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7）最高法民再180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李文亮。
委托诉讼代理人：庞国栋，山东齐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贺宁，山东齐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铁十八局集团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青岛市即墨市鹤山路599号13层。
负责人：郑永杰，该分公司经理。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铁十八局集团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市空港经济区中环西路285号。
法定代表人：周会军，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春，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成敏，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李文亮因与被申请人中铁十八局集团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以下简称青岛分公司）、中铁十八局集团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铁集团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鲁民终336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6年12月16日作出（2016）最高法民申228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文亮申请再审称，（一）二审法院认定“因李文亮受让青岛久祥投资有限公司的债权系案外人王艺璇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一部分”，缺乏证据证明。本案所涉借款关系及债权转让关系事实清楚，且本案所涉债权债务在案外人王艺璇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的刑事判决书中确认了债权转让由民事诉讼解决的途径。陈理系经过工商登记确认的青岛分公司的负责人，借款合同的主体也显示为青岛分公司，青岛久祥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久祥公司）也将借款汇入了陈理的账户。久祥公司与青岛分公司签订的借款合同已经生效并履行。久祥公司将上述债权转让给李文亮，并通知了青岛分公司，债权转让已生效。（二）一、二审法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规定作出的民事裁定适用法律错误。本案涉及的债权转让法律关系、久祥公司与青岛分公司间的借贷法律关系与王艺璇涉及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并非同一法律关系。久祥公司与青岛分公司间的借贷法律关系、青岛久祥投资公司与李文亮达成的债权转让均合法有效。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的规定申请再审。
中铁集团公司辩称，（一）“李文亮受让青岛久祥投资有限公司的债权系案外人王艺璇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一部分”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二）李文亮未出示其本人对久祥公司享有合法债权的基础证据，不能排除其洗钱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李文亮借款给王艺璇而非久祥公司的可能性。（三）关于久祥公司与青岛分公司的《借款合同》。1.中铁集团公司并不知晓久祥公司与青岛分公司的《借款合同》的存在；2.该合同上青岛分公司的公章系陈理私刻；3.从现有证据看，该《借款合同》并未实际履行;4.该《借款合同》无效；5.无效的《借款合同》只能返还本金，返还的本金也应当作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账款。6.签订该《借款合同》的两个当事人，王艺璇因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判刑，陈理因私刻公章被判刑。（四）久祥公司与李文亮签订的《债权转让协议》无效。（五）久祥公司不是善意第三人。（六）陈理伪造公章、超越权限，本人已构成犯罪，不应由公司承担法律责任，陈理应为本案当事人。
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查明，2011年6月18日，青岛分公司向久祥公司借款2500万元，借款期限一个月。借款到期后，青岛分公司未能还款。2013年3月8日，久祥公司将该债权转让给李文亮。另查明，案外人王艺璇在2010年9月至2013年2月，未经金融主管部门批准，用王艺璇个人或久祥公司的名义与出资人签订借款合同，向社会上不特定的人员或单位非法变相吸收公众存款。王艺璇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于2013年8月9日被逮捕，该刑事案件司法机关正在侦查审理中。李文亮受让的案涉债权也系王艺璇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一部分。
一审认为，本案借贷行为涉嫌非法集资犯罪，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人民法院立案后，发现民间借贷行为本身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罪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并将涉嫌非法集资犯罪的线索、材料移送公安或检察机关”，因此，本案应当驳回原告的起诉。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之规定，裁定驳回李文亮的起诉。
