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吉民再24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代家新，男，汉族，1966年9月28日出生，农民，住吉林省集安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登霖，集安市法律援助中心法律工作者。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集安市太王镇大青沟村第二居民组。
代表人：裴庆国，系该组组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裴庆兰，系该组村民。
委托诉讼代理人：白锡香，系该组村民。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集安市太王镇大青沟村民委员会。
法定代表人：宋学双，系该村村主任。
再审申请人代家新因与被申请人集安市太王镇大青沟村第二居民组（以下简称大青沟村二组）、被申请人集安市太王镇大青沟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大青沟村委会）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通化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吉05民终12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7年6月21日作出（2017）吉民申184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代家新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赵登霖、大青沟村二组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裴庆兰、白锡香到庭参加诉讼，大青沟村委会经本院依法传唤未到庭参加庭审，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大青沟村二组一审向吉林省集安市人民法院起诉称：1999年1月1日，大青沟村委会违反民主议定程序，在大青沟村二组组民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将属于大青沟村二组集体的大牛沟等山场的红松林承包给代家新，承包期为30年，大青沟村二组认为，大青沟村委会系越权发包，暗箱操作，擅自将大青沟村二组的集体山场承包给代家新，属无效承包合同，另大青沟村民委员会的公章是假的，当时，大青沟村属阳岔乡，尚未列入太王乡。另大青沟村委会强制、干涉大青沟村二组事务，所签订承包合同无效，故诉至人民法院，要求确认大青沟村委会与代家新之间签订的承包红松林合同无效，将承包的红松籽管理经营权归还大青沟村二组。
大青沟村委会辨称：代家新承包红松林，采摘松籽，是以前村干部的行为，以前的事大青沟村委会不知道，只是摘松籽才知道，大青沟村二组称村公章是假的，这是不存在的事，谁能造假，按法律规定办。
代家新辨称：1999年代家新承包大青沟村二组红松林看护管理，村里同意用采摘松籽抵顶代家新看护的工钱，代家新与村里签订了承包合同，是经大青沟村二组时任队长同意的，村里才签字盖章，当时是队里山场，村系法人，村长签字。嗣后代家新向大青沟村二组原队长赵学福交了200元承包费。近几年来，因松籽价格上涨，大青沟村二组就提出承包合同没有经过组民会代表同意，没有经议定程序擅自发包，现又提出村公章是假之说，就是违背承包合同的规定，所以代家新认为承包合同合法有效。
一审经审理查明：1999年1月1日，代家新与大青沟村委会签订承包合同书，约定：1、承包大青沟村二组红松林采摘松籽及看护管理；2、地点：大青沟村二组红松林；3、承包期限为：1999年1月1日起至2028年12月30日止，共30年；4、承包费：200元；5、代家新承包红松林山场，有权采摘松籽及发展林下中药材，如管理不善，出现乱砍盗伐，代家新予以赔偿；6、承包期内，村里需要采伐红松，不得干涉，合同自然终止。2000年12月20日，双方又到集安经济开发区农村承包合同管理站对承包合同进行了鉴证。另查：1、1999年间，代家新将承包费200元交给赵学福后，一直看护、管理大青沟村二组红松林至今，并采摘红松林松籽；2、大青沟村委会未给付代家新护林费；3、红松林系1980年前后栽植的红松树苗。现大青沟村二组起诉来院，要求确认大青沟村委会与代家新之间签订的红松林承包合同无效，将承包的红松籽管理经营权归还大青沟村二组。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一条第三款规定：“公民、集体依法对集体所有的或者国家所有由集体使用的森林、山岭、草原、荒地、滩涂、水面的承包经营权，受法律保护。承包双方的权利和义务，依照法律由承包合同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二十五条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权人依法对其承包经营的耕地、林地、草地等享有占有、使用和收益的权利，有权从事种植业、林业、畜牧业等农业生产”。