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0）浙温民终字第36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邹汉崇。
委托代理人罗兴林，浙江金克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潘仙庆。
委托代理人潘立锋，男，1969年1月14日出生，汉族，系潘仙庆之子。
委托代理人王庭奎，浙江庭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邹汉崇因相邻通风、采光和日照纠纷一案，不服永嘉县人民法院（2009）温永碧民初字第1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认定，原告潘仙庆与被告邹汉崇均系永嘉县昆阳乡娄山村村民，双方系邻居关系，原告房屋在被告房屋的东首。1996年，原告老屋拆建，建造了两间四层房屋。2005年，被告准备老屋拆建，建造两间四层房屋，与原告发生纠纷。2005年5月19日，昆阳乡人民调解委员会组织双方进行调解，被告邹汉崇本人未到场，委托其岳父邹玉国参加，双方达成调解协议，协议内容如下：一、邹汉崇一层阳台下留门1.2米给潘仙庆开门走路通行，楼上每层与潘仙庆方相邻马腿留1.2米做阳台，便于仙庆方采光，隔栅栏开窗由仙庆方放置铁栅栏及做玻璃窗；二、众墙造价壹万贰仟元整，仙庆方九分之一坐分（按份难派）；……。2005年，被告建成二间四层混凝土结构楼房，其中二、三层均为敞开式阳台，四层为封闭式房间。2006年，被告邹汉崇到昆阳乡人民调解委员会在调解协议书（打印件）上签名。2008年正月，原告支付给被告妻子众墙摊派款1300元。2009年正月，原告妻子捣毁了被告的东墙（众墙），开了一个窗洞。2009年3月，原告到昆阳乡人民调解委员会补签了调解协议书（打印件）。现原告以被告不履行2005年5月19日的调解协议，侵犯原告房屋的采光权为由，向该院提起诉讼。
原判认为，不动产的相邻权利人应当按照有利生产、方便生活、团结互助、公平合理的原则，正确处理相邻关系。本案中，因原、被告所在村还未纳入规划管理范围，所以建筑物层高、结构及与相邻房屋的间距均没有经规划部门审批，相邻方的采光、通风和通行等问题一般依习惯和村民之间协商解决。原、被告双方于2005年因建房发生纠纷，经昆阳乡人民调解委员会组织双方进行调解，双方达成调解协议，该调解协议合法、有效，双方理应依协议行事。但被告于2005年建房时，其中第二、三层建成敞开式阳台方便原告开窗采光，但建设第四层时没有依协议执行，未留阳台擅自建成封闭式房间，被告的行为显然违反了2005年的调解协议书，侵犯了原告的合法权益。被告辩称双方于2008年另达成口头协议，原告已同意被告四层不留阳台由其开窗采光，但被告没有提供充足的证据证明其主张，故被告的主张理由不足，不予支持。虽然原告毗邻被告的部分建房用地未经审批，但该部分土地属原、被告老屋中间分割所得的份额，且2005年协议双方已商定众墙按份摊派（原告按九分之一出资），可见被告同意其房屋的东墙与原告共用，2008年被告又收取原告众墙摊派款1300元，可见被告对原告的未批先建建筑物无异议，因此，现被告以原告房屋有部分违法建筑不能主张采光通风权为由，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理由不足，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条、第八十三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限被告邹汉崇在该判决生效之日起一个月内将其坐落在昆阳乡娄山村二间四层房屋与原告潘仙庆相邻的一间第四层封闭式房间改建为马腿留1.2米做开放式阳台，由原告潘仙庆隔栅开窗采光。本案受理费80元，由被告邹汉崇负担。
一审宣判后，邹汉崇不服，提起上诉称：一、一审法院对本案证据认定错误，导致对本案事实认定错误。1、对本案所涉调解协议书的认定问题。在本案中，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调解协议书手写件虽然于2005年5月19日作出，但当时上诉人并未在协议书上签字，而是上诉人岳父代签。被上诉人提交的调解协议术打印件上的签名是2009年3月补签的。因此，两份调解协议书，均有违调解程序，不具客观真实性和合法性，应属无效协议。一审法院认定该协议真实有效，导致对本案事实认定出现根本性错误。2、一审法院对双方所在村的村支部书记邹某和村支部委员邹光平的证言选择性采信，导致对本案事实认定严重错误，应予纠正。在农村中，村干部调解邻里纠纷多以口头达成协议，这符合农村的文化背景和农村敦朴的民风。本案中，村支部书记邹某和村支部委员邹光平两位证人均证实在2008年的一天里，组织上诉人妻子与被上诉人调解，并达成口头协议：上诉人同意将东墙给被上诉人搭建共用，被上诉人方补偿上诉人方1300元；被上诉人对上诉人四楼不留阳台没有意见，并将其已经建好的柱子拆除。这种协议是基层村组织努力调解达成的，也是矛盾双方妥协的结果。如果被上诉人没做出让上诉人四楼不留阳台，并将其柱子拆除的让步，上诉人断无可能为了区区1300元就将自己搭建的墙体让出与被上诉人共用。而且上诉人仅在四楼不留阳台，而在其他楼层均留有阳台，恰也能说明矛盾双方确实在两位村干部的调解下达成了上述的口头协议。一审法院选择性的采信两位村干部对被上诉人有利的证言，而对另一部分有利于上诉人的证言却不予采集，明显有失公平，导致一审判决错误。
