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苏中民终字第0257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太仓市大和服饰有限公司。
委托代理人姜亚军，江苏金太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福兴。
委托代理人王忠，江苏益友天元（昆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焦卫东，江苏益友天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太仓市大和服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和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福兴欠款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太仓市人民法院（2014）太民初字第006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5年5月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05年6月7日，大和公司与太仓市城厢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城厢镇政府）签订《太仓市城厢镇出让国有土地使用权意向协议书》，主要内容为城厢镇政府将位于太仓市城厢镇太丰村面积约为10亩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给大和公司使用，出让地块土地用途为工业，建设期限2年，出让年限50年，出让地价每亩93000元，合计93万元，本协议书签订后10日内大和公司支付定金80万元。
2005年7月5日，大和公司作为发包人，江苏中厦集团有限公司太仓鸿鸣分公司（以下简称中厦鸿鸣分公司）作为承包人，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一份，该合同载明工程名称为1#、2#厂房，工程地点为太仓市城厢镇太丰村八组，工程内容为土建、水电，合同总价款暂定为46万元，中厦鸿鸣分公司的项目经理为邹士祝。当日，大和公司与太仓市强峰金属构件厂（以下简称强峰厂）就上述两幢厂房的钢结构制作、安装签订工程承包合同，合同价款为177000元（一次性包定价）。2005年8月2日，因该合同中增加材料款合计3000元，故价款调整为18万元。上述厂房工程开工后不久，大和公司、李福兴又合作共建综合楼（又称辅楼、附楼）工程。2005年10月5日，大和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寿天乔与邹士祝签订以大和公司为甲方、“中厦集团太仓鸿鸣分公司邹士祝项目部”为乙方的协议一份，其中约定承包范围为综合楼土建，承包形式为双包（包工包料），承包价格为78万元。2005年12月5日，大和公司与施工单位、设计单位对大和公司1#、2#车间工程进行了竣工验收。
2006年9月20日，太仓市国土资源局分别与大和公司、李福兴投资的太仓市民福服装厂（以下简称民福厂）签订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所涉两宗土地均位于太仓市城厢镇太丰村9组。其中出让给大和公司的土地4517.6平方米，出让金为每平方米140元，总金额632464元；出让给民福厂的土地2514.4平方米，出让金为每平方米140元，总金额352016元。2006年10月26日，上述两宗土地分别登记至大和公司及民福厂名下。
2011年3月6日，寿天乔与李福兴等人签署书面材料一份，该材料上端为欠条，内容为：“今李福兴欠大和服饰代付工程款人民币叁拾万元整（￥300000），于2011年12月31日前一次性归还”。欠条以下为备注附加协议，具体内容为：“一、双方以李福兴和大和服饰合用围墙为交界，李福兴的土地上距交界处3米内不得有任何建筑，3米以外的建筑也应考（虑）到大和服饰内建筑的正常采光，李福兴的土地上的建筑用途必须确保无噪声、无污染。二、李福兴的土地即使要转让，受转让方也必须遵守第一条，否则李福兴无权转让。三、大和服饰愿意少收人民币壹拾万元整（￥100000）作为对李福兴遵守以上条款的补偿。四、李福兴到时无法按时归还欠款，或者无法履行此协议任何一条，愿意以大和服饰补偿款（￥100000）的拾倍作为违约金支付给大和服饰。五、有事应该协商，保证不骂人，如骂人，李福兴负一切责任，并作出书面道歉。六、与隔壁大和服饰的围墙，保持现状（镂空围墙），保证采光，每二年各油漆一次。七、李福兴到时不还欠款，由大和服饰委托王仪全权处理。八、本协议三方签字后生效”。附加协议下方为寿天乔、李福兴、刘春英（李福兴之妻）、林丽倩（寿天乔之母）、王仪五人签名及指印。大和公司认为李福兴未将欠款30万元支付给大和公司，遂诉至原审法院。
