造成范化朋受伤，经抢救无效死亡。吴光友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范化朋承担事故的次要责任。吴光友驾驶的苏Ｎ×××××正三轮载客摩托车在太平洋淮安公司处投保了交强险。在事故处理过程中，吴光友一方通过欺诈胁迫和乘人之危的手段让范宇翔签订了协议书，且该协议书是范宇翔在未征得其他近亲属同意的情况下签订的，其他近亲属对该协议书不予认可。同时该协议书也显失公平，依法应予以撤销。为了维护范干等人的合法权益，特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审法院判如所请。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7月6日6时30分许，吴光友驾驶苏Ｎ×××××正三轮载客摩托车沿泗阳县众兴镇“北京东路”由西向东行驶至与“泗塘河东路”交叉路口处，撞到沿“泗塘河东路”由南向北行驶的范化朋驾驶的电动自行车，造成范化朋受伤，车辆损坏。范化朋经医院枪击无效于当日死亡，支付治疗费12345.10元。该事故经泗阳县公安局交通巡逻警察大队处理，于2016年7月14日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吴光友承担事故的主要责任，范化朋承担事故的次要责任。
2016年7月15日，在泗阳县交通警察大队民警徐阳主持调解下，范宇翔与吴光友的妻子刘佐兰、长子吴闯达成协议书一份，内容为…一、吴光友一次性赔偿范化朋医疗费、死亡赔偿金、安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赡养费、抚养费及一切费用共计520000元。此费用吴光友在交强险范围外支付400000元，现该费用已由吴光友亲属支付60000元。二、双方约定2016年7月16日14时30分前由吴光友或其亲属先期支付范化朋亲属200000元。三、剩余140000元双方约定于2016年7月17日17时前支付到位。四、以上费用支付后范化朋亲属对吴光友出具谅解书，此事故一次性了结，双方不得再有其他任何主张及要求…刘佐兰、吴闯及范宇翔在协议上签名。喻某在见证人处签名。范宇翔已经领取了260000元。
吴光友驾驶的苏Ｎ×××××正三轮载客摩托车在太平洋淮安公司处投保了交强险，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范干、马锦方系范化朋的父母。杨秀珍系范化朋的妻子。范宇翔、范某系范化朋的子女。
在诉讼过程中，泗阳县交通警察大队民警徐阳向一审法院陈述：2016年7月15日，有范化朋的亲属范化理、范宇翔等多人在场的情况下，经其主持调解，双方达成了调解协议，当第三天支付140000元时，范化理担心无法取得保险公司应在交强险范围内赔偿的120000元，而要求吴光友一方立即支付该120000元，后因吴光友一方未能拿出，受害人一方拒绝出具谅解书，吴光友一方未支付剩余的140000元。由于范化朋的父母年事已高，妻子受到打击较大，不方便到调解现场。待吴光友一方付清400000元后，一并让范化朋的妻子及父母在协议书及谅解书上签名。调解过程中，范化理还将协议书拿回去的，范化朋的妻子对于协议的内容是知晓的。
喻某向一审法院出具书面情况说明，载明：其是受吴光友亲属的委托参与调解，受害方有范宇翔、范化朋的兄弟姐妹及其他亲属韩飞等数十人，由于范化朋的父母年事已高，妻子受到打击较大，不方便到调解现场。最终达成的赔偿数额是400000元，不包括保险公司应在交强险范围内应赔偿的120000元。在2016年7月17日给付140000元时，仍是由徐阳主持的，其也在现场的。当吴光友一方将140000元交付给韩飞时，受害方临时提出其他要求，拒绝按照协议履行，并拒绝出具谅解书，徐阳便让吴光友一方收回140000元，此后双方没有实质性接触。
一审法院认为：民法上的合同是民事主体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和民事义务的合意。民事合同可以由双方自由协商订立，也可以在第三方介入的情况下订立，只要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就可以认定合同成立。本案中，交警部门在双方当事人的请求下，主持并促使双方自愿协商达成赔偿协议，该协议解决的就是损害赔偿的权利义务内容，并具有给付内容，具有民事合同的性质，双方因事故产生的侵权之债即转化为合同之债。我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欺诈、胁迫、趁人之危情形下订立的合同，一方可申请撤销或者变更。第五十二条规定下列情形订立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就本案而言，徐阳及喻某的陈述可以证实，在调解过程中，范化朋的亲属范化理等多人全程参与调解，并将调解协议带回，且协议有范宇翔签字认可，同时范宇翔已经按照协议约定领取了260000元，根据范宇翔的陈述，其已将该260000元交付给其母亲即本案杨秀珍，这些事实足以说明范干等人是知晓协议内容，且对协议内容也是认可的，故该协议是范干等人一方的真实意思表示。由于调解本身就是一个求同存异、相互妥协的过程，受害方不太可能得到应得的全部赔偿款。本案协议书中载明“赔偿的项目包括医疗费、死亡赔偿金、安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赡养费、抚养费及一切费用共计…此事故一次性了结，双方不得再有其他任何主张及要求等”内容，协议书中载明的赔偿项目也基本包含范干等人本次诉请求中的赔偿项目，故范干等人诉讼请求的赔偿数额与协议书约定的赔偿数额的差额部分，应视为是范干等人方自愿放弃的。同时范干等人未能就协议存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欺诈、胁迫、趁人之危的情形提供证据证实，故一审法院对范干等人要求解除协议的请求不予支持。本案协议合法有效，双方均应受到约束。吴光友已经支付了260000元，尚欠范干等人140000元。