二、上诉人的房屋系依法修建，而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相邻的建筑属非法建筑物，其建筑物的通风、采光受影响是由于其自己的违法建筑所造成。因此，被上诉人不具备本案所诉争的相邻权利。如果被上诉人当初依法修建房屋，则在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的房屋之间就有相应的空间，其通风和采光就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一审判决在事实上支持了被上诉人的非法建筑行为，此有违相关司法原则和法理精神。
三、被上诉人提起诉讼时已超过诉讼时效。被上诉人主张双方达成调解协议的时间为2005年5月19日，而其知道相邻权被侵犯的时间也是在2005年，但提起一审诉讼的时间为2009年6月，明显已超过诉讼时效，应丧失胜诉权。
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原判，并依法改判，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潘仙庆口头辩称：一、调解协议书已经生效，并且履行。1、上诉人为建房需要四邻意见，由其岳父邹玉国向昆阳乡调解委员会申请调解，要求被上诉人同意其建房，并签四邻意见。上诉人就是依靠昆阳乡调解委员会作出的手写调解书，才取得土地审批，该手写调解书就存放在上诉人的土地审批档案中，上诉人已经履行该手写调解书。2、上诉人在二、三层建成敞开式阳台，就是部分履行调解协议书的要求。3、手写调解书与打印调解书内容完全一致。手写调解书由上诉人的岳父邹玉国代为签字，因上诉人一直在外地经商，其建房的一切手续都由其岳父邹玉国代行办理，且上诉人事后在打印调解书上补签名字，应视为上诉人事后追认。
二、证人邹某与邹光平的证言没有证明力，不予采信。1、证人邹某与邹光平系村干部，邹某与邹光平都说是经过村干部调解达成协议，按常规应该有会议记录或者调解协议书之类的书面内容，但事实上邹某与邹光平均提供不出书面的内容，与常理不合。2、证人邹某与邹光平的证言与证人陈建新证明被上诉人没有放弃四楼开窗也明显矛盾。3、证人邹某与邹光平的证言互相矛盾。证人邹某作证时称，被上诉人在所谓的村干部调解会议上提出过四楼开窗问题，而证人邹光平作证时则称，被上诉人根本没有提出过四楼开窗问题。两者的证言互相矛盾，难以自圆其说。4、被上诉人一直否认存在所谓的口头协议，且一直主张四楼开窗通风采光的权利。邹某与邹光平的证言企图以口头协议推翻2005年5月19日达成的调解协议书，更不合常理。
三、被上诉人主张的是2005年5月19日达成的调解协议书所约定的权利，上诉人侵犯的正是该调解协议书所约定的权利。被上诉人对该权利的主张，与被上诉人的房产状态无关，上诉人只要违反该调解协议书，不管被上诉人的房产处在未建或未批状态，都是违反该调解协议书的约定，都是对被上诉人权利的侵犯。也就是说，即使被上诉人的房产都没有建成，上诉人也应该按照2005年5月19日达成的调解协议书的要求预留阳台，以方便被上诉人建房时实现开窗通风采光的权利，而不因被上诉人未建或者未批而关闭阳台，影响被上诉人建房时实现开窗通风采光的权利。
四、上诉人在一审时从未主张过诉讼时效问题，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当事人未提出诉讼时效抗辩，人民法院不应对诉讼时效问题进行释明及主动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进行裁判；第四条规定，当事人在一审期间未提出诉讼时效抗辩，在二审期间提出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上诉人邹汉崇提供了一份永嘉县人民法院（2010）温永行初字第4号行政判决书，以证明被上诉人的建筑是违法建筑，没有办理相应的行政审批手续。被上诉人潘仙庆对该行政判决书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其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本院认为，该行政判决书为人民法院所作出，其真实性应予认定。