最高人民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二条规定：“发包方所属的半数以上村民，以签订承包合同时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等法律规定的民主议定原则，或者其所签订合同内容违背多数村民意志，损害集体和村民利益为由，以发包方为被告，要求确认承包合同的效力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受理，并可通知承包方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本案大青沟村委会与代家新19**年1月1日签订承包合同，代家新看护管理大青沟村二组红松林，采摘红松林籽，承包合同上，虽未有大青沟村二组签字盖章，但代家新将承包费200元交给时任大青沟村二组组长赵学福，有时任村长张德福证实为凭，足以证实大青沟村二组同意大青沟村委会与代家新签订的承包合同，且代家新签订承包合同后，又经集安经济开发区农村承包合同管理站对承包合同进行了鉴证，证明了承包合同的效力，合法、有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二十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在审理依本规定第二条所起诉的案件中，对发包方违背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大会或者成员代表大会决议，越权发包的，应当认定该承包合同为无效合同，并根据当事人的过错，确定其应承担的相应责任。属本条前款规定的情形，自承包合同签订之日起超过1年，或者虽未超过1年，但承包人已实际做了大量的投入的，对大青沟村二组方要求确认该承包合同无效或者要求终止该承包合同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可根据实际情况，依照公平原则，对该承包合同的有关内容进行适当调整”。大青沟村委会与代家新签订的承包合同，代家新已实际履行十几年之久，并且看护、管理红松林，未出现乱砍盗伐现象，代家新已采摘松籽抵顶护林费，符合承包合同的规定。大青沟村二组以未经组民民主议定程序，越权发包，要求确认大青沟村委会与代家新签订的承包合同无效，不符合承包合同的规定。对于大青沟村二组提出的大青沟村委会公章系假造，应由公安机关处理（鉴别真伪），法院不予评判。一审法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二十五条规定，判决：大青沟村委会与代家新签订的红松林（大青沟村二组集体所有山场）采摘松籽及管理承包合同有效。案件受理费50元（已减半收取），由大青沟村二组负担。
大青沟村二组不服，向吉林省通化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一审中代家新称将承包款200元交于时任队长赵学福，而赵学福称从未收到过200元承包款，没有见过合同，也没有收到钱。此种情况下一审法院认定承包款已缴纳并据此认定合同合法有效是错判、误判，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大青沟村委会辩称：合同是前任村长张德福经办的，大青沟村委会认为该合同有效。一审裁判正确，二审应予维持。
代家新辩称：代家新是承包者，该合同有效，当时确实给了二组组长赵学福200元承包费，赵学福的亲属郭乃志在场。一审裁判正确，二审应予维持。
二审法院经审理查明：1999年1月1日，代家新与大青沟村委会签订承包合同书，约定：大青沟村二组的红松林采摘松籽及管理由代家新承包，承包期限为1999年1月1日起至2028年12月30日，承包费200元，承包方只有权采摘松籽及发展林下中药材的权利，无权采伐。同时约定了其他事项。2000年12月20日，上述承包合同在集安经济开发区农村承包合同管理站进行了鉴证。
二审法院经审查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依法属于村农民集体所有的，由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委员会经营、管理；已经分别属于村内两个以上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的农民集体所有的，由村内各该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或者村民小组经营、管理；已经属于乡（镇）农民集体所有的，由乡（镇）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经营、管理。”《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1998年11月4日施行）第十九条规定：“涉及村民利益的下列事项，村民委员会必须提请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五）村集体经济项目的立项、承包方案及村公益事业的建设承包方案；”。本案中，大青沟村委会将大青沟二组的红松林发包给代家新，属于涉及村民利益的承包方案事项，应经过民主议定程序。因大青沟村委会在发包时未履行民主议定程序，违反了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该承包合同无效。合同无效后，应当相互返还，虽然代家新提供了郭乃志的证言，但无收条等相关书面证据佐证，时任大青沟村二组组长赵学福否认收到代家新2**元承包费，现仅依据郭乃志的证言，无法认定代家新已向大青沟村二组支付了200元承包费，故法院不能判令大青沟村二组向代家新返还200元承包费。综上所述，大青沟二组的上诉理由成立，二审法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二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集安市人民法院（2016）吉0582民初1198号民事判决；二、集安市太王镇大青沟村民委员会与代家新于1999年1月1日签订的承包合同无效；三、代家新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将所承包的红松林采摘松籽及管理权返还集安市太王镇大青沟村第二居民组。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合计150元，由集安市太王镇大青沟村民委员会负担。
