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张家界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湘08民终10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谭家军。
法定代理人谭东凡，系上诉人谭家军的父亲。
委托代理人陈灵生，湖南风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桑植县澧源镇文明路社区利民托养院，住所地湖南省桑植县澧源镇文明路社区。
负责人杨桂浓，该托养院院长。
委托代理人肖大福，湖南威陵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谭家军、桑植县澧源镇文明路社区利民托养院（以下简称利民托养院）因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桑植县人民法院（2015）桑民三初字第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2月25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6年4月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谭家军的法定代理人谭东凡及委托代理人陈灵生，上诉人利民托养院的委托代理人肖大福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认定，谭家军现系依法被判决确认的罪犯，服刑期间自2011年起因患精神分裂症被多次保外就医，期限至2014年11月23日。2013年5月16日，谭家军父亲谭东凡作为监护人（乙方）与利民托养院（甲方）签订托养合同书，合同约定乙方同意将谭家军（丙方）送利民托养院托养，甲方审查认为谭家军符合合同内容中第二条第3项（因患精神疾病曾在永顺，长沙附二医院住院治疗过，出院后已在残联办理残疾证书需继续康复护理者）的情形，同意接受谭家军入院托养。合同并对托养起始时间、双方的权利和义务、相关费用及责任的承担等事项进行了约定，其中甲方的义务项下约定了如下内容：“1.精心照料被托养人员，安排和改善好被托养人员的饮食生活，落实防寒避暑措施；2.保持环境干净整洁，勤洗换被褥；3.按护理规程做好康复护理，精神慰藉，督促按时服药；4.做好安全保护，防止被托养人员受到意外伤害；5.及时与乙方沟通联系，通报被托养人情况”。其后，谭家军长期居住、生活在利民托养院开办的托养场所。2014年8月31日凌晨，利民托养院发现谭家军从其托养场所出走后，于当日凌晨5时50分通过电话将该情况告诉了谭家军监护人谭东凡，其后利民托养院在当天又多次通过电话向谭家军监护人告知了相关情况。因未能及时找到谭家军下落，谭家军亲属于2014年9月1日赶到利民托养院，经与其负责人交涉后开始到当地及邻近区县、乡镇寻找谭家军，谭家军监护人谭东凡并于2014年9月4日向桑植县公安局澧源派出所报警要求协助寻找，利民托养院亦通过张贴寻人启事、电视广告播出寻人启事等多种形式协助找寻谭家军，均无结果。2014年10月5日，谭家军在S229线永顺县高坪乡六角亭路段行走被一辆过往车辆碰撞受伤，因肇事司机逃逸，经路人报警后，当地交警部门及政府工作人员于次日零时将谭家军送入湘西自治州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入院诊断为：1.右胫骨平台粉碎性骨折、右腓骨头骨折、右股骨下端撕脱性骨折；2.蛛网膜下腔出血双侧脑室后角内出血；3.全身多处皮肤擦伤；4.精神分裂症。住院93天后于2015年1月7日出院，共产生医疗费64818.95元，其中利民托养院垫付60000元，剩余医疗费用由当地交警部门通过其他方式支付，出院诊断为：1.右锁骨骨折；2.右胫骨平台粉碎性骨折、右腓骨头骨折、右股骨下端撕脱性骨折；3.蛛网膜下腔出血双侧脑室后角内出血；4.全身多处皮肤擦伤；5.精神分裂症。出院医嘱：1.继续治疗，适当功能锻炼；2.术后一年取出内固定材料；3.术后1月、3月、6月、9月、12月复查；4.不适随诊。经湖南威陵律师事务所委托，张家界市杏林司法鉴定所对谭家军的伤残程度、后期医疗费、护理、营养时限进行了鉴定，经鉴定，谭家军的伤残程度综合评定为八级伤残，后续医疗费预计14000元，护理和营养时限分别为180、140日，花鉴定费1900元。2015年4月3日，湘雅二医院司法鉴定中心因湖南省津市监狱委托，对谭家军是否有精神病，目前有无服刑能力进行了鉴定，其中，鉴定诊断分析表述了谭家军因精神分裂症自2011年至2015年多次治疗的事实，同时对其在本次鉴定检查时表述了“被鉴定人意识清晰，定向好，接触交谈被动。能够理解医生问话，多问少答。查及幻听和被控制感。情感反应不协调，未查及持续的情绪高涨及低落史。意识活动减退。自制力缺乏”，谭家军并因此被决定暂予监外执行。2015年9月1日，谭家军诉至该院，要求判决利民托养院赔偿其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残疾赔偿金、误工费、鉴定费、交通费、住宿费、后续治疗费共计108385元，庭审中，谭家军要求利民托养院对医疗费损失一并赔偿，并同意对已支付的部分在本案中一并抵减。另查明：1.谭家军系农村户口，受伤后由其父亲谭东凡护理，谭东凡系农民，从事农业生产；2.湖南省2014年度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10060元／年，农、林、牧、渔业在岗职工年平均工资为25212元／年；3.谭家军走失后，其家属因寻找谭家军支付了交通费1015元，住宿费120元。
