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06民终89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省启东经济开发区管理委员会，住所地江苏省启东市汇龙镇人民西路898号。
法定代表人高红宇，该管理委员会主任。
委托代理人张杰，该管理委员会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梅陆斌，江苏东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兵。
委托代理人邹锋，北京大成（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晓莉，北京大成（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苏省启东经济开发区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开发区管委会）因与被上诉人陈兵房屋拆迁安置补偿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启东市人民法院（2015）启民初字第002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陈兵系启东市汇龙镇××路西侧国有土地使用权人和房屋所有权人，土地使用权面积为12744.9平方米，房屋建筑面积为8398.58平方米，陈兵将房屋出租给上海佳伦不锈钢有限公司通风设备分公司（以下简称佳伦分公司）。2006年开发区管委会对陈兵房屋所在地块实施拆迁，同年3月10日，开发区管委会召集陈兵及佳伦分公司、拆迁评估公司对佳伦分公司拆迁补偿问题进行协商，对营业用房区位价补偿、停产停业搬迁补偿、超建面积和区位价用途的评估、机电设备搬迁损耗评估、职工生活用房安置、承租企业评估补偿等7个事项形成《会议纪要》，纪要第6点关于职工生活用房安置问题，确定按照拆一还一原则，统一安置至善成一村。次日，开发区管委会及其拆迁实施单位启东市海江房屋拆迁有限公司分别与佳伦分公司及陈兵签订了《启东市拆迁补偿协议》（以下简称《拆迁补偿协议》）和《启东市城市房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以下简称《拆迁补偿安置协议》），确定陈兵被拆迁房屋及附属设施、停产停业及搬迁费用等总计44361001元，居住用房1688.83平方米实行拆一还一，给予定销房安置至×××村，安置价格1580元／平方米。2006年11月，拆迁房屋全部被拆除，开发区管委会也按上述协议给付了补偿款。2008年9月17日，开发区管委会向陈兵开具了16份《开发区拆迁户定销房订房确认单》，确认对陈兵安置×××村××号楼×××室、×××室、×××室、×××室、×××室、×××室、×××室、×××室、×××室、×××室、×××室，××号楼×××室、×××室、×××室、×××室、×××室共16套房屋。2015年×××村××、××号楼竣工符合交房条件后，陈兵要求开发区管委会交付房屋，开发区管委会未同意。2015年8月25日，陈兵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判令开发区管委会立即向其交付上述16套安置房并按拆迁补偿协议约定（单价1580元／平方米、总面积1688.83平方米）据实结算。
原审另查明，本院于2011年11月30日作出（2011）通中刑二初字第0002号刑事判决，认定原开发区管委会主任沈和新利用职务之便，为佳伦分公司房屋翻、扩建，拆迁补偿等方面谋取利益，收受该公司总经理陈兵200万元。
原审再查明，如皋市人民检察院于2012年4月28日作出皋检反贪撤（2012）1号《撤销案件决定书》，认为陈兵在佳伦分公司房屋翻、扩建，拆迁补偿等方面向原开发区管委会主任沈和新所送贿赂200万元，所谋取的利益不是不正当利益，其行为不构成行贿罪，决定撤销陈兵涉嫌行贿罪一案。
原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经协商签订了拆迁补偿安置协议，就陈兵被拆迁房屋的补偿方式、补偿金额及居住用房安置等事项达成协议。依据诚实信用原则，双方均应按协议约定享有权利，履行义务。根据生效法律文书认定，陈兵向原开发区管委会主任行贿，所谋取的利益不是不正当利益，且受贿行为并不直接影响双方所签订的拆迁补偿安置协议的效力。现开发区管委会也不能举证说明协议中哪些是陈兵应当获得的拆迁利益，哪些是不应当获得的利益以及陈兵不应享受安置1688.83平方米房屋，故开发区管委会提出由于陈兵行贿，导致双方所签订的拆迁补偿安置协议无效的辩解，法院不予采纳。现陈兵已按协议履行了搬迁腾房义务，开发区管委会也应按协议约定继续履行对陈兵的安置义务。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原审判决：开发区管理委员会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十日内向陈兵交付启东市汇龙镇×××村××号楼×××室、×××室、×××室、×××室、×××室、×××室、×××室、×××室、×××室、×××室、×××室，××号楼×××室、×××室、×××室、×××室、×××室共16套房屋（安置面积1688.83平方米内按单价1580元据实结算）。案件受理费依法减半收取14073元，由陈兵负担7000元，开发区管委会负担7073元。