审理中，大和公司认为欠条中的30万元系李福兴占有、使用的2号车间工程款，根据工程结算价按每平方米500元计算，此前1号、2号车间工程款均是由大和公司支付。李福兴则认为，欠条其签字时是一张纸对折，上部分为空白，只有附加协议中的第五、第六条内容，且未标注序号；王仪系寿天乔的朋友，此前李福兴并不认识；工程款是双方分别支付的。
对于支付工程款情况，大和公司提供了如下证据：1、邹士祝出具的收款凭证。具体收款情况为：2005年8月10日收到工程款10万元；2005年9月2日收到工程款10万元；2005年10月9日收到二期土建工程款102000元；2005年10月15日收到1#、2#车间工程款5万元；2005年10月22日收到1#、2#车间工程款5万元；2005年12月10日收到附房工程款10万元；2006年1月2日收到附房工程款10万元；2006年1月23日收到借款10万元；2006年6月17日收到综合楼变更增加项目综合费用11500元；2006年8月14日收到1#、2#车间工程款8500元（收款凭证中注明账全部结清，保证金未付）；2007年1月30日收到工程款5万元；2008年1月15日收到工程尾款保证金4万元（收款凭证中注明已全部结清）。2、强峰厂出具的收据（日期、项目、金额均无法辨别）。3、上海佰万贸易有限公司出具的金额为80500元的钢材发票。4、张家港保税区于2006年3月18日开具的金额为100000.01元的钢材发票。5、太仓港国产实业混凝土有限公司出具的金额分别为31850元、11760元、16415元、1920元、13920元、13564元、4680元的商品混凝土发票。李福兴则提供了如下证据：1、收款凭证。具体收款情况为：2005年10月9日邹士祝收到办公楼工程款10万元；2005年10月24日邹士祝收到工程款13万元；2005年10月25日何姗收到造房款7万元；2006年1月18日孔维华收到3万元、邹士祝收到工程款5万元的凭证。2、2008年1月2日寿天乔出具的说明，内容为：邹士祝为寿天乔、李福兴建房的土建工程款共缺8万元，由两人各负担4万元。3、邹士祝签署的落款日期为2008年1月4日的证明一份，内容为：大和服饰附房及1#、2#车间工程由寿天乔、李福兴二人共建，其中李福兴附房为950.4m2，车间为632m2，到2008年1月4日李福兴已全部付清。4、由寿天乔手写的清单复印件一份。该清单顶部内容为“其中包括每家65000，保证金分二年付”。左侧为“本厂（林）”，右侧为“阿福”，上半部分为工程款，下半部分为土地款。上半部分左侧内容自上而下依次为：车间211158，附房327018，538176。上半部分右侧内容自上而下依次为：车间227345，附房454982，应付682327，已付38万＋15万=53万，缺152327。下半部分左侧内容自上而下依次为：本厂4517.6m2，付50万，路、下水道付23051，变压器66346，应付阿福33173元；下半部分右侧内容自上而下依次为：阿福2514.4m2，付41万5千＋1万，42万5千，44万8825，土地款缺23825，共缺176152-65000（保证金）=111152。下端内容为“应付77979。”李福兴认为，该清单系寿天乔手写后复印给大和公司的结算单，其中的“本厂”即大和公司，“阿福”即李福兴，李福兴项下已付款即李福兴已经支付的款项。大和公司则认为，该清单并非大和公司、李福兴之间的结算单，而是大和公司自己对费用所作匡算，李福兴是利用担任大和公司公司土建负责人的便利取得了复印件。
对于土地出让金的支付情况，根据原审法院所作调查，大和公司于2002年支付至太仓市城厢镇太丰村村民委员会10万元，于2005年6月支付至太仓市城厢镇财政分局70万元（其中40万元系银行转账，30万元系现金解款），于2006年6月5日经城厢镇政府同意补偿15000元用于抵扣土地出让金，于2006年6月9日支付至太仓市城厢镇财政分局115000元（现金缴款），于2006年11月7日支付至太仓市城厢镇财政分局50964元（现金解款）。2011年12月，大和公司向城厢镇政府提交报告，内容为：大和公司于2005年6月7日与城厢镇政府签订了10亩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的协议，于2006年9月20日签订出让合同，土地仅为6.7亩，土地款为632464元，而大和公司实际付款金额为965964元（另有城厢镇政府欠土地补偿款15000元），为此要求城厢镇政府解决多付的土地款及2#车间被划到隔壁企业土地上的问题。2012年9月，城厢镇政府向大和公司退还了348500元。