原审法院认为，公民的合法民事权益受法律保护，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条件的，另一方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本案中，谭家军因交通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其相应损失虽可依法要求肇事司机承担侵权责任，但因无法查找实际侵害人，且依据谭家军监护人谭东凡与利民托养院所签订的托养合同书，利民托养院在对谭家军托养期间具有精心照料谭家军生活，保护谭家军人身安全，防止谭家军受到意外伤害的合同义务，现谭家军在被托养期间走失后因交通事故遭受人身损害，谭家军有权要求利民托养院承担违反合同的民事责任。本案中，利民托养院在接受对谭家军的托养后，谭家军在托养场所居住、生活时间长达一年以上，利民托养院作为专业托养机构，应当知道谭家军的精神状况不同于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正常人，其在谭家军托养期间，应根据谭家军的自身精神状况，采取相应措施保障谭家军人身安全，但利民托养院对其经营场所疏于管理，致使谭家军从其经营场所走失并遭受人身伤害，应认定利民托养院履行合同不符合约定条件，对谭家军因此遭受的损失，有权要求利民托养院赔偿，故利民托养院认为谭家军遭受的人身损害只能向交通事故侵权人主张的抗辩理由及认为谭家军走失时与谭家军的托养关系已自行解除，不应承担其损失的抗辩理由缺乏法律依据和事实依据，均不予支持。利民托养院应承担的民事责任，应根据托养合同的履行情况综合确定。本案中，根据审理查明确定的谭家军精神状态，能够确定谭家军系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对自认行为后果具有一定判断能力，现谭家军未经报告擅自外出，亦属违反托养合同的情形，故谭家军自身亦应对其损失承担相应责任，酌情确定利民托养院对谭家军损失承担60%的赔偿责任。根据谭家军的诉讼请求，其要求利民托养院赔偿的损失主要包括谭家军走失后寻找谭家军遭受的交通费、住宿费、误工费损失和谭家军因交通事故遭受人身伤害的损失，其中谭家军因交通事故所遭受的人身损害损失，应依照侵权责任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依法确定，其他损失应据实认定，根据认定的证据，结合谭家军的诉讼请求，对谭家军的损失依法应确定如下：谭家军走失后寻找谭家军遭受的交通费为1015元、住宿费损失为120元，误工费酌情认定为500元，其因交通事故遭受的各项损失依法应确定为：本案中医疗费虽产生64818.95元，但实际遭受损失仅为60000元，故本案中医疗费损失确定为60000元、护理费17387.59元（25212÷12÷21.75×180）、住院伙食补助费2790元、伤残赔偿金60360元（10060×20×30%）、后续治疗费14000元、鉴定费1900元，谭家军主张的营养费损失，因无医疗机构加强营养的医嘱，故依法不予支持，以上九项共计158072.59元，综上，利民托养院应赔偿的损失共计为94843.55元（158072.59×60%），上述项目中利民托养院已支付的60000元医疗费应予扣除，利民托养院实际支付的其他费用，因双方在本案中均未主张，本案中不予处理，故利民托养院尚应赔偿谭家军各项损失34843.55元（94843.55-60000），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第一百一十一条、第一百一十二条第一款、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第（七）项，《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五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桑植县澧源镇文明路社区利民托养院赔偿原告谭家军走失后的交通费、住宿费、误工费、损失及遭受人身损害后的医疗费、残疾赔偿金、住院伙食补助费、护理费、鉴定费、后续治疗费共计94843.55元，扣减已支付的60000元医疗费，实际尚应赔偿34843.55元，限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二、驳回原告谭家军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60元，由原告谭家军负担360元，被告桑植县澧源镇文明路社区利民托养院负担600元。
宣判后，谭家军、利民托养院不服，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
谭家军上诉提出：1、原判认定其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对行为后果具有一定判断能力的事实错误；2、利民托养院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谭家军请求撤销原判，改判由利民托养院赔偿其全部损失。
利民托养院上诉提出：1、其不是本案的适格主体；2、根据《托养合同书》的约定，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3、原判支持谭家军的护理费、残疾赔偿金不当；4、其垫付了71900元，但原判仅认定60000元的医疗费，显失公平；5、原判适用法律错误。利民托养院请求撤销原判，裁定驳回谭家军的起诉。
上诉人谭家军、利民托养院二审期间均未向本院提交证据。
经本院审查，原审认定事实清楚，对原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谭家军从利民托养院出走后，因交通事故受伤的事实清楚。
