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川11民终22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光明，男，1953年4月1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峨眉山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熊军，四川仙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祖才，男，1969年7月3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峨眉山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杜勇，四川顶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付祥，男，1963年10月2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洪雅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杜勇，四川顶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范江惠，女，1963年3月27日出生，汉族，住所地：四川省乐山市市中区东坡路。现住四川省乐山市市中区。
原审第三人：峨眉山市龙洞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四川省峨眉山市龙洞村。
负责人：杨通文。
上诉人王光明因与被上诉人张祖才、被上诉人付祥、被上诉人范江惠、原审第三人峨眉山市龙洞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龙洞村村委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峨眉山市人民法院（2017）川1181民初16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1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同年3月1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光明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熊军，被上诉人张祖才、被上诉人付祥及其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杜勇，被上诉人范江惠到庭参加诉讼。原审第三人龙洞村村委会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王光明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并判决驳回被上诉人张祖才、付祥请求上诉人支付工程款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王光明与张祖才、付祥之间就5、6号楼的修建只是工程质量代管关系,不是分包关系,一审法院认定范江惠口头约定分包王光明修建1-6号楼与事实不符。2013年3月易贵林口头同意将被上诉人范江惠代建的几栋楼给王光明修建,约定边放线边签合同,后又将其中的5、6号楼交由张祖才和付祥承建。王光明于2013年3月20日与范江惠、易贵林的总施工员郑军签订的《峨眉山市龙洞村9组新农村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中也仅对修建1、2、3、4号楼双方的权利义务作了约定,并不涉及5、6号楼。易贵林请求王光明帮其代管5、6号楼的工程质量、代为支付工程款,王光明收取8%作为保险费和质量代管费。且由于范江惠未参实际施工，不认识王光明，故一审法院认定范江惠口头约定分包王光明修建1-6号楼与事实不符。上诉人认为根据《合同法》和《建筑法》的规定，建设工程合同应当采用书面形式，采用口头约定不合法。此外，一审法院既已认定《峨眉山市龙洞村9组新农村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说明5、6号楼不属于上诉人所承包,更不可能分包，故王光明就5、6号楼的修建仅负责工程质量代管关系,一审法院认定王光明与范江惠口头约定分包了1-6号楼与事实不符,属事实认定不清。故一审法院判决王光明支付工程款错误。
被上诉人张祖才、付祥辩称,1.王光明在峨眉山市某组金竹林5、6号楼验收情况单上以证明人的身份对验收情况、欠款金额、提成金额进行了签字确认；2.验收情况单是由祝瑞完成的数据测量，廖文祥进行的金额核算，王光明签字予以确认，说明其管理整个工程，并支付工程款，进一步证明了王光明与张祖才、付祥之间的分包关系；3.王光明作为5、6号楼的分包方，亦为合同的相对方，在张祖才、付祥已经完成5、6号楼工程建设且验收完成交付使用后，理应支付其工程款；4.对于上诉人所举出的《峨眉山市龙洞村9组新农村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仅为复印件，其真实性我方不予认可。