被上诉人潘仙庆提供了：集体土地使用证，以证明其房屋是合法用地；从土地局复印过来的房屋原来状况图纸和被上诉人自己制作的房屋现在状况图纸，供法庭了解，以证明被上诉人并未违反协议约定，而是上诉人违反先前的约定。上诉人邹汉崇认为，集体土地使用证不属新证据，不予质证，两份图纸为复印件，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不能证明被上诉人欲证明的目的。本院认为，该集体土地使用证在上述行政诉讼中已提供，上诉人质证后已无异议，因此，本院对该集体土地使用证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两份图纸，其中从土地局复印过来的图纸在开庭前虽提供的是复印件，但庭后被上诉人已提供盖有永嘉县国土资源局档案室专用章的原件交本院核对，故本院对其真实性也予以确认，至于被上诉人自己制作的图纸，虽基本反映了房屋现在的状况，但因不符合证据形式，本院不予确认。
经本院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判认定的事实一致，有原判已确认的证据及当事人的陈述为证。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主要问题在于2005年5月19日调解协议书的效力。上诉人邹汉崇主张其未在调解协议书上签字，而是其岳父代签，而被上诉人潘仙庆提供的调解协议书则是2009年3月补签的，因此调解协议书无效。被上诉人潘仙庆则认为因上诉人邹汉崇建房的一切手续都由其岳父代为办理，因而由其岳父代为在调解协议书上签字，该调解协议书存放在上诉人建房的审批档案中，上诉人也部分履行了调解协议书内容，且事后上诉人在调解协议书上补签名字，应视为追认，因此调解协议书有效。关于该调解协议书的效力，一方面，因上诉人邹汉崇在外地经商，由其亲属即岳父代为办理建房手续，符合农村的一般风俗习惯，且上诉人邹汉崇也对其岳父代为办理建房手续并获得审批这一后果予以接受，并无否定之意，而2005年5月19日的调解协议书手写件是作为建房审批的材料之一存放在上诉人邹汉崇的建房审批档案中；另一方面，建房一年后，上诉人邹汉崇在调解协议书打印件上签字，虽然不是在手写件上签字，但该打印件与手写件的内容完全一致，实属同一调解协议书，可见上诉人邹汉崇对调解协议书的内容是确认的。综上，从以上上诉人邹汉崇认可建房审批的结果和事后补签名字的行为来看，上诉人邹汉崇对该调解协议书的内容是确认和追认的。因此，该调解协议书真实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法律约束力，双方当事人均应按调解协议书内容履行各自的义务。
该调解协议书达成后，被上诉人潘仙庆已按协议约定履行了自己的义务，为上诉人邹汉崇签署了四邻意见，上诉人邹汉崇由此获得了建房审批，以后更支付了共墙九分之一的造价款1300元。但上诉人邹汉崇按协议约定履行了房屋底层留1.2米给被上诉人潘仙庆通行和二、三层马腿留1.2米做阳台，供被上诉人潘仙庆采光，却在建造第四层时违反协议约定，未留1.2米做阳台，而建成封闭式房屋，以致被上诉人潘仙庆房屋第四层无法采光，有违做人诚信之道。因此，被上诉人潘仙庆现根据调解协议书约定，要求上诉人邹汉崇在第四层也按协议约定履行，符合诚实信用原则，原判予以支持正确。
上诉人邹汉崇诉称根据邹某和邹光平的证言可以证明双方已于2008年达成口头协议，被上诉人潘仙庆对其四楼不留阳台已无意见，但从两位证人证言内容来看，两者证言陈述不一致，存在矛盾之处，且对两位证人证言的内容上诉人邹汉崇又未提供其他的证据予以印证，而被上诉人潘仙庆又对此予以否认。因此，原判对两位证人关于被上诉人潘仙庆对上诉人邹汉崇四楼不留阳台无意见的陈述不予采信正确，上诉人邹汉崇以此为由主张不按调解协议书内容履行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邹汉崇还称因被上诉人潘仙庆做出了其四楼不留阳台的让步，其才以1300元的价款将墙体让出与被上诉人共用，但墙体共用及支付价款的问题，此乃双方达成的调解协议书的内容，由此也说明了被上诉人潘仙庆遵守协议约定履行了自己的义务。另外，上诉人邹汉崇还以其四楼没留阳台来印证双方达成了口头协议，但其四楼没留阳台是2005年建房时所发生的，而其主张双方达成口头协议的时间则是2008年，上诉人邹汉崇以在后的行为作为在前行为发生的依据，明显不符合逻辑，而其四楼不留阳台的行为恰恰证明了上诉人邹汉崇未遵守调解协议书的约定。
上诉人邹汉崇称被上诉人潘仙庆与其相邻的建筑物为非法建筑，故被上诉人潘仙庆不享有相邻权，因被上诉人潘仙庆所主张的权利乃是产生于双方所达成的调解协议书，而非基于房屋所有权所产生，因此，被上诉人潘仙庆与上诉人邹汉崇相邻的建筑物性质如何，并不影响被上诉人潘仙庆行使该调解协议书所赋予的权利。上诉人邹汉崇在本案二审审理过程中，提出被上诉人潘仙庆提起诉讼已超过诉讼时效，但其在一审审理过程中并未提起该抗辩，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邹汉崇的上诉理由与请求均不成立，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邹汉崇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戴 真
审判员 郑明岳
审判员 胡爱玲
二〇一〇年六月九日
书记员 曾 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