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7）京01民终963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三快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苏州街18号院2楼507。
法定代表人:王兴，总裁。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巍，北京市浩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东晓，北京市浩伟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朱翊，男，1985年3月30日出生，住四川省会东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磊，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北京三快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三快科技公司）与上诉人朱翊名誉权纠纷一案，均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8民初75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11月30日立案后，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之规定，合议庭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后，不开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三快科技公司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三项，赔偿上诉人因商誉损害造成的经济损失50万元。事实和理由：上诉人三快科技公司因侵权行为造成的商誉损失是必然存在的。一审法院判决已经认定朱翊侵权造成我公司商业信誉以及产品声誉受损。朱翊作为自媒体人，通过发表文章直接或间接获得报酬。上诉人有合理的理由相信朱翊并非出于自主地言论表达，而是出于商业利益发表稿件，背后有经济利益交换。考虑侵权行为的影响范围，本案稿件发表后被多家媒体转载传播，产生不良影响。朱翊对侵权文章因后续转载、引用而扩大传播的部分也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
朱翊辩称，我方发表的文章没有在今日头条发表，不构成侵权和扩散。
上诉人朱翊的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法院判决第一、二项，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涉案文章未通过今日头条的审核，没有在该网站上公开发表。一审中，上诉人朱翊多次申请调查取证，但未获准许，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2898号公证书的真实性不认可，21188号公证书内容并非上诉人发表的文章，与本案无关，上述公证费用不应该由上诉人承担。律师费亦不应该由上诉人承担。
三快科技公司辩称，不同意上诉人的请求和理由。
三快科技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法院判令朱翊立即停止侵犯我公司名誉权的行为；2.请求法院判令朱翊在其微信号及在全国有影响力的媒体上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我公司名誉，且赔礼道歉的日期不少于30天；3.请求法院判令朱翊赔偿我公司商业信誉损失50万元；4.请求法院判令朱翊支付我公司制止其侵权行为所进行的调查、取证费6776元、律师费10万元；请求判令本案的诉讼费由朱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三快科技公司系“美团网”的运营商，王兴系该公司法定代表人。2017年1月22日，三快科技公司向北京市长安公证处申请对从互联网上浏览、拷屏及实时打印有关网页内容进行公证。该公证处作出（2017）京长安内经证字第2898号公证书，该公证书内容显示：2017年1月21日，“今日头条”（网址为http//www.toutiao.com）刊登了朱翊撰写的题目为“王兴任人唯亲成痛点美团势力图浮出水面”的文章（以下简称涉案文章），文章主要内容为：“昨日，记者获悉，近日美团一大批高管出走成潮，外界不断质疑该公司任人唯亲的风气。….处处充斥着离职员工的怨言……美团能否熬下去，已成为互联网圈的年度热议。……记者注意到，美团势力图的核心为王兴的亲戚和同学，而早年打江山的美团八大金刚，已经出走了7位。剩下的一位，已被边缘化到了猫眼。目前，美团一只技术骨干队伍，不顾巨额期权，已全部跳槽至饿了么。王兴的管理能力、用人的胸襟、以及美团业绩数据的真实性，正成为业内质疑的焦点。……在集团主管财务和人事的就是他的妻子郭万怀……王兴重用他的表弟殷志华出任华东区总经理。……完全是一家人说了算……随后就是数十人的核心团队出逃…...美团内部人士指出，王兴重用的不是亲戚，就是同学……而这些和王兴个人有着天然亲缘关系的人，一旦和职业经理人发生分歧，天秤就自然倒向王兴的“自己人”。……此后，还将有大批中高层离职。……王兴素来率性而为，在用人上任人唯亲毫不避讳，而美团这种家族式管理，必将造成祸患。”该文中另附有美团势力图一张，该图将美团网职员分为皇亲国戚嫡系派及实力派庶出八大金刚两大类别。该文章共获得网友评论209条。