被上诉人范江惠辩称，易贵林委托郑军在2013年3月20号和王光明签订的《峨眉山市龙洞村9组新农村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但由于我并未参与实际施工，对工程的其他事情我不清楚。
原审第三人峨眉山市龙洞村村民委员会未发表意见。
张祖才、付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王光明、范江惠共同支付我方工程款801409元；2.请求确认我方对峨眉山市某组5、6号楼享有建设工程优先权，并在工程款801409元范围内对上述工程拍卖、变卖、作价等取得的款项享有优先受偿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1年9月14日，范江惠（乙方）与峨眉山市某组村民（甲方）、龙洞村村委会（丙方）签订了《房屋修建代建协议》。协议约定：由乙方范江惠负责组织建筑公司修建峨眉山市某组新农村建设宅基地房屋代建。甲方某组村民负责依法把宅基地房屋修建的国土、规划、建设、开工许可证等全部相关手续办理完善，并承担相关费用。乙方负责组织建筑公司代建由甲方依法办理的宅基地房屋建设项目。本工程采取包干价的方式，即按建筑面积3500元/平方米办理决算。如因甲方工程款的支付造成违约，甲方自愿无条件将乙方代甲方修建的所有宅基地房屋50%的永久使用权、占有权、收益权和处置权全部交由乙方自行处理，以抵偿工程款及违约金等内容。2013年3月20日，案外人郑军以峨眉山市龙洞村9组（甲方）代表身份与王光明（乙方）签订了《峨眉山市龙洞9组新农村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合同约定：甲方同意将龙洞9组新农村建设工程部分栋号土建工程以包工包料形式承包给乙方。工程内容为农迁房户型共4栋，建筑面积约3400㎡。本工程甲方以农迁房户型1030元/㎡、集体经济酒店1020元/㎡的造价按实际建筑竣工面积包干给乙方实行包工包料承建等内容。2014年1月21日，范江惠（乙方）与峨眉山市某组（甲方）、龙洞村村委会（丙方）再次签订《某组新农村建设房屋代建补充协议》。协议约定：针对三方于2011年9月14日签订的《房屋修建代建协议》和2013年6月15日签订的《龙洞村新农村旅游综合体建设某区九组配套基础设施代建协议》（以上简称原协议），甲乙双方于2014年1月21日对某组新农村建设事宜再次达成补充协议条款。峨眉山市新农村建设某区九组范围内共有房基85个（30m×30m/个），除用于村民自用房和组集体房（框架结构，平屋面，占地400㎡，三层共1200㎡）外（37.5个房基），其余房基由乙方自行修建房屋，房屋产权归乙方所有等内容。2013年3月份左右，张祖才、付祥与王光明达成口头协议，由张祖才、付祥负责5、6号楼的工程修建，工程价款按1030元/㎡的价格根据完成的工程量据实结算。2017年3月19日，张祖才、付祥与廖文祥（王光明雇请的负责施工过程中工程质量的工作人员）、祝瑞（范江惠丈夫的侄女婿）对案涉5、6号楼完成工程量进行测量验收，并形成《峨眉山市某组5、6号楼验收情况》一份。该验收情况载明：5号楼修建面积为899.589㎡，6号楼修建面积为874.7976㎡，两栋共计1774.3866㎡。该验收情况同时载明1774.3866㎡×1030元=1827618元。提承（成）：146209元，以（已）领880000元。总欠：801409元。祝瑞签字确认并备注“本人仅参与数据测量，面积核算不详”。廖文祥签字确认。王光明于2017年3月30日在该验收情况上签字并注明“正（证）明人王光明”。
2017年5月18日政府工作组成员辛某分别对张祖才、王光明进行了询问并形成了《工作记录》。《工作记录》中对张祖才的陈述记录如下：2013年修5、6号楼时，先找易贵林，说他（张祖才）无资质，通过张宗见队长找王光明手里接5、6号楼。当时王光明讲把5、6号楼给张祖才修，价格按易贵林报给他价格包给张祖才，王光明抽总工程款8%佣金，税和保险由王光明完成。然后于2013年5月26日开工。廖文强系王光明施工员，负责5、6号楼工程质量，多次三番让王光明签修建协议，王光明说不用签按易老板的价格不亏张祖才。施工完毕后，共领了四笔款，2013年10月3日领20万，2013年11月17日领了25万，2013年腊月领18万，2015年2月15号领了25万，总共88万，从王光明手里领的，全部打了收条给王光明等内容。《工作记录》对王光明的陈述记录如下：5、6号楼最初由我负责修建，已放了线但张祖才挡了，张祖才、付大生找了易总，张宗见做工作让王光明把5、6号楼转给张祖才修，易贵林只认王光明，由王光明负责抽8%的管理费。王光明讲张祖才修5、6号楼与自己无关系，由易总处转给王光明的钱，王光明支付给了张祖才88万。《工作记录》无张祖才、王光明签字。一审法院于2017年9月18日依职权对辛某进行了询问并制作了询问笔录。辛某证实“当时我作为工作组成员之一到九组了解情况，根据了解的情况写了2017年5月18日这份《工作记录》。我读了一遍，他们都承认了，但没签字。