宣判后，上诉人开发区管委会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1、案涉《会议纪要》、《拆迁补偿协议》和《拆迁补偿安置协议》是开发区管委会在沈和新授意之下订立的，沈和新从中收受陈兵200万元，该事实在沈和新刑事案件的相关笔录中能够得到体现，上述《会议纪要》、《拆迁补偿协议》和《拆迁补偿安置协议》均属于“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利益”的合同，原审法院对合同效力的判断存在错误；2、沈和新因刑事犯罪被司法机关处理过程中，查案机关要求陈兵退出了部分拆迁补偿款，该情况表明案涉拆迁协议涉及刑事犯罪，不应该再履行；3、案涉《拆迁补偿协议》和《拆迁补偿安置协议》的性质是民事合同还是行政合同，以及开发区管委会作为未取得拆迁许可证的行政机关，被告主体资格是否适格的问题，也请二审法院一并审查。综上，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陈兵的原审诉请。
被上诉人陈兵答辩称：案涉拆迁协议合法有效，在协议签订并生效后，陈兵已依照约定将被拆迁的土地以及地上房屋交由开发区管委会拆除，依法享有约定的安置补偿利益，有权要求继续履行补偿协议。开发区管委会主张案涉拆迁协议属于恶意串通，损害了国家和集体的利益而归于无效，该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首先，开发区管委会主张拆迁协议是在沈和新授意下签署的，未提供证据证明，其不能证明沈和新当时就是案涉拆迁项目的负责人，也不能证明沈和新的受贿行为影响或者决定了拆迁协议的过程和结果。其次，沈和新所涉刑事案件的判决书在陈述陈兵向沈和新送钱时仅陈述“为谋取利益”，从未出现谋取“不正当利益”的字眼，而且陈兵在公安机关的陈述也是明确表明送钱是为了感谢沈和新给予的关心，并非是为谋取超出法律范围之外的不正当利益。第三，开发区管委会不能证明陈兵与沈和新之间有恶意串通的故意，不能证明沈和新的受贿事实与陈兵本案拆迁安置的具体联系，不能证明陈兵应当获得的拆迁利益是多少，不应当获得的拆迁利益是多少，也不能证明究竟是何种国家或者集体的利益受到损害。第四，沈和新所犯的是受贿罪，侵犯的客体是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职务行为的廉洁性，该犯罪行为的本身不能直接决定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磋商或者订立合同的效力。第五，2012年4月28日如皋市人民检察院作出的《撤销案件决定书》，已认定陈兵向沈和新所送钱款所谋取的不是不正当利益，陈兵的行为不构成行贿罪。综上，案涉拆迁安置过程是依法进行的，陈兵的拆迁安置利益也是依法获得的，开发区管委会要求确认合同无效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审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中，对于安置面积1688.83平方米的由来，上诉人表示不清楚；被上诉人陈述是根据实际现场测量得来的，是当时职工宿舍的面积。对于单价1580元／平方米的由来，上诉人表示是根据当时启东市定销房政策所确定的价格，被上诉人表示不清楚。对于上诉人提及的查案机关曾责令陈兵退还部分拆迁补偿款的问题，上诉人表示具体数额不清楚，是查案机关处理的；被上诉人的代理人陈述：检察院开始要追究陈兵的刑事责任，后来说让陈兵拿出一部分钱，就不再追究陈兵的刑事责任，本来检察院让陈兵以捐赠的名义把钱给公益单位，后说没有这个名目，就让陈兵直接把钱给开发区管委会，陈兵就拿了九百零几万元出来，直接打给了开发区管委会的财政部门，检察院说等陈兵出来后可以向开发区管委会要回这笔钱，陈兵本来想要回的，后来由于各方面原因没有去要。
本院另查明，本院审理江苏省南通市人民检察院指控沈和新犯贪污罪、受贿罪，黄映梅犯贪污罪、行贿罪一案，本院于2011年11月30日作出（2011）通中刑二初字第0002号刑事判决。黄映梅不服该判决，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12月20日作出（2012）苏刑二终字第0001号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中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为：一、被告主体是否适格；二、案涉拆迁协议的效力；三、陈兵的诉请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一、关于被告主体是否适格的问题。