李文亮不服，上诉称，一、原审裁定适用法律错误。本案涉及的民间借贷行为发生在久祥公司与青岛分公司之间，而涉及非法集资犯罪的民间借贷行为发生在李文亮与王艺璇之间。两者属于不同的事实，属于不同的法律关系。李文亮依据久祥公司的债权转让向青岛分公司主张权利，并非直接向王艺璇主张权利，二者并非同一事实，属不同法律关系。故本案不应驳回起诉，而应进行实体审理。二、王艺璇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的（2014）诸刑初字第489号刑事判决书虽然将王艺璇向李文亮借款的事实列为其犯罪事实之一，但是对久祥公司与青岛分公司之间的借款事实，以及久祥公司向李文亮进行债权转让的事实予以认可，认可以债权转让等方式来弥补损失，并作为酌情从轻情节予以考虑。基于此，一审不应将案件裁定驳回起诉，而应进行审理和判决。三、本案具备直接进行实体审理的条件。本案一审已经将基本事实查实查明，李文亮对以上事实并无异议，本案完全可以进行实体判决。恳请二审法院本着减少当事人诉累和提高审判效率的原则直接进行实体判决，以使当事人的合法权利尽早实现。请求：1.撤销一审裁定，判决中铁集团公司与青岛分公司向李文亮还款2500万元及利息（截止到起诉之日）；2.将本案发回重审。
中铁集团公司与青岛分公司共同上诉称，一、一审裁定所述借款事实与其无关，其已经向法院提交了陈理的刑事判决书，证明陈理使用伪造的青岛分公司公章向久祥公司借款并在借款合同上加盖假章。就借款合同上的印章问题，上诉人已向一审法院提交了鉴定申请书，以证明印章为假的事实。二、涉案款项实际发生在陈理与王艺璇个人之间，如此大额的款项并未通过借贷双方的公司账户，一审在没有对借款事实进行查实的情况下，认定青岛分公司与李文亮之间的借款事实错误。三、与裁判结果无关且不实的内容，不应出现在法律文书中。一审最终作出“裁定驳回起诉”的理由及法律依据适用正确，上诉人无异议。可是驳回起诉的裁定中却显示了并未核实清楚且与裁定本身无关联的案件事实是错误的。请求：修改或删除原审裁定第2页第3段落所表述的内容。
山东高院二审认为，因李文亮受让久祥公司的债权系案外人王艺璇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一部分。一审法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的规定，裁定驳回李文亮的起诉并无不当。李文亮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不予支持。鉴于本案系裁定驳回起诉，原审以查明形式径行认定李文亮所主张的事实，没有法律依据，应予纠正。中铁集团公司与青岛分公司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应予支持。综上，一审裁定认定事实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之规定，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本院再审认为，山东省诸城市人民法院于2015年8月13日作出（2014）诸刑初字第489号刑事判决（以下简称第489号刑事判决），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10月20日二审裁定维持原判。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第489号刑事判决认定，2012年2月至2013年2月，被告人王艺璇从李文亮处非法吸收资金人民币13342.6667万元，偿还本金8640万元，已支付利息1330万元，（李文亮）实际损失3372.6667万元。王艺璇供述，其欠李文亮投资本金5600万元，后为偿还欠款，（将）其对青岛分公司的2500万元债权转让给李文亮，并与之签订了债权转让协议。久祥公司系王艺璇成立。陈理的证言证实，其曾是青岛分公司负责人，向王艺璇借过钱。具体业务都是公司的财务人员办理，用其个人账户和公司账户与王艺璇发生资金往来。2011年6月份，向王艺璇借了2500万元，其中1500万元还了陈勇的欠款，剩下的1000万元用来买建筑材料。不确定公司公章是否为伪造的那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九条“债权人可以将合同的权利全部或者部分转让给第三人，但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除外：（一）根据合同性质不得转让；（二）按照当事人约定不得转让；（三）依照法律规定不得转让”的规定以及第八十条“债权人转让权利的，应当通知债务人。未经通知，该转让对债务人不发生效力”的规定，债权转让除法定情形不得转让以外，通知债务人后债权转让发生效力。债权转让是否发生效力不以支付对价为条件。王艺璇承担相应的刑事责任，并不意味着王艺璇和久祥公司的民事权益因此全部丧失，久祥公司的债务人就可以不清偿债务。王艺璇与久祥公司对其合法民事权益的处分仍然有效。王艺璇与久祥公司系相互独立的民事主体，李文亮与王艺璇是否存在借款关系，不影响久祥公司处分权利，以及久祥公司与李文亮签订债权转让协议的效力。
第489号刑事判决还认定，“因股权价值、债权转让效力不宜在本案中处理，被害人李文亮、丰华农工商公司的实际损失应以查明的事实予以认定。对被告人王艺璇向被害人李文亮转让债权2500万元的效力的认定，被害人李文亮已另行民事诉讼，本案不予处理”。可见，王艺璇所转让的涉案债权，在第489号刑事裁判文书中并不涉及，该债权并非王艺璇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一部分，本案不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的规定，二审裁定认定事实不清，法律适用不当。在刑事诉讼已明确对转让债权问题不予处理的情况下，因债权转让产生的纠纷，属于民事案件的受理范围。李文亮提起本案诉讼，人民法院应予受理和审理。至于李文亮的主张能否成立，可以在实体审理之后依法认定和处理。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一条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14）青金商初字第25号民事裁定及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鲁民终336号民事裁定。
二、指令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审理。
审 判 长 万 挺
审 判 员 周其濛
代理审判员 宋 冰
二〇一七年十月十三日
书 记 员 张 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