某组房屋有三种情况，一种是易贵林自己的房屋，这部分房屋的土地使用权来源于他和村民所签的房屋修建协议。当时管委会一共给某组批了一万多平米的土地，九组就和易贵林协商分了一部分给易贵林修房子。第二种是村民自己的房屋，这部分是农村综合体应该分给他们的。第三种是刚才提到的未取得审批手续的违建。5、6号楼不是违建，这两栋楼都有审批手续。关于这两栋楼，易贵林说从来没有和张祖才、付祥签过协议。张祖才是某组的村民，当时他为了保证房屋质量，也为了从中赚点钱，加上这两栋房屋是他们修来自己住的，张祖才就找易贵林要求修建5、6号楼。这两栋楼原来是王光明从易贵林手里拿来修的，王光明从易贵林手里包了不止这两栋楼，一共大概十栋左右。后来张祖才找到王光明要求5、6号楼，但是他们是口头协商并无书面协议。这中间王光明还付过部分工程款给张祖才，工程款是易贵林按照王光明包的栋数，统一付给王光明，王光明再付给张祖才”等内容。
证人周某证明：我跟张祖才是地邻关系，我认识王光明，他在我们九组修房子。我们9组的新农村建设是易老板承建的，有部分房子是王光明负责施工的。我知道的3-6号楼都是王光明承包的，但我没有看过王光明和易总签订的承包合同。5、6号楼是张祖才、付祥修建的，关于张祖才、付祥在王光明手头包的5、6号楼来修的事情是他俩给我说的。施工开始的时候我们9队的人都这样说。
证人张某证明：张祖才是我亲兄弟，我原来在修5、6号楼的时候在付祥手下打工。王光明承包的是3-6号楼，5、6号楼转给张祖才、付祥修了。因为我们都是一个生产队的，当时我在场，亲眼所见的。2013年7、8月份，5、6号楼在放线的时候，我就看到张祖才、付祥在砌砖挖地基，我就在他们手里做事情了。关于王光明把5、6号楼分包给张祖才、付祥修建的事情，当时是由我们生产队张宗见和王光明、张祖才在我家里协商的，具体协商的过程我没参加所以不清楚。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可归纳如下：一、案涉5、6号楼的工程款应由谁来支付？二、张祖才、付祥是否对案涉5、6号楼依法享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
一、关于案涉5、6号楼的工程款应由谁来支付，即谁与张祖才、付祥协商达成分包5、6号楼的口头协议。结合王光明与范江惠的自述可知，王光明与范江惠口头协商分包某组1-6号楼共计6栋房屋的修建，且王光明是已经着手5、6号楼的放线工作时才被张祖才、付祥阻挡的，这足以说明案涉5、6号楼的工程已经由范江惠以口头协商的方式分包给了王光明。同时，张祖才、付祥还出示了相关证据证明是与王光明口头协商达成案涉5、6号楼的修建协议。王光明虽辩称关于案涉5、6号楼的工程施工是张祖才、付祥与范江惠的丈夫易贵林直接协商的，但未举证证明其辩称意见，应按法律规定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此外，结合庭审查明的事实以及各方当事人出示的证据可知，在5、6号楼修建过程中，王光明不仅履行了工程施工质量的监督责任以及相关建筑行业保险购买事宜的完善，根据施工进度向张祖才、付祥支付了部分工程价款，还在案涉工程完工后与张祖才、付祥一并进行了案涉5、6号楼工程量测量和工程价款核算。王光明虽辩称其并非案涉合同的相对方，仅是因为接受范江惠丈夫易贵林的委托，代为进行工程质量的管理、保险的购买以及工程价款的代付，但并未举证证明其主张，故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因此，从案涉5、6号楼建设工程合同的成立来考量，建设工程合同系诺成性合同，王光明不仅与张祖才、付祥达成了口头协议，且以其行为实际履行了该合同的主要内容，足以证明王光明与张祖才、付祥就案涉5、6号楼的施工达成了协议，系案涉合同的相对方。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则，王光明应按双方合同约定支付相应的价款。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建工合同司法解释》）第一条第（一）项的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认定无效：一、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或者超越资质等级的;……”，本案中，张祖才、付祥为不具备建筑工程施工资质的自然人，其与王光明口头达成的5、6号楼分包协议因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又根据《建工合同司法解释》第二条的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但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承包人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的，应予支持。”本案中，张祖才、付祥与王光明已经就施工面积及工程价款进行了核对结算，故案涉工程的工程款支付条件已经成就，王光明应按双方合同约定支付相应工程价款。另根据《建工合同司法解释》第二十六条第二款规定：“实际施工人以发包人为被告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可以追加转包人或者违法分包人为本案当事人。发包人只在欠付工程价款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因此，范江惠应在欠付王光明工程款范围内对张祖才、付祥承担连带支付责任。