首先，根据我国民法通则、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开发区管委会作为机关法人，具有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可以对外从事民事活动并成为民事诉讼的当事人，具有机关法人身份本身不是免除其民事责任的正当理由。其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受理房屋拆迁、补偿、安置等案件问题的批复》规定，双方当事人达成协议后，一方或者双方当事人反悔，未经行政机关裁决，仅就房屋补偿、安置等问题，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作为民事案件受理。本案中，因安置问题发生争议，陈兵提起诉讼，一审法院作为民事案件受理符合规定。再次，对于拆迁许可证问题，原《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曾规定拆迁人需取得拆迁许可证后方可实施拆迁，但这属于房屋拆迁管理部门所作的管理性规定，并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且该条例已被2011年1月21日颁布的《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废止，不再具备法律效力，故未取得拆迁许可证不影响案涉拆迁协议的效力，不影响开发区管委会根据协议约定享受民事权利、承担民事义务。综上，开发区管委会作为本案被告主体适格。
二、关于案涉拆迁协议的效力。首先，合同一方当事人或相关负责人实施犯罪，不必然影响合同效力。判定合同效力时，不能仅因一方当事人或相关负责人实施犯罪，就而当然认定合同无效。而应根据我国合同法等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对合同效力进行审查判断，以保护合同中各方当事人的合法权益，维护交易安全和交易秩序。其次，根据我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的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开发区管委会主张《会议纪要》、《拆迁补偿协议》和《拆迁补偿安置协议》属于“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利益”的合同，应当就此举证。从开发区管委会提供的刑事判决书等证据材料看，可以认定原开发区管委会主任沈和新为佳伦分公司谋取利益、收受陈兵200万元的事实，但不能证明该行为损害国家、集体利益。因为，双方当事人订立拆迁补偿安置合同，本身就是一个协商与讨价还价的过程，是否订立合同、约定何种权利义务须以双方达成合意为前提。而《撤销案件决定书》中，如皋市人民检察院已认定陈兵所谋取的利益不是不正当利益。本案中，开发区管委会既不能证明陈兵本应获得多少拆迁利益，得到了多少不正当利益，也不能证明该行为导致国家、集体利益受损。陈兵虽在二审中认可其曾退回开发区管委会900余万元，但并不认可该款属于不正当利益；开发区管委会虽主张该款是不正当利益，却又不能提供有效证据来证明。为此，负有举证义务的开发区管委会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三、关于陈兵的诉请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的问题。首先，陈兵已根据案涉拆迁协议的约定，履行了搬迁腾房等合同义务，且房屋已被拆除，开发区管委会也向陈兵出具了《开发区拆迁户定销房订房确认单》，陈兵主张对应的安置权利具有事实依据。其次，从安置面积和安置房的价格来看，开发区管委会未能举证证明在确定安置面积过程中存在利益输送或者沈和新为佳伦分公司、陈兵谋取利益的情形；而安置价格也是根据政府指导价格来确定，并不存在低价处理的问题。从证据优势角度，一审支持陈兵的诉请并无不当。最后，虽然从沈和新所涉刑事案件中查明的事实看，案涉合同的订立过程受到了开发区管委会原主任沈和新的影响，但不能就必然免除开发区管委会作为合同主体应尽的合同责任。否则，陈兵在已履行合同义务的情况下，却无法主张合同相对人履行相应义务，将造成权利义务的明显失衡。
综上，上诉人开发区管委会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8146元，由上诉人江苏省启东经济开发区管理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荣庆
审 判 员 杨德华
代理审判员 陆炜炜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日
书 记 员 李 彤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的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