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5）浙杭民终字第4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徐秀华。
委托代理人：原耀东、姚天亮。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徐光来。
委托代理人：徐雪雷。
上诉人徐秀华因与被上诉人徐光来返还原物纠纷一案，不服中华人民共和国浙江省杭州市上城区人民法院（2014）杭上民初字第144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4年12月23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5年4月10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徐秀华的委托代理人原耀东、被上诉人徐光来的委托代理人徐雪雷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徐某为徐某甲的母亲，史某为徐某甲的前妻，共同生育徐光来、徐雪来。史某去世后，徐秀华与徐某甲结婚，婚后未共同生育子女。2008年1月14日徐某甲给徐光来书信一封，要求徐光来与徐雪来研究商量，尽早作出安排，其中包含：“你奶奶、妈妈的遗骨应早日在北京的墓园觅地安葬，以便大家以后祭扫；爸爸身后遗骨应和奶奶、妈妈安葬在一处，为此应当在生前就作出安排。”2009年6月22日，徐某甲去世，后徐秀华向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分割海淀区双榆树东里16号楼3门201室房屋一套，该案经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判决，该房屋归徐秀华所有，徐秀华于该判决生效后7日内支付徐雪来、徐光来财产折价款人民币750535.5元。徐光来不服该判决，向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二审维持原判。判决生效后，徐秀华将海淀区双榆树东里16号楼3门201室房屋出售，支付徐雪来、徐光来财产折价款，并于2013年5月12日通知当时在德国的徐光来，要求将放置在海淀区双榆树东里16号楼3门201室房屋的骨灰盒拿走，但未等徐光来等回国，徐秀华即将该房中徐某甲、史某、徐某的骨灰盒随身携带搬离海淀区双榆树东里16号楼3门201室。目前该三骨灰盒在徐秀华手中。2014年9月15日，徐光来提起诉讼，请求判令徐秀华交出父亲徐某甲、母亲史某、奶奶徐某的骨灰盒，并由徐秀华承担诉讼费。
原审法院另查明：2013年5月25日，徐雪来、徐光来与北京市昌平区景仰园骨灰林管理处签订协议一份，购买向佛园B区26层16号穴位一处，并交纳相关费用。2013年10月18日徐雪来、徐光来为徐某、徐某甲、史某立好墓碑。
原审法院认为：骨灰是人去世，身体变为尸体，对尸体进行火化的遗留物，仍属于遗体的范畴，因此骨灰带有人格尊严的色彩，应当受到保护，而相关的管理权和处置权也要得到保护。基于骨灰的管理权和处置权是对死者人格利益进行保护的权利，应由死者的近亲属实施，包括死者的配偶、子女、父母（第一顺序）、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第二顺序）等。本案中，史某、徐某的骨灰的管理权与徐秀华无关，徐秀华认为徐光来遗弃骨灰，但未提交证据佐证，相反徐光来提供证据证明其已办理墓穴、立好墓碑，能顺利安葬死者，故徐光来要求徐秀华归还史某、徐某的骨灰盒符合法律精神，予以支持。尊重死者是中华民族的美德、入土为安则是处理死者的传统习俗。本案中，死者徐某甲生前留有遗愿，要求将徐某、史某的遗骨早日在北京的墓园觅地安葬，其自身的遗骨则和徐某、史某安葬在一处。现徐光来已在向佛园做好墓穴，准备安葬父亲，而徐秀华目前并未安葬徐某甲，且徐秀华也不愿意将徐某甲的骨灰送往北京向佛园的墓穴安葬。徐光来与徐秀华均为同一顺序，本着尊重死者遗愿，徐光来要求徐秀华将徐某甲的骨灰交由徐光来安葬并不为过。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条、第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十二条之规定，于2014年12月1日判决：徐秀华应于判决生效后7日内将徐某、徐某甲、史某的骨灰盒交予徐光来。案件受理费人民币70元，减半收取人民币35元，由徐秀华负担，退还徐光来人民币35元。
宣判后，徐秀华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判认定事实不清，一审中徐光来提供的徐某甲手书（证据一）没有徐某甲的签名，徐某甲的自书遗嘱（证据二）没有涉及到徐某、徐某甲、史某遗骨的安置。原审以尊重死者遗愿为由，判决徐秀华将徐某甲的骨灰交予徐光来属认定事实不清。徐秀华曾多次通知徐光来等将骨灰盒从201室取走，但徐光来始终没有取走，徐光来无非是以此阻止徐秀华出售海淀区的房屋。徐光来的行为已构成对徐某、徐某甲、史某骨灰的遗弃，徐秀华作为逝者的亲属，对于被遗弃的亲人骨灰有权利予以管理和处置。徐秀华与徐某甲系夫妻关系，共同生活数十年，徐某甲的骨灰应由徐秀华安置，徐秀华已找到妥善之处安置三人的骨灰，让逝者安息。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徐光来的诉讼请求。
上诉人徐秀华在二审中提交《墓穴使用证》及收款凭证复印件，证明徐秀华对徐某甲的骨灰进行了安葬，对徐某、史某的骨灰进行了妥善保管。