另，原审审理中，原审法院分别对邹士祝、王仪进行了调查。邹士祝陈述为：大和公司的两幢厂房和一幢三层的辅楼均由其承建，合同是与大和公司签订；其与大和公司接洽，只知道李福兴也有参与，但不清楚大和公司、李福兴之间的关系；工程款基本是由大和公司和寿天乔支付，后期李福兴也支付过辅房工程款；大和公司、李福兴提供的收款凭证都是真实的，2006年1月23日借款10万元抵为工程款，何姗系其妻子，孔维华系施工人员；2008年1月4日的证明是李福兴支付最后一笔保证金时，其根据李福兴的要求书写的。王仪陈述为：其与寿天乔系朋友关系，2011年3月6日的欠条及附加协议上是其签名，当时其到大和公司处送货，林丽倩、寿天乔母子及李福兴夫妇在厨房间争吵，其上前劝解，欠条及协议的内容系寿天乔当场书写，李福兴夫妇均在场；其看到欠条两份，寿天乔和李福兴每人一份。大和公司认为，欠条及附加协议形成后，李福兴持有一份复印件，除该细节外，王仪的陈述均属实。李福兴则否认持有复印件。
上述事实，有庭审笔录、调查笔录，大和公司提供的欠条及协议，工程施工合同、收款凭证、国有土地使用权证，李福兴提供的清单、付款凭证，原审法院调取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支付土地出让金凭证等证据予以佐证。
原审原告大和公司的诉讼请求为：请求判令李福兴支付工程款30万元、违约金31200元（审理中，大和公司明确违约金以30万元为本金，按年利率6%上浮30%计算，自2012年1月1日起共计算16个月），本案诉讼费用由李福兴承担。
本案的争议焦点之一，大和公司提供的欠条及附加协议是否真实？
原审法院认为，大和公司提供的欠条及附加协议具有真实性，可以作为定案依据。其理由为：1、李福兴认为其签名、捺印时仅有其中第五条、第六条内容（不含序号），其余内容均系后来添加，这一说法不符社会常理。双方为某件事达成共识后，一般会订立相应的协议，按书写习惯应有相关的标题或有关为何达成此协议的说明，一般不会形成于一张纸的中间而应是纸张的上部，同时基于双方防范对方在空白处添加于其不利的内容，也不会将一张纸一折为二仅在纸张的下半部书写，特别是李福兴否认曾持有该书证时。故从该书证形成的过程来看，应当是一次形成，并不存在二次形成的可能。2、从该书证的内容来看，相互之间具有一定的关联性，均围绕了李福兴欠款、相邻关系和奖惩措施。例如，第一项与第六项所书写的有关保证采光的内容相一致。3、根据在场人王仪的陈述，欠条及附加协议的内容在五人签名和捺印时均已形成，虽然王仪关于欠条及附加协议原件由寿天乔与李福兴各持一份的陈述与双方的陈述存在出入，但据此不足以推翻其他陈述的真实性。而李福兴对此则未提供任何证据。4、李福兴陈述，其未在欠条下方签名，而是在附加协议下方签名，由于欠条与附加协议形成于同一纸张上，李福兴签名即表明对欠条的内容也知悉并认可。故李福兴的陈述没有事实依据，原审法院不予采纳。综上，原审法院对欠条及附加协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本案的争议焦点之二，李福兴是否结欠大和公司工程款30万元？
原审法院认为：1、李福兴为证明其并不结欠大和公司款项，向原审法院提供了由寿天乔书写的清单复印件。从该清单中载明的相关内容来看，当时双方的土地面积已经确定，且尚未支付最后一笔土地出让金，因此可推定该清单应形成于2006年9月20日至2006年11月7日之间。鉴于欠条及补充协议形成于寿天乔书写的清单之后，故欠条可视为双方最终结算，即李福兴结欠大和公司工程款30万元。2、大和公司、李福兴双方的结算内容不仅包含工程款，还应包含土地款等因素。（1）出让土地的意向协议是由大和公司与城厢镇政府签订，在两宗土地分别签订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办理土地使用权登记后，大和公司已经支付土地出让金合计93万元（含城厢镇政府补偿的15000元），已经超出大和公司应支付的土地出让金，在此情形下，其仍于2006年11月7日支付土地出让金50964元，这说明太仓市国土资源局出让给李福兴的土地所对应的出让金是通过大和公司支付；（2）寿天乔书写的清单中也包含工程款、土地款两部分内容；（3）2011年3月6日，双方对工程进行最终结算时，所建工程已经竣工且已投入生产，各自也已取得土地使用权证，如当时李福兴尚存在单独结欠大和公司土地款，其债务金额应远超于30万元，这与客观事实不符。3、上述欠条及附加协议形成后，大和公司又向城厢镇政府申请退还为李福兴支付的土地出让金，城厢镇政府也向大和公司退还了348500元，由此导致李福兴所受让的土地出让金处于欠付状态，双方原有的结算基础出现变更，欠条所依据的基本前提已不复存在。在此情况下，大和公司要求李福兴支付工程款30万元及违约金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依据，不予支持。