代家新不服，向本院申请再审，请求撤销吉林省通化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维持吉林省集安市人民法院一审判决。主要理由是：1.二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再审申请人承包过程中投入了大量的人力进行清场，并且进行了看护、管理达17年，二审法院忽略了再审申请人的投入。2.二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农业承包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二十五条规定,二审法院认定承包合同无效是错误的，违反了公平正义的原则。3.本案中代家新与村委会签订的承包合同，名为承包合同，实为管护合同，即代家新管护红松林子，采摘的松籽抵其工钱。
大青沟村二组辩称：大青沟村委会违反民主议定程序将土地发包给代家新，二组村民不知情，未经开会研究，承包费也没有收到，村长自己无权发包。承包合同签订日期为1999年1月1日，是假期，承包合同为虚假合同，且太王镇的公章是虚假的，村委会与代家新的承包合同无效，应维持原判。
本案庭审中，再审申请人代家新提交了本院（2017）吉民申91号民事裁定书一份及通化市人民检察院通检民（行）监［2017］22050000049号《不支持监督申请决定书》一份，拟证实同类案件，另案作了不同处理且通化市人民检察院对案件已有定论。大青沟村二组质证称，另案情况与本案不同。本院经评判认为，上述证据与本案并无关联，本院不作评判。
被申请人大青沟村二组提交太王镇纪委《关于大青沟村宫希武信访反映问题的调查处理意见》一份及吉林省公安厅物证鉴定中心吉公鉴（文检）字［2014］022号《文检鉴定书》一份，拟证实代家新与村委会承包合同上的公章是假的。代家新质证称，对两份文件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不能证明所要证明的问题。本院经审查认为，上述证据不能证明所要证实的问题。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四条规定：“不宜采取家庭承包方式的荒山、荒沟、荒丘、荒滩等农村土地，通过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承包的，适用本章规定”，第四十八条规定：“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本案涉案土地并非应采取家庭承包方式的耕地，虽然大青沟村二组称该地块为二组所有，但签订承包合同的发包方为大青沟村委会，该地块实际上由大青沟村委会统一行使发包及管理权，应认定其为实际所有权人。再审申请人代家新虽为大青沟村三组成员，但亦为该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与村委会签订承包合同未经民主议定程序，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另外，该承包合同已经集安经济开发区农村承包合同管理站进行了鉴证，且至大青沟村二组起诉时，合同已履行十余年，代家新实际履行了看护、管理红松林的主要合同义务，因此，代家新与大青沟村委会签订的承包合同应为合法、有效。大青沟村二组虽称该合同鉴定日期为虚假，公章为虚假，但未提供有效证据予以证实，其原审诉讼请求不应予以支持。
（二）鉴于大青沟村二组的诉讼请求是要求确认大青沟村委会与代家新之间签订的承包红松林合同无效，将承包的红松籽管理经营权归还大青沟村二组，一审判决判项与当事人诉请不符，应对大青沟村二组的诉讼请求予以驳回，故应撤销一、二审判决，判决驳回大青沟村二组的诉讼请求。
综上，再审申请人代家新的再审申请理由成立，二审判决适用法律有误，应予纠正。鉴于一审判决判项与当事人诉请不符，亦应予以撤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一条第三款及《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吉林省集安市人民法院（2016）吉0582民初1198号民事判决及吉林省通化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吉05民终1288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集安市太王镇大青沟村第二居民组的诉讼请求。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150元，由集安市太王镇大青沟村第二居民组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卢增鹏
审 判 员 陈大为
代理审判员 李 昂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六日
书 记 员 齐小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