二、关于张祖才、付祥是否对案涉5、6号楼依法享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问题。张祖才、付祥虽主张案涉5、6号楼的完工时间系2015年下半年，但未举证证明。根据张祖才、付祥出示的验收情况记录，可以认定案涉5、6号楼的竣工验收时间为2017年3月19日，因此张祖才、付祥主张优先受偿权未超过六个月请求期限。本案中，虽案涉建设工程合同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而无效，但工程款优先权是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赋予建设工程施工人的一项法定优先权，目的是保障施工人能够及时取得工程款。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被认定无效，但并未排除适用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因此张祖才、付祥主张在欠付工程款范围内对案涉5、6号楼享有建设工程款优先受偿权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该院依法予以支持。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六十九条、第二百八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之规定，判决：一、王光明应在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张祖才、付祥工程款801409元。二、范江惠应在欠付王光明工程款范围内对上述第一项载明的款项承担连带支付责任。三、确认张祖才、付祥在工程款801409元范围内对案涉峨眉山市某组金竹林5、6号楼工程享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808元，由王光明、范江惠共同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事实与一审一致，故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张祖才、付祥承建的5、6号楼的分包方是谁。张祖才、付祥与王光明之间未签订书面合同，但从实际履行情况来看，5、6号楼的工程款均由王光明支付给张祖才、付祥，王光明的工程质量负责人廖文祥代表其对5、6号楼进行了验收，确定了王光明应从总工程款中提成（即按工程款的8%收取管理费）146209元。证人周某、张某、辛某等人也证明5、6号楼系张祖才、付祥从王光明处承包的。王光明以2013年3月20日与范江惠的代表郑军所签的《峨眉山市龙洞9组新农村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中约定的承包范围仅涉及4栋农迁房为由，否认案涉5、6号楼系自己分包给张祖才、付祥。该施工合同确属对王光明有利的证据，但综合双方提交的证据来看，张祖才、付祥一方的证据的证明力要大于王光明一方证据的证明力，因为仅以施工合同中约定王光明承包4栋农迁房，不足以认定王光明仅仅是范江惠一方所委托的5、6号楼的质量管理员，也不足以解释王光明以质量管理员的身份就收取5、6号楼工程造价8%费用的合理性，相反王光明收取8%的费用更符合建筑行业中非法转包、违法分包工程时向分承包方收取管理费的惯例。故此，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双方当事人对同一事实分别举出相反的证据，但都没有足够的依据否定对方证据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案件情况，判断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是否明显大于另一方提供证据的证明力，并对证明力较大的证据予以确认”的规定，本院对张祖才、付祥的证据予以确认，认定王光明系案涉5、6号楼的分包人，应就尚欠工程款向张祖才、付祥承担支付责任。
综上所述，王光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处理适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1808.00元，由上诉人王光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李金伟
审 判 员 谭媛媛
审 判 员 王 进
二〇一八年三月十五日
法官助理 唐燕群
书 记 员 孙 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