综上，原审法院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八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太仓市大和服饰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380元，由太仓市大和服饰有限公司负担。
上诉人大和公司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李福兴结欠大和公司30万元，该款是2号车间的工程款，与土地出让金没有任何关联。欠条上的30万元，双方的合意就是指向2号车间的工程款。二、大和公司多付的土地款是向政府多付的，索回土地款是向政府索回，不存在向李福兴索回土地款的问题，也不存在和工程款有任何纠集。三、土地款的确定、支付是独立的，与工程款的支付完全是两码事。四、大和公司法定代表人书写清单上的“阿福”、“土地款”是大和公司为了便于统计所做的记录，与李福兴支付或者应当支付多少土地款没有任何关联。李福兴也没有举证证明双方有过任何款项的往来。五、李福兴在原审庭审中的陈述前后矛盾。六、原审认定因政府要退还大和公司348500元土地款，故李福兴不再结欠大和公司30万元工程款，完全是主观臆断，没有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支持大和公司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李福兴二审答辩称，双方共同购买土地合作建房，所有的土地款和建房款早已结清，不存在李福兴结欠大和公司款项的问题。对一审判决结果没有异议，但对一审判决关于欠条的认定有异议，李福兴签字确认时欠条只有第五、六项两个条款，其他内容都是大和公司后补的。
本院二审查明事实与原审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中大和公司和李福兴之间存在合作购买土地并建房的法律关系。大和公司主张，李福兴结欠大和公司2号车间工程款30万元，为此提供了2011年3月6日欠条为凭。李福兴则主张，其已将自己应承担部分的土地出让金以及工程款支付给大和公司，由大和公司统一对外支付，双方之间早已结清。本院认为，虽然李福兴未能提供直接支付大和公司土地出让金以及工程款的证据，但李福兴提供的大和公司法定代表人寿天乔书写的结算清单上，寿天乔将大和公司和李福兴各自应付、已付、欠付的工程款以及土地款分别予以列明，该结算清单可以证明双方合作过程中是有款项往来的。双方合作过程中，出让土地的意向协议书系大和公司与城厢镇政府签订，但之后大和公司和李福兴分别与国土部门签订了土地出让合同，而大和公司已经支付的土地出让金中包含了李福兴应支付的部分，大和公司于2011年12月向城厢镇政府申请退还为李福兴支付的土地出让金，城厢镇政府也于2012年9月向大和公司退还了348500元。本院认为，2011年3月6日的欠条，因无反证予以推翻，真实性应予认定，但鉴于该欠条形成时，尚存在大和公司为李福兴支付土地出让金的事实，应合理认定欠条系在此基础上进行的结算，此后大和公司申请退还为李福兴支付的土地出让金，导致欠条结算的基础条件发生重大变更，在此情况下，欠条已不足以作为双方之间结算的依据。故本案中大和公司依据欠条要求李福兴支付工程款30万元及违约金，本院碍难支持。
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380元，由上诉人太仓市大和服饰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黄文杰
审判员 周 红
审判员 任小明
二〇一五年七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王文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