由于吴光友驾驶的苏Ｎ×××××正三轮载客摩托车在太平洋淮安公司处投保了交强险，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故太平洋淮安公司应在交强险范围内赔偿范干等人120000元。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五十四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中国太平洋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淮安中心支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在交强险范围内赔偿范干、马锦方、杨秀珍、范宇翔、范某120000元；二、吴光友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范干、马锦方、杨秀珍、范宇翔、范某损失140000元；三、驳回范干、马锦方、杨秀珍、范宇翔、范某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456元及保全费1520元，合计6976元，由吴光友负担2620元，由范干、马锦方、杨秀珍、范宇翔、范某负担4356元。
除对涉案协议是否具有可撤销或无效情形及一审法院认定法律关系是否有误外，本院经审理确认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
二审中，围绕上诉请求，太平洋淮安公司提供一份付款凭证打印件，证明其已按照一审确定的义务履行，即将120000元赔偿款汇入一审法院执行款账户。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涉案协议是否具有可撤销或无效情形；二、一审法院认定法律关系是否有误。
本院认为：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我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欺诈、胁迫、趁人之危情形下订立的合同，一方可申请撤销或者变更。第五十二条规定下列情形订立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关于涉案协议效力问题，首先，虽然涉案协议仅有范宇翔签字，但范宇翔一审陈述在双方进行调解时范干等人一方有范宇翔、范化理及其家中的小姑、舅舅家的姑爷、哥哥等在场，以及其提出对方支付60万元可调解，后经调解同意52万元处理结束，但交强险是否包含在内不清楚，说明在交通事故赔偿调解前范干等人就此赔偿问题已在家庭内部进行商讨，且调解当日亦有多人参与；其次，从涉案协议内容看，涉案协议签订于2016年7月15日，约定吴光友一方在支付6万元基础上于2016年7月16日14时30分前支付20万元，于2016年7月17日17时前付清余款14万元，而吴光友一方也按照上述约定支付了26万元，在支付14万元时范干等人才反悔，范干等人行为不具有及时性，不能证明该协议内容显失公平；再次，根据承办民警徐阳陈述、证人喻某证言及范宇翔陈述内容可知，双方签订协议后涉案协议被带回，且范宇翔亦将收到的26万元交给其母亲杨秀珍，足以说明范干等人知晓协议内容并认可该协议内容。综上，如一审所述，调解本身就是一个求同存异、相互妥协的过程，一般情况下受害方不太可能得到应得的全部赔偿款,但受害方放弃部分赔偿款是以及时获得赔偿款为条件的，根据本案调解协议，受害人方可在协议达成后3天内获得相应赔偿款，因此，本案调解协议并不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情形，也不存在重大误解或显失公平的情形，故范干等人提出认定涉案协议无效或具有可撤销情形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涉案协议中仅有范宇翔一人签字，并没有其他权利人授权或追认，本院认为，虽然涉案协议中仅有范宇翔一人签字，但从日常家庭生活经验分析，本案交通事故受害人为范化朋，其作为家庭支柱，在其去世后必然给其家庭带来沉重打击，而且范化朋的父母年近80余岁，范宇翔的妹妹又未成年，范宇翔的母亲杨秀珍因丈夫去世受打击较重，而范宇翔作为家中长子，且已成年，其在涉案协议上签字虽没有经其他权利人授权，但结合本案徐阳、喻某的证言、范宇翔的陈述，范宇翔在签字当日将协议带回及将二次收到26万无赔偿款交给其母亲的事实及范宇翔作为家中长子具有家庭代表性以及调解当日有范宇翔诸多亲戚在场，可知其他权利人虽没有在涉案协议上签字，但其知晓该协议内容，并认可该协议。因此，一审法院确认涉案协议为范干等人真实意思表示并无不当。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本案是范干等人提起的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诉讼，但范干等人在庭审中又增加诉讼请求即撤销涉案协议，而且吴光友也以涉案协议进行抗辩，并且涉案协议是双方当事人关于本次交通事故损害赔偿达成协议，该协议是否有效直接影响本案审理。因此根据双方当事人诉辩主张，一审法院在处理本起交通事故损害赔偿纠纷对涉案协议效力作出认定并无不当。对范干等人的该项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范干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450元，由上诉人范干等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程黎明
审判员 徐 宁
审判员 白 金
二〇一七年七月五日
书记员 蔡秋芳
附录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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