被上诉人徐光来在二审中辩称：徐秀华的上诉理由完全不成立。徐秀华因一已之私，不惜挑战人伦底线，拒不交出骨灰，以让逝者入土为安。徐秀华在其上诉状中，一方面承认证据一是逝者徐某甲的亲笔手书，一方面又以其没有亲笔签名为由，否认徐某甲手书的遗嘱效力。2013年5月12日，徐秀华通知远在德国的徐雪来、徐光来两兄弟拿走骨灰（这也从另一个侧面反映徐秀华从未在骨灰上有过自己的情感寄托），徐光来两兄弟因为请假、办理签证和购买机票等原因不可能即时赶回，但从徐光来两兄弟于同月25日即在北京签订购墓协议，可以看出两兄弟已尽最大努力赶回北京，也可以看出两兄弟对亲人遗骨的看重，但是徐秀华却不等两兄弟归来，即将骨灰拿走。上述事实均有充分证据予以证实。在上诉状中，徐秀华先以逝者徐某甲自书遗嘱（证据二）中没有涉及史某、徐某骨灰的安置，否认应将骨灰交与徐光来，后又以徐光来两兄弟抛弃骨灰为由，拒绝交出骨灰。首先、史某、徐某与徐秀华无相关血缘和法律关系，徐秀华无任何权利决定史某、徐某的骨灰如何安置，更无权利留置史某、徐某的骨灰，况且徐某甲在其亲笔手书中，已对史某、徐某和其本人的骨灰作了明确地安排；其次、徐秀华所谓“徐雪来、徐光来抛弃骨灰”的理由，因缺乏事实根据和证据支持，未得到一审判决的支持，并且时至二审，亦未见徐秀华有任何事实和证据支持其“理由”。相反从徐光来两兄弟以最快速度从德国赶回并在北京斥资购买墓地、树立墓碑的行为，以及回国艰难诉讼的行为，都反证徐秀华所谓徐光来两兄弟“抛弃骨灰”说法的荒诞。徐秀华卷走骨灰是在北京海淀区人民法院执行遗产案期间，即使徐秀华等不及徐光来两兄弟归国交还其先人骨灰，那也应与执行法官联系，以便妥善处理骨灰事宜。根据《民法通则》的相关规定，人始于出生，终于死亡，骨灰只能是一种“物”，是一种特殊类型的“物”，它寄托了生者对逝者的全部感情，但骨灰绝对不是一种无主物，可以适用先占原则。徐某甲是徐光来的生父，史某是徐光来的生母，徐某是徐光来的祖母，徐某甲、史某、徐某的骨灰，由徐光来两兄弟安葬，不仅符合徐某甲在其手书中所表达的遗愿，也契合了中国人的人伦观念，亦与现行法律规定并行不悖。徐秀华在其上诉状中所谓安置逝者的妥善之处完全是子虚乌有。徐秀华持有三位逝者的骨灰多年，一直未予安葬，在一审庭审中，其亦承认从未为逝者在任何地方购买墓地，反而在庭审调解中提出：只要徐光来两兄弟给付其20万元即可返还骨灰。本次上诉，徐秀华称其已找到妥善之处安置骨灰，但未见其妥善“安置”骨灰的任何证据。尊重逝者是尊重生命的重要表达，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徐光来在二审中未提交新证据。
上诉人徐秀华在二审中提交的证据，经质证，被上诉人徐光来对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但对证明对象有异议，徐秀华是在2014年12月12日购买的墓地，是在一审判决之后。徐秀华违背了徐某甲在其手书中要求与史某、徐某合葬的遗愿。徐秀华与史某、徐某无任何血缘关系，其无权保管该两人的骨灰。徐光来、徐雪来与徐秀华属于徐某甲的同一顺序继承人，徐秀华未经其他人同意擅自处置徐某甲的骨灰，侵犯了徐光来、徐雪来的正当权利。因被上诉人徐光来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依据有效证据及当事人陈述等，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予以确认。
另查明，徐秀华从北京迁往杭州居住时，将原安放史某、徐某、徐某甲骨灰的骨灰盒换成了瓷罐。2014年12月，一审判决之后，徐秀华将徐某甲的骨灰安葬于浙江安贤陵园恭贤25-019-395，将史某、徐某的骨灰存放于浙江安贤陵园。在二审中，徐光来明确其诉讼请求为要求徐秀华交还史某、徐某、徐某甲的骨灰。
再查明，在二审中，徐雪来向本院表示其对史某、徐某、徐某甲骨灰的权利由徐光来享有和处置。
本院认为，骨灰是人去世后遗体的火化物，是一种具有强烈社会伦理意义的特殊物，其亲属基于与死者之间的特殊身份关系，对死者的骨灰享有保管、安葬的权利。对其权利的行使应受习惯或者公序良俗原则的限制。作为死者延伸身体利益的载体，在处置骨灰时应当尊重死者生前的意愿。本案中，徐光来要求徐秀华交还史某、徐某、徐某甲三人的骨灰。在二审中，徐秀华同意将史某、徐某的骨灰交还徐光来，本院予以准许。对于徐某甲的骨灰，虽然徐秀华系徐某甲的妻子，对丈夫徐某甲的骨灰享有安葬的权利，在一审判决之后，已经将其安葬，但根据徐某甲2008年1月14日的手书，徐某甲清楚地向徐光来表达了其的骨灰应与史某、徐某的安葬在一起，葬在北京的意愿。对该份手书的真实性徐秀华虽有异议，但未申请笔迹鉴定，也未提供其他证据予以推翻，故对其异议本院不予采信。徐光来于2013年已经在北京为史某、徐某、徐某甲买好墓穴，立好墓碑，从尊重徐某甲意愿的角度，徐某甲的骨灰宜交于徐光来与史某、徐某一并安葬为妥。徐光来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徐秀华的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采纳。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和适用法律正确，但鉴于骨灰存放的工具有所变化，徐光来变更请求为要求交还骨灰，本院予以确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变更中华人民共和国杭州市上城区人民法院（2014）杭上民初字第1445号民事判决的主文为徐秀华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将史某、徐某、徐某甲的骨灰交予徐光来。
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70元，减半收取人民币35元，由徐秀华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70元，由徐秀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胡 宇
审 判 员 陈 艳
代理审判员 丁 晔
二〇一五年六月八日
书 记 员 袁其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