庭审中，三快科技公司以朱翊撰写的上述报道内容失实，严重打击了该公司的商业信息和企业形象，侵犯其公司名誉权为由，要求朱翊停止侵权、赔礼道歉，消除影响并赔偿相应经济损失。为此，三快科技公司向法院提交了证明二份、声明一份，以证明文章中所述的美团网高管人员的各自职务及分工并不属实，且高管甘嘉伟并未离职，另文章中所述高管殷志华并非王兴或郭万怀之表弟之事实。朱翊对上述证据不予认可，但认可上述文章系其所撰写。其主张上述文章未通过今日头条的审核，故未公开发表。朱翊另主张其所撰写的文章内容属实，美团网确实存在员工离职的问题，并提交了2017年5月18日新浪专栏刊登的文章《美团高管不断流失，王兴的“下半场”不好收场》的网页截屏为据。三快科技公司对上述证据不予认可，其主张上述文章刊登于朱翊发表涉案文章之后，且文章中刊登的势力图系引用涉案文章。朱翊并未就其所主张的上述事实向法院充分举证。
另经法院询问，三快科技公司认可现涉案文章已经从今日头条网站上删除。但该公司主张现多家网站对涉案文章进行了转载，故该侵权行为仍存在。为此，2017年6月19日，三快科技公司向北京市长安公证处申请对相关互联网网站页面内容进行公证。该公证处作出（2017）京长安内经证字第21188号公证书，该公证书内容显示：搜狐网（网址为www.sohu.com）、和讯新闻（网址为news.hexun.com）、推酷网（网址为www.tuicool.com）、中国电子商务研究中心（网址为b2b.toocle.com）等多家网站转载了涉案文章。其中和讯新闻（网址为news.hexun.com）明确注明该文章转载于自媒体作者朱翊的专栏文章。朱翊对上述公证书真实性予以认可，但主张上述文章并未载明撰稿人身份，故不认可系其所写之文章。朱翊并未就其抗辩主张向法院充分举证。
三快科技公司另主张朱翊撰写并发表了另外一篇与涉案文章题目相同，内容相似的文章，并以（2017）京长安内经证字第21188号公证书内容为据。上述主张并未得到朱翊的认可，三快科技公司并未就其主张的上述类似文章系朱翊撰写并发表之事实向法院充分举证。
另查，朱翊拥有自己的微信公众号（微信号：×××），系知名媒体人，曾撰写大量文章。
此外，为证明其为本案所付合理开支，三快科技公司向法院提交了6770元的公证费发票、委托代理协议、10万元的律师费发票。三快科技公司并未就其主张的商业信誉损失及经济损失向法院提交证据。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是否构成侵害名誉权的责任，应当从以下几个方面来认定：
第一是朱翊撰写并发表文章之行为是否具有过错。过错形态中的故意或过失均可构成侵权。故意指明知报道或文章、言论不真实或可能不真实、评论出于恶意、不公平、不正当等，仍然进行报道或评论，将之公之于众；过失则指应当预见到自己的行为将会导致侵权的不良后果，却因疏忽或者懈怠未尽必要注意义务。本案中，朱翊作为在网络上有一定影响力的媒体人，撰写并发表了《王兴任人唯亲成痛点美团势力图浮出水面》一文。结合相关证据可以看出，文章中所述的美团网高管人员职位及分工、美团网高管人员甘嘉伟离职以及美团网高管人员殷志华与王兴、郭万怀之间系亲属关系之内容并不属实，朱翊虽以上述文章并未发表且该文章内容属实为由予以抗辩，但朱翊并未就其上述抗辩主张向法院充分举证，故法院对其抗辩主张不予采信，法院据此认定朱翊撰写并发表上述文章具有过错。
第二是涉案文章是否造成损害事实。对于涉网络的媒体报道，即媒体报道造成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名誉权在网络上的评价或现实生活中的社会评价降低的客观事实。是否有名誉权损害事实，采取第三人知悉（即发表）的标准确认，必要时可以采取事实推定的方法确定。本案中，结合三快科技公司提交的证据来看，朱翊发表的文章《王兴任人唯亲成痛点美团势力图浮出水面》下存有网友评论209条，从上述评论内容可以得知，该文章将引导社会舆论对美团网及王兴本人进行负面评论，导致美团网的社会评价降低，商业信誉及产品声誉受损。
第三是涉案文章是否具有违法性。即媒体报道侵害了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名誉权。如上所述，涉案文章中多处内容将导致美团网的社会评价降低，商业信誉及产品声誉受损，故朱翊撰写并发表涉案文章之行为具有违法性。
第四是涉案文章与名誉损害事实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即违法报道、传播行为与损害事实之间具有的引起与被引起的客观联系，判断标准适用相当因果关系规则；必要时，可以采取事实推定的方法确定。从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朱翊撰写并发表了涉案文章，引发大量网友对美团网及王兴本人做出负面评价，导致了美团网社会评价降低，由此，朱翊撰写并发表涉案文章之行为与美团网商业信誉、产品声誉受损的事实之间存在因果关系。