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谭家军系精神分裂症患者，2013年5月16日，谭东凡作为谭家军的监护人与利民托养院签订了《托养合同书》，将谭家军送交利民托养院托养，据此可以认定利民托养院与谭家军成立托养服务合同关系。利民托养院应依照《托养合同书》的约定，精心照料谭家军，并做好安全保护，防止谭家军受到意外伤害。根据桑植县公安局澧源派出所《报警案件登记表》显示，谭家军在被利民托养院托养期间（2013年12月19日），曾从托养场所擅自出走，后又被送回利民托养院。利民托养院作为专业的托养机构，在明知谭家军系精神分裂症患者，且已擅自出走一次的情况下，仍未引起重视，加强监管，致使谭家军再次从托养场所出走并受伤，利民托养院的行为违反了双方订立的《托养合同书》的约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的规定，利民托养院应赔偿谭家军遭受的损失。虽然谭家军系被他人驾驶车辆撞伤，但基于不同的法律关系，利民托养院与肇事司机对谭家军成立不真正连带责任，谭家军既可以要求利民托养院承担违约责任，亦可以要求肇事司机承担侵权责任，选择权在于谭家军，现谭家军要求利民托养院承担赔偿责任，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故利民托养院上诉提出其不是本案的适格主体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谭家军与利民托养院成立托养服务合同关系，原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的规定作出判决，属适用法律不当，予以纠正。利民托养院上诉提出原判适用法律错误的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
湘雅二医院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记载，谭家军“意识清晰，定向好，接触交谈被动。能够理解医生问话，多问少答”，张家界市杏林司法鉴定所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亦记载，谭家军“在其父亲的陪同下步行入鉴定室，神清语晰，对答如题。自诉：腹痛，右下肢活动受限”，同时桑植县公安局澧源派出所《报警案件登记表》显示，谭家军在被利民托养院托养期间，曾擅自出走回到其谷罗山老家，根据上述事实可以看出，谭家军具备一定的认知能力。谭家军在具备一定认知能力的前提下，违反利民托养院封闭式管理的规定，未经报告擅自离院出走，亦违反了双方签订合同的约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条：“当事人双方都违反合同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的规定，原判在考虑利民托养院与谭家军均有违约行为的前提下，认定利民托养院承担60%的赔偿责任，谭家军自行承担40%的责任，并无不当。谭家军上诉提出利民托养院应承担全部赔偿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虽然双方在《托养合同书》中约定了“被托养人违反院里规章制度摔伤、致残的”，利民托养院不承担责任，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三条：“合同中的下列免责条款无效：（一）造成对方人身伤害的……”的规定，该约定不具有法律效力，利民托养院不能依据该约定免责。利民托养院上诉提出其不应承担赔偿责任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根据张家界市杏林司法鉴定所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谭家军需护理的时限为180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一条规定：“护理人员原则上为一人，……护理期限应计算至受害人恢复生活自理能力时止”，原判根据鉴定意见及司法解释的规定，按护理人员一人计算谭家军的护理费，并无不当。残疾赔偿金是对受害人因人身遭受损害致残而丧失全部或者部分劳动能力的赔偿，经张家界市杏林司法鉴定所鉴定，谭家军构成八级伤残，虽然谭家军在受伤前就患有精神分裂症，但并不代表其已丧失劳动能力，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二款：“受害人因伤致残的，其因增加生活上需要所支出的必要费用以及因丧失劳动能力导致的收入损失，包括残疾赔偿金、残疾辅助器具费、被扶养人生活费，以及因康复护理、继续治疗实际发生的必要的康复费、护理费、后续治疗费，赔偿义务人也应当予以赔偿”的规定，原判支持谭家军的残疾赔偿金，并无不当。利民托养院上诉提出原判支持谭家军的护理费、残疾赔偿金不当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
利民托养院上诉还提出其垫付了71900元，原判仅认定60000元的医疗费，显失公平。经查，利民托养院主张其垫付60000元医疗费外，花费的其他费用11900元，由10800元的车费、谭东凡向其借款500元、600元的广告费组成。但其提交的10800元车费的证据只有两张领条，如此大额交易，没有提供发票，亦没有提供收款人身份信息，本院不予采信。关于谭东凡向其借款500元，谭东凡当庭否认借条系自己书写，即便借款真实，亦属双方之间的民间借贷纠纷，与本案无关，本院不予采信。至于600元的广告费，利民托养院未提交电视台的收费发票，本院不予采信。故原判仅认定60000元的医疗费并无不当，对利民托养院的该项上诉请求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原判认定事实清楚，虽适用法律不当，但判决结果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60元，由上诉人谭家军负担480元，上诉人桑植县澧源镇文明路社区利民托养院负担48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页无正文）
审 判 长 符兆敏
代理审判员 吴桓熠
代理审判员 周小晖
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七日
书 记 员 龙雨茜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三百三十四条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或者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可以在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予以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