据此，朱翊撰写并发表《王兴任人唯亲成痛点美团势力图浮出水面》一文之行为构成对“美团网”的运营商三快科技公司的名誉侵权，应当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鉴于三快科技公司认可涉案文章已经在今日头条网站上删除，其他互联网站虽有转载并刊登涉案文章之事实，但其他网站转载并刊登之行为并非朱翊个人所能控制，故三快科技公司要求朱翊立即停止侵权，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法院对三快科技公司的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朱翊应当为三快科技公司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至于声明的范围和方式，法院将综合考虑朱翊的主观过错、侵权情节、后果等因素酌情确定。因本案中三快科技公司未能提交证据证明涉案侵权行为给其造成了商业信誉损失及经济损失，故法院对于三快科技公司要求赔偿其因此而造成的商业信誉损失及经济损失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但三快科技公司因本案支出的公证费、律师费等开支，系因本案诉讼所发生，法院对此予以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十五条、第三十六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朱翊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在今日头条网站(网址为www.toutiao.com)首页显著位置持续登载致歉声明十日，为北京三快科技有限公司消除影响（声明内容须经法院审核，如朱翊逾期不履行，将依法承担拒不履行生效判决的法律责任，法院将依原告北京三快科技有限公司申请，选择一家全国发行的报刊，刊登判决主要内容，费用由朱翊负担）；二、朱翊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原告北京三快科技有限公司赔偿维权支出损失106770元；三、驳回北京三快科技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经审查，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朱翊是否构成名誉侵权以及三快科技公司主张的商誉损失、律师费、公证费等是否应该予以支持。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本案中，三快科技公司为证明朱翊存在侵权行为，向法院提供了北京市长安公证处的公证文书。根据公证文书显示，2017年1月21日，今日头条刊发了朱翊撰写的涉案文章。该文章经一审法院审核，确实有失实之处，严重影响了三快科技公司的商誉导致其社会评价降低。因此，三快科技公司提供的证据已经能够初步证明朱翊的侵权行为成立。朱翊在本案诉讼中称涉案文章并没有在今日头条网站上公开发表，对此反驳事实，朱翊应该提供充分的证据予以证实。一般来讲，文章的刊发需要经过作者同意。朱翊作为涉案文章作者，理应自行通过今日头条核实原因，其要求法院调查取证不符合法律规定的条件。因此，朱翊在本案中的举证责任没有完成，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对朱翊的该上诉意见，本院不予支持。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利用信息网络侵害人身权益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八条之规定，被侵权人为制止侵权行为所支付的合理开支，可以认定为侵权责任法第二十条规定的财产损失。合理开支包括被侵权人或者委托代理人对侵权行为进行调查、取证的合理费用。人民法院根据当事人的请求和具体案情，可以将符合国家有关部门规定的律师费用计算在赔偿范围内。被侵权人因人身权益受侵害造成的财产损失或者侵权人因此获得的利益无法确定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具体案情在50万元以下的范围内确定赔偿数额。本案中，三快科技公司主张的律师费和公证费显然符合上述规定。朱翊上诉称公证费与其无关、律师费不应支付的意见，本院不予采纳。对于三快科技公司主张的商誉损失等是否应予支持的问题，本院认为，虽然上述司法解释基于一些损失不易确定的情形赋予法院裁量的权利，但此并非意味着完全排除受害人的举证责任。三快科技公司认为该侵权行为导致投资人对其丧失信心，直接影响投融资等，至少应提供初步证据证实损失的发生具有客观性。在没有任何证据仅有陈述的情形下，一审法院未予支持其该项损失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三快科技公司与朱翊的上诉请求和理由，本院均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939元，由北京三快科技有限公司负担2800元（已交纳）；由朱翊负担1139元（已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 伟
审 判 员 白 云
审 判 员 王国庆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二十日
法官助理 刘雅璠
书 记 员 陈大林